小说写作的几个关键词（代序）

谢有顺

地方

每一个人都有故乡，都有一个精神的来源地，也都有埋藏记忆的地方。这个地方，不仅仅指地理意义上的，也指精神意义或者经验意义上的。但凡好的写作，它总有一个精神扎根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开口可能很小，但他的根一旦扎得深，就可挖掘得出一片广阔的空间。当下很多人的写作，其实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边界，没有找到可供自己长久用力的地方。作家的目光可能是漂浮的，甚至是跟风的，别人写什么，自己也写什么，没有很好地追问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生活、人群是什么，写作观念上很茫然，没有目标，不断地变换自己的写作领域，结果是哪一个领域都没有写好。

相反，在很多大作家的笔下，总有一群人，是他的笔墨一直在刻写的，也总有一个地方，是他一直念兹在兹的。比如鲁迅笔下的鲁镇、未庄，显然和他童年的生活经历有关，还有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韩少功笔下的马桥、贾平凹笔下的商州、史铁生笔下的地坛、福克纳笔下那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或者马尔克斯笔下的那个小镇……当我们想起这些作家的时候，自然就会想到他们经营的这些地方，那些风土人情，世态万象，成了一个地理、经验、精神意义上的写作符号。这个符号里面，可能寄托着作家对世界的深切看法，也埋藏着他们记忆中最难忘怀的那些经验和细节，有时，写作就是不断地在回望这个地方，不断地在辨析这些经验。你把这一个地方写实了，写透了，一种有自己风格的写作可能就建立起来了。如果一个作家无限地拓展自己的写作边界，贸然去写自己不熟悉的生活，或者对这种生活没有感受，他就很难把自己的写作落实，容易飘忽，也就容易显得虚假。边界定得小一些，反而能把一个人的写作禀赋集中起来。

我强调这样的小，是希望写作能够钻得深，而不仅仅是写一些表层的东西。中国社会有一个特点，比较崇尚大的东西，也有浓厚的历史情结。空间的大，时间的久，会让很多人觉得庄严。很多人喜欢用“中国”、“广场”这样的词来描述事物，明明只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偏要命名为中国什么联盟，明明只有几个房间，也会名之为“洗浴广场”什么的，“广场”代表大啊。现在很多学校改名，也是越改越大。北京广播电视学院本来是个名校，很多优秀的主持人都毕业于这所学校，前几年改名为“中国传媒大学”，很多人对母校的感情可能反而无处落实了。世界上不少著名的大学，往往是以小镇作为自己的名字，如哈佛、剑桥……以一个小镇作名字，并不影响它们的知名度。其实，过分地尚大可能会流于空洞，而从一个小的地方开始经营，反而有可能见出一番景象的。好比在大学指导博士生写论文，很多老师往往喜欢开口小但挖掘得深的那种，相反，起一个宏大的题目，所有的材料都往里面装，得出的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结论，这样的论文反而没有特色了。

这种尚大之风，也在影响作家的写作思维，所以，有很多的小说，动不动就写百年历史、家族五代史，上下几百年，纵横几千里，并且往往被冠以史诗的称号，用“波澜壮阔”来形容。但这种小说写得好的，很少，多数是空而大，不着边际。这么漫长的历史，几代人生活环境的变迁，作家如果没有作专门的研究，没有花案头工夫去熟悉和钻研，他怎么能写得好？他笔下爷爷和儿子说的话差不多，奶奶和孙女想的问题没什么变化，清朝的人用着民国的语言，民国的人又使用着当下的器物，这如何让人对你的写作产生信任？作家靠有限的生活经验要写好五代人的生活，是困难的，这样的小说只能跟那个时代擦肩而过，根本无法进入那个时代的核心。

著名诗人米沃什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我到过很多城市和国家，但我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而是保持了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这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到过很多城市和国家的人，尤其在今天这样一个全球化的消费主义时代，写作是很容易养成世界主义的表达习惯的，也有不少人以此为炫耀，他们在作品中列举世界名牌，或者在诗作的后面标明写于不同国家的城市，好像这样就表明自己国际化了，其实这很浅薄。米沃什说他没有失去作为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限制：我在这样一个地方扎根，我所写的经验和材料都是有来源的，我知道这个人物是在哪个地方成长的，他说的话、吃的东西、穿的衣服，都是有来历，有地方烙印的。你不能把一个人的生活、语言，让人觉得放在北方、南方，放在北京、西藏或海南都可以。你所写的生活缺乏地方性，就证明你对这种生活不熟悉，没有什么不可磨灭的感受，你用的多是公共话语、公共思想，也是在用别人的感受来表现自己笔下的生活和人物。这样的公共写作是很难成功的。

从这点来讲，小说的写作，有时候不应是扩展性的，反而应是一种退守。退到一个自己有兴趣的地方，慢慢经营、研究、深入，从小处开出一个丰富的世界来。看起来这是一个外表的问题，其实也说出一个作家有没有自己恒定的写作母题，有没有形成自己风格化的表记。假如想起一个作家就会想起一个或几个人物，或者想起一个地方就会想起一个作家，这样的写作就开始个性化了。写作是一种想象力的实验，是一种创造，作家笔下的地方未必是实有的，也可以是虚拟的、作家自己建构起来的。因此，强调地方，就是说作家要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小说是牢牢地建筑在非常实在的对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还原基础上的，读者必然会追问你笔下的材料、故事以及情感是从何而来的，所谓根据地，其实就是要找到这些材料和情感的落实地。而如果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作家激动，没有一种生活能让作家愿意付出许多的时间、精力和智慧去书写，真正的写作就无从开始。

很多的作家，只是把自己的出生地、成长地，看作是纯粹地理学意义上的一个地方，事实上，出生地、成长地和个体人生之间的关系，绝对是一种伦理关系、道德关系——出生地和成长地的一事一物，都可以作为个体人生的见证人，记录和刻写下他曾经的悲伤与快乐。没有一个作家可以摆脱对事物的记忆，因此，那些和自己的成长经验相关的事物，就自然成了个人精神自传的重要材料，比如，鲁迅笔下的中药铺，周作人笔下的乌篷船，沈从文笔下的水，莫言笔下的高粱，贾平凹笔下的包谷或红苕，王安忆笔下的弄堂。耿占春在论到这种文学地理学时，曾经敏锐地指出：“思想有它的可见性，和一种视觉上的起源。是地理空间中的某些事物、形态与事件唤起了这些感受。要探究和描述这些感受就要恰当地描述产生这种感受的具体事物及其形态。描写经验就意味着描写产生这种经验的经验环境，对感受的描述就是描述感受在其中形成的感知空间。这既是一种对经验与感受的表达方式，也是检验经验与感受的真实力量的方式。没有经验环境就没有真实的经验，没有描述感受产生的事物秩序，感受就是空洞无物的概念。”

从这个意义上说，分析作家笔下的经验形态，以及经验形成的环境，确实可以更好地理解他的写作。真实的写作，总是起源于作家对自己最熟悉的人、事、物的基本感受，离开了这个联接点，写作就会流于虚假、浮泛，甚至空洞化。从终极意义上说，写作都是朝向故乡的一次精神扎根，无根的写作，只会是一种精神造假。

感官

小说写作既是精神问题，也是物质问题。但我发现，很多作家并不重视自己作品中物质外壳的建构和经营。这个物质外壳，既是小说写作的地基，也是小说承载精神的容器。基础牢，建筑起来的大厦才不会倒塌；容器好，装的东西才不会流失。这看起来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其实关乎一部小说的成败。很多作家蔑视这个地基性工作，以致自己的小说充满逻辑、情理和常识方面的破绽，无法在现实和精神这两个层面说服读者，更谈不上能感动人了。这种失败，往往不是因为作家没有伟大的写作理想和文学抱负，而是他在执行自己的写作契约、建筑自己的小说地基的过程中，没有很好地遵循写作的规律，没能为自己所要表达的灵魂问题找到合适、严密的容器——结果，他的很多想法，都被不成熟的写作技艺损毁了，这是很可惜的事情。如果说文学中的灵魂是水的话，那么，作家在作品中所建筑起来的语言世界，就是装水的布袋，这个布袋的针脚设若不够细密、严实，稍微有一些漏洞，水就会流失，直到剩下一个空袋子。

尤其是小说写作，特别需要注意语言针脚的绵密。这个针脚，就密布在小说的细节、人物的性格逻辑、甚至某些词语的使用中。读者对一部小说的信任，正是来源于它在细节和经验中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真实感。一旦作品中的真实感坚不可摧了，它就能说服读者相信你所写的。2005年，王安忆发表了《小说的当下处境》一文，里面就谈到了自己的小说趣味和小说观：“我年轻的时候不太喜欢福楼拜的作品，我觉得福楼拜的东西太物质了，我当然会喜欢屠格涅夫的作品，喜欢《红楼梦》，不食人间烟火，完全务虚。但是现在年长以后，我觉得，福楼拜真像机械钟表的仪器一样，严丝合缝，它的转动那么有效率。有时候小说真的很像钟表，好的境界就像科学，它嵌得那么好，很美观，你一眼看过去，它那么周密，如此平衡，而这种平衡会产生力度，会有效率。”了解小说写作秘密的人都知道，王安忆所说的，其实是一个很高的境界。小说要写得像科学一样精密，完全和物质生活世界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被真实地还原出来，这需要小说家有出色的才能。因此，作家要完成好自己和现实签订的写作契约，首先还不是考虑在作品中表达什么样的精神，而是要先打好一部作品的物质基础。所谓小说的物质基础，就是说，一部小说无论要传达多么伟大的人心与灵魂层面的发现，都必须有一个非常真实的物质外壳来盛装它。灵魂需要有一个容器来使之呈现出来，一个由经验、细节和材料所建构起来的物质外壳，就是这样的容器。很多作家，哪怕是一些大作家，都忽略了这一点。他们想表达一个伟大的主题，可是在作品推进的过程中，逻辑性、可信度、经验的真实性，都受到了读者的质疑，以致小说的精神和它的物质外壳镶嵌时不合身，发生了裂缝，这样的小说，就算不上是好小说。

好的小说是要还原一个物质世界，一种俗世生活的。回想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由于过度崇尚想象和虚构，以致现在的作家，几乎都热衷于成为纸上的虚构者，而不再使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写作，也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鼻子和舌头。于是，作家的想象越来越怪异、荒诞，但作家的感官对世界的接触和感知却被全面窒息，以致他们的写作完全撕裂了想象和生活之间的逻辑联系。很多小说，我们读完之后，会有一个明显的感觉：这个作家并不熟悉他所写的生活，他毫无事实根据的编造，对读者来说，不仅虚假，而且毫无说服力。沈从文说，所谓的专家，就是一个有常识的人。真正的小说家，必须对他所描绘的生活有专门的研究，通过研究、调查和论证，建立起关于这些生活的基本常识。有了这些常识，他所写的生活，才会具备可信的物质依据。这个表层的问题，说出的其实是一个作家深层的写作能力。

而如何让自己笔下的人物和生活有着牢不可破的真实感，除了要解决好写作中的物质问题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探讨，那就是写作和感官之间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写作和心灵的关系极其重要，但我现在要强调的是，写作和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即写作和感官世界之间也关系密切。尤其是小说，如果没有物质细节的建构，没有感官世界的解放，一个作家即便有再丰富、伟大的灵魂，他的小说也一定不会是生动的，他笔下的文学世界可能会因为缺少声音，色彩，味道，而显得枯燥，单调。

现在的小说受消费文化的影响很大，很多作家都渴望写一部畅销小说。畅销的第一要义是讲一个好看的故事。所以，你看现在的小说，作家一门心思就在那构造紧张的情节，快速度地推进情节的发展，悬念一个接着一个，好看是好看，但读起来，你总觉得缺少些什么。缺少什么呢？缺少节奏感，缺少舒缓的东西。湍急的小溪喧闹，宽阔的大海平静。小说如果只有喧闹，格局就显得小了。一部好的小说，应该既有小溪般的热闹，也有大海般的平静，有急的地方，也有舒缓的地方。中国传统小说的叙事有个特点，注重闲笔，也就是说，在“正笔”之外，还要有“陪笔”，这样，整部小说的叙事风格有张有弛，才显得舒缓、优雅而大气。所以，中国传统小说中，常常有信手捻来的东西，你也可以说这是出于说书的需要，比如，写一桌酒菜的丰盛，写一个人穿着的贵气，写一个地方的风俗，看似和情节的发展没有多大的关系，但在这些描写的背后，你会发现作家的心是大的，有耐心的，他不急于把结果告诉你，而是引导你留意周围的一切，这种由闲笔而来的叙事耐心，往往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想象空间。因此，中国传统的小说，不仅仅是故事，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文章来读——是文章，就有文章的风格，而不能只做故事和情节的奴隶。

小说的叙事如果只知道一直往前赶，不知道停下来，那就不是高明的写法，那表明作家缺少写作耐心。比如，中国当代的小说中，你几乎找不到好的、传神的风景描写，就跟这种写作耐心的失去有很大的关系。二十世纪以来，写风景写得最好的作家，我以为有两个，一个是鲁迅，一个是沈从文。在鲁迅的小说里，寥寥数笔，一幅苍凉的风景画就展现在了我们面前；沈从文的小说也注重风景的刻画，他花的笔墨多，写得也详细，但那些景物，都是在别人笔下读不到的，他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在发现。他们的写作都不仅是在讲故事，而是贯注着作家的写作情怀，所以，他们的小说具有一种少见的抒情风格，这跟他们不忽略风景描写是不无关系的。我非常喜欢鲁迅和沈从文小说中的抒情性，苍凉，优美而感伤。

这就是我要强调的，在作品中，作家必须向我们呈现一个活跃的感官世界。好的作品，往往能使我们感受到，作家的眼睛是睁着的，鼻子是灵敏的，耳朵是竖起来的，舌头也是生动的，所以，我们能在他们的作品，看到花的开放，田野的颜色，听到鸟的鸣叫，人心的呢喃，甚至能够闻到气息，尝到味道。现在的小说为何单调，我想，很大的原因是作家对物质世界、感官世界越来越没有兴趣，他们忙于讲故事，却忽略了世界的另一种丰富性——没有了声音，色彩，气味的世界，不正是心灵世界日渐贫乏的象征么？

可问题是，现代社会正在使我们的感官变得日益麻木。尤其是在城市里，我们所看见、听见的，吃的、住的、玩的，几乎都千篇一律，那些精微的、地方性的、小视角的、生机勃勃的经验和记忆，正在被一种粗暴的消费文化所分割和抹平，没有人在乎你那点私人的感受，时代的喧嚣足以粉碎一切，甚至连你生活的时间和空间，这些最本质的东西，都可能是被时代的暴力作用过的，它早已不属于你个人：你到一个地方旅行，可能是置身于一种复制的人造景观的空间假象中；你接到很多短信，朋友们向你表示节日的问候，可这样的节日（时间的象征符号）和你的生活、历史、信仰毫无关系。我们正在成为失去记忆的一帮人，而在失去记忆之前，我们先失去的可能是感觉；正如我们的心麻木以前，我们的感官系统其实早已麻木了。我想起几年前的一次乡下之行，傍晚的时候，看到暮霭把万物一点点地吞噬，才猛然发现，自己有好多年没有看到真正原始的黄昏和凌晨了。城市的灯光工程消灭了黄昏的感觉，而夜生活的习惯又使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与凌晨失之交臂，这就是我们的现代生活，一种没有黄昏和凌晨的生活，一种不需要动用感觉也能知道怎样生活的公共生活。我相信你们都可能有过这种感受，只是，未必觉得这种感受背后存在着一种很深的危机。

因此，比起一种心灵的贫乏来说，感觉的枯竭同样值得警惕。中国小说跟着潮流、市场走了好多年了，到今天，可能又得回到一些基本问题上来寻找出路。比如，感觉的活跃，感官的解放，对于恢复一个生动的小说世界来说，就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我记得余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在一篇题为《内心之死》的随笔中说：“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我相信这是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就有这样的场景，当拉斯科尔尼科夫举起斧头砍向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时，作者没有马上写斧头砍下去的惨状，而是细致地写到了老太婆头巾、头发、辫子、梳子，这是在提醒读者，一切都是“和往常一样”；你越觉得一切如常，就越会感到斧头的暴力是多么的不能容忍，这个时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一个睁着眼睛写作的作家，因为他的感官全面参与了这一个暴力事件，所以他笔下的恐怖就被无限地放大和延长。

真正的恐怖，是在应该恐怖的时候他不觉得恐怖；正如真正的痛苦，是在本应痛苦的时候他不觉得痛苦。这样的例子，我们还可以想到鲁迅笔下的阿Q，他在被杀之前，立志把那个圆圈画得圆，但那可恶的笔不但沉重，而且不听话，偏是画成一个瓜子模样了，阿Q羞惭自己画得不圆，可“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这一段是读来真正让人感到悲哀的，看起来幽默，其实是一种沉重的严肃。阿Q终归是一个人，他再没有知识，再不堪，也有一种不愿被人笑话的心理，他想把圆圈画圆，可是画不圆，而且周围的人根本不容许他有多余的时间把圆圈画圆，也根本不在乎他画得圆不圆；阿Q那唯一的、渺小的画圆的心思，也被忽略了，这才是大可悲哀之事。生活中，有多少渺小的愿望就这样被忽略和践踏了啊。鲁迅的伟大，就在于别人忽视阿Q这点愿望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他感受到了阿Q那点自尊和悲哀。这个时候，鲁迅的人生，是跑到阿Q的人生里了，所以，他的感受，真是成了阿Q的感受。

作家一旦睁眼看，侧耳听之后，他就会从个人的感官世界找到非常独特的感受，而一个作家的风格，常常就是通过这样一些独特的个人感受建立起来的。川端康成写一个母亲看着自己死去的女儿，说女儿生平第一次化妆，就像是将要出嫁的新娘；他写男人的手掌第一次放在少女的乳房上时，感觉手都大起来了；卡夫卡笔下的乡村医生，觉得有时看病人的伤口像玫瑰花；鲁迅写冬日里的枯草，一根根像铁丝一样。——这些是奇崛的感受，非常独特，但合乎人物那个时候的异常心理。契诃夫写一个农民第一次面对大海，是说“海是大的”；汪曾祺写一个乡下孩子在大草原看到各种各样的花，觉得像“上了颜色一样”。——这些是过于平常的感受，可只有这种平常感受，才合乎人物的身份。你想，一个农民，面对大海，只能是觉得大，如果非要他觉得大海蔚蓝、浩瀚什么的，那就假了；一个乡下来的孩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花，他的记忆里不可能有姹紫嫣红之类的词，他感觉像是上了颜色一样，这既朴素，又真实。

这就是一个作家的感受。它不是来自抽象的观念，不是去重复别人已经有的感受，而是学习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耳朵听，自己的心去觉察。有老作家告诫年轻的作家说，写小说的时候，要贴着人物写。这个“贴”字，就表明要用人物自身的感觉来观察世界，用人物自己的心来感受世界。你不能让一个农民用知识分子的口吻说话，你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像大人那样说话，正如你不能让古代的人一日行千里路，也不能让现代人不知道中国之外还有美国和希腊。这是写作的美学纪律，很基本的东西，但是非常考验一个作家的写作才能。所谓一滴水里可以看到一个大海，有时，一个细节里也可以看到一个作家的家底。

因此，我重提写作与感官的关系，其实是基于对当下写作界感觉普遍钝化、麻木这一现状的不满。不是说作家没有精神，而是他往往没能找到好的解析方法，把他的精神充分表达出来；更有些人，盲目崇尚写大部头的、史诗性的作品，在细节、情理、常识层面不愿下苦功夫，结果是以小失大，基础性的东西没有了，写作成了一种造假。不久前，有记者来问我当代文学最大的症结在哪里？我的回答是一个字：假。细节的假，是一种表象；精神的造假，却是内在的病因。也正因为这种假，当代的作品失去了最基本的感动人的力量。张艺谋的《十面埋伏》写了悲情，却不能感人，因为太多细节是假的了；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写了命运，也不能感人，因为导演专断的意志代替了人物的一切想法，这是另外一种的假。文学就更是如此了。让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对另一个孩子说我们“情同手足”，在一个法律题材中看不到一个作家对法律知识的基本了解，甚至连情节都是抄社会新闻或好莱坞影碟来的，这样的文学如何会有希望？相反，我在一些简单的片断里，反而能读到感人至深的东西。我记得汪曾祺写过一篇怀念他的老师沈从文的文章，他写遗体告别仪式上，沈先生安然地躺在那里，像活着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没有花哨的词汇，却饱含着作者深切的感情，令我震动。我还记得一个九岁的得白血病的小女孩张冰儿写的小诗，她说：“妈妈，你真不容易/我病了那么久，你仍然那么地爱我。”也很简单，但也能感动我。可见，真实的、感动过作者自己的文字，才能真正地感动读者。

有感而发本来是一切写作的精神起点，现在，却成了稀有的写作品质了。新的假大空的写作，脱离真实生活、忽视逻辑和情理的写作，正在消费文化的包装下大行其道，这是致命的。我强调写作和感官的关系，归结起来，其实就是强调写作的两点常识：一是要真实生动，一是要合情合理。我希望一些作家先别忙着谈精神、灵魂什么的，还是先把自己的感官活跃起来，先从细节、情理、常识开始，恢复一种写作的专业精神，从而恢复读者对文学最为基本的信任感；从最基础的地方出发，也许反而能找到一条可行的路。

时代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精神的主流、潜流，也有写作的主流和潜流。我们很容易加入到时代的主流合唱中，写精神的主流。这样的作品能够写好，但我们不能忽视主流之外的潜流，不能忽视一个时代有可能正在发生的那种细微但不可忽视的变化。一个作家如能成为领风气之先的作家，他一定能率先看到时代内部可能发生的细微变化。如鲁迅在他们的那个时代，率先发现了别人所没有发现的事实，才能写出那种具有高度的时代概括性的作品和人物。可当代的许多作家，是在惯性里写作，被时代卷着走，他们对一个时代精神气息的流转并无察觉的敏锐，也无引领的勇气。

这十几年，中国当代小说的主流，是写经验、欲望和身体。通过经验、身体、欲望的书写，让文学回到个人维度，这是有价值的。但到了后来，当多数作家都在写欲望和身体，都在写一己之私、一己之身体时，其实很多作家用的是同一具身体，写的也是同一种欲望和经验，身体写作也就成了新的公共写作。看起来是以最个人的方式进入，写的却是新的公共性。我认为这是当代小说的危机之一。也许我们都要来追问，除了写身体，我们还会写精神吗？除了写绝望，我们还会写希望吗？除了写恶，我们还会写善吗？除了写经验的宣泄，我们还会留意灵魂衰退的事实吗？当大多数人在写身体经验和欲望时，这个时代可能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除了身体和经验，还是有一个精神、灵魂问题在拷问我们。我相信，精神叙事，灵魂叙事会再一次成为重要的写作话题。作家要扩大自己写作格局、写作气象，就需要考虑一个时代正在发生的精神变化。

中国人讲文学，一直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历史的角度看，一条是从道德的角度看。重历史、轻道德，结果就是迷信变化，无从肯定。每一次文学革命，都花样翻新，但缺少一种大肯定来统摄作家的心志。文学有历史，当然也有道德，不过，文学的道德，不简单类同于俗世的道德而已。文学的道德，是出于对生命、心灵所作出的大肯定，是对一种文化理想的回应。我现在能明白，何以古人推崇“先读经，后读史”——“经”是常道，是不变的价值；“史”是变道，代表生活的变数。不建立起常道意义上的生命意识、价值精神，一个人的立身、写作就无肯定可言。所谓肯定，就是承认这个世界还有常道，还有不变的精神，吾道一以贯之，天地可变，道不变，这就是立场。

“五四”以后，中国人在思想上反传统，在文学上写自然实事，背后的哲学，其实就是只相信变化，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常道需要守护。所以，小说，诗歌，散文，都着力于描写历史和生活的变化，在生命上，没有人觉得还需要有所守，需要以不变应万变。把常道打掉的代价，就是生命进入了一个大迷茫时期，文学也没有了价值定力，随波逐流，表面热闹，背后其实是一片空无。所以，作家们都在写实事，但不立心；都在写黑暗，但少有温暖；都表达绝望，但看不见希望；都在屈从，拒绝警觉和抗争；都在否定，缺乏肯定。唐君毅说得好，我们没有办法不肯定这个世界。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必须假定这个世界是有可能向好的方向发展。你只能硬着头皮相信，否则，你要么自杀，要么麻木地活着。如果你还没有自杀，那就意味着，你的心里还在肯定这个世界，还在相信一种可以变好的未来。鲁迅为何一生都不愿苛责青年，也不愿在青年面前说过于悲观和绝望的话？就在于他的心里还有一种对生命和未来的肯定。我想，在这一点上，作家和批评家是一样的，不能放弃肯定，不能不反抗。这是一种精神气魄。

数学上有常数，我想，人类的精神上也有常道，是常道决定人类往哪个方向走，也是常道在塑造一个民族的性格。常道是原则、方向、基准。没有常道的人生，就会失了信念和底线；没有常道的文学，也不过是一些材料和形式而已，从中，作家根本无法对世界作出大肯定。因此，现在谈文学写作和文学批评，枝节上的争执已经毫无意义，作家和批评家所需要的，是生命上的大翻转，是价值的重新确立，是道德心灵的复活，是灵魂受苦之后的落实。

我们都在这个追求变化的时代里闷了太久了。写身体的我，经验的我，从历史和生活的变化上找写作资源，这样的写作路子看来并没有成功——由此照见的人生，多是匍匐在地面上的，无法站立起来，因为文学少了肯定，精神少了常道，生命少了庄严和气魄，就开不出新的文学世界。所以我说，该为文学重新找回一个立场、一种肯定，这是文学的大体，识此大体，则小节的争议，大可以搁置一边。“立其大者”的意思，是要从大处找问题、寻通孔，把闷在虚无时代里的力量再一次透显出来，只有这样，整个文学界的精神流转才会出现一个大逆转、大格局——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失了这个理想。

自我

写作和自我的关系，这是一切写作的出发点，也是归结点。你的胸襟气度有多大，就决定你最后能走多远。古人说“文如其人”，自有其道理。你个人的旨趣、精神的境界会影响你的写作的整体质量。写作到一定地步，比的不是技巧，而是你的智慧和精神。这就好比画画，同样是临摹山水，为什么不同的人临摹出来的会完全不同？不是山水不同（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同一片风景），是胸襟不同，心灵不同，所以笔墨就不同。中国人的写作，自古以来就讲究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人生摆进作品里，如果通过一部作品看不到背后的那个人，这样的文字总不是好的。钱穆先生说，学文学也是学做人，那个修养、胸襟，都藏在作者的笔墨里去了。读《论语》，可见孔子为人的真面目。太史公说：“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郁达夫说：“‘五四’运动的最大的成功，第一要算‘个人’的发现。”他这话是在给《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写导言时说的，意思是，以前的人，要么为君而存在，要么为道而存在，直到现在，才懂得什么叫为自我而存在了。可见，文学里是有一个自我的，这个自我，需要作家去发现。只有这个“自我”、这个“个人”被发现了，写作才能说自己的话，才能谈自己的人生感受。

关于这一点，我喜欢举《红楼梦》第四十八回里写的例子。香菱姑娘想学作诗，向林黛玉请教时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有趣！”林黛玉听了，就告诫她：“断不可学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后来，林黛玉向香菱推荐了《王摩诘全集》，以及李白、杜甫的诗，让她先以这三个人的诗“作底子”。林黛玉的诗写得好，对诗词她也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是一个心气高、才气足的奇女子。以前读《红楼梦》，到这里，总是有点不明白，何以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是不可学的，初看起来，对仗很是工整啊，但林黛玉说“断不可学这样的诗”，至于为何不可学，她在书中没有作进一步解释。这个疑问，直到最近读了钱穆先生的《谈诗》一文，才算有了答案。钱穆先生是这样解释的：“放翁这两句诗，对得很工整。其实则只是字面上的堆砌，而背后没有人。若说它完全没有人，也不尽然，到底该有个人在里面。这个人，在书房里烧了一炉香，帘子不挂起来，香就不出去了。他在那里写字，或作诗。有很好的砚台，磨了墨，还没用。则是此诗背后原是有一人，但这人却教什么人来当都可，因此人并不见有特殊的意境，与特殊的情趣。无意境，无情趣，也只是一俗人。尽有人买一件古玩，烧一炉香，自己以为很高雅，其实还是俗。因为在这环境中，换进别一个人来，不见有什么不同，这就算做俗。高雅的人则不然，应有他一番特殊的情趣和意境。”钱穆先生是文学型的国学大师，上面的寥寥几句，就令人豁然开朗。陆放翁这句诗的问题，就出在“背后没有人”。修辞是精到的，可假若一种文字里，看不到一个人的胸襟和旨趣，这样的文字，如何感染人？

我们或可再举《红楼梦》的例子。《红楼梦》开篇就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这是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缘起，也是作者内心的秘密。不理解这段话，就无法真正明白《红楼梦》。在这里，曹雪芹承认自己有“罪”，所以他每念及“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就“愧”，就“悔”——罪，愧，悔，这三个字，就是“我之襟怀笔墨”，代表曹雪芹这个人，这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堪称是一个大境界了。中国文学自古以来，多关心社会、现实、国家、人伦，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桃花扇》的传统，很少有宇宙、人生的终极追问，也很少有自我省悟的忏悔精神，所以，王国维说，《红楼梦》深化了中国文学的另一个精神传统，即关注更高远的人世，更永恒的感情和精神。

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塑造，显然有作者的影子，他坦言“我之罪固不免”，这种知罪、渴望赎罪的精神，中国小说中之前几乎是没有的。《红楼梦》所达到的深度，跟这种知罪意识，以及由此而有的自愧、自悔，有根本的关系。贾宝玉即便外面锦衣玉食，他也放不下心中对黛玉、对“闺阁中”那些女子的愧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红楼梦》的背后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深情，执着，充满爱，同时这个人又充满愧疚和忏悔，他觉得自己有罪，自己对情感的悲剧负有责任，他活在其中，感同身受——这是一种多么深切的悲伤。

由此可见，一部好的文学作品，作者一定要把自己摆进去。文学只有写出“灵魂的深”（鲁迅语），才称得上是好文学。鲁迅的精神能以影响这么多人，与其说他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启蒙者的角色，还不如说他教会了我们该如何正确地认识自己。和别的同时代作家不同的是，鲁迅是有自省精神的，他在批判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忘记批判自己。他在说中国的黑暗的时候，承认自己心里也有黑暗的东西，所以他多次说，自己后面有一个鬼跟着；他觉察到，在自己的灵魂里，也有一条长长的阴影。鲁迅的深刻，首先是一种自觉的深刻。他对黑暗有敏感，对自己为奴的境遇有清醒的认识，他因为绝望而愤激，并且，他的一生，都是带着这种黑暗和绝望生活的——黑暗和绝望对他从来不是一种观念，它就存在于他的生命之中。

我个人是一直喜欢这一类文学的。有生命的投入，有精神的苏醒，有自我的觉悟，有悔悟的心灵。但凡好的文学，无不是从这个路径走过来的。文学的后面要有人，要有广大的心，要有精神的挣扎和超越，这是文学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摇动的价值向度。我举一个例子。当皇帝的人很多，为什么唯有李煜的词写得最好？就在于李后主这个人和别的皇帝不同。别的皇帝看帝位比百姓的性命更重要，他们为了保住皇位，是不惜发动血流成河的战争的。李后主却一直怀着对百姓的负疚之情，他的国力明显是打不过敌人，为了不让百姓生灵涂炭，他选择了投降。你可以说他软弱，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要背负罪名，但他用这种担罪的方式，显示出了自己的仁慈。读李后主的词，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宽广、慈悲、伤痛的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可他承受下来了，并且在词里，一点都没有表示出怨恨，这是何等的胸襟！王国维称赞李后主的词“不失其赤子之心”，并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说他像基督一样“担荷人类罪恶”；叶嘉莹也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一语直指宇宙之心。这是一个失败的皇帝，但他在“……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在“……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样杰出的诗句里，成功地表达出了自己作为一个宽广、仁慈的人的真实心灵。

有一个人就有一种文学，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文学。写作到一定的时候，技艺层面已经区别不大了，彼此之间比的就是胸襟和气度。很多的作家，在文字、叙事、谋篇布局上，都流畅得不得了，可他就是写不出好作品，究其原因，还是作者这个人太小，太窄，境界上不去，视野打不开。李后主、曹雪芹他们是在用命写作的，鲁迅也是把自己写死了，这种生命投入，代价是很大的。今天很多作家把写作变成了牟利、谋生、得名的工具，笔虽然还在写，心里对写作却是轻贱的，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写出大作品？写作的背后，终归是作家这个人的真实呈现。

从这几个关键词和写作的关系中，我们或许能察觉到中国当代小说的真实现状：一方面，细节的虚假、感受力的僵化、物质外壳的空洞，正在瓦解小说的真实感——所谓的虚构，正在演变成一种语言的造假，而虚假导致文学成了无关痛痒的纸上游戏日益退出公众生活，文学的影响力不断衰微；另一方面，不少作家还沉迷于密室里的欲望图景，无法完整地写出人类灵魂的宽度、厚度，写作也无法为一种有力量的人生、一种雄浑的精神作证，相反，它成了现代人精神颓废的象征。

要突破这两方面的困境，我想，当代小说需要有感官视野和精神视野上的双重扩展。作家们的感觉力在钝化，心智不活跃，文学世界就会变得苍白、单调。另外，作家的灵魂眼界要进一步开放，它是文学重新发出直白的心声、重新面对现实发言的精神契机。我一直认为，写作是从俗世中来、到灵魂里去的一种精神运动，尤其是小说，它的物质部分是从俗世中来的，但从俗世中来的，最终要到灵魂里去。这是小说最重要的两个方面，一是对物质的还原，一是对灵魂的探索，好的小说写作，无一不是这两者的综合——小说必须有结实的物质外壳和对生活世界的描绘，同时也必须是精神的容器，能够装下那个时代的人心里所想、所愿和所盼望的。好的小说往往是以实写虚的，是物质和精神的综合。

（本文根据作者在一个作家研修班上的演讲录音整理而成。）

盖楼记

乔叶

1.新区

去年，姐姐的大女儿苗苗考上了郑州轻工职业学院，这么一来，每次回老家，苗苗搭我的顺风车就成了必然。我和姐姐的日常联系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各自出嫁之后，在姊妹五个中间，我和姐姐相见最少。原因很简单，我们五个里，唯有她现在还生活在乡村。我的乡村生活史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结束，曾经和其他三个兄弟在县城生活过几年，十年前调到郑州之后，我每次回去的目的地基本也都是县城，不到清明上坟或者农历十月初一给祖宗们“送寒衣”，再或是春节走亲戚，一般不会和姐姐碰面，对姐姐的情况也就所知甚少。兄弟姊妹多，哪能整天想着他们。各有各的活路，平常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没时间去特别关切谁。但是，苗苗在这里，经常见面，终归要絮些家常闲话，对姐姐的细节也就听得越来越多。听着听着，我觉得姐姐似乎是越来越陌生了：姐姐学会了卤鸡腿和卤猪蹄，姐姐从不刷牙，姐姐在绣十字绣，姐姐的小姑子因为信了邪教而住了监狱，姐姐正在给她的孩子做棉衣……

姐姐对我的感觉，应该也是一样。一年多来，每次我碰到姐姐，我们之间亲热是亲热，客套是客套，但也横亘着体积庞大的生疏。我会问她：“粘玉米那么贵为啥不种点儿？”“去磨坊磨面也太啰嗦了吧？”她会问我：“听说你有仨电脑，要恁多干啥？”“整天坐飞机不害怕？多费钱。”我的提问，她的回答认真。她的提问，我的回答敷衍。但我并不觉得亏欠。我很清楚：无论认真还是敷衍，这些问答对我们之间的那道沟壑而言都只是杯水车薪。无论是什么样的语言材料和语言品质，那道沟壑都很难填补。主要原因当然在我。自从当了乡村的叛逃者之后——叛逃者这个词是我最亲爱的记者闺密对我们这些乡村底子城市身份的人的统称——我对乡村想要了解的欲望就越来越淡。记者闺密对此也有深入潜意识地尖刻评价：只有有路，只要有车，只要有盘缠，只要有体力，所有的叛逃者都只想越逃越远。

对她的评价，我只用沉默应答。

“明儿能回吗？”那天是个周四，姐姐打电话问我。

“什么事？”我问。姐姐没事不打电话，只要打电话肯定是有事，而且八成还是钱的事，一般来说还不会太少。其他三个人虽然在县城，日子却都只是过得去，不如我宽裕，且又都是兄弟，有媳妇管着，不好贴补她。逢到用钱的事，姐姐也只有向我伸手。前两年她翻盖新房，我就贴给她了三万。

“没啥事。”

“说吧。你先电话里说说。让我有个底儿。”

“啥底儿不底儿的。”姐姐笑了，她这么一笑，我心里就有了底儿，“咱姨高血压犯了。这回有点儿重。半边身子都不利落了。你要是得空，就回来看看。”“咋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见面再说。到底能回不能？”

“回。”我说。正好刚刚换了新车，我得尽快磨合。从郑州到姐姐家是一个小时车程，不远不近，恰恰是好尺寸。我让姐姐给我烙点儿油饼，蒸点儿馒头，再给我收一些土鸡蛋。吃过几回姐姐给的这些乡下吃食之后，我看郑州户口的这些东西就再也不顺眼了。

第二天午饭后，我带着苗苗一起回去。从郑州出发，沿着花园路向北走了二十分钟，然后上了中州大道——也就是107国道，在郑州市区这一段叫中州大道。沿着107继续向北，过了黄河大桥，左转进入郑焦晋高速，再走上半个小时，从焦作口下来，就是现代路。现代路再向北大约五公里，就到了焦作市高新区。

焦作古称“山阳”，汉献帝刘协当年被曹丕分封至此，便被称为“山阳公”。这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几乎中国所有的城市都像一张软烙饼，越摊越大。焦作也不例外。如果是郑州这样的城市，四周都是平原，那就东西南北随便摊好了。但焦作不行。在整个六县四区的版图里，老市区就像“凸”字的那个山峰，稳稳在镶嵌在太行山的怀抱中。向北发展山区旅游还行，但摊大城市绝不可能。市区西面紧邻山西，东面紧邻新乡，也都杜绝了摊大的可能性。别无选择，唯有向南，向南，再向南。从市区向南八十余公里，直到黄河岸边，都是焦作的广阔领地。于是决策者们大手一挥，在老市区之南十来里的地方划出了一片高新区，几个位于新区内的村子顿时运交华盖，应声而出，荣耀登场。我的娘家乔庄村和姐姐的婆家张庄村也有幸忝列其中。据说市里很多重要的行政部门都已经在高新区里圈定了一席之地。

高新区最大的横向路是未来路，在现代路和未来路交叉口左转，顺着未来路向西三公里，就是我的娘家乔庄，再往西两公里，就是姐姐的村庄张庄。乔庄和张庄都紧挨着未来路，在路北。未来路原名叫灵泉路。灵泉路的路名来源于灵泉河，灵泉河又得之于灵泉村，这个村在张庄西边大约十里。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儿？说来俗套。相传这个村有一个人养了一条好狗，此狗特别灵异。某年此地大旱，庄稼即将枯死，众人却求雨不得，此狗看众人郁闷，就跑到村东某处用爪子狠挖起来，挖出了一个偌大泉眼，泉水汩汩向东流去，形成了一条河，此狗便成了灵犬，此泉便叫做灵泉。为了纪念此事，村民们便将村名改了。事里灵泉灵犬虽是皆有，相比之下，灵泉到底更雅致一些，灵泉村因此得名，灵泉河和灵泉路便也随之而生。

因为乔庄依河，我小时候便常和小伙伴们去河边玩耍，现在依然清楚地记得，清流汩汩，明澈见底，水草丰茂，鱼蟹繁多，我摘金银花，掐薄荷叶，挖甜甜根，盘小泥鳅……那是我小小的童年天堂啊。十七岁那年，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回乡，从教生涯的处子秀是在张庄小学，张庄小学也紧挨着灵泉河。我经常带着孩子们从河里打水清洁教室地面，被河水清洁过的地面自有一种水草的清鲜。也曾经在放学路上被调皮的男生故意挤撞到过灵泉河里，湿透了浑身的衣裳——只因他上课时揪前面女生的辫子，被我恶狠狠地体罚过。——这十几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就如同一幅中世纪的风景画呢？

车上了未来路，我摇下车窗，放慢车速，仔细慎重起来——否则就会迷路。最近几年，每次去姐姐家，我都会迷路。能不迷吗？馍要一口一口地吃。这是一句豫北乡下的俗话。乡村变新区按说也该如此。但其实不然。这吃馍的口张得巨大，吃的速度也快得让人震惊。头一口就是修路。如果说田野如一张地毯，那么，现在这块地毯已经被路裁剪得横七竖八了——不，七八太少，应该说是横九竖十或是横N竖N。单单一条未来路上叉出来的路口就有多少个啊：神州路，民主路，太行路，世纪路……呵，忽然想起兰州的一个路名：一只船。以后的日子里，还会有多少这样的路名呢？熟悉的陌生人，忽然又想起这么一个词组。不，也许把“陌生”和“熟悉”这两个词倒置过来更恰当吧，毕竟曾经是熟悉的，熟悉在先。——尽管已经是面目全非，但仔细观看，也还是可以看出过去的影子：灵泉河虽早已销声匿迹，但尚有隐约的凹陷印证着原来的河道。也在未来路边的高新区管委会，显然是昔日的乡政府鸟枪换炮的硕果。原来错车都很困难的灵泉路，即便已经摇身一晃成了未来路，即便有了豪华如总统套房般的六车道，即便它绿化带、慢车道、红绿灯、减速带、警示标语等一应俱全，即便不时有联通、移动和房地产公司的巨大广告牌为它化装出让人眼花缭乱的时尚风范，但它总还是东西向的，总还是要通向乔庄和张庄的，我只需要认准了这一点儿，心里就基本踏实了。何况在那些巨型广告牌的间隙，还不时闪现出一些村庄民居后墙上的乡野广告来为我垫底：“耿村金成响器”、“李万李三蒸馍”、“范庄高铁锤种猪”等等，地点人物业务内容皆有，四角俱全，且一个字都不浪费，朴素简白到了极点。相比之下，官方的一条安全行驶的警示语几乎就婉转到了《红楼梦》里“覆”和“射”的程度：亲爱的朋友，如果您开车接打手机，那您以后很可能就不用再交话费了。

不由得感慨：现在的新区可真多啊。随便走到哪个城市，都会有新区。而有意思的是，很少有新区是在真正的旷野上建成的。我所见过的最标准意义的新区，似乎只有在新疆的戈壁滩上。石河子，图木舒克，北屯，这才是在荒原上白手起家建起来的货真价实的新城。而在别的地方，尤其是河南，几乎所有的新区都建立在一个个存在多年的村庄之上。

路太宽，车太少。即使有意克制速度，也很容易让车跑得像飞起来一样。前面就是乔庄。我把车速放慢，再放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路似乎是一样的路，仔细看却还是有些不一样起来：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窄——我想了想，明白了：这边还没有修建慢车道和绿化带。

我默默地看着自己生活过20多年的乔庄，没错，就是这里。村里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走动，空空落落，再没有了牛，也没有了马。远远望去，乔庄小学的红旗依然在飘着，飘着——它在村里的二道街上。紧挨着未来路的那排房子倒是有些热闹：有几家在盖房子。我搜寻着记忆深处，想着都是哪些人家的房子：五婶家，七叔家，生产队长家，大队会计家，小学同学秋香家……而在未来路的南侧，与这些人家隔路相望的地方，原本该是春绿秋黄的庄稼地，现在已经成了正在火热施工的楼盘。两家，一家是“忆江南”。还有一家是“曼哈顿国际花园”。我不由得微笑：江南好，只是风景旧曾谙。曼哈顿，当然也好。省了多少昂贵的国际航班机票钱啊。

没有伤感。见得太多了，哪儿还伤感得过来呢？

路面很干净。苗苗告诉我，她一个初中同学辍学后就在这条路上当清洁工，也就是扫扫地，捡捡碎纸和塑料袋什么的，一个月五百块。

张庄的村名显示在路标牌上。很快，姐姐家到了。

2.高血压

姐姐的房子位于张庄村的最南排，也紧挨着灵泉河，和张庄小学都在一条直线上。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还有灵泉河的话，她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可以听到潺潺的流水声。当然，这种情形想象起来虽然诗意，但住起来恐怕就只是湿意，令人沮丧。在灵泉路尚未拓展成未来路之前，这房子的朝向是坐南朝北的阴宅，还把着村边儿，房后还是河，又阴又潮又不安全。要依我们豫北乡下平常的标准，这宅子算是很次的了。好宅子自然是阳宅，坐北朝南，光照充足，且在村心儿里，人住着既踏实舒展，走东串西听音传话也方便。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福藏祸，祸藏福，谁也想不到灵泉河会被填，更没人能想到原来可怜巴巴的灵泉路有一天会变成一条金光大道。两年前，市政的规划图一下来，未来路主道一通，张庄就要被整体搬迁的传闻一出，有先见之明的姐姐立马便用上了所有的积蓄，又朝我借了三万块钱，把自己的主房掉了个180度的方向，将它翻成了坐北朝南的两层新楼房，一楼自住，二楼出租。后来，她又一点点地在房前空地上加盖起了储藏室、厕所和厨房，最终形成了一个16米宽6米长的院子。自此，原来那座简陋旧小的阴宅瓦房就连蹦带跳地升级为一栋完美的阳宅楼房。每当走进姐姐家，看到院子里种的各色茵茵青菜，我就不由得想篡改海子的诗句：面朝大路，春暖花开。

姐姐正在大门口等着，看见我的车，脸上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怪快呢。”

“咱姨到底是怎么回事？”停好车，我从后备箱里取出点心水果，和姐姐朝姨妈家走去。

“为盖房子。”

“不是盖好了么？还盖什么盖？”我纳闷。

这个姨是我们的三姨妈，我母亲的三妹妹。她也是张庄媳妇，当年就是她做媒把姐姐介绍到了张庄。不过她回来住却是在两年前退休之后，她退休之前的身份是市轧钢厂的后勤科长。她的老宅和姐姐一排，在姐姐家的西边，隔着两户。虽然贵为市民，但她的老宅这些年一直没有丢下。两年前她光荣退休，姨父也患脑溢血去世，她和小儿子两口住在一起，因为性格暴烈没少和小儿媳妇闹矛盾。后来她便回到了张庄。回村后她做的首要大事就是把老宅进行阴阳转变，盖楼加院，和姐姐的做派一模一样。

“看到乔庄那几家盖房子的没有？”姐姐说。

“看见了。”我说，“咱姨不会是还想盖吧？”

“让你说着了。”姐姐笑了。

“往哪儿盖？”

“就住这院子再往前盖啊。”

“那不是盖到路上了么？”

“到不了。离路还有八九米呢，是绿化带上。”姐姐笑道。

“这怎么行？！无法无天。”我没好气地说。本来么，加盖了院子也就罢了，还要再往前加盖房子，这就太过分了。盖院子是平面行为，盖房子是立体行为，这二者有着本质区别。人可以过分，但不可以太过分。

“要说，也行。”姐姐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反正慢车道和绿化带都还没修。乔庄那边就都盖在了绿化带上。”

“迟早会修。”

“不是迟早，听说眼下立马就会修！”姐姐两眼放光，看着我的脸色，又把光收了收，“所以咱姨才想要盖。这一盖，上头一拆，钱一到手，多好。”

“又是听说？”我道，“听谁说？你当初盖楼的时候不就是听说要拆迁么？都两年了也还没个动静。”“一码是一码。整体拆迁是大动静，到底慢。这个，肯定快。确实得了准信儿，说这边的绿化带很快就会开始建，只要在绿化带上盖房子，肯定最先得钱。”姐姐笑道，“用现在流行的词说，更给力！”

“那姨妈这病到底是个什么缘由？”

姐姐细细道来，竞是一个齐头故事：乔庄那几家开始盖以后，村里就有人来递信儿，鼓励姨妈和姐姐也盖，姐姐怕事，不敢——就是敢也没有钱，就没有什么举措。姨妈在城里呆的年头长了，对村里的事情想得简单，就自顾自地挑头盖了。她刚一有动静，村支书就带着人过来把匠人们的工具给收了。姨妈跳脚跟支书吵了一架，便犯了高血压，躺到床上开始打点滴。

“谁递的信儿？”我对这人很好奇。很明显，他递信儿是次要，撺掇才是主要。这人也是真会撺掇。要不是他，我姨妈也当不了这个炮灰。

“叫王强。”姐姐说。

“他也在这一排吧？”

“你咋知道？”

我笑：“这不明摆着让你们给人家打前锋么？”

“那你可想叉了。”姐姐说，“人家可不盖。人家只是个好心。”

“为啥？”

“人家说，一来人家哥当着干部，人家不好拆哥的台。二来人家也没钱盖。人家只是顾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来给咱通个信儿。”

“他哥是什么干部？”

“就是支书，叫王永。”

什么什么？我哑然失笑。这事，有意思了。弟弟撺掇人盖房，哥哥带人来拆房，这哥儿俩唱的是哪一出呢？

“这事摸不透呢。所以就和你商量啊。你不是咱的主心骨么。”姐姐甜言蜜语起来，“这房呢，咱姨肯定是想盖。不瞒你说，我也真想盖。这村里的形势呢，是肯定又盖不了。你拿个主意吧，到底咋办？”

“要是盖的话，能盖出多大面积？得多少本钱？按现在的政策能得多少赔款？你有谱吗？”终于，我问。

“太有谱了！院子是16米宽，6米长，全盖满，还能再往外接盖4米，也就是说，总共10米长，那盖满了就是160平方米，两层就是320平方米。320平方米啊，按国家新颁布的政策，赔偿要参照周边的商品房价格，现在咱村周边的商品房都到了三千多了。就算咱违法，在国家的地皮上盖了房子，可说到底房子是咱盖的呀，国家的赔款就是给咱打个对折，或者再低点儿，一平方米也能给个千把来块钱，就能赔30来万，完了拆了的材料还是咱自己的……再说本儿，”站在姨妈家门口，姐姐跟我算起来了细账：“下地基，石头地基，5000多块，外墙砌成37砖，啥是37砖？就是37公分宽的砖。一个砖24公分宽，12公分厚，37宽就是一块平砖加一块立砖，对，这是36公分，可还有灰呢。再加一层灰口，也就37公分了，所以叫37砖。内墙一般都是一层平砖，是24公分宽，24墙就是这个意思。咱不用24砖，用12砖就中了，就是立着起一层砖。内墙是界墙，不承重。用24砖一来太占面积，会少赔钱。二来也费砖，得多花钱。用12砖的话一反一正能多得一笔。——这么算下来，得6万块砖。旧砖两毛一，新砖两毛六分五，咱用旧砖。哪儿来的旧砖？都是南水北调拆迁的家户下来的旧砖，有专门倒卖旧转的，他们一毛六买到，刮一刮，美美容，拉到这里，是两毛一。买砖这一块需要花一万五。第一层得是圈梁再现浇，得一万，第二层用水泥板就中了，得六千。还有水泥，360块钱一吨，得15吨，也得五六千。钢筋是麻花筋，也就是螺纹钢，13块一米，得两千多。另外还得四架大梁——把这院子搭盖成房，不用大梁哪儿中？三根7米4长的，一根4米2长的，得四五千块。还有工价，工价是房价的大份儿呢。找熟人去说，再好的关系，也得65块一平方米，将近两万。还有门窗……”

姐姐给出的数字是六万五到七万。

倒真是划算的买卖。六七万的成本，二十四五万的纯利润，确实让人心动。

“让我先打个电话吧。”我沉默片刻，道。

我拨通了一个公务员朋友的手机。此公务员任职于市住建局——全称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综合了原来的房管局、建委和城乡规划局等几个单位的行政职能，是个炙手可热的地方。用他自己的话讲是身处易燃易爆单位，需要驾驶消防车上班。这些年来房事是社会第一热点，他又分管城乡建设这一块，就更是热得过火，整天像是在油锅里跳舞。和他认识也是不打不相识：记者闺密接到举报从郑州过来找他的茬，因对焦作不熟就命令我陪着。在找茬的两天里，此公务员殷勤有礼，小心相陪，巧舌如簧，倍有诚意，说到为难处几乎声泪俱下，终于让记者闺密芳心恻隐，收了个红包将他饶过，此后还替他挡了几桩省城媒体的纠缠，成了关系切近的朋友。这样的事情自然得问他。

我问他了两个问题，一，未来路的绿化带是否真的很快就要开始往乔庄和张庄这边动工。二，在绿化带上盖房子最恶劣会有什么后果。他很爽快地回答我：“未来路的绿化带确实马上就会向这边动工。”至于最恶劣的后果么，他在电话里嘿嘿一笑，“要看站在哪个立场去说。对盖房子的人来说最恶劣的后果就是一分钱都得不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因为是违章建筑嘛，它本身就不合法嘛。就不能享受合法权益嘛。对政府这边来说最恶劣的后果就是高额赔款——上头逼得紧嘛，老百姓难缠嘛，又怕上访嘛，只好花钱消灾嘛。再说法律上也有漏洞：建筑虽然违章，但是建材却是盖房人的合法财产，所以给予适当补偿也说得过去。”

“那一般来说呢？会达成什么后果？”

“因为奉行中庸之道一向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一般来说，一毛不拔和一步登天这两种极端都不容易实现。”

“一步登天？”我困惑。

“拆迁拆迁，一步登天。你知道有多少人指望着这个脱贫致富么？说出来吓死你。”他呵呵一笑，“最通常的结果是，政府会赔点儿，盖房子的人会赚点儿。互相别太难为，彼此理解万岁。”最后，该公务员语重心长地告诫我：现在这事马上就会提到议事日程，最晚一两个月后就会实地拍照量定。要盖房，现在就是最佳时期，不然等量定了就晚了。

“呵——”姐姐抚着胸舒了一口气，“看来人家王强给的信儿是真的。”

我无语。进门看姨妈。姨妈正在床上躺着，看见我，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她，寒暄几句便说到房子，姨妈态度很坚定：“盖，一定要盖！为啥不盖？不盖多亏！等过两天好了，我还要盖！”

回到姐姐家，站在院子里，我沉默了很久。姐姐很知趣，只管给我端茶递水，再也不说话。我默默地看着姐姐活络的身影。姐姐比我大八岁，比我长得秀气，也比我心灵手巧，在长辈中非常得宠。可以说，我是听着家里人对她夸奖长大的，当然，对我的批评是对她夸奖最好的陪衬。

“看看你姐，多讲究！”

“看看你姐，多干净！”

“看看你姐，多聪明！”

因为聪明伶俐，姐姐的学习成绩一向不好——太过聪明伶俐的人，总是不肯老老实实地去下笨功夫。尤其到了高中之后，据说是因为谈了恋爱，她的成绩更是差得厉害，考了两年没有考上，就回家了。因为父母对她的娇宠，回家后的姐姐几乎成了我们乔庄村的一个话题。她很少下地，去地里一般都只是送饭。她也有着农村姑娘很少有的独立闺房，干净芬芳的闺房里有着各种城里姑娘才用的化妆品。她从不缺少零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爸爸妈妈和她说话的时候，都温言款语，生怕吓着了她。在婚姻大事上她也比别的农村姑娘拥有更多的自主权，不，简直可以说是绝对的自主权。她心高气傲挑三拣四骄横任性反反复复，甚至惊世骇俗地在半年之内退了两次婚，可都被父母无条件地担待了。在我们豫北乡下，主动退婚对女方来说是很大的损失，是必须把男方的所有彩礼包括年节时的物品往来都结算清楚的，姐姐退婚两次的结果，是她的衣服格外得多——每次订婚，男方都会给女方买许多衣服。

时年25岁的姐姐最终成了乔庄的头号剩女——在乡村，25这个高龄早超越“剩斗士”和“必剩客”的段位，足可荣升“齐天大剩”。幸好在这一年，她由三姨妈做媒，嫁给了姐夫。姐夫家条件很差。可以说就物质上而言，什么都没有。后来姐姐告诉我，她之所以喜欢上了姐夫，一来是因为姐夫每天练毛笔字。二来是因为姐夫会弹吉他。对了，她还喜欢姐夫的自来卷，洋气。然而事实证明姐夫的毛笔字、吉他和自来卷对于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毫无用处，随着孩子们的降生，姐姐不可避免地陷入拮据深处。现在，姐姐三个孩子，苗苗上大学，二女儿上高中，儿子上初中，都是正花钱的时候。姐夫在村里摆个肉摊，一月只能挣千把块钱。日子非常紧巴。如果这一回能赚个二十四五万，他们就等于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最起码四五年内不用考虑钱的问题了。我也去了个接济的负担。老话说得好：长贫难顾啊。

“那就盖吧。”我说。

“中！”姐姐闻声应和，笑容绽放。仿佛我的话是一滴水，她要不赶快接住，水就会掉到地上，覆水难收。但她的笑容马上又收敛了几分，“可是……”

“钱不是问题。”我说。

“有你在，钱当然不是问题，”姐姐笑道，“问题是谁去领头盖。”

“你放心，肯定会有人领这个头。”我说，“你先把王永和王强的情况给我简单说说吧。”

3.情况

姐姐说，王永是上一届的村委会主任——俗称村长，这一届才又兼上了支书，成为了“一肩挑”。上届支书姓张。在张庄村，张是第一大姓，占全村人的40%，王是第二大姓，占全村人口的30%，其他杂姓占30%。——姐夫姓李，便是杂姓之一。上面为了让村里的政权力量不至于“一头沉”，就平衡掌握着让两个大姓搭着班子轮流坐庄。要么是张书记搭配王村长，要么是王书记搭配张村长。不过因为张姓的势力大，总的来说还是张书记多王书记少。两个大姓的纠葛从没有断过。为了减少村长和支书之间的内耗，这一届选举，高新区对张庄的精神便是“一肩挑”。这个词让两家大姓的竞争更是水深火热。到了什么程度？参选的双方在选举前的几个晚上都派人在村里的每个街口轮流彻夜值班，怕对方去跑票。

为什么这个“一肩挑”这么诱人？“主要还是因为新区建设一直在咱这里买地，咱村有地，有地就有利，有利就有人争。”姐姐说，“无利不起五更！”

选举结果出来，王永当选了村主任，之后又被任命为支书，成了大权在握的“一肩挑”。姐姐说，“要说张姓的选民比王姓多，应该占优势。但是，张姓支书在位的时候失了不少人心。”

“太贪了。”姐姐说，“大钱小钱都贪，只要能过他的手，都贪。”

“新农村建设，上头让村里修自来水管道，让群众去挖，上头给村里的价是20块钱一米，村里给村民的价是15块，那5块哪里去了？村里总共挖了一万米，那就是20万，四分之一的利润，20万就抠下了5万。谁不会算这账？”

我笑。抠，这个字，姐姐用得真好。

“咱村一进高新区，上头就把咱村的宅基地给卡死了。私人宅基地的买卖就成了风。谁来买？市里人呗。村里好多人的房破旧了，没有钱翻盖，市里人就来买他们的地皮，或者他们分给市里人一半地皮，盖房的钱让市里人全出，等于是割让出一半地皮换了新房。这些事村里多了去了，啥手续都没有，就让那个书记一个吐口就算成了。”

“到时候要是有啥事，谁去应对呢？比如碰到拆迁赔款，能扯清吗？”

“谁卖地皮谁应对呗。总不能白拿人家钱。拆迁赔款两家都有利，均分呗。”

“哦。”我点头，略略有些讶异。忽然闪出一个念想：我当初怎么就没动这个心思呢？这种干法固然是高风险，但高风险有高回报啊。

“宅基地划不成了，集体的地他可不少打主意。咱村集体还有一点儿地，就在咱姨家西边，村边边儿上，是好地，口粮地——什么是口粮地？就是耕地，是国家明文规定要保护的地，十来亩呢。按规矩是预备着哪家娶媳妇添孩子再分给人家的，他不分。那一年，有一家不知道是他的啥亲戚，来咱们村承包地，说要建养殖小区，养猪。给书记说好了，就把地圈起来，开始还装模作样养养猪，后来就看不见猪了，就盖成了房，一半是厂房，一半是住宅，厂房是两层的，都出租了。住宅是四个两层小院，听说都卖给市里人了，卖两百多万呢。管？谁管？书记给人家许了一百年！”

“还有鱼塘。村北边有几个鱼塘，一二十亩。也是书记当家给租出去了，听说两百块钱一亩，也许了一百年！对了，还有王强家东边那块地，他下台前许给了同仁医院，才两万一亩！上头？上头再压他他也得同意才中！他那人，没有好处咋会同意？！”

“谁想干个啥都得跟他上货。只有上货才能干成。咱的小学门口原来是个操场你记不记？不知道人家怎么跟书记上的货，操场也没有了，全盖成了私人的房子！学校原来不是有六栋平房么，现在盖成了一座三层楼，不对，是四层，腾出来的地方也全都盖成了房。学校旁边原来不是还有个土地庙么，也盖成楼了。庙？拆迁了！迁哪儿？上楼了！迁到学校的四层楼上了！不信你去看看。对了，那年咱姨想把市民户口转成农村户口，乡里需要村里证明，书记硬是不给出证明，咱姨没办法，只有给他上货，货一上，第二天他就给办了。他就这么现成！——为啥转成农村户口？咱姨听说以后村里的福利会好，也想吃一份呗。”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乱，村里人也跟着乱。他自己不清白，去管人家谁？你去村里逛逛，到村北头倒数第二道街街口，看见有个房子占了一半大路的，那都是乱盖的。那家人原来有两块宅地基，自己住了一处，几年前卖了临街的这一处，当时卖了两万，卖过之后，宅基地升到了八万，他嫌亏，后悔了，又挨着当初的宅基地盖了八米宽，把歇善占了——歇善就是村路边种树的地方，相当于绿化带，还占住了一半路。都是那个书记带的好头！——不过，话说回来，咱姨跟咱这一排有几家敢倒方向盖房，还敢占公家地方圈出个院子，也是趁那时候的乱劲儿。呵呵。”

“肥啊。能不肥吗？弟兄三个都肥！每家都有私家车，老大是雪佛兰，老二是比亚迪，老三是一辆德利卡，还有一辆桑塔纳2000。书记把家里的房子全部翻盖成了三层，第三层的顶子上还架了彩钢呢。每家还都买了挖掘机，上头不是开始在这里做工程了么？不论是修路还是建厂，只要占了村里的地，人家弟兄们就得揽下点儿工程，只要出工就都是钱，就连给村里拉一趟垃圾都要600块。人家媳妇们都放话了，说反正一届是三年，谁知道下一届能不能干成？不捞白不捞，能捞多少是多少！”

“就他这样，他就是干不到下一届。跟他一比，王永就快成神仙了。啥光都没沾——可能也是沾不上，反正是没沾。别的不说，单说村南边的市防疫站，建成以后，那个书记把他们弟兄的媳妇们都安插进去当了保洁工，一个月800块，只上两个小时的班，跟拾钱一样，王永兄弟的媳妇们，一个都没进去！最可恨的是这书记在任的最后那些天，攒了一堆票据叫王永签字——上头有规矩，王永不签就不算，王永看那票不合理就死活不签，结果书记就叫人在夜里打了王永一顿，王永住了半个月医院，瘸了俩月腿！——不用报案也不用破案，这事，村里人人都是警察，心里都照着呢。谁不知道？谁不清楚？就这，咱们杂姓的票几乎上就都给了王永。王永就上去了。”

厚道人有厚道人的好处，但是，厚道人也有厚道人的坏处。就拿土地来说，王永上台之后就开始以身作则，严格控制村里的土地，只要涉及到土地的事，他都说要按规矩来，要让土地最大程度地为村民们造福。所以自他上台以来，村民们除了在自家的宅基地翻盖房子，还没有什么其他太越格的动静。

“除了王强，这一排就没有别的人能领头了么？”

“没有！”刚刚进门的姐夫闻声说话了，“我跟你姐早就寻思了千百遍，你看，这一排总共16家，除去王强，还有15家，有三家老穷，门势弱，不提。有七家中不溜，过得去，可也不顶啥事。剩下五家，一家跟王强家当年为浇地打过架，有仇。他就是再有心思也不敢领这个头。剩下四家，就是咱跟咱姨，还有赵老师弟兄俩——对，赵老师你认得吧，你在这里教学的时候他还没有退，跟你共过事。他去割肉还常问起你呢。就咱这四家，谁去领头？赵老师弟兄就是有心盖，咱姨被打击了这一下，他的心思也就死了一大半。教书的，本来也就胆小。所以，说来说去，要是王强能领，是最最好了。可人家早就说了，不会去盖。”姐夫脸上满是失望，“说这种事不符合上头的章程，他哥不能落人把柄，肯定不会放话。还说没有钱。”

“王强家情况怎么样？”

“这小子脑瓜倒是挺活的，也肯干。可就是时运不好。结婚后生了俩孩子，一儿一女，负担重，他就去山里的水泥厂倒卖水泥，挣了些钱。好不容易缓过了手，不知道怎么的他又赌上了，欠了些赌债。为了还赌债，他还去日本打了两年工。回来有两三年了。他在日本挣的工钱除了还债还余了一些，都用在了翻盖房子上。这一排最东边那一家，跟咱们翻盖的房一样。不过他手头肯定是紧，前年翻盖的房，只装了一楼的玻璃，二楼还用塑料布糊着呢。”

“他们弟兄关系怎么样？”

“就弟兄俩，爹早死了，老娘跟王永过。在王永跟前，王强轻易不敢犯犟。一来王永是老大，二来也有大样，再说还是个干部。主要还是他里外都直正。站得稳。”姐夫说。直正也是豫北方言，就是正直的意思。但我们这里就叫直正。

“说到底，邪不压正啊。”沉默了一会儿，姐夫深深地叹了口气。

邪不压正。我念叨着这个古老的词。细细品味起来，这个在理论上成立的词其实意味的是一种多么勉强多么脆弱的平衡啊。要不为什么不叫“邪必压正”或者“邪定压正”呢？甚至可以解释为：邪虽然不压正，但正其实也压不了邪。正和邪从来就是势均力敌，厮杀至今。——认真算起来，似乎还是邪更厉害些。毕竟正打起仗来需得西装革履有规有矩，而邪呢，狂野自由，无拘无束。终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呵，我想多了，也想邪了。

等到姐夫洗过油手换过油衣在院子里坐定，我们三个便开始具体分析对策。对付谁？当然是王强。我的目标很明确：攻下王强，必须的。谁当主攻手？赵老师年逾花甲，教了一辈子书，德高望重，村里人好几茬都是他的学生，只要他愿意，由他说服王强，最恰当不过。

我当即起身去赵老师家。

4.村景

赵老师的家紧挨着学校。当年我在张庄教书的时候也才不过十七岁，赵老师那时有五十岁左右，他最长，我最少，他就整天逗我。每到中午，赵老师就会喊我去他家吃饭。当然我很少去——有姐姐在，我去他家干吗？于是，每次见到我去姐姐家，赵老师就会奚落我：“还是你姐姐家的饭香啊！咱咋能做出恁香的饭嘛。”不过，也去过一次。那天突降大雨，我没带伞，走不了。赵老师就从家里拿了把伞，硬把我叫到了他家吃了一顿捞面条。

我在张庄教了一年小学，后来调到乡里教了三年中学，这期间还不断地见到赵老师，后来我工作调动到县里又到省里，转眼和赵老师已经十七年没见了。记忆中的赵老师白皙瘦弱，见人就笑，言语讲究，态度谨慎，是典型的乡村知识分子形象。

赵老师家大门紧闭，我敲了半天没有听到一丝动静，估计是没人。我在村子里慢慢闲逛起来。首先还是故地重游，就近走到了张庄小学。记得校门是朝内街开的，我便绕到内街，来到校门口。果然如姐姐所言，原来宽阔的大门口已经高度瘦身，变成了一条窄窄的胡同。胡同两边全都是两层楼的宅院——原先这可都是学校的操场啊，设置着高高的篮球架，矗立着高高的白杨，有风吹来，哗啦啦作响……

我顺着胡同往里走，正好是寒假，学校里没有人，大门紧闭。教学楼的墙体上镶嵌着八个大字：“求真求善，求美求谐。”在大门和教学楼之间有一小块空地，应该是学校残存的唯一一片空地了。而在教学楼的第四层，孤零零地盖着一座飞檐斗拱的仿古建筑，应该就是姐姐说的“土地庙”了。当年那所土地庙因为紧邻着学校，我特意去看过。虽然规模很小，但也红柱白墙，琉璃碧瓦，古色古香，颇有风韵。庙门两边有一幅小小的对联：“土发黄金宝，地生白玉珍。”对了，庙的前面还有一座年代久远的石碑，上面模糊不清地镌刻着修建土地庙的由来，我曾经试着顺下来，到底没有那个耐心，终是半途而废。只隐约还记得一句：“土地阔不可尽祭，故封土为社……”。那碑还在吗？也被迁到了四楼吗？土地爷何曾想到过，因为土地的升值，贵为土地之主的他老人家有一天会因为占了地方而被供奉到四楼呢？

沿着姐姐聊过的地方，我一一走来。在每一道街上，都可以看到灰色的水泥搅拌机在笨拙地转动着圆鼓鼓的身躯，标志着正在盖房子的人家。到处可见刚刚落成的一栋栋的两层或是三层的新房。在每一堵墙上，都可以看到乡村特有的小广告，治疗性病的，疑难杂症的，更多的是和建筑有关的：“扎地基”，“扎石头”，“现浇”“上渣”，“专拆房”，“打梁”，“迎新春，铁大门，防盗门，卷闸门，喷漆”，把“迎新春”冠在前头，可能是优惠大酬宾的意思。还有龙飞凤舞类似医生开方体的广告：“专做水磨石地面，安不锈钢扶手，安木质古式扶手，专治房顶隔热，治漏，水泥，大瓦，彩钢……”这混乱的字体里和超市般的内容里有一种绝对的自信：自信自己所传达的信息十分被人需要，也很容易被人看懂。

在一条南北主街上，我远远地就看到了姐姐说的那所盖在路上的房子。那所房子占住了几乎一半路面，路上的电线杆都掩在了它突兀的身躯内。而在三道街，我看到有一所巨大的房子也将电线杆遮挡了起来，这所房子的台阶简直可以说是理直气壮地占据在街面上。

我还看见了一些老房子。很少，没有几座。整个村子转下来，也不过四五座。有两座被拆得衣衫褴褛，破烂不堪，一些家具无精打采地堆在里面，带着被抛弃的落魄神情。有两座保留得相对好些，但看起来也岌岌可危。最完整的是一座五间的老房子，没有院墙。房子前方的空地里生长着几棵寥落的树。黑黝黝的树们默默地陪伴着这座老房子，老房子静静地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颇为安详地迎接着自己的终结之日。在周围新房的映衬下，这所我不知身世历史的老房子，居然焕发着几分让我敬畏的尊严。——可能是因为它的安详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安详的事物了。这种安详让我想起不久前读杂书，读到一个老人去世的情节，书中寥寥数语：“召亲友诀别，易衣待尽。享年八十二，终于家。”读到此处，我闲置已久的泪腺当时突然喷涌不止。其中况味，现在仍不能解。

我在老房子面前站了很久。

在村北，我看到了那片被承包了一百年的鱼塘。一百年有多长？把鱼塘填平了，都盖成房子卖出去，住上70年之后再拆掉，也还有30年的租期。——这块地方真大啊。承包人显然也不会满足于仅仅养鱼，已经盖起来了很多房子，我走过的地方，塘面也已经填上了新鲜的虚土，水泥梁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几乎可以确定，这里的房子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重新回到姐姐所在的街道，在街口，我忽然看见了未来路上的一幢大楼。它和姐姐家隔路相对，是张庄附近最先盖起的大楼，也是这附近最早从老市区移民过来的政府职能部门：市防疫站。按老百姓的话说：那是公家的楼。这座公家楼像一支速度飞快的箭，以钢筋水泥为箭骨，以丰富新区功能镀箭身，以政府大印铸箭头，以射箭人的旨意为原动力，就这样一头射到了乡村，扎下了自己的地盘。

——当然，我早就看见过它，但从未像现在所看见得那样鲜明，从乡村的视角向它遥遥瞻仰，它是那么显赫，那么豪华，简直就像是一座宫殿。我不由得想起姐姐用艳羡的口气所讲述的那件事：上任支书家的媳妇们都在里面当保洁工。

5.筹谋

再次回到赵老师家，大门敞开，显然已经有人了。我走进去，迎出来的是他爱人赵师母。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强迫她回忆了半天，她才拍着脑壳“哦，哦，哦”地想了起来。赵老师仍不在家，她说他可能在卫生所跟村里的赤脚医生聊天，然后当即给他拨打了手机。大约过了五分钟，赵老师回来了。看见我，怔了怔，才叫出了我的名字。

“还是那样。”他笑道。

“老了。”我说。

“我在这儿呢，你能说老？”

老师就是老师，生活品质在乡村还是数得着的。柜式空调，液晶电视，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毛主席像，自制的土暖气炉让屋子里温暖如春。坐下来，他就给我泡上了一壶铁观音，又从冰箱里拿出花生米，还倒上了自己酿的葡萄酒，跟我上起了酿酒课，说最好买红葡萄，把葡萄洗净晾干，搓烂，然后按十比二或者十比三的比例放冰糖或白糖，之后搅拌，不能用金属器械搅拌，必须用木棍或者手搅拌，搅拌好之后装到或陶罐或瓷罐或瓦罐里，绝不能是塑料器具里。装的时候不要装满，要留四分之一的空儿。密封也不要太严，要留一点缝隙，比如用塑料袋封口的话，就一定要把口系松些。因为葡萄发酵会有气体产生。它发酵时你会听见咕嘟嘟的响声，尤其是夏天，装进不到一天，就开始发酵了。等到没有了响声，酒就差不多了。一般来说，温度高的季节一个月左右，温度低的季节两三个月，酒基本就酿好了。

说着闲话喝着酒，我慢慢开始向核心问题靠拢，问他有几处宅基地？他笑说就这一处。“别提了，早几年村里还给了我一个宅基地，2500元，我要了，后来村里有个人，和我关系不错，他两个儿子，少一个宅基地，就过来找我，说小儿子到了结婚时候，得盖新房，让我先转让给他，等村里再划的时候他再给我——村里划宅基地都是一批一批划的。我心一软，就给他了。还是25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后来上头有政策，再也不让划宅基地了，宅基地也越来越值钱了，从两万，四万，六万一直升到现在十来万。你说我少挣了多少？傻啊。”

“不是有很多市里人都在村里买宅基地么？你也可以买啊。”

“那都是高价，也都没有手续。不保险。”赵老师笑了，“再说了，我去买谁的？谁卖给我？乡里乡亲的，价低了人家不舍，价高了我不得劲。还是算了，省口气儿准备上楼吧。反正将来村子肯定会整体搬迁，都得‘被上楼’。”

我笑了。

“可不是被上楼么？谁想上楼啊。”他道，“不敢想啊，将来整体搬迁，都上了楼，日子该怎么过？镰刀，锄头，玉米，小麦，这桩桩件件都搁在哪儿？想吃个放心面也找不到磨坊了。哪个小区会给你安磨坊？去店里买，又贵又不好。还得交水费，物业管理费，卫生费……还有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对精神的影响，这些农民，他这么生活了一辈子，出门就是地，是平展展的田野。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是《桃花源记》里的句子啊。他若不说，我早已经忘了。

“我说得不对？”他停住了。可能是觉得我的神情有些怪异。

“对着呢。说得好！”我说，“继续。”

“要是错了你纠正，”他笑道，“可是，你就让他这么上了楼，那不憋屈得慌？背着锄头上五楼六楼，那是啥感觉？墙这边说话墙那边就能听见，一开门，街坊邻居尺把近，那不烦人？前些时，中央电视台播了一个节目，说是北京大兴的事，那家上楼之后，得了600万的赔偿款，买了一个房子，这个男的自己一家四口，跟爹娘还有妹妹一家人住在了一起。那天，根本不为啥大事，他非常冷静地就把其他六口人都杀了，说就是有些压抑，干脆把全家都销户得了。当然，这个人是混账，但你敢说这跟上楼没有一点儿关系？自己家人都住得压抑，何况别人呢？”说着说着他激动起来，“你知道不知道，人家美国农村都不住楼，人家都是庄园。人家人口少，土地多，这才是一个国家富裕的表现！三十年前刚分地的时候，我们村每人两亩半地，现在你知道剩多少了？七分不到！一个国家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楼越来越高，就越证明这个国家穷！表面再富都没有用，骨子里穷！”

“你去过美国？”我笑。

“没去过，我不会看报纸，上网？”他道，“虽然不出门，可我啥都知道！我跟你说，将来整体搬迁的时候，问题大着呢。你们乔庄去年就说要拆迁，就没拆成，老百姓量都不让量！还有田庄，前几年，田庄闹了一场事，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事？”

“高新区把田庄卖给了一个开发商，让田庄人拆迁，田庄人不愿意，安置小区的楼都盖好了，硬是没人住。后来上头强制拆迁，把军车都开进去了。硬是被田庄人把他们统统都赶跑了，还抓了可多人，判了几个刑呢。最后那个开发商像歌里唱的一样，夹着尾巴逃跑了。那些安置小区今儿还都空着呢。房都快荒毁了。”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你要是想听，可以去田庄打听打听。到现在，上头的人去田庄还发憷呢。田庄人，不叫量房，不叫拍照，牛得很！”

我又问他两个孩子的情况，他说儿子在市里工作，买了个房。女儿在北京打工，也在市里买了个房。儿子的房子他用尽多年的积蓄交了全款，女儿的房子是她自己交的首付。他每月的退休工资有一半多都在给女儿还房贷。

“女儿将来还不留在北京啊？”

“她在那里工作快20年了，按照有关政策应该能留的。但是，北京那地方……”他很自尊地说，“我是受不了那地方。她还年轻，愿意呆就呆吧。将来要是回来了，也有个窝。要是不想回来了，在这里买房子也算个投资。反正首付是交过了，我手里的钱闲着也是闲着，就替她还吧。又不是别人。”

这么说，他的经济状况确实还不错，也有很强的投资意识。我知道自己来对了。让他当主攻手，动力足够。

于是我很快便言归正传。他沉吟了片刻，说这两天他也正琢磨这事。前些时王强也给他带了信儿。但他一向行事谨慎，没敢有什么动静。等到姨妈的事一出，他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来想去，可到底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你说咋办呢？”他问我。神情很是庄重肃穆。

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当年他是五十岁的温厚长者，我是十七岁的黄毛丫头，在我眼里，他的人生石头一样重，心事湖水一样深。而在他眼里，我肯定如春天的树叶一样清爽单薄，可爱飘飞。但是，现在，他垂垂老矣，懦弱胆怯。我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泼皮摔打，已经变得老谋深算心机沉沉。

“你能代表你弟弟的意思么？”

“能。”他说，“我们就兄弟俩，我是老大。逢到大事，他听我的。”

于是，我便跟赵老师分丝剥缕，仔细推敲问题的症结：王强肯定是想盖房子的。放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不想吃，除非有病。他说的难处应该也是实情。那就对症下药好了，其实也就是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两样：一，在思想上，他即使真的顾忌他的哥哥，这种事情也完全可以做到船归船，桥归桥，锅归锅，灶归灶。兄弟之情再好，二三十万利润的威力也不容小觑。这个绝对重磅的炸弹对其兄弟之情的破坏性绝不可能没有。甚至可以说很大。他很可能只是面子上拉不开，需要我们帮着挑拨离间一下。二，钱上。他缺本金，这更好办，我们四家可以凑出来借给他。不就是六七万么，四家平摊下来，每家也不过一万五到两万。用一两万换二三十万，这笔账还算不过来？

这是一场拔河，王强站中间，兄钱各两边——王永的砝码旁边还有所谓的“正”，拆迁赔偿款的旁边还有我们准备好的本金在对他勾引诱惑，就看他赚钱的欲望是否能大过兄弟的情义。鉴于这么多年来对人性的认识经验，我对胜利很有把握。

“可是，借给王强钱……”赵老师有些磕巴，“总是有些气不顺。”

“小气不顺大气顺，等拿到赔偿款的时候，你心里的气就都比谁都顺了。”我笑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赵老师亲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丫头能了啊。”

于是，我们便议定，今天晚上就由赵老师出面摆鸿门宴，主请王强。姐姐姐夫一起作陪，我代表三姨妈也出席。回到家，我把情况告知姐姐姐夫，也给姨妈打了个电话。对于借钱的事，姨妈没说什么，只是提出要王强打个借条。姐姐倒是很有些情绪，道：“一排这么多家，又不是光咱们这四家的事，凭什么只咱们筹钱他们那些家沾光？应该家家头上都抹匀，平摊出来！”

“你觉得能行得通么？”我冷冷道。

“行不通那就都不盖！”

我苦笑。不患寡而患不均，宁可我得不到也不能让你得。这就是人性的黑洞啊。一瞬间，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哪里看来的故事：某人赤贫，上帝看不过眼，就每天赐他一千美金。他幸福得死去活来。后来他得知上帝竟然赐另一个赤贫者每天两千，他便又痛苦得死去活来。上帝问他：要是让你们同时失去这些外财，你愿意吗？那人欢呼雀跃道：愿意！上帝问：为什么呢？那人道：我虽然失去一千，但他失去了两千啊。上帝长叹。

我也不能恭维这种糊涂的逻辑。不是我多高尚，我从来不高尚。我只是在遵循最基本的利益原则：损人损己不可取，损己利人很压抑，损人利己看情况，利人利己亚克西！——自己和别人同时得到利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皆大欢喜吗？

“姐，你到底想不想盖这个房？”我不和姐姐讲那么多，直接问到最核心。

“想。”

“那就不要算这种小账！”我口气很恶。真是有些不耐烦了。

“这账还小？”

“跟你想挣的那笔钱相比，就是小。”我说，“再说，末了也是拿我的钱去借，用不着你心疼。”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听到这话，我鼻子有些酸。顿了顿，我道：“比你容易。”

“到时候，那些家都要跟着我们四家都沾光了。”妥协之后的姐姐仍旧愤愤，“想想总是觉得亏。”

“吃亏是福。你能让别人沾你的光，最起码证明你的日子比他们强。”我说。

姐姐沉默。

6.鸿门宴

王强进门的时候，我们全都站了起来，有些迎接贵宾的意思。赵老师最后才立身，矜持得恰到好处。王强赶上前，和赵老师握了握手，握手的姿势有些僵硬，也有些夸张。看得出，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有些特别的分量。

王强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浓眉大眼平头阔嘴，很精神。但羽绒服不是个正经牌子，还是旧款。他从口袋里拿出的烟是五块钱的“红旗渠”，姐夫连忙截住，递给他一包十块钱的“帝豪”，他没有推让，接住了。

凉菜已经摆上，是赵老师在村里的小餐馆买的。两荤两素：一个拌松花蛋，一个拌黄瓜，一个酱牛肉，一个卤猪头肉。都是最家常的豫北土菜。姐姐在厨房帮赵师母做饭，我坐在席上。姐夫向王强介绍了一句我，王强笑了笑，说：“我说呢，跟嫂子长得像，原来是亲姊妹。”

酒是我在乡里最大的烟酒店买的，双沟珍宝坊，将近一百块钱一瓶。本来我还要买点别的菜，姐姐不允许，说：“带这两瓶酒尽够了。两百块钱呢。一桌子菜也花不了两百。咱出的算大头。”——姐姐的账总是算得很分明。

热菜开炒，酒也斟上。说了几句来回话，气氛慢慢地柔软起来。赵老师说了一些王强上学时的淘气事，姐夫也和王强聊起了他在日本打工时的情形，王强说日本“远看是天堂，近看是银行，住进是牢房。”收入高的行当每月两三万，低的只有七八千。平素里他们除了干活也就是吃吃睡睡，玩玩电脑，难熬得很，枯燥得很。主要还是语言不通，语言不通就什么都难通。——我这才知道，原来出国打工是村里近些年的一股风气，去日本的最多，还有几个去新加坡和意大利的，还有一个去美国的，听说还娶了个美国媳妇，都挣上绿卡了，不回来了。村里说这是“打洋工”。都是签的正当协议，外贸途径的劳务输出。不过近两年出去打工的越来越少，这和张庄被划进高新区有直接关系：挣钱的门路多了，能喝口近水谁想去吃远饭？

王强在日本从事过水产行业，也就是捕鱼。从事过建筑行业，也就是砌墙，还从事过餐饮业，也就是执盘子——豫北方言，也就是端盘子。王强说他做的这几样都属于七八千的行当，太低端，不行，一年总共才收入十万，还要交六万给中介进行培训和办手续，最后剩的净利润就少得可怜。于是他只呆了两年就回来了。拿着赚来的钱还了赌债，又翻盖了新房，现在也是手头窄怯。

赵老师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要进入正题了。

“房子的事，你打算咋办？”赵老师劈头就问。

“啥咋办？”王强说。他闪烁的眼神证明他在装糊涂。

“就是往外再加盖起来么。”赵老师说。

王强没有说话。他点点头，吃了两筷子菜，敬了赵老师一杯酒，反问赵老师：“那你们打算咋办？”

赵老师把每个人面前的酒又斟了一巡，又不动声色地把球踢给他：“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么？”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王强抿了一口酒，终于开口了。还是那套车轱辘话，说他哥不可能同意，他不敢，再说也没有钱。

“强啊，这不是你一个事，你可千万别有这么大的压力。这是一个集体行动，是大家伙儿的事，是人民群众的事。”赵老师深深地闷了一口酒，循循善诱地开始了，“不错，你是你哥的兄弟，但你也是人民群众啊。这件事，就看你把自己往哪儿搁了。你要是觉得自己是这一排的群众，就跟大家伙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是认准你是你哥的兄弟，那咱啥都不说了。也别喊老师不老师的，就只看在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分上，你别在背后戳告就行。”

“你说的啥话啊赵老师，你把我看成啥人了啊赵老师！”王强嗔怒。给赵老师斟上酒，又缓和道，“赵老师，这是个大事，得好好想想啊。”

“大事是得好好想想，不过也得当机立断。那句话是咋说来着？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做大事就是这个理啊。”

王强看了赵老师一眼。我知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八个字他没听懂。当然，这个懂不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懂的他懂。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说。这个他一定懂。

“过了这村，没有那店！”赵师母说。这个他更懂。

王强频频点头头：“对，对对。”

“这可是有时辰没日子的事，上头说下来量就下来量了，照片咔咔咔一拍，你那几十万可都咔没了。”姐夫说，“我都请先儿看过皇历了。再过两天就是黄道吉日，就可以破土动工了。我跟赵老师正紧着说细节问题哩。”

先儿，在豫北方言是风水先生的简称。

“你们打算一起动工？”

我们一起笑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姐夫道，“一把筷子掰不断，一群百姓不好惹，团结起来力量大，谁不知道这个！所以啊，大家伙儿一起担责任，要盖一起盖，墙倒众人推！”

“没听老话说？砖连砖成墙，瓦连瓦成房，一根木头架不成个大梁，”赵师母说，“就是这个理儿。到时候要真出了啥事，稻多打出米，人多讲出理，咱这么多家呢，就不怕了！”

“那其他家呢，你们都说过了？”“也说了好几家，他们都在加紧筹钱呢。实话跟你说吧，有一半多了。今儿特意招呼你，不是因为你是头儿的兄弟。主要是因为你是这一排的群众，不想叫你落单！”

“你想，咱们农民有啥啊？不就是种一些地？占一些地？在地上下把死力气？将来，咱的地越来越少，政府把咱们都挤摞到了一栋楼上，跟鸟似的。那时候咱还有啥啊？”

“对咱们来说，地就是个摇钱树，种地只管饱，摇不下几个钱，只有拆盖这种大买卖才能摇下大钱……”

“这块地咱现在能当家，那就得赶紧盖。只有咱盖了，到时候上头才能包赔。你啥也不盖，白眉赤眼的，让人家上头包赔你啥？地皮是国家的，国家还会包赔你地皮？”

“违建？要按正经的章程，哪家盖房不违建？不违建的有几个？咱一村子的新房都违建！”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宁可撑死，不能饿死，更不能叫吓死！”

……

菜慢慢上着，酒慢慢斟着。大家亲密地团结在以攻破王强为核心的盖楼计划周围，声东击东，声西击西，外松内紧，形散而神不散。我默默地听着，间或说一两句合适的话。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谁也不比谁傻。即使是农民。农民有农民的狡猾，农民有农民的智慧，农民有农民的情理，农民有农民的逻辑——农民有农民的一切。而他们的一切，无论是柴米油盐还是爱恨情仇，无论是精神根本还是物质源头，都与土地血肉同体，息息相关。民以居为安，房在地上建；民以食为天，食从地中来。一直是土地，始终是土地，土地就是他们的命。我一直觉得，在我们广袤的豫北平原上，一块块旱涝保收的肥沃土地就如同一只只饱满的乳房，农民们就如同辛勤的挤奶人，随着四季的更迭，他们源源不断地挤出了丰沛甘甜的乳汁，给城市喝，也给他们自己喝。——现在，即将成为未来路绿化带的这一长绺土地，这一只小小的乳房，如同已经消逝的灵泉河一样，很快就会干瘪，枯竭，不复往日之能。这一群人，坐在这里，尽其所能地绞尽脑汁，就是为了能从这只乳房里绞尽乳汁，绞尽他们能喝到的每一滴乳汁。

气氛越来越稠，微醺的王强也越来越让我们有底儿。他开始诉苦，不时流露出对王永的怨艾：南水北调工程过焦作郊区的某个村，王永跟村长相熟，他让王永去帮他揽个工程，多小的都行，王永不肯。他有个伙计是市民，想把户口落在村里，出三万块钱，王永也不肯……

“三万，比谁出的都高，又能给村里创收又能了结我的人情，他死脑筋，就是不愿意，气死我了……”

“要说你哥是直正，但是做人，咋说呢，也不能太直正，太直正了就是迂了……”赵老师劝解着。

“是啊，人有时候得灵活些。对别人对自己都有好处……”姐姐也说。

这些劝解的话，大家说得都很谨慎。人家毕竟是亲兄弟，亲便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兄弟怎么说他哥都行，外人就得有所顾忌。

“唉，谁叫咱摊上了这么一个哥呢？花好看，果难吃。”王强举起了酒杯，“不说他了，喝酒！”

那就先放下。大家继续闲话。一道道菜，一杯杯酒。酒酣菜热，闲话也便千头万绪，百花盛开：外出打工的难处，谁谁谁谁都得性病了；新农合，听着是好经，就是念的时候走样，小病还行，大病就只能干瞪眼，能用的药不能报，能报的药不能用；留守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家里的孤单，村里信基督教的人越来越多，有积极分子都把盖教堂的申请递到高新区政府了，也有信错了邪教被抓去劳教的；什么东西的价钱都涨得比动车还快，就是粮价涨得比乌龟还慢；娶媳妇的成本越来越高，相亲见个面男方都得掏两百块钱的相看钱……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恍惚，恍惚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这些和我的日常生活天悬地隔毫无干系的话。然而也只是一瞬，我便将恍惚收尽。——作为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我确实跟他们久违了。但是，我乡村的根儿还没死，离他们也就不算太远。于是不坐也就罢了，坐了很快也就能坐在一起。“这件事，就看你把自己往哪儿搁了。”赵老师方才说王强的这句话，放在我身上也同样适用：我是一个农民的女儿，我是一个农妇的妹妹，这件事，我就把自己搁在了这个根儿上。有了这个根儿，此时此事我和他们之间才能应上毛主席的那首《水调歌头·游泳》：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你这做兄弟的，也真是可以了，替他想得够多了，也得给自己想想了……”赵师母说。万根箭，一个靶。说着说着，就又绕回来了。

“就是，对得起他了。要是错过了这个大便宜，那就是对不起你自己了。”

“这么现成的大便宜，谁不捡谁是傻蛋！守规矩不能当银钱花。村里那些没有临路的人家，都眼红着咱们这一排呢。”

……

又一轮围剿上演，酒也将近喝完。

“唉，我这个哥啊。”王强一扬脖子，又灌了一杯，叹道，“我要是领头盖了，真是没脸见他……”

我们面面相觑。领头，一词中的。我们心心念念的七寸，可不就是在这里？

“你看你说这话，谁叫你领头了？”赵老师斥责，分贝再高一点点就可以称之为怒喝了，“我说过多少遍了，是一起盖，不是让谁一家盖！更别说领头盖！轻霜冻死草，狂风不毁林！你不过就是林里的一棵树，有林子在，我就不信你哥还能把你咋样？！”

王强放下了酒杯。他的眼睛已经微红。终于，他说出了我们最想听到的那句话：“那就盖？”——不是叹号而是问号，口气随即更是颓下来，“没钱啊。”

终于说到钱了。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我看了赵老师一眼，他不看我。

“钱不是事。船到桥头自然直。”赵老师道。

我又看赵师母，她也不看我。

“就是……”赵师母也说。

“想办法。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姐夫的话。

姐姐不说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酒席陷入微妙的沉默，只听见大家牙齿嚼菜的声音。

不能这样。面对躲不过去的结局，绕圈子只能是浪费时间。“借嘛。”我说。

“没处借。”王强道，“想破了脑袋也没处借。”

我使劲儿瞪了姐姐一眼。还等什么等？！

“要是真不中，”姐姐终于开口，“我们几个给你想办法！”

“我也给你凑一些！”赵老师也说，终于看了我一眼，“再代表我兄弟表个态！”

“我也代表我姨表个态！”我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王强道，“盖房是大事，谁不用钱？”

“谁叫咱们在一个村里一条街上住着呢？谁叫咱们是一根草上的蚂蚱呢？谁叫俺们这几家现在都比你有办法呢？能伸把手就伸把手呗，谁没有用着谁的时候？再说了，钱这东西，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就是叫人用的。再说了，你又不是流氓无赖，得了赔偿款，你还不是转手就还了？说到底也就是转一道手的事儿，对不对？”

我不由得微笑，暗自赞佩。要是批卷的话，赵老师这番话能得满分。亲切，温暖，且周全，真是什么都有。连还钱的调子都定好了，由不得他王强不跟着唱。

“那是，那是。”王强迭声道，又是一饮而尽，“赵老师，哥，嫂，你们真亲！话到这儿了，我不能给脸不要脸，那就盖！”

瞬间，屋子里温度上升，热流涌动。“盖！”

“盖！”

“盖！”

几个杯子碰到了一起。

“干！”

“干！”

“干！”

……

出门的时候，王强有些晃。赵老师也面若桃花，他看着我的脸道：“你还有些量呢。”我笑道：“我还得开车呢。喝的是白开水。”

送完王强，我们几个又坐了下来。像刚打了一场大仗，大家都松了口气。我说还不能太放心，姐姐问不放心什么，我说是钱。要按我的想法，刚才应该趁热打铁，干脆定下说明天把钱凑齐了给他，把事情砸实。赵老师沉吟了一会儿，道：“咱们不是表态了么？这还不中？”

“可是没说多少啊，也没说啥时候给。还是留了活口，你们啊，太舍不得说。”

“不到舍得的时候，就是不能舍得。”赵老师说，“这种事，宁可缓些，不能过急。咱已经说到这一步了，不能再往嘴里喂他，得让他自己伸伸手了。要不然咱们上赶着把钱塞给人家是什么意思？不是太鲜明了吗？净叫人家起疑心。”

我默然。似乎也有道理。

“等他的信儿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赵老师又说，“这两天正好定定匠人。”

当夜，我赶回了郑州。姐姐拉着我，好说歹说，想让我住一个晚上。我说我得回去筹钱，我说我不放心孩子，我说单位还有一些碎事……我说了一堆理由，到底还是回去了。其实最真实的理由我没办法对姐姐说：她家没有暖气，很冷。这么多年在城市，我已经不习惯没有暖气的冬天。乡村的寒夜对我来说已经太过陌生。我怕自己会感冒。

7.田庄429

星期天下午，我再次来到姐姐家，一是接苗苗，二是送钱。进得门来，我一眼就看见姐姐和一男一女在当院里站着，男人女人都是矮墩墩的，正和姐姐比划着说着。看见我，姐姐笑着向那两人道：“这是我妹妹，在郑州上班。”又指着男人向我道：“这是陈师傅，咱这房子，全靠他的手艺了。”

我明白过来：这男人就是姐姐要请的盖房子的匠人头目，俗称包工头。今天应该是来姐姐家看看实地情况，商量着怎么盖这个房。那女人穿着大红棉袄，戴着亮闪闪的金耳环和金戒指，颇有些包工头太太的富丽堂皇，应该就是他老婆。于是我连忙和陈师傅夫妇寒暄起来，问他们是哪里人，陈师傅说是田庄人。我依稀记得田庄还有一个叫陈小玲的女同学，当年我在乡中学读书的时候，和我坐前后桌，便问他陈小玲的情况，陈师傅的话有些迟滞，倒是陈太太语锋爽利，三下两下截过话头，说陈小玲和他们是本家，按辈分得叫他们叔和婶，高中毕业后上了省医学院，现在在市妇幼保健站当医生。

“她当医生啦。”我忍不住笑起来，“当年她粗粗拉拉，跟个假小子似的，真想不出来她还能当医生。”

“医生好啊，一家子里有个医生，谁得个病该省多少心哪。”陈太太感慨，“她妈病了这么几年，全亏了她。”

“什么病？”我问。

“偏瘫。”陈师傅说。

“受惊吓了。”陈太太补充，“前几年我们村跟上头闹了一场事，你听说过没有？就是那回吓的。”

我隐隐想起和赵老师闲聊的时候他跟我说的田庄那场事，好像是上头强制拆迁，把军车都开进去了，后来硬是被田庄人把他们统统都赶跑了，还抓了人，判了刑什么的，顿时兴致陡增，对两口道：“听说过一些，不全。你们讲讲呗。”

“我这妹妹，就是一颗小孩子心，打小就热听故事，你们给她讲讲吧。”姐姐道。说着她从屋里端出来两样油炸的吃食：萝卜素丸子，还有小麻花。姐姐的小麻花是一绝，只用鸡蛋和白糖和面，一点儿水不放，炸出来焦酥香甜，十分可口。她边让陈师傅夫妇吃，边对我道：“做了可多，给你留好了。”

就着姐姐的素丸子和小麻花，他们两口开始讲了起来。陈师傅的话短而平，陈太太的话长而烈，两口搭配起来，有些像在说三句半——

那一天是4月29号，上头叫田庄事件，俺们村的人叫429事件。早上五点多，上头就行动了。哪一年？2006年，就是2006，那一年咱孩儿考上了大学，我记得准。

五年了。多快。

以前上头没说过就直接行动了？我问。——说，这个字在我们方言里有做思想工作的意思。

说过。说得可迟，是出了年说的，出了正月，阳历就到了3月份了，满打满算也就说了有一个多月，不到俩月。咋说的？就是来个人，往院子里一站，说一句：赶紧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就走了。就是这。也就是走个过场。赔多少？好房，新房，就是一平方400块。旧房，赖房，就是一平方360块。

就这俩标准。

问他们把房拆了俺们住哪儿？他们都说不知道，说管你们住哪儿呢。俺们说要是俺们不愿意呢，他们就说：不愿意不由得你们！你听听这话，气人不气人！大家就都不拆，没有一家拆。两委会也顶着，那真是干部群众一条心！拖着拖着，事情就到了那天。那天早上五点多，他们人都到了，天还不明呢。后来我们数了数，八辆大军用车，一车有百把人，共有八百来人。警察少，绝大多数都是保安，后来俺们才听说，是从市里好几个保安公司调来的。那些保安公司都不知道上头让他们来干的是这事，事过了都说：“要是知道来干的是这事，说啥也不会来，给多少钱也不干。”对了，还有特警队的呢，特警队还有一百多人。俺们村？俺们村不到一千口。

听说特警队还准备了两车催泪弹。

没有用上。后来那阵势，他们哪敢用！是从村东开始的。为啥从村东？首先，村东不临大路，僻静。他们也怕路上过来过去的人多啊，万一碰上啥大人物看见，影响不好。其次，村东这一片，也就是娘娘庙往东这一块，算是我们村里的新区，都是新划的宅基地。这些都是生二胎的人家，没啥本事，也没啥钱，好整治。吃柿子捡软的捏呗。他们就从娘娘庙那里用一道警察常用的那种绳子一拦，就开始行动了。

那叫警戒线。

对，就叫警戒线。他们拿着长梯，链子锁，撬杠，还有大锤，就来了。链子锁是用来锁大门的，先把大门朝外给你锁上。长梯是用来翻墙的，翻进了各家各户的墙，进了家之后，没有起床的人，就被他们按到了床上，不准起床。在厨房做饭的，就不准出厨房，在哪儿坐的，就得坐在哪儿，反正就是原地不准动。我那个本家嫂子，对，就是小玲的妈，那两天正拉肚子，紧着跑茅房，他们就是不让动。我嫂子就当着他们的面解了手，她对那些保安说：“反正你们就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就不避着你们了！”解完了手，她血压就上来了，躺到床上就不会动了。从那以后就偏瘫了。

真造孽。

把人都看住，他们就开始用撬杠和大锤拆你家的房了。当然他们也拆不了那么多，也就是毁毁你的房，败败你的兴，叫你住不踏实住不成，叫你知道，他们有本事这么整治你，你最好识相点，赶快听他们的话！心疼啊。看他们那么去糟蹋自己辛辛苦苦干起来的房子，真是心疼啊。有男人们上前阻拦的，就被他们的警棍打了，也就不敢动了。女人们不敢上前动手，只有哭，有性子暴的就骂。家家户户都有哭声，都有骂声。农村女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也只能骂几句解解气！也有人想打电话，跟外头联系联系，可是没有信号，固定电话和手机都打不出来，后来才听说人家不知道使了啥办法，把俺们村这一块的信号都覆盖了。想打电话，根本不可能！

人家上头啥都想到了。

就这么闹着的时候，孩子们都该上学了。这一片的孩子们都不让去上学，这一片还有几个老师，也去不了学。学校里老师不齐，学生不齐，到了学校的人就都奇怪了，就想出去打听，可是，人家把学校大门也锁上了，不让大家伙儿出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时候，全村人你传我，我传你，都知道发生了啥事，可也都不敢确认。老人们都说，这都解放多少年了，怎么像解放前跟日本鬼子干仗一样！

谁能想到上头会来这么一势啊。

正这么僵持着，孩子们不知道怎么想办法出来了。他们不知道害怕，朝那些警察和保安扔土坷垃，把他们车胎的气都放了。人家还手！用警棍驱赶孩子们，有的孩子就受了伤，这把大家伙儿逼急了。除了村东被关住的家户，村西村南村北的这些家户们就都上前去保护孩子们，都上了手。上头就连忙集中人来对付学校这一块，就有人得空把那些被锁的家户都放了出来，大家伙儿全都集到了街上，他们人在西边，我们人在东边，两边对阵，我们就往外撵他们，一步一步撵，他们开始还猛动手，用警棍把俺们的人捅得满脸流血，可这时候俺们全村人都在一股绳上，俺们不怕！这是俺们村，俺们家门口，哪能怕那些龟孙们！俺们舍命上了！俺们没有警棍，老人和小孩就朝他们扔砖头，扔土坷垃，大人们就拿锄头，镰刀，就拿铁锹，扫帚！那时候，喊杀声震天响！

后来就轮到他们害怕了。

他们往后退着，一步步退到了西边的大路上，这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特警队也来人了，乌压压一大片啊，就在那路边守着。那回俺们算是见识了啥叫盾牌。以前有个电视剧叫《便衣警察》，里面有首歌，有句歌词叫：“金色盾牌，热血铸就。”俺们可看见了，这盾牌可不是金的，是透明的。只有中间一条横杠上写着警察俩字，横杠上下都是透明的。真真的。特警队一来，保安们就又往前冲，又打伤了俺们可多人，这时候，大路上的交通也断了，好多车都停了下来，好多人从车里出来看热闹，邻村的人也都听说了，也过来了好多人，你知道吗？这些外人本来是看热闹的，后来有好多都加入到了俺们村的队伍里，跟他们干仗！

后来，他们就退得越来越远，再也不敢往前冲了。在这个过程中，来了辆警车，里面坐着俩穿着警服的警察，看样子像俩大领导，可能觉得自己官大，不知死活地把车开进了村，开到了俺们这边。可他们没有下车就被俺们村的人把车胎里的气给放了，车玻璃也砸了。他们就不敢下车了，就坐在车里不敢出来了。后来俺们就推着他们的车往外走，俺们村西边原来有个大水塘，早就干了，俺们就把他们的车推进了干水塘里！他们硬是不敢出来，一直到特警队的人慢慢上前围着了车，他们才慢慢出来，让特警队的人护着回去了。

从始到终，他们没说一句话。

说话？他们俩连个屁都没敢放！后来那边就彻底消停下来了，后来看俺们村那些受伤的人流血流得厉害，俺们就想去市里给他们包扎，可是他们就是拉着警戒线，不给放行，——北边，他们的警戒线只卡住了北边，北边不是市里么？他们怕俺们去市里闹。没办法，俺们就只好往南去乡里的卫生院。总不能叫俺们的人流血流死吧。

有人死吗？没有。要是死人，这事就大了。

——这还不算大吗？我想。不过，再一想，某种意义上他们的逻辑也对。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不死人，就不算大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陈师傅笑了笑：后来，村里还是拆迁了60来户。

这60来户的情况是这样的。陈太太道：一是村两委的干部和他们的亲戚。这占了20来户。429之后，村两委的人都被上头软禁了。当然不叫说是软禁，说是学习。怎么学习的呢？不让吃饱，不让睡觉，就让他们没明没夜反思，写材料，写汇报，反正最后不在拆迁协议上签同意就没个了。20天，谁受得了这个？铁打的人也不中。他们就都签了字。签了字还不中，还不能回去，还得叫他们的家人来拿协议回去拆房，拆了房才放他们。就这么着拆了20来户。二是吃公家饭的那些。包括老师有十来个，还有十来个是家里有人吃公家饭的，或者自己家的实底儿亲戚有吃公家饭的，像俺家隔壁的老贾，他女婿在乡里工作，乡里就停了他的职，叫他来做丈人的工作。类似这种情况的，又拆了十来家。俺们管这叫株连九族。还有一种拆房的，就是因为429事件被抓的那些人，也有20来个。

他们是当时被抓的么？

只有一个女的是当时被抓的，其他都是后来被抓的。她也是太没眼色，说着说着，陈太太大笑起来：她呀，骂着骂着，骂过了龙源路。人家拉的警戒线就是以龙源路为准的呀。龙源路南边，是俺们的人，龙源路北边，就是人家的势力了。她的脚一过龙源路，就被人家抓起来了。不抓她抓谁？鸟不能离群哪。

当时那么乱，后来抓的那些人，上头是按什么标准抓的？

录像！人家上头录有像！人家上头当时就带有机器，回去后，人家是按着录像抓的人。是一个一个抓的，悄没声息抓的。这回人家可学精了，不出动静。这些人被抓起来之后，上头就传下了话，说只要把房子拆了，就放人。没办法，这些家户就都把房子拆了，就这么着，又拆了20来户。现在，五年过去了，就是这么多家。剩下的都是钉子户。你回头去俺村看看，家家户户的房顶都插着国旗，那就是钉子户的证明！

真的，家家户户都有。姐姐说。

你们，为什么要插国旗呢？

叫上头知道，俺们爱国！俺们都是良民！也给上头那些人提个醒，叫他们代表国家做事的时候，也爱爱俺们！有人还说我们插国旗是犯法的，哼，俺们都上网查了，说挂烂国旗的破国旗的拿国旗去做广告的才算犯法，俺们这，不犯法！

听说还有判刑的？两个判刑的，一年。都是缓刑。没有真住。房一拆人就放，可灵。

这60来户现在都住在哪儿？

上头在村东边建了个安置小区，盖了六栋楼，就住在那儿。

听说今年上头还要在那儿再给你们加盖三栋楼，真不真？姐姐问。

真。陈师傅说。

俺们也在一起商议了，想给上头提提建议，让盖成浇铸结构的。咱焦作不是地震带么？去年还闹了两回小震。先前盖好的那六栋是砖混的，没几根钢筋，跟老鼠拍子似的，地一震肯定就把人拍住了。要是浇铸结构的房子，抗震就好。可是那些先住进的人听说了就不让，说凭啥让他们先搬的人住赖楼，让后搬的人住好楼？你听听，是高新区出钱，又不花俺们村一分，就这他们就气不过，这人心怎么齐啊？

那人家先搬走的人，心里肯定不得劲儿。姐姐说。

你们心里其实已经做了搬的准备吧？不然干吗管安置楼的质量？我疑惑。

是啊，迟早是要搬的。胳膊拧不过大腿，这话说到天边也没错，是不是？咱知道这个。拧不过，能多得些好处，也就对了心思了。可是后拆的这些要是多得了好处，先拆的那些家心里就会不舒服，这咱也知道。话说回来，我要是先搬走了，心里肯定也不得劲儿。拆过的这些家，和没拆的这些家，就是没办法一心。隔壁老贾不是拆了么？前些时路过我家，还进来看了看，说：还不拆啊？我没好气儿，答他：就是不拆！

熬到什么时候，有底儿么？

没有。反正俺们就这么抗着，也不是死抗，俺们村年年都派代表去北京上访。去陶然亭那里，离西站不远，国家信访局。他们态度倒是挺好，每回接待时都说：“你们就放心回去吧，我们会把公函寄到你们当地政府，让当地政府给你们解决。房子是你们的，只要你们不同意，他们不敢拆你们的房子！这一点我们可以给你们保证！”准打准儿，现在的新条例不是已经出台了吗？不准强制拆迁！新条例还说了，赔偿标准让参考当地的商品房价格，如今周边的商品房价格越来越高，跟安置小区隔路的那家楼盘都卖到一平方四千了！俺们的要求当然也会水涨船高。要说是好处应该更大了，可是还有拆过的那些人呢。情况肯定也是更复杂了。政府这边的事，肯定也就更难做了。前些天他们又派人来做工作，态度倒是很好，说这说那，可俺们就是不松口。不趁俺们的心思，俺们就是不松口！

你有千条计，俺有老主意。呵呵。

我笑。这情形，还真是难缠。

其实，俺们都知道，这么下去，对谁都不好。俺们拿不到钱，政府花了钱盖了安置小区，白白空着，放都放坏了。开发商呢，白白耗了恁长时候，也开发不了。政府跟开发商也没法子交代，听说最后还赔了开发商不少钱……

是哪儿的开发商？

山西的。煤老板。

听说是市长的什么拐弯亲戚，来这里玩，路过俺们村，看见俺们村在新区规划里头，又离老市区近，还临着大路，就说：“不错啊。开发个楼盘吧。”市长就答应了，说这也算招商引资，就给高新区下了死任务，要求两个月必须把俺村拿下。谁料想没把俺村拿下，429之后，他倒被拿下了。上头把他调走了。高新区的书记也让拿下了。

调哪里了？

省里。

那也不错啊。

哼，只是名儿好听，他没实权了。明着是平移实际上是暗降！他走的时候还特地来俺们村转了一圈呢。说来看看大家。说没把俺村的事情办好，对不起大家。还掉了泪呢。猫哭老鼠假慈悲！

……

两口子说得唾沫星儿飞溅，我却想起记者闺密曾经转发的短信来：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耍流氓；你和他耍流氓，他和你讲法制；你和他讲法制，他和你讲政治；你和他讲政治，他和你讲国情；你和他讲国情，他和你讲接轨；你和他讲接轨，他和你讲文化；你和他讲文化，他和你讲孔子；你和他讲孔子，他和你讲老子；你和他讲老子，他和你装孙子……

刚才说的政策，你们都是在网上看到的？最后，我问。

是啊。有网真方便，一搜就中，啥都能搜到。陈太太眉飞色舞。

你们还真火色！姐姐说。火色也是豫北方言，意为时髦时尚。相当于90后们说的“潮”。

耍嘛。放钱干啥？有钱不花，死了白瞎。陈太太笑道。

你们常上哪个网站搜？

还有哪个？百度嘛。可简单了。像俺村这种事，打一个字就全出来了。

哪个字？

拆！

8.合作

之后几天，我的手机上天天都有姐姐的短信。每天的短信都在汇报王强。

第一天：王强没消息。赵老师让再等等。

第二天：还没消息。再等等。

第三天；没消息。等等。

第四天：没。等。

第五天晚上，姐姐没有短信了。我打电话给她：“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刚去问了赵老师，他说让问问你。”

“那就别再等了。马上把钱凑好，给他送去！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挂断了电话，我气得手冰凉。什么等，不就是抱着侥幸心理心疼那点儿钱么？还想成事呢，嘴边的肉都能噙丢了！

第二天又是一个周六。到底不放心，下午，我又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姐姐说：“今儿上午送的钱，人家不收。”

“送了多少？”

“六万。一家一万五。”

我心一沉。

“谁去送的？”

“我跟你姐夫。”姐姐说，“赵老师说他没空，叫我去送。我跟你姐夫去了，王强接过钱看了看，就又递给了我。我当他是客气，又给了他，你姐夫半开玩笑叫他打条，他的脸立时就拉下来了，就不高兴了，说：是信不过我啊。算了算了！就把钱又塞给了我，我再给他就给不出去了，他死活不要。”

“当时他家里还有别人没有？”

“没有。”

“钱数是赵老师定的？”

“我也跟咱姨商量了。是俺几家的意思。总共六万呢，不少了……”

我沉默。

“我不是跟你算过账么？咱盖两层，满打满算也就是六万五，最多七万，”姐姐在电话里自顾自地说着，“六万咱都给他凑齐了，他自己会没有个五千一万？他也不能太欺负人了……”

“我明天去。”我说。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我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就是有一种不可沟通性，哪怕是亲亲的姊妹。我怎么才能让她明白：六万在她眼里肯定是太多太多了，但在王强眼里，很可能还是不够？我怎么才能让她明白：有时候，人家愿意欺负你是在给你机会？我怎么才能让她明白：这盘盖楼的棋局，从一开始我们就都是彼此的棋子，看似是我们想攻下王强，实质上也是王强想操控我们？我怎么才能让她明白：这笔盖楼的大账，乍一听是我们在热热闹闹地打着算盘，实际上王强才是最关键的算账先生？我怎么才能让她明白这些啊，弯弯绕的这些，恶心人的这些，我讨厌至极又心如明镜的这些？

还是不说吧。

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告诉姐姐：别再抠抠搜搜，计计较较，每家两万，要干就干，不干就算！还有那么一刹那，我的脑子里甚至蹦出了一个更极端的想法：实在不行，我把这八万全掏出来！——不由得想起一个男人。我二十八岁那年碰到他后，曾经对他迷得要死，可他看不上我，我只好单相思。于是在绝望之余，我常常暗暗诅咒让一向春风得意的他赶快倒霉，倒大霉，倒血霉，除了健康之外什么都不顺，最好到饥寒交迫众叛亲离食不果腹喝水塞牙雪上加霜的超惨地步，然后呢，我将奋不顾身地出现在他面前，拿出荷包里珍藏的存折，为他买这买那，花钱如水，挥金如土，用我春天般的爱柔情横溢地把他融化，用我海啸般的爱摧枯拉朽地将他打倒……那时候我方才明白，对我这样不大方的人来说，爱极了的显著标志，就是想花钱。而现在我又方才明白，原来恨极了的显著标志，也是想花钱。二者的不同只是，一个想用花钱得到，一个想用花钱了断。

当然，我终是没有。一是我还没有恨极，二是我知道，目前还只是钱的问题。如果我要是这么做了，就不仅是钱的问题了，就成了我的问题：疯的问题，不靠谱的问题，神经病的问题，二百九的问题——二百五加三八再加二。

不能那样。决不能。

星期天，我再次来到张庄，来到赵老师家，强硬地表达我的意见：要想办成事，每家两万，借王强八万。今晚必须成事。心理较量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要看你有没有和人家较量的资格。没有资格较量而硬要较量，那就不是较量，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愚不可及的蠢。目前而言，王强有我们最想要的资源，这就是人家的杀手锏。他固然想套我们的钱，但我们也想通过他来套上面的钱。我们和他看似是对手，其实只是小对手，是人民内部矛盾。我们共同的大对手就是上面。上面的钱才是我们双方都应该去瞄准的大钱。所以，此时此刻，绝不能让小心眼坏了大目标。如果必须有一方退让妥协，那就让我们来好了。内耗必须止于智者。这时候，我们就得舍出孩子去套狼——只要人家要孩子。空手套白狼？这根本就不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如果不是奇迹出现，空手只能套白忙。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咱们再往前走一步就到他的合作线了。”最后，我说，“别因小失大。”

“那，就这吧。”赵老师的神情还是很“被”，“那借条呢？他要是坚持不打呢？”

“这个问题交给我。”我说，“今天晚上，你再请他过来。”

“这小子，真可恨！”赵老师咬着牙说。

我笑。当然王强是很可恨。但就现状而言，他的可恨程度还没有抵达我的最低底线。他还只是巧借而非直讹。——直讹，这就是我的最低底线。就我目前的推测，王强还不至于这么大胆和不要脸。不过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真要直讹，我也会暂且由他。但这个想法我没有对赵老师说。怕会吓坏他。

夜，赵老师再设鸿门宴，王强仍是刘邦。仍然是姐姐姐夫和我相陪。酒仍然是我去买的双沟珍宝坊，菜比上次的还要丰盛。到底是一回生两回熟熟能生巧，大家絮话的升温过程简约了很多。酒至半酣，姐姐将钱拿了出来，递给王强，道：“八万。”

“你看嫂子，说给就给啊，”王强笑着，把塑料袋接了过来，溜了一眼，放在了脚下，“感动，感动，谢谢，谢谢。”

“真是有时辰没日子了。”赵师母道，“咱就赶紧盖起来吧。”

“就是，选个黄道吉日，盖吧。”

“黄道吉日？”王强眯着眼睛笑了，“这个得让我来说。”

“你啥时成了先儿了？”赵老师说。

“别的事上我不是先儿，在这件事上我还就是个先儿。”王强道。面露得色。

“这话咋说？”赵师母问。人人一脸好奇，等待王强解谜。

“要我说，啥时候俺哥有个三五天不在家，那啥时候就是咱的黄道吉日。赵老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们恍然大悟。

“对，对，对！”赵老师连声道。

“他要是在家，我肯定不能动。我动就是我不仁。他要是不在家，我动就不碍了。等他回来，我也盖得有样了，那时候他要拆我的房子，那就是他不义。”他进一步阐释，“到那时候，我就能豁出去跟他闹了。”

“对对对！”我们异口同声。

“这些天，我勤往他那里探探。”王强的表情很受用，“你们就等我的信儿。”

“他要是老不出门呢？”

“不会。”王强很有把握地说，“他那人，我还不知道？会多，学习多，参观多，为了咱村的土地项目，他还三天两头地往外溜达！”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钱花到哪儿哪儿值，老话真是没错啊。不说别的，单为了他能自然潜伏在王永身边探听宝贵信息的份儿上，这八万借给他，就值。所谓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最贴切的旁注也许应当是：有了东风，才是万事俱备。没有东风，万事再俱备也是俱废。

满座皆欢，觥筹交错。即使是乡村的粗瓷大碗，推杯换盏的时候也丝毫不减其乐融融。雪亮的白炽灯下，我看着大事初定后一张张舒展绽放的轻松笑脸，微微释然的深处是似曾相识的幽深难过。我起身去厨房倒了碗开水，慢慢喝下。此时的难过很奢侈。我知道。我得勤俭节约。我知道。

盛宴将散，杯盘零落。眼看着王强把脚底下的塑料袋口紧了两紧，却还是没有提打借条的事。到此地步，他确实是有点儿接近我的底线了。那就别怪我啦。

“天不早了，我这就回去吧？”说着话，王强就站了起来。

“对了，还有个小事得麻烦你。”我笑道，“你看，喝得这么高兴，我都差点儿忘了。”

“啥事？”

“我姨千叮咛万嘱咐说，请你给她打个借条。”我从包里掏出纸笔，“我使劲劝她来着，说都是一个村的，人家王强是什么人，还会赖你？不就是两万块钱么？还会不还？再说又不是你一家，我姐，还有赵老师兄弟，一共四家呢，怎么偏就你这么多事？可她也是老糊涂了，非得让打，说这是规矩，打了她才放心。”

“哦。”王强的表情有些僵硬，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稀薄了。

“所以就麻烦你帮我这个忙，把我姨交代给我的任务帮我完成。”我把纸笔铺好，“你也别怪她。她上了年纪的人，心眼小。再说在市里住时间长了，跟市里人都学会了，太薄气。你就担待她吧。”

“中，没问题。”王强拎了拎手中的塑料袋，挠了挠头，终于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怎么打？”

知道怎么借钱还不知道怎么打借条么？笑话。

“写明白借了谁多少钱就中了呗。”

“咱姨的名儿？”王强开始在纸上刷刷地写，头都不抬，“利息呢？期限？”

“免息。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一边说着话，他已经把借条写好了。字体虽然难看，但却是一点不错：“今借到吕月娥人民币两万元整，用于盖未来路房屋。免息。等到房屋赔款到账后三个月内归还。王强，某年某月某日。”

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啊。

“这字写得真有力道，跟省里有个书法家的字可像呢。”我昧着良心夸，然后问正愣着的赵老师、姐姐和姐夫，“这么好的字，我建议你们都收藏收藏。”

“收藏收藏，是得收藏。”赵老师回过神来，“王强啊，照样给我们写一份，让我们也都收藏收藏！”

借条打毕。姐夫负责送王强回家。好歹八万块钱呢，人钱到家我们才能彻底踏实。辞别赵家，我和姐姐默默地走在漆黑的街上，突然，姐姐使劲儿拽了我一下。我这才看见自己差点儿撞到一堵墙上。那堵墙，也是一户人家盖到了街上的屋墙。

我走神了。我在想什么呢？

后来，姐姐就一直抓着我的手，她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的粗糙，让那种似曾相识的幽深难过再次袭来。

“八万，”姐姐说，语音里仍有隐隐的恨意，“他根本用不完！”

“盖两层是用不完，可人家要是想盖三层呢？”我说，“就是只盖两层，剩下的钱也不会放馊。没利息的钱，不用白不用。”——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推理。

暗夜沉沉。偶尔会有一个人的黑影与我们擦肩而过。

“亏了你……”姐姐终于又说，“我真怕他坚持不出借条。到时候无凭无据的，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我沉默。我当然设想过这最坏的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钱当然还是要借给他。不过我也不是无计可施。我外套的衣袋里还装着一个相当于借条的东西：录音笔。

录音笔一直开着。

如果说在市里浸泡了多年的姨妈薄气，那么，毫无疑问，浸泡在省城多年的我更薄气。

薄气不好听，但很有用。

9.后来

一周之后的一天晚上，姐姐打来了电话，口气很兴奋：“好消息！”

“王永要出去了？”

“王强说，王永后天跟着高新区的人出差，去陕西和四川学习啥土地流转经验，得七八天呢。咱可以放心大胆盖咱们的房了！”

“那就抓紧时间吧。”我说，“真是有时辰没日子了。”

“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姐姐的口气有些犹豫，“我还想往外再多盖一米。”

“你什么意思？”一时间，我没听明白。姐姐仔细解释说，她想在和大家伙儿原来说妥的那道线上，再多盖出一米。“一米就是32平方，最少能多挣两万多块钱呢。反正是占一回便宜，还不能多占点儿？”

“姐！”我喊道。怒火中烧。

“看不出来的。不碍事。”她在电话那边笑，“一米，就一米。”

“那到时候人家找起事来，你自己负责！”

“你别生气，我也就是说说。”姐姐的口气软下来，道。

挂了电话，我胸口一阵沉闷。占便宜也得有底线啊，我亲爱的姐姐！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她严格遵守我的指示，动工那一天，她到底还是看着王强家先动的工，才开始挖自己家的地基。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他们四家动工后，这一排的许多家都开始动工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王永听到了信儿，给王强打了电话，这几天，王强把手机都关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王永回不来，就让其他的村干部去拦这些盖房的人家，尤其是王强家，但那些村干部都只是笑着看了看就走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一层已经盖好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王永回来了，叫不动别人，他就自己拿了把洋镐，把王强家新砌的墙敲掉了一个角。兄弟两个打了一架，不过都没伤着。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二层的墙也已经砌成了平口，只差上水泥板了。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其他家都盖好了，只有她家二层的水泥板还没有上。因为原来定的那家水泥板厂不讲信用，一拖再拖。她催了很多次，厂长说盖房子的太多，要板的太多，早就定好的太多，怎么赶都赶不出来。她的板得一个月之后才能送货。姐姐又找了其他厂子，最快的那家也得半个月才能送货。

“那就现浇吧。”我说，“现浇比等板快吧。”

“那是。可现浇又费钢筋又费水泥，比水泥板还贵四五千块，到时候一拆还一文不值。水泥板拆下来还能用……”

“我再给你送五千！”我朝着电话大吼。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拖！

后来，姐姐打电话说，她的房子终于盖好了。

“你回来一看就知道了。一整排新房，可好看啦。”姐姐道，“也真巧，”她的声音喜不自胜，“咱昨儿才盖好，上头今天就开始贴告示，宣传车也开始上街宣讲说不叫盖。都盖好了才开始严起来，一群迷瞪！”

我问姐姐那些家境很差的人家是怎么盖起来的，姐姐说那些人家都和村里的一些有钱户签了协议，让那些人出资盖房，等到赔款到账的时候彼此按比例分成。

“这边有机会没钱，那边有钱没机会，大家就合作呗。”姐姐道，“双赢。”

“对。”我点头。是双赢。没有输家。尽管政府那边是“被赔款”，但是，似乎也算不上是输家。

可是，真的没有输家么？这等待着拆迁的盖，这为了拆迁的盖——这个句式忽然让我想起鲁迅先生的文章《为了忘却的纪念》。此时此刻，居然能想起来鲁迅先生，我不由得笑起自己来了。不该笑么？可真够无厘头的。

——姐姐电话里还说，盖三层的人家有七户，王强家就是其中之一。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早下了会儿班，带着五千块钱，再赴张庄。到了张庄天还没黑，正赶上陈师傅领着两个匠人在收工具，一辆农用三轮车上满当当的堆着架子板小推车等零乱杂物，委实无法坐人。陈师傅问我是否可以把他送到田庄，没的说，这种顺水人情得做。

“你看。”车过王强家的时候，陈师傅道。

“知道，一起盖的呀。”我说。

“不是说人家的房子，是说前头这个大楼。”

我把车放慢，朝外看去。在王强家的东侧，离他家大概五十米的地方，一道长长的围墙将一片很大的地方拉成了一个院落，每隔一段距离，围墙上就很规律地写着四个蓝色大字：同仁医院。大院里面，高高的红色塔吊正徐徐转动着长长的轴干，绿色防护网内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钢筋丛林支撑出一栋大楼的灰色轮廓，已经有两层高了。驶过工地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巨大的黄色挖土机正抱着一堆新鲜的黄土在院里轰轰前行。

“我听姐姐说过，两万一亩。”我道。

“前两天在这里抓了一个人，你听说了吧？”

我笑了，这才明白陈师傅所指。他断定我喜欢听这些火爆的八卦。

“不知道，我姐没说。咋回事？”

“这院占的就是那人的地，那人嫌钱少，一直闹。前两天把这块围墙给扒了，”陈师傅指着一处破了口的围墙，“就被抓了起来。”

“哦。”

“不能单个儿斗。吃亏。你姐这房，盖的时候团结还不中，拆的时候更得团结。到了这时候，无论如何不能白费了前头的功夫，摆渡得摆到江边，造塔得造到塔尖。”

“当然。”

“别像俺村一样，叫上头偷袭了。后来俺们村就得出了经验，印了一个电话号码本，家家号码都在上头，家家都有一本，壮劳力们出去了，就叫闲人们盯着点儿，有啥不对就打电话。一声招呼，人说回来就都回来了。都回来了就好办了。”

“哦，”我有些意外，“这办法不错。”

“上头精着呢。咱可不能大意。没见网上说，你去买个菜人家都能把房给你拆了，还说是误拆。这种误拆可不少呢，呵呵。”他兀自笑了起来，“另外，你不是在郑州么？有关系，认识人多，到时候可以找报纸跟电视台来，影响越大，上头就越忌讳。”

“哦。”我看了陈师傅一眼，彻底明白了他的心意，“谢谢。”

“都不容易。”他说。

说话之间，田庄已到。我把他送到地方，便在村子里慢慢地溜达着车细细查看，果然看到了村里的奇异：隔三差五就有一家被拆掉，荒草已经长满了废墟。更多的人家还都炊烟袅袅地生息着，一派泰然。而在这些家户的房顶，真的都插着一面面鲜红的国旗。更有意思的是一些墙上的字。有一面墙上只有两个字，字后面的标点符号却一直蔓延到墙的尽头：还拆！？！？！……

从字迹来看，显然原来只有一个“拆”和一个叹号，“不”是后来被人加到前面去的。“还”字又是由“不”字生发而来。叹号和问号的延长则越来越娱乐化了：叹号越来越大，问号也越来越大。到这面墙尽头的时候，叹号已经大如重锤，而问号已经悬如巨钩。与这面墙相对的另一面墙上也有些字，也是横写的。也只两个字：拆，盖。拆和盖依次放大，直至墙面尽头。

两面墙如此相对，倒是好玩。我心思一动，下了车，打开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想要拍下这两面墙。忽然，一个声音呵斥过来：“干啥呢？！拍啥呢拍？”

是一个粗粗壮壮的中年女人。乍一看，跟陈太太像亲姊妹。

“拍着玩呢。”我赔笑道。

“谁允许你拍着人家的房子玩？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女人叉着腰，不依不饶地问着，边问边走过来。

“我来找陈……”我努力地想着陈师傅的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徒劳：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上头的？让我看看你拍了啥！”女人离我越来越近。此时，手机里传来了短信铃声，我也不敢去看，只顾着迅速上车，仓皇逃窜。

回到姐姐家，我立马就把陈师傅的意思转达给她，让她明天就联系各家去印号码本，同时安排人轮流值班。姐姐有些不以为然：“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上头还敢？”

“这可说不准。还是小心点儿好。”我说。

“不过，风声真是越来越紧了。高新区的车天天都来巡逻，布告到处贴。现在在自己家的宅基地翻盖新房上头都不叫了。有几户大胆的人家只好夜里开工。”姐姐道。

我沉默。乌云密布，风雨欲来，我们必得厉兵秣马，严阵以待啊。

手机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已经两条了。我打开手机。都是住建局公务员发来的，都和拆迁有关。他发的短信品质都还不错。

第一条：

妻子：“干吗哭啊？”

警察：“下午拆迁户示威，我拦他在警戒线外，他骂我狗东西。”

妻子：“那不是很正常吗？至于哭吗？”

警察：“你要是碰到以前同住一院子的街坊，小时候特喜欢你，什么好吃的都分你吃，亲滴滴地叫你狗剩，现在却朝你扔砖头，恶狠狠地叫你狗东西，看你哭不？”

第二条：

一个老外拿着地图在中国某城市问路。

请问这个地方在哪里？施工的民工疑惑地看着老外：拆了！那这里呢？拆了！这里呢？拆了！是新版地图啊，怎么说拆就拆了？拆哪，没谱。老外看了看地图，激烈点头：China Map（中国地图），拆哪，没谱！

我淡淡一笑。拆迁，看到这个热词，我的心情非常平静，仿佛波澜不兴的大海。当然，这是伪平静。正如已经积极参与到盖楼事件中一样，我知道，在不远的将来，我一定还会不可避免地参与到姐姐家的拆迁事件中去。我的角色很可能还会是眼下这个举足轻重的狗头军师。从他们的盖开始，向他们的拆出发，我已越来越游向大海深处。

将短信删掉，我立马拨通公务员的电话，先夸他短信发得特别，又向他请教：高新区的通告上语气很严厉，说违章建筑一律不予补偿，还说将依法予以强制拆除，由此产生的一切经济损失由违法者自行承担。这种语气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哈哈大笑，说：“什么也意味不了。说是那样说，也就是那么一说，也只能那么一说。你让他们怎么说？”他叹了口气，“放心吧，现在到处都是景阳冈，景阳冈里到处都是大虫，武松？没有几个武松。除非喝昏了头，以为自己是武松。”

挂断电话，我摩挲着手机，觉得好像还有一件事没有办。想了又想，是了，得再发个短信给我的记者闺密，向她预告一下张庄的情况，请她务必在关键时刻大驾光临。她马上回复：“得令。叛逃者回归了？”我答：“回归不了，只是亲戚。”

10.王永

夜幕深垂，我在姐姐家吃过饭，返程回郑，刚离开姐姐家就看见迎面一前一后开来两辆车，前面的车上架着一辆大喇叭，正在呜哩哇啦地放着什么，后面是一辆巡逻警车。两辆车都很慢，因为慢而显得特别威严，仿佛王者在检阅国土，又仿佛航母在视察领海。

路过王强家的时候，犹豫了片刻，我停住了车。房子大门还没有安，我走进了院子。很快，屋子里传来了王强的声音：“谁？”我没有应答。王强却走了出来，看见我，很喜悦地说：“你呀。”便不由分说地把我向屋子里让，我走进屋，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和王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看起来比王强老了十岁。我刹那间便确认：是王永。

果然，王强向我介绍，说是他的哥哥。然后又对王永介绍了我，笑道：“这是我的债主，自己人。”——这么说他很知道姐姐的钱都是我的，明白人啊。

饭桌上摆了两个凉菜，两个酒杯。厨房里的油锅正哧啦哧啦地响着，先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厨房门里探出头来，用袖子抹了抹两行鼻涕。然后是一个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虽然乱蓬蓬的，但是染成了红黄色，很有些时尚。她朝我挤出了一丝笑容，又关上了厨房的门。

这情形俨然是老婆下厨，王强和王永正在对酌。我不由得笑了。这哥儿俩。

王强让我坐下，我知道他是虚让，我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自己坐下很不合适，但是，我让自己很不知趣地坐下了。我控制不住当然也不想控制自己的好奇心。可以说，我和姐姐、姐夫以及赵老师处心积虑地谋划盖楼这一场事，最在意的敌人就是王强背后的他。这样一个人，我是想和他坐一会儿，对他多那么一点点的认识和了解。

“听说你在省城工作？”王永问，不容我回答就又道，“见识多啊。”

我笑笑。

“农村工作不好做，在省里碰见省长省委书记的时候，多给我们说说好话。”他笑着呷了一口酒，很幽默地说。

“没问题。”我道，顺着他的口气道，“省长住我家左隔壁，省委书记住我家右隔壁，我们每天都共搭一趟电梯呢。”

王永哈哈大笑起来。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我说他今天好像很高兴，他笑道：“是有个好事让我快办成了。”我问他是什么好事，他却笑着抿了口酒，不再说话。

有些尴尬地沉默中，我们都把目光投向电视。正播的频道是焦作电视台，放的是一个专题片，宣传的是南水北调拆迁的事——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线路图上，焦作是唯一被工程穿越城区的城市。因为要穿越城区，拆迁自然是头等大事，听说涉及到的城中村就有13个。此时的画面上正是王褚、于村、恩村等城中村的街景特写，角落里的花木，小卖部，鳞次栉比的民房……悠扬的音乐声里，村民们的面容淡入镜头，男女老少兼有，平静和欢乐兼有，动静兼有。

接着是记者采访。

记者：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问题？

村民甲：补偿款能不能按时足额到位？

村民乙：没有地了，以后的就业问题政府会咋考虑？

村民丙：安置小区的房子不知道质量咋样？

镜头推近市政府的办公楼，特写出一个大大的国徽。画外音响起，是一个厚重沉着的男声，音质颇有央视男主播郎永淳的味道：如何让他们能因南水北调的征迁而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是相关的政府职能部门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

征迁——念叨着这个词，我忍不住微笑。拆成了征，换得好。

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很显赫地出现在屏幕中央，胳膊放在阔大的老板台上，前方对插着两面国旗。屏幕下方淡入的一行字标明着他的身份：副市长。他的眼神稍微有些游离，显然是在瞄对面的提示板。不过声音倒是很铿锵：都说征迁工作是工程建设中的难点，我想问题的关键是要从哪个角度上去看。只要我们不把征迁工作看作是和群众利益对抗的过程，而把这项工作看作是我们服务群众的过程，看作是增进党群干群关系的过程，看作是促进社会和谐的过程，设身处地地为群众着想，深入细致地做思想工作，尊重他们的意愿和合理诉求，实现刚性政策，柔性操作，我想，我们的征迁工作就一定能做到以人为本，和谐征迁！

“吃菜，吃菜。”王强热情地给我递着筷子。厨房门响，女人又端出一盘蒜薹炒肉片。

“喝点儿？”王永也道。

“不喝。开车呢。”

“哦，那算了。”

无话。王永手端酒杯，看着电视。我也继续看电视。此时的音乐突然轻快和紧张起来。画面上，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来到村民家中，拿着本子记录村民的财产情况，用照相机拍照，将宣传册页分发给村民；微机室里，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打开相关页面，关注网民们发表的关于拆迁的帖子和言论；律师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村民家，向村民展示律师证，并向村民递送相关的法律法规的册页和书籍；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村民们正在参加“被征地农民就业培训班”……

同步画外音：时光荏苒，沉淀在移民心中的是深情的记忆。人间有情，政府奉上的是一片赤诚熨帖的心意！这些笑容绽放的诚挚，这些身影传达的深情，这些脚步丈量的意志，所有的政策和措施传达出的决心，都如一条条无形的渠道，将政府的爱民之水引向家家户户……

接着又是记者采访。被采访的村民是一个中年男人，很瘦，眉眼都透着紧张。

记者：请问，房子的补偿款是怎么补的啊？

村民：有政策呀。你看，这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的，（展示宣传页）砖混的是701元，附属房是274元。俺家的是砖混的，是701。其他这些附属房都是274。

记者：还补了什么？

村民：有啥补啥。有个来路的都给补。这院里的围墙，一平方补40。要是土围墙的话是26块。水池一个165，门楼一个500。一个灶是165，压水井是450，有线电视费和接受器安装费加起来是200，电话还有移机费，是100。就连粪池都补110呢。要是有牲口的话，牲畜栏一个补165。

画面一一显示：水池，门楼，灶，电视，电话，围墙……

记者：这些价钱中不中啊？

村民：中，咋不中？！听说目前是咱国家最高的补偿标准了。比以前的补偿标准高出好几倍哩。

记者：您对补的标准满意吗？

村民：满意。可满意！

随后是一个城中村支书书记的发言：作为焦作人，服从国家的安排，服务好南水北调的大局，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何况政府的措施这样得当，没啥可说的，搬！

看到此处，我们三个纵声大笑。

接着说的是安置小区。画面上呈现出13个安置小区在地图上的位置，镜头推近，是13个安置小区的全景规划图。若干群众在研看规划设计图，若干群众在研看户型，若干群众在工地现场查看建材，若干群众在看楼盘的分配表……

记者采访。

记者：觉得这房子怎么样？漂亮吗？

村民：美气得很！比老房强多了！

记者：按标准一人多少平方米啊？

村民：生活安置用房是每人25平方米，生产安置用房是每人15平方米。

记者：啥是生产安置用房？

村民：就是门面房。政府为我们以后的生活考虑，除了给每人25平方米的生活用房之外，再给每人15平方米的生产安置用房，到时候，我们可以做生意……

“这个还有些意思，”王永将杯中的酒饮下，说，“长远。”

“这个模式咱们村以后能不能学学？”我终于搭上了话。

“已经开始了。”王永说，“我说的好事，就跟这个有点儿关系。”

说着，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纸，展给我看。我接过来，仔细看着。标题是七个二号黑体大字《联合开发合同书》，下面是两个带括号的小字：草案。甲方是张庄村委会，乙方是焦作市湖林置业有限公司。大致内容是甲方以土地入股方式投资，乙方以项目开发所需资金方式投资，共同对张庄村的一块面积为170亩的土地进行商住开发。具体方式是，土地入股定价为每亩120万，170亩约合20400万人民币，也就是两亿多人民币，乙方照着这个数额按目前建筑成本价每平方米1900元折合成房产交付给甲方，这些房子除了住宅之外，还有生产安置用房。

“那到时候，这些门面房都会分到每家每户？”

“当然了。按人口，每个人最少25平方米。”王永的神情笃定，“你想想，我们的土地肯定会越来越少，到时候没地了，大家都去干啥？去踢响屁股？”

我大笑。在我们豫北方乡下，“踢响屁股”是逗孩子的游戏，就是没事儿踢孩子的屁股玩，言外之意是无聊，很无聊，无聊至极的那种无聊。

“没有地了，总得让大家有事干，有钱花。得有长长远远的事，细水长流的钱。不能光会卖地卖地卖地！你说我想得对不对？”

“对。不过，我觉得，”我说，“你们的地价合得有些低了。”

“是有些低。不过，你知道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我们这块地上有高压线呢。有高压线的地能合到这个价，可是高新区头一份儿！高压线可麻烦着呢。要是不移走高压线，开发商再大能耐，他也成不了事！你看，我这合同里写得多清楚：移走高压线是本开发项目的一大难点，约需资金9000万元，乙方应负担移走高压线的一切费用……”

我又问他学习土地流转经验的情况，他摇摇头：“各地情况不一样，不好照搬。不过，总也长了见识。”他说四川成都的试点都给农民办了土地证，有的地方还允许农民把土地抵押到银行……

聊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我站起来的时候，电视里的专题片也已经到了尾声，画外音抒情得越发富有诗意：物华天宝，膏腴山川。盛世华彩，春水绵绵！巍巍太行作证，浩浩黄河作证，诸多造福千秋的工程镌刻出的例证告诉我们：离旧移新，是科学的选择，是历史的选择，也是人民自己的选择！对于他们火热的奉献和无私的付出，历史和人民将会共同铭记！

王永和王强一起送我到门外。我回身看着王强新加盖的房子，对王永道：“听说你扒你弟房子了？”

兄弟两个呵呵笑了起来，王永沉吟片刻，道：“这个么，该扒就得扒。”

“该盖也就得盖。”我说。

“是啊，该扒得扒，该盖得盖，该拆得拆，该赔得赔……”王永点点头，“好在不是村集体的土地。集体的土地，是千万不能的。村里人也就这么点儿地了。”

“那你多费心了。好好协调一下，能让上头多赔点就多赔点。”

“那是肯定的。不单为他，还有那么多群众呢。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能叫大家顾住本儿，少挣些就中了。世上的事，就是这。不能太过。哪条道上的理儿，都得顺……”

都是些家常话，都是些家常理。我默默地听着，这些话，这些理，黯淡得如同土地。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它们的坚韧，也如同土地。

在王强家的大门口，我略站了站。往西看去，没有路灯，一排新盖的房子，都只是黑黢黢的轮廓。远处有车驶来，明亮的车灯照亮了这排新房，一瞬间，我仿佛看见这排房子都被镀上了一层黄澄澄的金色。车灯过去，金色消失，四周便重新陷入了黑暗。更黑的黑暗。

我下意识地抬了抬脚。这下面，就是曾经的灵泉河么？

“看啥呢？”王强问。

“不看啥。”我说。

把车启动，我看着倒车镜里弟兄两个的容颜，虽然酷肖，但终有别，王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朴实，王强则有一种难以掩盖的伶俐——或是奸诈。一刹那，我心中腾上一股不祥的阴影：这个王强，双刃剑，就是他。我们会使他，上头难道不会使？如果到时候上头也拿他开刀，偷偷补给他一笔赔款让他带头拆房，他未必会不听话，反正他既可得利还可以成全他哥还可以赖八万块钱的债还可以在我们面前装可怜……

我打了个寒噤。不会吧？不至于这么坏吧？

——可是，谁知道呢？

我甩甩头。不管他，先搁在心里，走一步说一步吧。

难过的感觉再次袭来。是的，仍然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幽深难过。

11.心跳

我开得很慢。可是再慢，也还是看不清楚道路两边的大地。毕竟已经是夜晚了啊。这万家灯火的夜晚。

离开张庄的地界，在乔庄和张庄中间，我找了一个地方，把车靠边停下。在灵泉河的遗址上，我坐定，闭眼，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我仿佛真的依稀嗅到了一股清鲜的水汽——当然，我知道，这是幻觉。只是幻觉。再也没有灵泉河了，甚至连它的遗址也将永久消逝。它将会成为未来路的绿化带——对于一条河来说，这被更新的命运也还不是那么惨，是么？我又看看左边的乔庄和右边的张庄。两个村庄的灯光从树丛里闪现出来，看起来十分祥和，温馨，甚至有些浪漫。在不远的将来，这些村庄也会和灵泉河一样消失。无数个这样的村庄都会这样消失——我忽然觉得无法想象。没有了村庄的大地，我无法想象。不知怎的，一些很久以前的文字片段此时明明暗暗地浮进了意识，是我上师范时写的一篇词句优美的小作文，因为被老师批了满分，还在课堂上被当作最标准的范文朗读过，我曾为此得意过很久。老师的命题是《亲爱的××》，我便写了《亲爱的土地》，记得我似乎进行了如此华丽的排比：最喜悦的事情是秋天播种，土地如怀孕的女子；最诗意的事情是夜晚浇田，溶溶的月光在土地上铺玉流银，土地如一块时时变幻着色彩的巨大丝绸；最欣慰的事情是收获，六月的麦垛如一个个胖墩墩的小孩儿……

最后我言之凿凿地说：“我真的爱这土地，一贴近她，一听到她心跳的声音，我就不想起来……”

“你们好好品品这个词，心跳，多好！土地有心跳，你们谁能想到？”老师在课堂上读完之后，曾经这么喋喋不休地夸。下课之后，有和我不睦的同学特意找到我非难：“你真听见土地的心跳了？什么样的声儿？”

“跟人一样，扑通，扑通，扑通！”

“那我怎么听不见？”

“那是你耳朵有毛病！”

也有关系好的同学来问。我的答案就老实起来：“没听过，也就是那么写写。”

“那怎么能写得出来？”

“想象嘛。”

……

我微笑。我居然曾经这么厚颜无耻大言不惭。居然。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想为少年时的轻狂想象补上过晚的实践。我又往后退了几步，直至退到脚底松软，然后再次坐下，侧伏身，把耳朵向下贴去。向下，向下，再向下。是的，我当然知道自己很可能什么也听不到，但我还是想听一听。

天啊，听到了！我居然真的听到了大地的心跳！好像从极远极远处传来，又好像是从我的胸膛里发出——轰塔，轰塔，轰塔，轰塔！野蛮，强悍，势不可挡。如同一双穿着钢铁巨鞋的大脚在阔步行进。

一瞬间，我几欲堕泪。但是，终是没有。我很快在这声音中听出了异样的突兀和微妙的疯狂：它偶尔会静歇片刻，之后再继续响起。仿佛是一颗心律失常的心脏，一颗得了心脏病的心脏。

重新坐起，环视四周。我明白了这声音的真相——这是刚刚开始工作的电夯。是张庄的村民们夜间盖房的声响。

土地没有心跳。土地沉默。当然，也许它真的有自己的心跳：生生不息的心跳，蓬勃有力的心跳，雄浑稳健的心跳，恒定绵远的心跳。我听不见只是因为我的耳朵有毛病。——对于一个聋子来说，再大的声音都归于零。

听不见的，只是我吗？

我默默地，慢慢地行驶在未来路上。偶尔有辆车相向开来，速度都非常快。但我就是不想快。我想在这条路上仔细地走一走，认真地看一看。我已经聋了，不想再瞎。——在不太远的远处，忽然有越来越密集的小小花朵在暗夜中闪烁，红的，绿的，黄的。简单而艳丽。

那是什么？

我一点一点地靠近，再靠近，终于看清楚了，是红绿灯。

（本文情节属实，部分人名和村名虚构，如有巧合，概不意外。有自愿对号入座者，请坐好。）

（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6期）

作者简介：

乔叶，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河南省作协副主席。出版散文集《天使路过》等十二部，小说专著《最慢的是活着》等八部。多篇小说及散文作品获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奖、首届锦绣文学奖、首届郁达夫小说奖、中国原创小说年度大奖等多个文学奖项。中篇小说《最慢的是活着》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怀雨人

弋舟

大学的校门有个讲究——无论周边景致如何日新月异，门脸却是越老越好。道理很简单：摆出一张斑驳垂暮、旧照一般的老脸，就有了德高望重的架势。西大的校门也概莫能外。因此，每当我面对西大校门的那张老脸时，不免就会陷入所谓的“回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好像口水与骨头，旧照与回忆也是一对儿天然的矛盾，这是本能，是条件反射。最早提出经典性条件反射的巴甫洛夫观察到，较老的狗一看到骨头就淌口水，不必尝到食物的刺激，单是视觉就可以使其产生分泌口水的反应。就是说，老狗们对于刺激的反射已经不简单依赖本能了，上升到了一个更加形而上的层面。在这个意义上，面对西大的老脸追忆往事的我，就是一条无力自控的老狗。不知道老狗们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除了瞄一眼骨头就会悲惨地口水四溢外，是不是还会像人一样，变得耽于幻想？人比较老了，就比较容易浮想联翩吧？当然，这种浮想一定不是那种积极的态势，多少接近于一种痴呆的表现，是身不由己和无能为力。

如今每当我穿过西大的校门，便会虚弱地浮想。

浮想中，潘侯二十年后走进西大校门的时候，这个城市正被春天惯有的黄沙笼罩着。他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注意到这就是我那失散多年的兄弟——有两个学生远远地向我打招呼，我迎着他们而去。我和我的学生站在一起说话，他们中的一个突然指着我身后说：

“那个人不会是瞎子吧，他已经两次撞在树上了。”

我的心必然会在一瞬间缩紧，也许只回过头扫了一眼，就泪水盈眶了：那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硕男人正小心地避让着一棵梧桐树。他的腿实在是太长了，即使犹疑着，也是一步就跨到了另一棵树的面前，像是有意要用肩膀去和树干角力，于是咚地一声，他再一次被撞得向后趔趄……

我和潘侯的交往，仔细算一下，不过区区一年多的时间。但直到今天，我仍觉得那段日子长于百年。关于那段日子，那段就像麦当娜在歌中唱到的“感觉自己像个超级骗子，他们说我像个伞兵”的日子，在这里，我只想说说非说不可的。

大三那年，我被系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他指着一位个头奇高、方头大脸的男孩子对我说：

“这是哲学系今年的新生，安排在你们宿舍，你多照顾照顾他。”

我很不理解。首先，不是同一年级的学生安排在同一个宿舍，这好像没有先例，何况我们还不是一个专业的。其次，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照顾照顾”这个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去的同学。后一个问题系主任似乎给出了答案，他说：

“你是学生会主席嘛。”

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这时那位新生突然问我：“你从哪里来？”

我吃了一惊，甚至要以为是他背后藏着的一个什么人在发问，就像舞台上表演的双簧，而他不过只是个做着口型的傀儡。这个提问的语气是儿童化的，但声音却分明是一个青年人的。我不知如何作答，因为我一下子搞不清楚他所指的“哪里”究竟是哪里。

“他是问你老家在什么地方。”一位精干的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向我解释。

我想他一定是这位新生的家长了。我对他说我是西安人。那位新生立刻滔滔不绝地说道：

“西安啊，大唐帝国建都的地方，唐高祖李渊公元618年开国，公元627年太宗李世民，公元650年高宗李治，公元684年中宗李显又名哲……”

眼前的这位同学两眼瞪得溜圆，垂肩而立，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对我细数了唐朝近三百年的历代帝王。

我有些恼火，认为这个家伙是在拿我开玩笑。初次见面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恶作剧，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但这种念头很快就打消了。他的表情颇为恳切，丝毫没有捉弄人的戏谑。

这就是我和潘侯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他这个哲学系的给我摆出了一副历史系的架势。那一连串的李姓帝王和以公元纪年的数字，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似乎可以对人进行催眠，像水一样地把我托起来，使我进入到一种浮游的状态中去。

系主任把我叫到另一间办公室，给我作了进一步的解释。他告诉了需要我“照顾”的这个人的名字，然后皱着眉头，用一根手指顶住太阳穴说：

“他这里有些问题。”

我也用手指顶住太阳穴，问道：“这里有问题也可以读哲学吗？”

我的言下之意其实是：这里有问题那他读中文好了。因为我自己就是个读中文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看到我模仿他，主任有点不高兴，“不是我们认为的一般意义上的那种问题——他的成绩相当不错，甚至比你入学时的成绩还要好！”

主任有些颠三倒四。他拿我来和这个新生做出让我处于劣势的比较，不仅多此一举，还令我很不满。我顶撞道：

“那应该让他来‘照顾’我嘛。”

“真麻烦！”主任显得有点吃惊，嘴里嘀咕了一声，亮出一张底牌，“实话对你说吧，潘侯的父亲是省上的重要领导，安排好潘侯是组织任务，我们必须配合！”

说出这样的话，主任和我一样，都有片刻的错愕，仿佛不知所云地说了段浑话。

我接受了“组织任务”，重新站在潘侯的面前。这位“公子”的身份令我反感——我们家三代普通工人，我父亲穷其一生，见过的最高领导人大概就是他们厂长。我自然会有些抵触这个高大、古怪的家伙。那位精干的中年男人其实是潘侯父亲的秘书，姓王，说他精干，完全是那颗秃顶给人带来的感观。他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可以和他联系。潘侯显得很兴奋，王秘书要替他拿行李，被他用胳膊肘挡出好几步去。他自己像拎一捆稻草一样地拎起那捆大大的被褥包裹，迈开步子兴冲冲地就走。

这时候我才真正察觉出他的与众不同：此人健步如飞，却不是向着门，而是迎着一面墙直奔过去。他那硕大的肉身踊跃地与一面墙撞击在一起，我感到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颤。他却若无其事，向后踉跄几步，拧一下脖子，活动一下肩膀，掉头又情绪饱满地迈开了步子，倒霉的是，不过是将目标换成了另一面墙。

好像是看到了一张通行证，我对这个人的敌意顷刻冰释。我试探着拽住了他的袖子，把他的方向扯到门的位置。这条大汉对我璨然一笑。他长了好一张大脸啊，宽鼻厚唇，真真是面如满月。

我们走在去往宿舍的路上。开学伊始，校园里有股集市般的热闹。许多老生沿路摆起了旧货摊，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变卖掉，以最快的速度和大学作别。这让潘侯很感兴趣，同时那遍地的旧货也对他形成了障碍。我需要不时拽一把身边的潘侯，这个人的体积太大，凭空占据了过分的空间，横行霸道，就像是一个专门来踢摊子的。那捆被褥被他抗在了肩上，一路东张西望，走得跌跌绊绊。系主任和王秘书跟在我们身后，我无端地感到自己正行走在一个四列纵队那样可笑的行列里。

到了宿舍后系主任亲自动手协助王秘书为潘侯收拾床铺。看着这样的两个人忙上忙下，实在是有些滑稽。我冷眼旁观了一阵，突发奇想，把主任拉在一边悄悄问：

“那个怎么办？嗯？他怎么上厕所，也需要我来照顾吗？”

主任看了我足有半分钟，掉头跟王秘书低语了几句，然后回身如释重负地对我说：

“不用，这点没问题，在家专门训练了的，多去几趟，认了门就没问题了。”

果然，铺完床王秘书就领着潘侯去认门了。

出于可以想见的好奇，我打问了潘侯的入学成绩，那的确是个令人咋舌的高分。更令人咋舌的是，这位上厕所都需要事先训练的哲学系新生，居然能将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万多位数背出来。后来据说有位数学系的好事者找过潘侯验证，结果就传出了潘侯在十秒钟内运算出72的4次方这样的奇闻。我很同情这位好事者，想必当时他也一定如我一样的眩晕。

我不禁要说服自己，我这是遇到了一个“雨人”。在那部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同名影片中，“雨人”被塑造成了一个具有特别意义的专用名词——特指那些具有某种非凡才能但日常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厉害点的就叫“白痴天才”。谁能想到呢，这样的人物竟会出现在我的大学生涯中。

除了心智蒙昧，欠缺方向感才是这位“雨人”最显著的问题。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我的耳朵将充斥着各种撞击的声音，纷乱骚动，甚至喧哗铿锵。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如何调整彼此“方向”的关系。

学校里每位老师都接受了“组织任务”，他们对潘侯爱护有加。上课时，任课老师负责引领潘候向着座位、而不是向着讲台而去；在食堂打饭，也有专人替潘侯安排整个程序，他所要做的，不过是亲自把粮食送进嘴里——将一片肉或者几块土豆举在眼皮下，好像对自己接下去将要做的事情感到没谱，如果不假思索，就难以顺利下咽一般。因此旁观潘侯进食也是件令人揪心的事，那个倒霉的“专人”只有暗自对着他的每一次吞咽做出无声的祈祷，提心吊胆，生怕他的筷子找不到规定的口径。潘侯对这样的待遇并不领情。此人总给人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总是让人不太放心，觉得他始终在妄图自己决定一些事——结果当然总是挫折不断。照顾他的人强行干预他，他倒也很顺从，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仿佛心无所属的样子，其实很明显，他更愿意自行其是。但他从不抵触，不过是一有机会就去撞墙。

只在一件事情上，潘侯表现出了他的执拗。学校不允许他上体育课，这个决定无疑很英明。显然，那块操场在这位“雨人”眼里不啻是一块没有路标的蛮荒之地。但潘侯我行我素，坚决不服从这个英明的决定。他以一个“公子”才有的专横跋扈，挣开一切阻拦，像一颗炮弹般地飞奔在操场上。兴许他那高度接近两米、重量超过一百公斤的沉重肉身需要宣泄掉撑得难受的精力。这一点，处在青春期尾巴上的我们感同身受，否则大学校园的操场不会被弄得像个斗兽场。但我认为，就凭我们那点儿躲在被窝里自渎的动力，根本难以激发出如此摧枯拉朽的狂奔。这具庞大的身躯被更加不可遏制的力量推拥着，仿佛是火箭发射一般地迎着某种召唤喷薄而去。奔跑的时候，潘侯的嘴里发出一种十万火急的气声：

火——火——火——

他就这样呼啸着，漫无目的地撞向操场边的各种障碍物。于是单杠双杠成为了险隘，沙坑成为了泥潭。

他的冲击力委实惊人，很快就发生了事故，有一次撞在主席台的水泥台面上，当场就昏死了过去。体育老师慌了手脚，派人把我从课堂喊了出来。大家都知道我是学生中唯一接受了“组织任务”的，似乎我便因此成为了潘侯的监护者，是一个对他有着责任和义务的人。

我跑到操场边的现场，以一个中文系学生特有的谦卑挤进一堆哲学系的家伙之中。潘侯已经苏醒过来。他脸色煞白，嘴角挂着白沫，身体紧紧地蜷缩在地上，安静地等待着痛苦的离去。这副样子被我俯瞰，反而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跑的姿势。我蹲下去，抓住他的一只手，那只手冰冷无力，在我掰开之前，一直把大拇指捏在拳头里。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像按下了一个开关，我看到潘侯的眼睛一下子涌出泪水来。我相当震惊，因为之前我的意识从未将这个人和泪水联系在一起，他太像一团蒙昧不清的化合物了，但组成元素中并没有情感之类的成分，没有一个氢气和两个氧气那类的玩意，所以形成不了水。我很局促，只能喃喃地说：

“撞啦……没事了吧……兄弟你真该当心点儿……”

此人虚弱地眨着眼，表示同意我的说法。

时值仲秋，我偶一抬头，从我蹲着的那个角度望去，太阳有气无力地恰好担在两栋楼之间，仿佛架着双拐，那景致，不禁令人一阵怆然。

在一帮未来哲学家的围观下，我没有什么有效的招数来行使自己“监护人”的职责，只有一直蹲着握住这个人的手。我也得认认门，训练训练。但此番握手对于我也是个从未有过的体验。谁会长达半小时地握着一个人的手呢？当然恋人们不算。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的手大约只有他的一半大。潘侯的体力在逐渐恢复，由此我的手也捕捉到了那种生命迹象一点一点聚拢、复苏的过程。

这件事发生后，我对潘侯有了异样的感观。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它几近温柔，就像遥望那枚如同患病的太阳，不免让人心生恻隐。

这时潘侯已经成为了附近几所大学人所共知的人物。他的“有些问题”，他的家庭背景，他让人匪夷所思的特殊禀赋乃至他雄阔壮硕的派头，都足以令人关注。连外校的学生也跑来看他。大家是怀着一种观看珍禽异兽的心态来观赏“雨人”的。我无形中暗自认可了作为监护人的角色，对这样的状况自然颇感厌恶。

我打算帮帮潘侯。提纲挈领，我对他的帮助就始于解决他那不可遏止的奔跑欲。

一个周末，我们一同来到操场，那时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潘侯没有什么异议地跟着我，他可能被格外叮嘱过，对于我这个帮助者应当予以配合。他只是有些好奇，把我借来的皮尺要到手卷来卷去。我们合作着测量了一下：200米的跑道，让他用200步跑完。我提醒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左手上，以此为坐标，向左，再跑200步，再向左，再跑200步，周而复始，直到他觉得已经跑灭了胸中的火焰。

这套路数非常有效。能将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万多位数背出来的潘侯，对数字惊人的敏感，训练了几次就完全掌握了要领。势如破竹，他在飒飒秋风中跑得不亦乐乎。起初我捡了根树枝，站在跑道的内圈吆喝着，但当他跑出状态后，便受到了感染，跟着他一起跑。由于规定了步子的频率，我们跑得并不算太快，但就像上足了发条，自有一股欲罢不能的激情和持久的耐力。像得了强迫症，我完全是靠着惯性跟着这个不知疲倦的狂人跑。直跑到夕阳低垂，双腿犹如加工出来的机械，摆动得极富规律。直跑出一张备受折磨的扭曲的脸，并打着马儿那样的响鼻。

然后，在某一个临界点，我确乎体验到了那种灵肉分离的曼妙。那不是一个累积叠加的结果，也无从期待酝酿，它来得令人猝不及防。我根本没有准备——那痛苦的走投无路的一步迈出后，会和前面所有的痛苦有什么不同。一条灼亮的弧线在脚下闪过，与之同步，是自由的翩然降临。我想说我体会到了自由。它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酣畅淋漓，它没有那么霸道、蛮横和粗鲁，而是宛如一个婴儿般的令人疼惜。

休止的一刻却令人惊愕。当我停下步子后，陡然便有着一种茫然四顾，才发现凭空孤立于云端的魂飞魄散。于是急遽地跌落无可避免：干呕，痉挛，失重，麻痹，倒在地上神经质地抽搐不已。往日熟悉的这块操场在我眼里倒成为了一片苍凉无际的荒原，望之不禁令人气馁与心碎。

对我的表现潘侯不能理解。他在我身边转着圈。同样经历了这番狂奔，他的鼻息不过像一匹悠闲的马儿的轻嘶。当我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却胜似闲庭散步。我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战兢着，生怕遭到这匹大马的践踏。后来他一个回旋，蹲在了我的身边，将一颗大头探在我的眼皮前打量我。过了一会儿见我并无起色，就干脆和我肩并肩地躺在了一起，用一只手，抚弄一只小狗似的拨拉着我的头。

两个晚练的女生从我们身边跑过，脚步声在我贴地的耳朵里空漠地响着，踢里踏拉，荡起一阵微小的尘埃。她们那种女性特有的摇摆步态，那种不自觉夹紧、相互摩擦着的大腿，被我仰望，真是有种毁灭性的愚蠢和绝望。

从此，操场这块旷野在潘侯眼里就有了地标和基准。每当体育课时，他便将左手举在眼前，响亮地呼喊着数字，迈着均衡的大步，像钟表上的指针一样精确、匀称地飞奔在操场的跑道上。向左！向左！将自己拽出肉体……

这样的景致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一道风景，永久地镌刻在了那一时期西大学子们的心里。

我对潘侯的照顾其实很有限。按照和校方的默契，我大概只应该对他在宿舍里的时间负责。

潘侯大多数时候是温顺的，除了一开口逻辑飘忽令人出其不意外，如果不要求他背圆周率，基本上与常人并无不同。但他也会突然地激动兴奋。

宿舍楼每晚11点钟准时拉闸熄灯。每到这个时刻，不用看表，潘侯的情绪都会准时地动荡起来。那时候，他通常正趴在自己的铺上，抱着一本黑壳的笔记本，在上面写写停停。黑暗将至的前一刻，他仿佛能嗅到异样的气息，突然停下手头的活儿，警觉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嗵地从架子床上蹦下来，挥舞着手臂，像一个踢着正步操练的列兵，几步从宿舍的这一头跨到另一头，然后又折回来，嘴里嘀嘀咕咕，来回往复。于是房间里霎时乒乒乓乓地乱了套。

这当然成为了其他人的痛苦。尽管大家都分别被做了工作，但还是有人故意把椅子、水瓶之类的东西摆在宿舍中间，给潘侯设置出路障。既然只能承受，那么就让肇事的家伙更艰难些吧——这就是他们的逻辑。水瓶踢碎了不要紧，学校马上会换来新的，以至于有需要的家伙都把他们的破设备送到了我们宿舍。如果能搞来绊马索，没准这帮家伙都会弄到我们宿舍里来使用一下。我能够理解大家的情绪，只好他们前脚摆上，自己后脚跟上去挪开，像一个排雷的工兵。

我的举动招来了不满，有列兵有工兵，我们的宿舍岂不就成了一个兵营？他们迁怒于我。毕竟，我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流言，说我是想靠上潘家这棵大树，好在毕业后踏上仕途。那个年代，就像我们这帮大学生到了青春期的尾巴上一样，理想主义也已经进入了它的更年期。但在大学里被人做出这样的评价还是很令人难堪的。我被尖锐的流言所激怒，急于分诉和澄清。终于有一天当潘侯又准时地跳了下来时，我用一个中文系学生的腔调，带着表白性质地对他吟哦：

“安静！请你安静！这里难道是疯人院乎？”

天啊，潘侯一步就蹦到了我的面前，这一回他倒是目标明确。他歪着头看我，一言不发，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我突然很紧张，感到这个家伙会攻击我。当时我正半躺在床上，身体有种要蜷起来的愿望，基本上不敢正视他那张嘴唇挛缩着的大脸。我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本来也酝酿已久，但我的勇气是建立在理性之上的。如今我面对的是这样的一个人物，所有的理性都有可能变得勉强乃至无效，于是勇气便不复存在。

我色厉内荏地吞咽着唾沫。几个室友关注地伸直了脖子，作出一旦发生意外便一哄而上的架势。潘侯却做出了相反的举动。他摆一下脑袋，像一头不屑于朽尸的熊，笨拙地爬回了自己的床铺，留下我和几个室友面面相觑。符合规定的黑暗适时而降。叭地一声，像某个有权势的家伙打了一个响指——那是大面积断电发出的声音，一块黑布兜头便蒙住了我们。不管怎么说，我毫发无损，但淹没在这种被管制的时间里，我一下子居然有种啜泣的冲动。

此后潘侯竟然终止了这种黑暗前的亢奋。我认为这是我教会他在操场上狂奔换来的善果。这个“雨人”对我有了感激之情，以至于甘愿委屈自己。他不再跳到地下，却躲在铺上瑟瑟发抖，吼咙深处发出诡谲的喘息。那喘息经过努力压抑后，蠕动着，像窨井下涌动的暗流，宛如紧随其后必将到来的黑暗的前奏。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极致。尽管我不免为此自责——这个人不过是干扰了我们，而我对他却造成了煎熬——但还是觉得这种喘息听得多了会导致大家患上肺癌，至少会让人喉咙发痒，以至不咳嗽几声简直就觉得过不去。

楼道和厕所是不熄灯的，后来有一次我起夜，就在厕所里看到了蹲在里面的潘侯。他经过训练，对这块宝贵的光明之地熟门熟路。那时他靠在一排锈迹斑斑的暖气片上，抱着那本黑壳的笔记本，顶着一头氨气，正在奋笔疾书。他真是专注，根本没有发现我，这让我得以悄悄对他端详良久。基于潘侯的专业，憋着一泡尿的我首先将他盘踞在厕所里的这一幕和打磨镜片的那位斯宾诺莎联系在了一起。在我眼里，这本黑壳笔记本之于哲学系新生潘侯，就像镜片之于先哲斯宾诺莎一样，是他们不为人知的专业表达；同时，也成为了此人每逢熄灯之时便要发作的诱因——他预感到自己的工作将被蛮横地中断，于是便不可遏制地愤怒。

这个神秘的本子里究竟有何玄机呢？好在它最终落到了我的手里：黑壳上压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这几个字的存在更多要仰仗手指的触摸；里面记录着的，不过是每天出现在潘侯视野里的人，而且以陌生人居多。它不能被称为日记，说是流水账都很勉强。因为在我们看来，那些或许连生命中的过客都算不上的人，实在乏善可陈。潘侯持之以恒记录下的，不过是这样的一些文字：早餐，二班的瘦女生，吃了十分钟，心情好；第一节课，徐教授，眼睛红，疲惫；穿着运动服的男同学，看天，天上有云……如此等等，言简意赅，却比书本上的冗长脚注都要乏味。但是，当我一页一页逐字逐行地读下去，却不禁为之着迷。

悲观些说，潘侯记录下的，是一些人在尘世走过这么一遭的佐证。有幸进入这本黑壳笔记本的那些人，如果在咽气之前能够读到这些文字，没准会欷不已。他们会因此记得，在生命中的某一天，自己心情不错地吃了十分钟的早餐；某一天，自己眼睛红肿着疲惫地登上了讲台；某一天，自己百无聊赖地举头望天，而天上浮云片片。由此前后推演，便是一段相互关联的岁月。于是，他们在终结之时所成为的那一个自己，就不再是凭空成为的了，他们那时所走向的归途，就有了这样一个确凿的来路。我们走得仓皇，每一天的每一刻，何曾巴望会被这样铭记下来？但是潘侯做这样的工作，有意义吗？是谁赋予了他这样的权柄，来为大家数算每一个日子？谁知道呢。也许，这依然是他的哲学方式，借此他暗自与这个世界达成谅解，来感觉自己并非完全与之无关。

当然，我在这本黑壳笔记本里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是以这样的面貌第一次出现在上面的：

某日，李林，唐朝人，忧郁。

潘侯把我这个忧郁的唐朝人当作了他的兄弟。这个“雨人”没什么交际的能力，但显然内心对这方面的需求还很火热，于是挺现成的，顺理成章将我这个“组织上”安排给他的人视为了伙伴。他开始在大庭广众下突袭式地对我表现出不恰当的亲昵。随便列举一下：譬如在食堂吃饭，他看到我的嘴边有米粒，就径直过来用他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摘掉。当我的嘴唇被那只大手碰触的一刻，有种从未经历过的颤栗令人痛苦地从小腹一直奔涌到唇角，周身居然有股纯粹发自生理的反应。有时候他挤坐在我的身边，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需要提醒他一下，他才能意识到原来落掌之处并不是他自己的大腿。我很窘迫，身体绷得硬邦邦的。尽管我的心一再被潘侯柔化，但是我没法让自己挺直身子去面对参差的目光。我所谓的方向，不如说是风向。我真是有点儿发愁，怕潘侯会弄出些什么更来劲的。

离我们学校不远，有一座废弃了的天主教堂，据说解放前非常有名。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潘侯带我去了那个地方。我们在黄昏的时候来到它的面前。一些鸟在它高耸的尖顶之上盘旋，发出急促的叫声。夕阳无力地覆盖着我们脚下干枯的落叶。一走进它边缘锐利的阴影，我的心就遭到了温和的切割。潘侯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突然变得轻盈、机智，牵着我的手灵敏地跨过每一个障碍：一段腐朽的木头，一块破碎的瓦砾，一架说不出名堂的小型动物的骨骸，乃至一团风干了的粪便。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惊异。仿佛我早就知道，在“雨人”的世界里，有着属于他们的地图，在那里，他们自有条分缕析的途经。而如今，我只是进入了他们的领地。

这片神的废墟就是潘侯的领地。他熟悉它的脉络，曳足而行，可以毫无困难地深入到它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地盘他做主，潘侯引领着我，成为了我的方向。我们走过圆弧状的拱门，走进弥散着难言的哥特式的隐秘里，满目垂直的线条，让我们犹如走进了一具庞大尸骨的腹腔。肋骨一般交错而成的穹顶下，一排排信众的座椅周正而孤寂，它们已经腐烂，散发出泥土潮湿的腥味，上面生长着稆生的植物，却依旧整齐划一，难掩那种神所设立的秩序感。在这荒凉之境，所有的花儿却都如期开放，那些穿堂而过的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更不用读中文或者哲学，却依然被神所养育。

潘侯甩开我，一路蹦跳到牧师布道的讲坛前，大步跨了上去，仰起头，开始声音响亮地朗诵一首诗：

我披着深色的披巾捏住他的手……

“为什么你今天脸色惨白忧愁？”

原来是我让他饱尝了

心灵的苦涩的痛楚。

怎能忘记啊！我摇晃着往前走，

歪着嘴唇十分难受……

我没扶楼梯奔下楼来，

跟着他跑到大门口。

我一边喘气，一边喊叫：“过去的一切

都是玩笑。你一走，我就会死掉！”

他平静地强颜一笑，对我说：

“你别站在风里头！”

当年的大学，即使是一个体育系的都能背出几首诗来。所以潘侯朗诵这首阿赫玛托娃的诗，在我这个中文系的看来，算不得太稀罕。我只是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场景中，潘侯怎么会朗诵这样一首极尽曲折的爱情诗。我所受到的专业训练约束我，在这里，来一句“主啊，是时候了！”才是恰如其分的。对此我只能叹服，这个人能够秉着恳切超越场景对一首诗的辖制，令本无瓜葛的事物浑然一体。我从未听过、也坚信再也不会听到有人能够将诗朗诵得如此端庄与体面。朗诵者的语调没有修饰和起伏，没有声情并茂，每一个字都像钉在钢铁之上的钉子。于是诗被还原成了诗，自有一股高贵的威仪。

潘侯身边好像还站着个看不见的人，并且在对他的朗诵给予无声的掌声，他向这位莫须有的声援者频频颔首致意。当然你也可以得出这样的印象：这个大块头不过是在打着轻微的摆子，或者是在着力表现着“歪着嘴唇十分难受”的诗意。

那一刻，教堂破败窗口涌进的夕阳极其明亮。就着光，在这位“雨人”的身上，我瞥见了这个世界隐秘的内核。它是另一条路径，某一类人与这样的路径在这神奇的角落里和谐地悄悄会合，就像万物不被觉察地自给自足。

但这条路径只在这座被遮蔽的废墟里有效。当我们重新走到尘世中时，世界立刻恢复了它的坚硬。回去的路上，潘侯两次撞向了电线杆。我就像一个被乖僻的主子搞得颇为狼狈的跟班儿，只好把他的手挽住。这回他的手倒是凉爽而稳定，只是在比例上给我一种反倒被人襄助着的手感。两个大男生牵手而行，真的是不太好看吧？反正我是有些别扭。但潘侯却因此好像得到了某种许可，突然和我推心置腹起来。

“你有什么难忘的事吗？”他转头看着我，无根无由地向我打问道。我没什么心思回他的话，但经不住他反复地追问：“有没有？有没有啊？”

“有吧，”我沉吟着，顺嘴说了一句，“小时候死过一条小狗。”

“一条狗？什么品种？”

“一条小狗，”他这么认真，但我实在对狗的品种所知甚少，而且实际上一直还是比较怕狗的，所以只能答复他，“就是一条小狗。”

“噢，一条小狗，”他玩味了一阵，继续质问我：“死啦？”

“嗯，死啦。”

“真的死啦？”

“没有死吗？”我被问得没了把握。

“噢，哦，”他和我捏在一起的手加了几份力气，表示有些不好意思，表示有些叹息，“怎么死的呢？”

“吃了死老鼠。”

“死老鼠？”

“是，是死老鼠，老鼠是被毒死的，就是说，狗吃了死老鼠，就跟吃了老鼠药一样，就毒死了。”

我以一种三段论式的严谨用力解释着，态度忽而转变了，不再是心不在焉的敷衍，声音也逐渐哽咽一般地嘶哑了。这件童年往事此刻被提及，居然会令人伤心，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来的，要知道，如果不是被这样拉出来说一说，我基本上把这茬事遗忘殆尽了。它长得什么样子呀？说黑不黑，说棕不棕。耳朵呢？耷拉着，好像总是湿漉漉的。湿漉漉？嗯，但和下雨没关系，也不是出汗弄的。你伤心吧？是。为什么？因为没有不伤心的理由……

我们在夕阳里手挽着手，谈论着一条死了十几年的小狗，腔调严肃，一点不比谈论一个瘦女生或者一个红眼睛教授轻浮。在我眼里，这条“因为吃了死老鼠而死”的小狗，从一个简单的事实中脱颖而出，陡然无条件地被赋予了某种令人动情的价值。仿佛我也有一本属于自己的黑壳笔记本，此刻打开检索，那条小狗就以一种令人从未巴望过的，我想说，使人怅惘的可贵被全新地塑造了出来。

当我抬头看到校门时，才从这种放诞的悒郁中回过神。我像被烫着了一样从潘侯手里拔出了自己的手，心想这是怎么啦，为一个“雨人”打伞，结果自己却被搞得像落汤鸡啦！已经有认识的同学出现在我们面前了。我故意放缓步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在潘侯后面。失去了我的手，潘侯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两只空手无处安顿，在大腿上拍打了一阵，终于好像找到归宿般地迅速插进了上衣的口袋中。

校门外的路面正在翻新，走在前面的潘侯一脚踏进了刚刚浇灌了水泥的禁区。我用大喝一声来提醒他。他定下身形，进退维谷地傻在那里。我向他打着后撤的手势。但他好像看不懂似的，好像被吸附凝固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地把那个前腿弓后腿蹬的姿势保持了良久，然后才慢慢收回了那只误入歧途的大脚。那意思，好像还颇为有些遗憾，有些恋恋不舍，让我都要认为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了。

倘若你有一双慧眼，并且足够耐心，如今你在西大的校门口，也许还可以找到这么一只来自一位“雨人”的足有50码的足印。它隐蔽地长在西大校门那张刻意维护着的老脸上，就像一块极具说服力的老年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把潘侯叫作老潘了。这除了说明他在我的眼里符合一个“老潘”的指标，至少还说明我对他已经颇感亲昵。临近寒假的时候，我被邀请到潘侯家里做客。王秘书坐着一辆小车来学校接我们。我几乎忘记了这个老潘的家庭背景。在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纨绔之气，相反，他倒是比任何人都来得朴素。潘侯是我们宿舍里唯一不吸烟的男生，穿布鞋，衣服也似乎永远是那两件条绒外套，有一次临时还借穿过我的裤子，结果裤脚吊在脚踝上，裤裆紧绷地在校园里晃荡了一个下午。

直到我们乘坐的车子驶进那座俄式大院，我才意识到了潘家的非同一般。看到门前站岗的两名军人姿态标准地向我们敬礼，我的身体就虚弱下来。

潘侯的父亲看起来比潘侯还要庞大，主要是比他宽出很多，像一座山，即使向我走来也仿佛岿然不动。我们握手，我的手像被一团棉花包裹了一下。潘侯的母亲是一位皮肤白皙的南方妇女，倒是令人感到亲切。她的南方口音很重，而且语调又压得很低，我需要支楞起耳朵才可以听清楚她的话。她要求潘侯为我们弹奏一曲钢琴，殷切地鼓励自己的儿子说：

“弹一首啦！”

潘侯显然不太情愿，大脸憋得通红，但还是坐在了一架钢琴前。他的表情和坐姿都很僵硬，弯腰曲背，手指无力，给人的感觉是在用除了手指以外的全部身体落实着这桩风雅之事。琴声若隐若现。我听了一阵，才幡然醒悟，丁丁冬冬，飘在耳畔的原来是国际歌啊。

潘侯的母亲低声对我说：“他这是为你弹的，他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弹琴的啦。”

她说感谢我对潘侯的帮助，这半年来，潘侯发生了“老大”的变化。

我有些受宠若惊。首先，我不觉得自己对潘侯提供了多大的帮助，其次，这幢完全超出我阅历的房子也在无形中压迫了我，似乎在这里，任何被感谢的话都是令人无法消受的。而那丁丁冬冬的旋律也使得我更加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潘侯的父亲开口了，声如洪钟：

“李同学，听说你是学生会主席嘛，很不错，有前途。”

他的话音未落，潘侯猝然一拳捶在琴键上，用一声共鸣凶悍的强音来伴奏自己的叫嚷：

“讨厌！你不要说这种话，讨厌！”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潘侯的父亲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一副雷打不动的凛然。潘侯气哼哼地从钢琴前起来，足有上百平方米的客厅他也只需几步就可以找到一面墙，撞过去，折回来，再撞过去，像一只恒定的钟摆。头顶的枝形吊灯在震荡下地颤动。没有一个人试图去阻止潘侯。他的父母安之若素地坐在沙发里，对眼前的状况置若罔闻。一个类似保姆身份的阿姨默默地进来给我们的茶杯添水，然后又默默地退出去。我本该看看事情会被允许发展到什么地步，但还是终于忍不住了，轻声叫道：

“老潘……”

像听到了一声哨响，潘侯立刻收住了狂躁的步子。他的母亲惊异地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南方气质的氤氲眼神看看我，再看看自己的儿子，显然一下子不能把“老潘”这个称谓跟自己的儿子对上号。潘侯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好像比狂奔了一场还要气息难定。稍微平静之后，他过来略嫌粗暴地抓住我的手腕说：

“我们走。”

我无所适从地向他的父母点点头，说是点头哈腰也差不多，那种不自觉想要讨好什么的态度，真是要不得。我被潘侯提溜到了他自己的房间。我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四壁都包着齐人高的棕色皮革。潘侯的情绪转变得非常快，一下子又兴高采烈起来。他从一面书柜里拿出一大摞画，很阔绰地丢给我：

“我画的！”

画是用铅笔画的，一些锋利的线条狼奔豕突，乍一看，就是一团乱麻。

“是教堂的尖顶吧？”我完全是信口开河。这一次，我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美术系的。我的脑子还留在客厅里。我想着那对父母依然坐在沙发里的情景。他们一言不发地各自端起茶杯，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同时，这幢房子也令我神伤：大客厅，钢琴，枝形吊灯，成排的书柜，外加一个沉默的保姆，可不就是一个中文系学生所能憧憬出的最完美的梦境嘛。

潘侯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你能看懂呢！”他惊呼着，“只有你能看懂呢！”

他眼睛翻起来，既像是高兴，又像是生气，上唇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歪打正着，不太好意思回他的话。孰料，他却因此打算回报一下我。

他突然拉起我的一只手说：“李林，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这般郑重，我不由得也跟着严肃起来，迅速向门口看了一眼。要知道，在这样的一幢房子里言及“秘密”，岂不就要令人联想到“机密”？

潘侯喘得厉害，像是在下着很大的决心，他说：

“我爱上一个女生！”

我感觉自己的头晕了一下，问道：“谁？能告诉我是谁吗？”

然后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老潘的回答使我的头更晕了。

他下了个狠劲，向我俯下身来，用自认为是悄悄话、但足以令客厅里的那两个人也能吓一跳的声音，暴怒般地说出了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朱莉！”

因此这两个字都显得不太具备一个名字那样的指称性，让人觉得像是空洞地瞎吼了一声。

新学期伊始，我就感觉到了潘侯的变化。夜晚一声响指之后，依然可以在厕所里看到抱着那本黑壳笔记本的老潘。但是他却宁静多了，蹑手蹑脚地抹黑钻出去，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抹黑钻回来，尽管弄出的动静反而比百无禁忌时还要来得大，但那份自控的努力却是一目了然。接着，他和朱莉的恋情就被公布出来。

朱莉是西大有名的女生，低我一届，高潘侯一届，上天作弄，学的是物理。此人非常活跃，长着一双天使般的眼睛，深深地陷进去，有着很淡的眼珠，因此显得大而哀怨。朱莉善于交际，诗歌朗诵，交谊舞会，话剧演出，学校里组织的每一项活动几乎都能得见其影。

雨人在谈恋爱——校园里风传着这样一桩奇事。这段恋情之所以一开始就被视为了“奇事”，并且遭到非议，原因在于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朱莉怀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我也用这样的尺度来测量潘侯的爱情。尽管我承认，原来我一直忽视了老潘居然也会有爱的本能（这早有端倪，他在神坛上吟诵过的），既然有本能，面对条件，就会有反射。我认为，朱莉这样一个学物理的女生，对于物质的守恒自有其专业的体悟。我担心潘侯无法抵御这种陡峭的爱情。老潘在神坛上朗诵阿赫玛托娃的情形历历在目，我不愿意看着他被朱莉拽到一场物理实验当中去，弄到“歪着嘴唇十分难受”的沉痛境地。

为此，我擅自扩大了“照顾”潘侯的范围，做了一些不太磊落的事情。我找来了一些朱莉的照片，都是学校组织活动时拍下的。朱莉在上面与各色男生做出亲密的动作，依着，靠着，吊在胳膊上。我想以此唤醒老潘，让他对爱情这件事情有一些清醒的认识。

潘侯看得认真，两眼冒光地对我说：“朱莉多矫健！”

多矫健？是的，这并不奇怪，老潘有时候就是会这样语出惊人，譬如像表扬一匹马似的表扬一个女生。

我有意打击他：“朱莉穿高跟鞋不好看，你不觉得吗？”

这倒也是实情。美丽的朱莉也有微疵，像很多女孩子一样，穿上高跟鞋走路就多少有些颠颠簸簸的样子。

“哈！”

潘侯拳头向前捅了一下，我理解他是想擂我一拳，不过他落空了，拳头指向的那个区域是我五秒钟前站着的位置，现在我已经挪窝了，而他的方向感还没调整过来。他一拳打在空气里，自己都怔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收住脚，依旧洋溢着红光，并且依然快活地叫起来：

“你看得真仔细，你看得真仔细啊！”

我反而被他搞得颇为尴尬，只好重新闪到先前的位置，正色引导他：

“老潘你知道吧，爱情有时候是可以成为一种手段的。”

我差点要将爱情说成是一个物理公式。这样显然针对性太强。

老潘安静冷淡地看着我，好像才开始回味方才落空的一拳到底是哪里出了故障。

他偶尔回一句：“不是，爱情不是。”

我让他说说那么爱情是什么。他漠然地看着我，并不作声。仿佛跟我说了也是白说。仿佛对我还挺轻蔑的。

我有些恼羞成怒，大声教导他：“老潘，人都很自私，你知道吗，人都很自私！”

他被我吓住了，紧紧地咬着腮帮子，连声说：“自私！”

潘侯不为我所动，爱得颟顸。奇事的另一位缔造者朱莉，同样也经得住非议的侵扰。这位孔雀一般骄傲的女生，自信到一种地步，根本无视流言与蜚语，甚至让人觉得，这反而是一种待遇，她挺享受这种沦为话题与谈资的局面。朱莉与潘侯在校园里亮相，效果形同今天的女人挎着一只LV的包包，在大家看来，这个朱莉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声明，她并不讳言自己的企图，而且绝对不以此为耻。

他们约会的时候基本上是在周末，平时呢，有些按部就班的意思，必定会在傍晚时分牵着手在校园里巡视般地走一遭。这走一遭的意思，在大家眼里，是朱莉刻意为之的，她是在示威，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发言——扬起的头说：怎么啦？我就是想抓住一个公子！挺起的胸说：有本事你们也抓一个我看呀！颠颠簸簸的脚步宛如鼓点，给她的声明敲击出有声有色的精神气儿。朱莉意气风发，这么招摇，实在是有些蔑视大家的情感啦！于是局面为之一转，旁观的我们倒仿佛被置于了羞耻的境地。尤其是我，无形中，好像成为了舆论谴责的一个焦点，仿佛这件有伤大雅的事之所以发生，完全是因为我没有负起一个“监护人”的职责，是我放任了这样的事情，将老潘置于了凶险的试探之中。

我在一个周末尾随过他们。出了校门，这两个人一路向西，走出不多远，我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地。他们是在走向那座废弃的天主教堂。这个事实让我好一阵失落，居然有着一丝的妒意。是我觉得朱莉从我的身边夺走了一个“雨人”吗？似乎又不完全是，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无权、并且无意霸占这个“雨人”。根源在哪里？如今我也难以梳理清楚。那种蒙昧的情绪，只能永远陷入在蒙昧里。我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吸引我眼球的，不是目标昭彰的大块头潘侯，相反，倒是他身边那个婀娜的背影。

之前我和朱莉只是在学校组织的活动中有过一些接触——我是学生会主席嘛。那时我没有对这个女生产生过更多的想法。朱莉的辐射力过于强大，热力四射，让一个严肃内敛的学生会主席只能敬而远之。

直到她用这样的方式闯入我的视野——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婀娜的背影。

我还得继续找潘侯谈话。

我们坐在操场的主席台上，两腿悬空，双眼望天。老潘又把自己的手放错了地方，理直气壮地搭在我的大腿上。考虑到这场谈话必然的艰难，我唯有任凭他将我的腿当作了他的腿。

“老潘，你想过没有，朱莉爱你什么？”

“我爱朱莉。”

“我是在问你，朱莉爱你什么？”

我的大腿被毫不客气地拍打了一下。

“我爱朱莉。”

“这不是一回事！我没问你爱不爱她！”

“是一回事，都是爱情的事。”

“好吧，好，那你爱朱莉什么？”

“我爱朱莉。”

“好，好！你爱她，总有原因吧？比如，爱她的什么？”

“身体。”

这个答案让我险些从主席台上跌下去。

“你是说——身体？”

“是，朱莉是漂亮的女生。”

“荒唐啊老潘，爱一个人应该是爱上了这个人的特性，你说的漂亮是一种共性的东西，显然，漂亮的女生很多，可你并没有全部爱上她们嘛。”

“我爱她们。”

我的大腿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但这次是我自己拍打的。

“可现状是，你只爱朱莉啊。”

“那是因为，只有朱莉来让我爱。”

这句话太有效了，蕴含的那份哀伤，几乎要让我放弃谈下去的努力。潘侯的语调真的是突然降低了下去，在“因为”这两个字后面，有着一个明显的停顿，就像舌头突然被牙齿绊倒。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除了否认着老潘也有爱的本能，而且从根本上，也一直无视着老潘居然也会有忧愁。他有爱，但除了朱莉，没有人来让他爱，他是天然被规避着的那一类人。

“可是老潘，爱是一件需要彼此确认的事，你爱朱莉，要建立在她爱你的基础上。”

“爱不是。她爱我，我才爱她，这不是爱。爱不是交换。”

“可也许对方是当作一场交换呢？”

我的语调出奇地无力，远没有我预料的那样会拔高起来。

“爱不计算。”

“你不计算并不表明对方不计算啊。”

“所以爱不是两个人的事。”

“你什么意思，爱难道是一个人的事？”

“不，爱是所有人的事。”

“所有人的事？”

我几乎要呻吟了。

“所有人自己需要去做的事。”

我感觉到了，此刻我们这两个坐在主席台上望天的人，是在说着一件不同的事。这种不同截然相反，却又不可分割。于是我们无法说到同一个程度上去。我无法厘清自己的思路，但在情感上，却分明是被感染了。我没有能力来定义校园里的这样一桩奇事了，如果非要有个定义，我们勉强可以将其称为是一场“所有人中两个人各自去爱的事”。如果这样的道理真的可以讲得通，那么，谁还有权再来质疑朱莉的动机？

在潘侯的逻辑里，人需要面对的，只是我们自己。

朱莉远远地向我们走来，没有其他的比喻，只能老生常谈，说她像是一个跳动的音符。潘侯依然望天，倒是我的目光，远远地就被这个走来的音符所引动。的确，当我们欣赏一个音符的时候，是不会甄别这个音符有什么动机的，那是音符自己的事，我们只服从我们自己的情感，就够了。

就够了吗？

我被潘侯弄乱了脑子，不再那么抵触朱莉。这种情绪一经产生，居然繁衍出其他的情绪。我发现，即使朱莉真的是在谋求什么，那么她谋求得这么当仁不让，本身就极富魅力。这种魅力刀砍斧劈，简直是凌厉，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缴械。这时候，令大家震惊的已经不单单是潘侯了。当舆论在朱莉的气势下即将溃败的时候，朱莉却乘胜追击，反其道而行之，掀起了新的一轮攻势。她突然冷待起火热的潘侯。什么动机呢？大家的猜测是：朱莉感觉时机到了，潘侯已经被充分燃烧，她要翻盘，向大家证明，校园里发生着的这桩奇事，责任原本是在潘侯的。

朱莉多有智慧。大家多有智慧。

但潘侯焉知这里面的奥妙。尘世叵测，爱情这样的事情又是格外的曲折逶迤，哪里是他老潘所能轻松穿越的呢。受了冷待的潘侯在一天夜里跑到女生宿舍楼下等朱莉，翘首以盼，只等到月朗星稀，惊动了校方。换了其他人，这样的事情就不成其为问题，无非一通申饬。但麻烦的是，现在是公子潘侯。本来恋爱之事原则上在大学是不被提倡的，但校方显然是特许了潘侯的爱情。学校派出两位老师来做规劝的工作，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搭配得非常合理。这对组合当然劝不动潘侯，于是上楼劝起朱莉来。十多分钟后，朱莉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委屈，从楼上飞奔下来，冲着潘侯气势汹汹地叫：

“好了吧！好了吧！”

楼上楼下挤满了兴奋的脑袋。大家在这初春的月圆之夜，玩味着校园里的爱情。这爱情寓意无穷，在我们这些年轻学子的眼中，好了吧，却唯独看不到那些纯美的题中应有之义。一陈乌云过后，星星像一股回流的河水在天上流淌。这是多么难得的一刻，大家安静地麇集在星空之下，仿佛在欣赏一幕话剧。作为背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显得那么的富于装饰趣味。大家都是看客。就像每出好戏都必不可少的那样，校方无疑在这出戏中扮演了滑稽的角色，他们在策动朱莉去满足潘侯的爱情。朱莉呢，穿着一身碎花睡衣，是一个有些左右为难的公主，她都有些气急败坏了——而欣赏一个穿着碎花睡衣、被为难了的气急败坏的公主，是一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至于潘侯呢，很不幸，不过是一个身世显赫的白痴。

潘侯插在上衣口袋里的两只手企鹅翅膀般地扑棱着，“歪着嘴唇十分难受”。他判断出了眼下的状况不妙。因为好了吧，朱莉标志性的大眼睛显然在流泪，泪花在星光下熠熠生辉。这让潘侯分辨出了好歹。他立刻没了主意，回头举目张望。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下意识就想缩到人群背后。但他高瞻远瞩，一眼就望到了我。我们的目光碰在一处。我该怎么回应他呢？我可不想在这出戏里跑龙套。真是很可耻，我调头走掉了。我的身后是一片喧哗。绝望的老潘也分开了众人。他退场的动静太大了，像一头巨大的鲨鱼破水而去。

一段新的传奇就此展开。我们校门口有家小餐馆，无非卖些豆腐白菜这样的简餐。潘侯大约和朱莉在这家餐馆里有些什么故事，可能就是吃过几次饭吧。他从此不再顶着星月到女生宿舍楼前示爱了，改在了这家餐馆，天天傍晚浑身带响地准时到达，在餐馆老板的协助下落座于最里端的同一张桌子旁。

餐馆里黑漆麻乌，顾客全是西大的穷学生，本来生意惨淡至极，不想随着潘侯的到来，迅速变得热闹起来。只要潘侯光临，立刻就有人尾随而至，当然不能昭彰地观瞻，一盘豆腐白菜什么的总是要点的，大家一边吃，一边心事辳辳地静候着潘侯弄出新鲜的花样来。潘侯却很规矩，闷头端坐，眼前无外乎也是一盘豆腐白菜。然后果然就有了花样：对面摆着一双碗筷，他夹起一筷子菜，准星不稳地放进对面的碗里。即使是最冷漠的家伙，看到这一幕都不禁要心酸——谁都知道，天啊，潘侯这是在给朱莉夹菜呢，他在煞有介事地虚拟和回放着曾经的甜蜜。

这家小店因此成为了一所课堂。一些有志于爱情这件事的同学成双而来，在一种异乎寻常的静谧之中，跟随着老潘，学习爱与被爱。真是奇妙啊，老潘端坐在灰暗的小餐馆里，却俨然一位身处豪华酒店的钢琴师，用自己的音符将一切都浸透了。这里成为了一块现实之外的飞地，起码，在这里，大家能够得到短暂的感化。潘侯旁若无人地重复着他的弹奏，日复一日，西大的穷学生们那些卑微的爱情却借此得到了升华。在这个春天，恋人们携手而来，在潘侯营造的格调中吃着意味无限的豆腐白菜。

朱莉的目的达到了吧？舆论果然从反面的方向来裹挟她啦。水到渠成，初夏的时候他们终于重新走到了一起。这一回，好了吧，倒是有些众望所归的意思。但朱莉有条件，前提是，她不允许潘侯再光临这家小餐馆。朱莉是怎么想的呢？大家也许不难理解，那就是，即使是一件感人至深的事，我们也羞于过分地演绎。是的是的，朱莉和我们一样，只要不是一个会撞在墙上的人，大家都不堪过于华丽的滋味。

王子和公主并肩走在校园里。潘侯的行走依然横冲直撞，朱莉在一旁引导着他，手和手攥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得到了解脱，完全失去了潘侯监护人的资格。但是很不幸，朱莉却因此被人称为了“导盲犬”。我当然不会因此对朱莉幸灾乐祸。但说实话，看着他们走成西大的又一道风景，那段日子的我满腹抑郁。

基于此时我和老潘已经达成的友谊，不可避免，我也经常和这对佳人混在了一起。由此，我掌握了他们邂逅的每一个步骤：原来，某一天，物理系和哲学系的两个班级在操场上宿命般地遭遇。在这堂体育课上，潘侯一如既往的奔跑博得了史无前例的喝彩——跑道边一个有备而来的大眼睛女生尖叫不已，又是跺脚又是鼓掌，高喊“加油！加油！潘侯加油！”这种激励对潘侯而言如同对牛弹琴。大家却都听出些意思来，翻译一下的话，差不多就是“爱你！爱你！我很爱你！”但很可惜，这么露骨的表达对老潘却是无效的，“雨人”的字典里压根没有“意会”这样的词。于是大眼睛朱莉破釜沉舟，下课后就将潘侯挟持进了那家小餐馆，在豆腐白菜的见证下，直截了当、明白无误地对着跑步健将潘侯说出了：“我爱你！”这种局面不要说是潘侯，换了任何人，恐怕都难以理智地权衡应对。

我找机会比较策略地问过朱莉：她爱潘侯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问过潘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反而被搞坏了脑子。

朱莉一眼就识破了我的诡计。那时候我们三个坐在图书馆前的石阶上，老潘傻乎乎地拄着脑袋听我和朱莉东拉西扯。我趁着朱莉麻痹大意的时刻，偷袭般地问了朱莉一句：

“你真是挺有勇气的嘛，说一说，老潘什么地方打动你了？”

朱莉将头扭到一边。我觉得她的这个动作有力极了，对面花坛里的草都仿佛跟着呼啦摇摆了一下。朱莉用这个强劲的动作回答了我——管得多！委婉一些，就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一句陈词滥调：爱难道需要理由吗？我正有些气愤，却听到朱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飞机，我还没坐过飞机呀。”

顺着她扭头的方向看去，原来天边正有一架飞机飞过。

朱莉坐在石阶上，裙子夹在大腿中，两只膝盖聚拢，膝盖以下却大幅度地撇向两边，腿难度极高地侧翻成直角，使得两条分开的小腿颇像飞机张开的翅膀。她也真的如同飞机翅膀一样地微微扇动了一下这两条小腿，用来配合自己的叹息。那年头，坐过飞机的人怕是不多，我就没坐过。朱莉那两条微微振荡着的小腿以及女生才能完成的惊人坐姿，一瞬间把我的意识拖曳而去，让我也痴痴地跟着配合了一句：

“飞机，是啊，我也没坐过，飞机……”

老潘怔忪地插话道：“飞机，我坐过的，飞机。”

他把目光公平地分摊在朱莉和我身上。不过也有可能其实是在眺望业已消失了的飞机。

我立刻回过了神，对自己的失态十分不满，心中忿忿地认为，明目张胆的朱莉啊，她这就是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老潘有什么好？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他坐过飞机，形同一张飞机票。

这张飞机票在他可疑的爱情里状态倒是一天比一天好。已经很少能够见到老潘撞在墙上了。他日趋恬静，肢体动作也渐渐变得协调，甚至主动与人搭起讪来。和朱莉散步时，他会突然热情地向某位路遇的同学大声问候，猛不丁劈头给人家来一句“吃了吗？”或者“朋友，你的鞋子蛮不错！”这是有些荒唐，因为对于鞋子的鉴赏显然不是潘侯的长项，大家看看他脚上的状况就明白了——老潘他常年穿着一双那种被称为“懒汉鞋”的黑布鞋。被潘侯问候的人，多半会让他吓一跳。要知道，一个像老潘这样体格的庞然大物凭空向你示好，反而有种令人惊悚的威力。这就是我们弯曲的现实：一个大块头，天经地义，好像就不该是为良善预备的，他的善意，往往倒要叫人抽一口凉气。这就好比美丽的朱莉，如果不精明世故，好像就一定是辜负了她的美丽。

我们虽然还都是一群学生，但当身体的青春期遇到了时代的更年期，人人似乎就有了一颗堪破世事的心，对空气中袭来的一切都保持警惕，友谊，爱情，突如其来的亲密和不经意的问候，都首先理所当然地被我们怀疑。只有潘侯和朱莉，这两个我行我素的人，以不同的角度活出了磊落的样子。

七月流火的一天，潘侯对我说：“李林你要帮我。”

我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朱莉要他一同出去跳舞。我对朱莉的这个要求很反感。她怎么能要求潘侯去陪她跳舞呢？这就好像是要求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去耍杂技。

我说：“那你就不要去了。”

“不，我要去！”潘侯坚决地说。

我听到他说“不”时流露出的那种愤慨语调很是吃惊。这个音节就像是在他的嘴里放了一颗小炮仗。

“那我怎么帮你？是让我来陪她跳吗？”我这话听起来的确有些不怀好意。

“不，”他的嘴里又这么响了一声，像看着一条需要调教的狗那样地看着我，“你陪着我就好，你可以给我指方向，喏，向左，向左……”

说着他把自己的左手举在靠近眼睛的地方，冲着我比划不已。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莲池公园里的一家舞厅。

朱莉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胸脯高耸，很漂亮，也很招摇。由于预见到我会有微词，这个物理系的女生基本上不怎么搭理我。我跟着他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除了对潘侯一贯的担忧之外，我也对自己的处境颇感忧愁。毕竟，朱莉是那样的引人眼目，而我，可不同样也处在青春期的尾巴上吗？是啊，我也有想往，更不缺乏欲望，但悲哀的是，我的身边没有朱莉这样的女生，哪怕她是个学物理的。

那是一家很有名气的舞厅。朱莉提出来要去那里，我其实想否定的。我认为我们应当找一个相对冷清些的地方。在我看来，所有有名气的事物，必定都是复杂的，就像有名气的朱莉一样。但潘侯热切的眼神迫使我打消了自己的偏见。而且尽管排斥，出门时我却鬼使神差地换上了一双新皮鞋。

舞厅的生意很好，我们进去时已经人满为患了。让我耿耿于怀的是，进门时我攥着三张粉红色的票，而这两个人却像透明人似的，完全是一副东家的派头，目不斜视地昂首穿过了舞厅的守门人，好像从来没有人用检票这种手段对付过他们一样。

朱莉兴致高涨，一进门就拽着潘侯挤进了舞池。潘侯明显受到了惊吓，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下求救般地望着我。我只有举起左手放在眼前，向他打着只有我们之间才能辨识的旗语。看来我是做对了。老潘向我咧着嘴笑。他当然不会跳舞，但他并不把、也无从把这当成一个困难。他只是被动地被朱莉拥着，挤在人堆里缓慢地挪动。他实在是太高太大了，即使人海如沸，我也能一眼就找到他。看着他像一头温顺的大猫一般晃动着，一步一步地挪出他的那个世界，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焦灼。这里面可能有些自艾，毕竟看着别人火热地抱在一起谁都会有些不是滋味。而且我脚上的新皮鞋不太合脚，硌得我脚背生疼。

接着就发生了混乱。朱莉突然尖叫起来。她的叫声穿透了响彻整个空间的舞曲：

“潘侯，你快松手！”

舞曲戛然而止，灯光也在一瞬间通明。刚刚还密不透风的舞池刹那间让出了一个舞台，只留下三个人在里面表演。仿佛是莎士比亚的一出戏，三个人各有造型。朱莉面若桃花地呆在那里，潘侯的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个男人的衣领。

那个男人向后半仰着，其实很镇定，反倒是潘侯的脸色煞白，嘴唇一直在哆嗦。

“放了！”男人对潘侯命令道。

潘侯一言不发，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

男人说：“放了！”

我挤过去，从身后抱住潘侯。

潘侯像是见到了亲人般地申诉起来：“李林，他摸朱莉的屁股！”

男人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摸你的屁股了吗？”

像遇到了一个哲学命题，潘侯一怔，实事求是地说：“没有。”

男人说：“那你放手。”

潘侯证伪道：“你摸朱莉的屁股！”

男人说：“我愿意，你放手！”

我感到潘侯的身体抖起来，连忙对他说：“老潘，你先放了他。”

“不！”潘侯嘴里爆响了一声。他的手就像一把锁，死死地锁住了对手。

男人火了，低声咆哮道：“放了！给老子放了！”

潘侯一言不发，手锁得更紧了。男人照准潘侯脸上就是一拳。这一拳打得太实在了，稳，准，狠，连潘侯身后的我都受到了震动。

朱莉再次尖叫起来：“不要打！”

她扑过来拽男人的胳膊。我异常愤怒，跳过去用两只手卡住了男人的脖子。这样就形成了我们三个围攻这个男人的局面。

男人的脸被我卡得青筋鼓凸，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朱莉，你他妈的也是疯子啊！”

我颓然地松开手，对潘侯说：“老潘你放开他吧。”

潘侯说：“不！”

男人急了，丧心病狂地朝着潘侯的脸啐了一口：“松了，你这个白痴，松了！”

我超越了对自己的估计，毫不迟疑地一拳打向男人的嘴。反而像是被咬了一口，我感到自己的拳头一下子没了。

朱莉呻吟了一声，哭叫道：“都不要打呀，我们认识……”

我甩着手向潘侯嚷嚷：“你听到了，人家认识，你松手！”

潘侯说：“不！”

我吼道：“你真是个白痴吗？松手！”

潘侯一下子松懈了。他扭头就走。我还保留着一个怒吼者的造型。我知道他是想要离开，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撞在一根柱子上。他的步伐迅疾无比，就像发射出去的一样，我根本没有机会拽住他。这一下撞得真是猛啊，潘侯居然向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群哄然大笑。潘侯四仰八叉地坐在那里，歪着嘴唇，是一个沉思者的模样，肿起来的眼眶让他像极了一头琢磨人事的河马。

回去的路上潘侯走得东倒西歪，他像喝醉了酒一般地步履散乱。他刚刚迈进一个陌生的世界，就被这个世界搞乱了步子。以前他即使是迎着墙壁而去，步伐也从来没犹豫过，总是高视阔步，一往无前地向着一个方向坚定地跨出去。

朱莉在一旁边走边哭。朱莉的哭泣同样让我感到意外，就像当初我第一次看到潘侯的眼泪一样，朱莉这个明晃晃的女生在我的意识中也从未和泪水联系在一起，她也是一团化合物，但组成元素中并没有情感之类的成分，没有一个氢气和两个氧气那类的玩意，所以形成不了水。那么，此刻我是否可以将朱莉汹涌的泪水与情感联系在一起，将此看作是她爱着潘侯的一个确据？不知为何，一这样想，我就更加暴躁。如果正视自己的内心，我得承认，我更愿意把朱莉永远当作一个深谙物质守恒的女生。

朱莉哭得顽强。我似乎没有资格去训斥她，但我有种说不出的痛苦在发作——不合脚的破皮鞋，粉红色的粗糙舞票，凸凹有致的物理系女生，被啃了一口的手，这些从出门起就追着我咬的愤懑情绪终于集中爆发啦。

潘侯原本的世界里只有呼吸，而他即将进入的这个世界，对不起，妈的全是老鼠药。我跳到路沿上——这样能让我在高度上处于一个比较有力的位置——开口向老潘灌输起这个世界的基本图景：想要点儿新的方向感吗？那么兄弟，刚才的这件事你错了，这很滑稽，人是自私的物种，应该学会变通，不要把自己置身于无谓的激荡之中，否则只有被人当作是白痴一样地往脸上啐口水，丧失掉尊严，成为别人的笑料……

无谓的激荡之中——这么说老潘就变成了汪洋中的一条破船，而我重新夺回了一个监护人的权力，得替他掌掌舵。那一会儿，我哪能意识到这些话隐含着多少幽暗的苟且，归纳起来不外乎：既然这个世界全是老鼠药，人就有理由怀疑一切馒头和面包。

我说得兴起，在夏夜里汗流浃背地慷慨陈词，傲慢极了。毋宁说我是在自我排遣，被新皮鞋折磨着的脚都舒缓了不少。

当老潘被我说出了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后，我转而影射身边的朱莉，指桑骂槐地讲了一通“红颜祸水”之类的格言。朱莉只是哭，居然哭得我颇有快感。后来她突然像是被重锤当胸猛击了一下，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再也不肯起来。起初我以为她是悲伤过度了，甚至还含有表演的成分，所以不耐烦地在一边继续聒噪。但过了一阵却看着不像是那么回事。这个女生的确是被空前的绞痛袭击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那里打着泪嗝，没完没了，好像随时都有晕死过去的可能。我的恶意渐渐散去，意识到了点儿什么，但也似懂非懂，只能束手无策地干看着。潘侯置身事外，目光茫然地对着无尽的黑暗望出去，仿佛面前的虚空中写满了晦涩莫测的公式。朱莉蹲了好久才窝着腰站起来，就这么一路抱着肚子蹒跚而行。潘侯目空一切，始终神游天外。我突然变得万分沮丧，像个俘虏一样灰溜溜地跟在他们后面。在路灯的照射下，我看到朱莉的红裙子上洇出一大团深色的污迹。在我眼里，仿佛这个女生正在变成一块铁，仿佛这块铁正在剧烈地生锈，仿佛那条红裙子下正在进行一场化学实验，硫混进了磷，或者锰遇到了汞什么的。

后来我当然搞明白了，那天夜里的朱莉原来是在痛经。

我想我的教导对潘侯起到了作用。鉴于我教会了他一次“向左”，他就把我当成了一部可资信赖的教科书。这以后老潘日益像一个正常的人了。上课的时候他基本上能够找到自己的位子，捧着一只大饭盒自己去食堂进餐，中规中矩地排在队伍的后面。在爱情和现实这两只一软一硬的大手调教下，他开始变得缓慢，十拿九稳，每走一步都小心谨慎的样子，不再奋不顾身，不再亡命飞奔，连尺寸都没有那么大了，好像缩了一圈。就是说，他不太像老潘了，有些像潘老。

大家公认这是我的功劳。学校给了我一个“优秀学生干部”的荣誉。王秘书亲自来学校见我，暗示潘侯的父亲很器重我。不是吗，换了谁对此都会有些蠢蠢欲动吧。

而且这番暗示很快就兑现了。大四一开学我就被分配到团省委开始了实习。潘侯和朱莉还来看过我一次，他们已经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有传言说朱莉最终会被分配到最热门的单位，尽管她离毕业还有两年的时间。他们坐在我的面前，不知为何，隔着一桌子的文件和报纸，我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可捉摸的垂头丧气，连得偿所愿的朱莉都显得有些落寞。

是什么让我产生这样的感觉呢？直到几天后我在办公室里被一把椅子撞青了膝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我这间逼仄到难以落脚的办公室里，老潘他居然如履平地。他进得门来，至少需要穿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只老式的木头脸盆架，一个古董似的文件柜，才能落座在我的眼前。但是他却带着出色的空间感成功地绕过了这一切陷阱。他走得太自如了，寸进尺退，在我的感觉中，反而丧失了那种明快的披荆斩棘的虎虎生气。

这时我谈起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对方是外校派到团省委实习的一个女生，当然也是个“优秀学生干部”，胖乎乎的，还戴着副眼睛。我们有幸被分在了同一个部门。许是“优秀学生干部”的大学生涯都有了致命的亏欠，我们两个真可谓是一拍即合，转瞬就在单位提供的临时宿舍里彼此借助了对方。那些个日子啊！汗水，体液，混杂着机关里才有的那股子严峻气味，囊括了我们青春垂死挣扎般的最后的一丝孤独。

情绪稍稍稳定的时候，我定神思忖，自己是否真的身处一场爱情之中，答案是：断乎没有。胖姑娘想必也和我有着同样的觉悟。她横陈在我的身边，全身赤裸，但依然架在脸上的那副眼镜，仿佛就是一个“有所保留”的象征。敦促我们这样躺在一起的动力大致相同，那就是，眼看大学时代行将终结，青春行将散场落幕，彼此不免就下了要“捞上一把”的狠心。一切不过借着爱情的名义。但是上帝作证，每当我们高潮退去的那一刻，我胸中涌起的凄凉又与我所认为的爱的滋味何其相似。那种只有曲终人散时刻才会升起的落寞与空寂，仿佛一座弃园，忧伤反而得以葳蕤凶猛地生长。这样的滋味使得我们自觉地克服掉那种事后必然的沮丧乃至厌弃，打起精神，用一种体谅的态度继续将对方拥在怀中。

我想说的是，当我第一次进入到那条温润的通道时，仿佛终于在跑道的终点完美撞线。那条灼亮的弧线又一次被我体验和看见：微微震荡着，不受重力约束，光波一般悬浮在半空。那份不期而至的自由从天而降：它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酣畅淋漓，它没有那么霸道、蛮横和粗鲁，而是宛如一个婴儿般的令人疼惜。

而且天啊，如果再将我拷问下去，你们就会知道，在那一刻，我还想到了朱莉。

不久就发生了那件大事。

王秘书在一个深夜打电话给我，让我马上赶到潘家。单位居然因此给我派了辆车。当我赶去时，潘家灯火通明，像一个临战的指挥室。但潘侯半小时前已经成功地冲出了那幢壁垒森严的俄式大院。他击碎了玻璃，从两层楼上跳下来，风驰电掣般地摆脱了几名哨兵的围堵，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里。

对于这个事件的发端，西大有着一致的说词。

他们说那天傍晚潘侯和朱莉去那座废弃的教堂是为了偷欢。尽管潘侯已经日趋“正常”，尽管他庞大的肉身必然也有“捞上一把”的需要，但我仍然难以相信他会在那片上帝的废墟中让身体复兴。直觉告诉我，在那里，他只会热忱地对着朱莉朗诵“歪着嘴唇十分难受”。

他们从废墟中走出来时，四个男人拦住了他们——只有这段话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下面的情景我依然需要依靠自己的直觉来呈现。

四个男人用匕首逼过来，他们让潘侯滚蛋。世界瞬间错乱。最初的一刻，潘侯下意识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但致命的是，那本该攥紧抡出去的拳头，却变成了具有指南针性质的参照物。朱莉后来告诉我，那时的老潘有种分裂般的撕扯感，他的头脸在痛苦地左右摇摆——朱莉用她的专业术语形容道：“像不断切换的电路。”最终，一个他所信赖的兄弟的教导占据了上锋。我一再试图用污秽来擦亮老潘的眼睛，给他导航，殊不知把他引向的是一片荒芜。他有了方向，只能够采取这样一个条件反射般的姿态：把左手举在眼前，然后响亮地呼喊着数字，像钟表上的指针一样精确地飞奔而去——向左！向左！将自己拽出肉体……

某种意义上讲，潘侯在这个事件面前做出了最符合一个正常人的选择，他懂得了退却，并在“无谓的激荡之中”选择了逃窜。这个逃窜的理论和逃窜的方式，都是我教的。但他那令人咋舌的禀赋显然没有余力甄别这里面的凶恶。据宿舍里的其他人说，当天老潘跑回来后，一直缩在被子里蒙头大睡，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有何异样。就是说，朱莉原本还是有机会的，潘侯至少能去喊来救兵，但是好了吧，和一个“雨人”相爱，她就要付上常理之外的代价。

第二天中午警方送来通知，朱莉被四个男人挟持到教堂的废墟里轮奸了。更加不堪的是，原来这四个人中还有一个是朱莉在社会上认识的熟人。

好事者飞快地将这个消息塞进了潘侯的耳朵。那时他依然缩在宿舍的被子里。几个室友议论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潘侯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们才大吃一惊地发现，原来这个人早上都没有去上课，一直在被子下藏了十多个小时。露出头来的潘侯立刻和这个世界诀别了。他从架子床上跌下来，用头而不是用身体，目标明确地向着地面栽去，只一下，就陷入了昏迷。这个“雨人”回到了他的勇捷和无畏，没有再如同一个正常人那样地泪水涟涟。

潘家的人闻讯而来，把他抬回了家。但是他一苏醒过来，就坚定不移地用那颗大头去撞击一切坚硬的东西。他憎恨他能够看到的一切。王秘书在情急之下想到了我，可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潘家动用了一切力量，大批身份不详的人云集在那座俄式大院内。命令和指示发布下去，由于力度太大，反而使得反馈回来的消息过于芜杂，结果花了巨大的精力一一落实后却都扑了空。两天后，最可信的一条线索来自西郊。有个起早到地里劳作的农民证实说，他在当天清晨看到过一条大汉从田间飞奔而过，外貌、衣着和潘侯都能对上号。

“遇到鬼咯！这个人一路跑一路哇哇叫：火——火——火——”农民打着手势，作出疯癫状，诚然是在模仿一个疯子，“我还以为哪里着火哩，向他喊哪儿呀哪儿呀，可他一溜烟就没影啦！”

看来是没错了。

我已经在潘家守了两天两夜。是王秘书要求我这么做的，他的口气让我感到如果拂逆他的意思，我这个穷学生就得冒着和整个世界对抗的风险。且不说对于潘侯的牵挂，这时让我也击碎玻璃跳楼而去，我是一定做不到的。

潘侯的父亲沉郁地立在楼前的台阶上，讲了一番类似动员的话，大队人马便出发了。形形色色，这支队伍足有二三十人，开着七八辆车。带队的是王秘书。令我吃惊的是，我居然在同车的一个警察不经意暴露的腰间看到了枪。在我眼里，这把枪让此番行动的性质变成了一场围捕，而老潘则悲剧性地成为了一头苍凉的困兽。

那时候城市远没有今天这样臃肿，出城几里就是散落的村庄。而这样一支车队，也称得上是兴师动众。我始终有种梦幻感。当我坐在车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毫无道理，有一条似曾相识的小狗撒着欢地向我奔来。它跑得心花怒放、眉飞色舞，两条后腿几乎都要从胯上甩出去了一样，可就在即将投入我的怀中之际，却突然倒地，肚皮圆圆地朝着天，一命呜呼。我仿佛沉睡了一场，醒来后恍然记起，这条命运多舛的小狗曾经被我和老潘谈及。

队伍出了西郊一路撒网，很快就在一个村子得到了确切报告。当地村民遇到了潘侯，他向人家讨水喝。我们赶过去时，村民指着远方一片高粱地说：

“走啦，大概还没走多远。”

我从这句话里看到了潘侯的处境：他是在走，不是在跑。他已经精疲力竭。

那片足有一人多高的高粱地一望无际，将天边染出一种结核病人脸上所特有的潮红。风吹草动，成熟的穗子宛如一把辽阔的大扫帚，从容地扫荡着低垂的天空。当地政府的领导早早就到了，随即发动村民协助我们，呈扇面向着高粱地的纵深开进。

这片高粱地远看是一回事，近看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觉得它们简直就是一个军团有着共同意志的士兵，纪律森严，僵直而又莽撞地站立在眼前，深入它们，简直就是挑衅和冒犯。大多数村民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们似乎印证了我的想法，把此事赋予了战斗般的激情，几乎人人手里都握上了武器：锄头，砍刀，最不济也是一根浑圆的棒子。王秘书似乎无意于纠正大家的错误情绪。他显得有些神不守舍。两天来这件事在潘家造成的震动几乎让他一个人背负了。我从未置身过这样的队列，混迹期间，自然有股赝品般的忐忑和恍惚。我多少可以理解王秘书，也许当他打盹的某一刻，脑子里也会像我一般跑出小狗之类的莫名往事，并且变本加厉，他还会对着这些莫名之事下达命令说：

“搜！”

午后的田间蒸腾着一股沉闷的地气。成熟的高粱更是有股发酵一般的酸味，几乎要令人生出醉意。这么多人撒进去，就像一把盐扔到了沸水中，顷刻便被农作物吞没了。虽然身边有着这样一支大部队，但闯进这片密密匝匝的高粱地的瞬间，孤独感便立刻包裹了我。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在徒劳地跋涉，孤军奋战，从密不透风的境地里努力地钻出去。我一度甚至绝望地认为，自己也许永远就出不去了。周边地响作一片，起初这声音还是四下有人的一个确据，但逐渐，它们就混成了天地本来的声息。这种声息没有准确的象声词可资形容，不是哗哗，不是刷刷，如果非要有个说明，只能勉强被称为是“哗刷哗刷”。

哗刷哗刷。一切如此漫长，一切似乎永无止境。我渐渐不能确定身处的现实，我想，我可能只是像条小狗般的奔波在某个庞然大物的梦境中。

就这样摸索了很久，当我已经彻底忘记了此行的宗旨时，抬头就看到了潘侯。

他离我不过几步之遥。高粱的枝叶凌乱地分隔着我们，阳光被它们摇碎，在我们之间这个局部的微小世界动荡地跳跃着。我没有一丝的震惊与激动。仿佛我们早有约定。仿佛我这一路的跋涉就是在走向这样的一个局面。潘侯也如我一样的宁静。他逆光而立，不动声色地站在几步之遥凝视着我，嘴里衔着一根草，额头上布满乌青黑紫的撞痕，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而那件条绒上衣几乎已经成了一团烂布。他的眼中并没有一个被追逐者的惊恐，反倒有些气定神闲和慢条斯理，好像他躲在高粱地里不过是为了方便一下，而现在也已经一身轻松地得到了释放。天地的喧哗顷刻废去，我只听到他鼻息中那马儿般的轻嘶。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潘侯的眼里渐渐浮上了诘问的质疑。

那种无形的力量在向我们压迫过来。毫无余地，我只能迟疑着举起了自己的左手，放在眼前，致敬般地向着潘侯示意。身后那股凶恶的力量和老潘逐渐谴责起来的目光都在勒令我作出如此的选择。带着一种挽回和偿还的心情，我那尘世的逻辑已经破碎。我的立场和脚跟，在溃败般的动摇。潘侯即刻看懂了这个手势。他依然望着我，开始向后倒退，然后转过身，再一次回头望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嘲弄又如同善意揶揄的笑容，随即拔腿訇然而去。

世界顿时恢复了它的嘈杂。高粱们齐声呐喊，犹如怒涛。有人跟着大声叫嚷。那个警察从我身后窜了出来，完全是虚张声势，他竟然将那把枪高高地举在脑袋上。四面八方都涌出亢奋的人。他们乌里哇啦地狂呼乱叫，个个奋勇当先，朝着潘侯逃逸的方向追去。之前大家还都本着爱护庄稼的心意，但此时却不管不顾地大面积践踏起来。高粱们中弹一般成批成批地相继倒下。我木然枯立，仿佛处于弥留之际，高粱的秸秆鞭笞一般扫打着我的脸。众声喧哗之中，我能够准确地区分出潘侯的脚步。只有他那兽蹄蹴地般的脚步声目标明确，毫不动摇，渐行渐远，在我默数到200步时骤然遽转，就像收音机突然跳台，换了个毫不相干的频道，朝着左面绝尘而去。于是南辕北辙，那些杂沓的脚步被晃在了一边。当他们再次调整好方向时，这个“雨人”在他的路径中衔枚疾进，已经风卷残云般地从大地上掠过，就此失去了踪迹。

搜寻潘侯的队伍无功而返。一路上王秘书的脸上愁云密布。这个精干的秃顶好像看出了什么破绽，一有机会就偏执地盯住我，发出大有名堂的喟叹，仿佛在翻来覆去地提醒我错失了多么宝贵的机会。我认为这个人和我一样，都崩溃了，他不但无法邀功，而且无法交代，怎么会在眼皮下活生生地弄丢了猎物。他该怎样才能让大人物们明白，追捕一颗方向感与常人迥异的心，就好比是捕风与捉影。尽管他的确是尽职尽责了，率队继续又向西搜寻了几十公里。

进城后我要求中途下车。使我感到难以理解的是：这支车队在我身后隆重地停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往前走，但能够感觉到以王秘书为首的几十双眼睛颇为哀怨地在背后目送着我。这让我几乎走成了一顺子，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顿。王秘书什么意思呢？这是按照他职业经验的常规办呢，还是他特别赐给我一个仪式，用以哀悼我这个年轻人就此逆转的命运？风卷着树叶打转。空气中全是尘土的腥味。当年的路人和今天的路人毫无二致地在街上来来往往。我竭力避免着那种想要席地躺下的愿望将自己当街撂倒，一边戗直地走，一边倔强地吹起了口哨，吁吁啦啦，节奏拖沓得难以成调。

几个女生中的积极分子陪在朱莉身边。我形神涣散地去医院看朱莉，她们见到我，就像见到了所有猥琐的男性一般，同仇敌忾地鄙夷着我。朱莉蜷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就像包裹在一堆单纯的不幸当中，两颗颜色本来就很淡的眼珠几乎已经完全成为了透明的。她长久地保持一个动作。我发现，那是因为稍一动，就会有大量的眼泪流出来。经历了一场浩劫，她的眼眶成为了一个盛满液体的容器，稍微倾斜，就会流溢。直到这个时候，我依然认为潘侯才是这个事件最大的受害者。不同程度，我和朱莉都有着教唆与加害的嫌疑。尽管此时的我差不多有愿望去宽恕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人。

我好不容易理出点儿头绪，打气精神对她说：“朱莉你不要恨老潘，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说完这话，女生们控制不住地嘘起来。我猛然觉得这间病房正悬浮在世界的另一头。

朱莉却笑了，昙花一现，从肉体的戕害中飞离。她先是辨认了一下灰头土脸的我，然后身体保持不动，手臂难度极高地屈伸在枕头下面摸来摸去，却一直摸不着要拿的东西，于是向上挺直身子，露出了半只乌紫的乳房，最终才亮出了那本黑壳的笔记本，塞在我手里。

“我怎么会恨他呢？”朱莉就这么惊讶地反问着我，语气像是在嗔怪一个对浅显常识都很无知的顽童，她拖长了声音，循循善诱地对我说：“我——爱——他。”

说完她瞪大那双透明的眼睛去寻找女伴们的目光，似乎要为我的无知而向她们致歉。结果那几位大义凛然的女生反而纷纷躲避着她的扫视。

我抱着那本黑壳笔记本从病房里出来，整座城市被昏蒙的黄沙笼罩着。这个本子我惦记已久，如今打开，我在它的扉页看到了这样几行献词：

我总是向着坚硬撞去

有一天我撞向了你

从此世界打开了一道柔软的缝隙

在漫天的黄沙中，就像那天夜里的朱莉，我也终于抱着肚子蹲在路边痛苦得不能自已。就像硫混进了磷，或者锰遇到了汞什么的，我的体内也化学反应般地经历着那种无以复加的瓦解和裂变。我的影子软弱地跌落在地上，年轻但已经混浊。我恐惧地发现，就在我的面前，我的青春已经瘫痪了。我年轻的身体里已经有了尘世的痼疾，习惯于把无限丰富的生命归纳到几个庸俗的公式里，对别人和自己的爱情都充满了低级的怀疑，在还未迈出校门的时候，就怀着离丧的心情，只相信了欲望与诡计。

二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什么？朋友，敌人，交错的阳光和云影，万物熙熙攘攘，如果没有被记录在潘侯的那本黑壳笔记本里，那些先前的或是末后的，最终都会蒸发在子虚乌有的岁月里。

——而谁会在这个世界为我们数算日子？

我留在了西大。当我在那片高粱地里向潘侯举起了左手时，就已经与这个世界的坦途作别了。大客厅，钢琴，枝形吊灯之类的美梦当然于我无关了，更遑论什么沉默的保姆，那简直就像是一个讽刺。成排的书柜倒是弄到了手，不过却因此更加压迫了我栖身的空间。潘侯让我所经历的一切，使我过早地感受到了造物的严酷与神奇。这很要命。我认为差强人意，自己能够比较正确地教育我的学生，提醒他们别老想着大客厅之类的玩意，这只会让你失望。

依然是上天作弄，朱莉成为了我的妻子，当然，你也可以将此视为如愿以偿。我们有了自己的儿子，学会了接受和承受。有时不免也会萌发逃之夭夭、浪迹天涯的念头。飞机我们还是没坐过，不是坐不起或者没得坐，实在是因为在这个世界没有一块地方值得我们爬上云端——飞过去。

那片上帝的废墟已经被改造成了闪烁着欲望火焰的酒吧，但是依然有鸟在它高耸的尖顶之上盘旋。那些天空上的事物依然如故。

我第一次见到潘侯时，他除了将我定义成为了一个唐朝人，还将我概括成“忧郁”。这一点，回想当日的情形，我自己都找不到凭据。我忧郁了吗？似乎没有。但是，当我读到潘侯的这一段记录时，毫无余地，只能顺从在他的定语里。仿佛一切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你在一个“雨人”的眼里是忧郁的人时，你就必定无法转圜的忧郁。

而朱莉在潘侯的笔下，最多被冠以了：谜。多年来她一直被痛经所困扰，这个“硫混进了磷，或者锰遇到了汞什么的”顽疾，在我眼里，好了吧，也宛如谜一般的可畏。

我们当然会时常想起老潘。在我的想象中，这个人当然是在栉风沐雨。朱莉很少做抽象的评述，这个如今只穿平底鞋的中学物理女教师，安静地活在由记忆延续而来的当下之中。就是说，朱莉成为今天的朱莉，是历史原因形成的。

我曾经带着朱莉回访过那片高粱地。初冬时节，收割后的土地满目疮痍，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切都被抹去了，让我的记忆都变得十分可疑。我从未对朱莉提及过，那天在这里其实我原本可以把老潘给她带回来。因为对此，我自己都渐渐没有了把握，不能肯定地说出，这不是出自我弥留时刻的呓语。同时，面对着朱莉，我当时的动机，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拷问。

每天清晨我们都一同在校园的操场上慢跑。我不止一次想要突然发力，但身旁的朱莉一次又一次以她历史原因形成的冷凝矫正了我的步伐。我们就这样雷打不动地跑了将近二十年，我也慢慢觉得这个朱莉，嗯，是挺矫健的。

潘家没有停止过对于潘侯的找寻。一度，在我们这座城市的政界，散布着这样的一个传闻：只要你能找到某一位失踪者，你便会得到隆重的提拔。但我已经被隔绝在这件事情之外了。这件事情于我，永远只限定在了虚拟的意义里。

我在一张虚拟的大幅地图上追踪着潘侯行进的路线。众所周知，面对着地图，我们的左边是西方，他就这样一路向西漫游。我那想象中的红色铅笔一路向左，向左地拐出去。我想知道在红色铅笔的箭头抵达终点之前，是否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与老潘的步履重合在一起。倒是校门口潘侯留下的那只足印，部分满足了我的这点臆想。它差不多已经被磨平了，更多的只是在我的记忆里栩栩如生。有时我趁着四下无人，就会将自己的一只脚踏入那个足印。那时候我通常是有些鬼祟的，举起的那只脚试水般的落下去，浅尝辄止，稍有感触便飞快地收回来。我是真的像一个老家伙一样，害怕自己这一脚踏进去后，就跌进颠沛流离的壕沟里永远回不来了。那么我是在凭吊或者缅怀什么吗？不是。我只是怏怏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抗议。至于抗议的对象为何物，例举起来就颇费踌躇了。

我常常会生出潘侯就在附近的念头，和我隔了一条街，或者就在人行道拐角的另一端。为此我常常在大街上被一些擦肩而过的流浪汉所吸引，只要他雄健高大。我发现，在我们的城市里这样的人物还真是不少。某一天我情不自禁尾随这样一个人物到了一家小旅馆，他进去了，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却从同一扇门又走了出来。此人刚才一身褴褛，转眼却衣冠楚楚，判若两人。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险些进到这家小旅馆登记一个房间稍事休息。但我没这样做。我怕自己从这个魔术盒子里钻出来时也变得面目全非。

有一年校庆，学校征集来大量的老照片搞展览，一位当年的有心人提供了一张珍贵的照片。在这张照片中，若干位油头粉面的小老头和穿着裙子的小老太太坐在那间曾经名动一时的小餐馆里，各自安静地面对着自己眼前的豆腐白菜。毋庸置疑，画面的中心正是当年的潘侯。他侧坐在镜头最边缘的角落，却理所当然地统摄着画面的精神气质。当年的老潘坐得直挺挺的。多么令人惆怅啊，在他的比照之下，这张黑白照片中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如此的苍老。

前年我带着学生们去邻近的一个县实习，县委书记拔冗接见我们。当这位地方首脑出现的一刻，我几乎要在瞬间失控。他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来，在我眼里，全是潘侯的音容笑貌。他只差撞在墙上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令我失态。他叫潘伯，原来潘侯还有这样一位孪生的兄弟。这位兄弟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让人在其面前总是有种被宽大了的滋味。我成功地克制了自己，没有在其后的酒桌上向这位潘伯去打听那一位潘侯的消息。但我不能不想起我的老潘。显然，如果老潘也能大步流星且毫无阻碍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他的道路也必将是顺达与通畅的。

但是老潘你原谅我，我还是愿意将你定格在栉风沐雨的路途上：那本你遗留下的黑壳笔记本不久就被我填满了。我找了外观大致差不多的本子继续写。我尽力模仿着你的语速和文风，但是里面的差别却是心知肚明。当你将我记录成“唐朝人”时，绝对没有幽默的意思，同样，当你记录某人望天而“天上有云”时，同样也没有抒情的念头。你只是在勤奋地记录，没有哲学野心，不过是给这凌乱的世界定定位，本着与之建立起一座桥梁的恳切。而对于我这个学中文的，提起笔来先要杜绝虚构，杜绝幽默和抒情，实在不易。何况，当我耽于这样的记录时，更多的动机是出自于：遁离。我所做的，不过是给自己整理出一份索引，按图索骥，好让自己逃逸到世界的背面。于是，如上事实这样进入到了我的黑壳笔记本里，他们就此也会如同那条我们曾经谈及的小狗，在不经意的时刻，被我们悒郁地想起：

某日，流浪汉，小旅馆，摇身一变。

某日，校庆，照片，苍老。

某日，县领导，谈笑晏晏，酒量很大，酒后憔悴。

浮想中，二十年后，当潘侯再一次站在我面前，他一定毫无改变，穿着条绒外套和懒汉鞋，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嘴唇不自觉地挛缩着，仿佛随时要吹起口哨来的样子。他开阔的额头保持着勇于撞向任何一面南墙的坚实质地。这个上帝遴选出来的孩子终获全胜，他活在时间的褶皱之外，不受岁月的拨弄。

我们面对着面。校园里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阒寂，宛如一座渺无人烟的空城。

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告诉我，他一直在奔跑，跑了无数个200步。

“知道我是怎么找回来的吗？”他举起自己的左手，响亮地说，“向左！向左！”

还是众所周知，一个人这么一往无前地跑下去，必然会跑回自己的起点。地球啊，是圆的。

“你别站在风里头！”

他突然严厉地断喝了一声，仿佛要把我从现在解救出来。仿佛我这么百感交集地看着他，这么心照不宣，这么眼巴巴的，就是在等待他给我鼓气，帮我跨出这一步。有那么一阵子，我真的看到了有一条灼亮的弧线温柔地横亘在我们之间，也真的感觉到了那种即将濒临的自由。

但我该怎样才能蓄积出那股冲刺的决心？

真让人伤心，我这个学中文的，尤其在日益成为一个学中文的老家伙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的回忆：不过将一切写成了一篇寓言。而在所有的寓言里，岂不是总有这样一些人，只能如此不合时宜地相继到来与离去。

（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3期）

作者简介：

弋舟，1972年生，祖籍江苏无锡。小说见于《作家》《天涯》《花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文学刊物，部分作品被选刊转载并辑入若干年选；获第二届、第三届“黄河文学奖”中短篇小说一等奖，敦煌文艺奖，金城文艺奖；就读于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著有长篇小说《跛足之年》《蝌蚪》；中短篇小说集《我们的底牌》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中国作协会员，甘肃省作协理事，甘肃小说八骏之一。

阳台上

任晓雯

空气里有股烂纸头的味道。一只死老鼠，被车轮碾成一摊浅灰的皮，粘在路中央。雨水将垃圾从各个角落冲出，堆在下水道口的格挡上。塑料袋、包装纸、梧桐叶、一次性饭盒，湿淋淋反着晨光。

人字拖吱咯作响。张英雄每走一步，脚底和鞋面之间，都会微微打滑。他拐了个弯，一眼看到陆珊珊。她正靠着煎饼摊，捏着透明塑封袋，一角二角地数纸币。那股子神情，仿佛在数百元大钞。张英雄伸手进裤兜，摸到那把折叠刀。他走到陆珊珊身后半米处，假装看摊主洒芝麻。摊主高扬芝麻罐，抖骰子似地抖着。白芝麻洒向葱花半焦的饼面。

陆珊珊抻着脖子吃饼。饼屑掉落。她不停抹嘴巴、掸衣服。张英雄紧跟着她，穿过马路，在弄底铁门前停住。陆珊珊推推铁门，推不开，索性站定，一心一意吃饼。张英雄佯作拍苍蝇，左抓一下，右拂一下，看清四下无人。他按住兜内折叠刀，比了比它的形状，隔着裤腿将它往上蹭。他向她走去。

人人都说，张英雄长得斯文。张肃清说：“斯文个屁，绣花枕头一包草。”他在门口搭起小方桌，一盆红烧肉，三瓶二锅头，命儿子作陪。张英雄一浅底白酒下肚，脸就红了。

“没用的东西，”张肃清捏紧拳头，横出手臂，“来，见识见识。”

张英雄伸一根指头，在那臂上戳点。

“怎么样？”张肃清问。

“硬得像石头。”张英雄答。

“就凭这身肌肉，走遍天下无人欺。”

酒酣后，张肃清绕到张英雄背后，叉住他的胳肢窝，将整个人甩起来，仿佛他还是个儿童。有时喝着喝着，却不痛快了，提拎过张英雄，啪啪啪啪，一顿耳光，打得他眼镜飞落。张英雄跑得远远的，蹲地找眼镜，假装找不着。这时，张肃清忘记发火，举杯高喊：“儿子嗳，过来吃肉！”

封秀娟劝他少吃肉。张肃清说：“谁敢说吃肉不健康。老毛一辈子吃肉，活到八十多。我比不得，就活七十吧。”

肉要挑肥腻的，酱油调汁，熬到稠稠入味。再配一盆糖醋黄鱼。野猫闻了香，疯头疯脑叫唤，跳上窗槛，呲啦呲啦，抓扒窗栅栏。张肃清用筷子沾了鱼腥，逗引野猫，筷尖戳着猫眼睛：“没用的东西，不帮我抓老鼠。”那口气，像在教训另一个儿子。

张家老宅，曾爷爷辈就住上了。下水道钻老鼠，壮滚滚、懒洋洋，竟不怕人。刚出窝的小老鼠，沿着墙根，走走停停，乍看像一团团被风吹送的绒毛。蚂蚁成群，水泥地黏潮，家具背面爬满蓝霉。张英雄常被骤雨惊醒，雨水渗透天花板，滴在他脸上，也丁当滴在桌上隔夜菜碗里。

张肃清说：“张英雄，没用的东西，也不帮老子买套新房子。”

邻里几十户双层老宅，像一片盆地，包围在高楼之间。张英雄常跑到高楼上，俯窥自己的家。蒙蒙一片瓦顶，电线上晾着腊肉、短裤、抹布。墨绿PVC波浪瓦雨棚，风吹日晒成灰色，残着边角。棚底是空调外挂机和红油漆刷的办证小广告。一块白底黑字招牌，印着“老俞理发”，那是张家隔壁邻居。老俞理的发，鬓角毛刺刺，他将张英雄从方凳上推起，笑呵呵道：“小伙子，不收你钱了吧？”张英雄掏出一张十元。老俞略作推辞，收下。

老俞二女婿，区旅游局科长。张肃清道：“老俞，啥时让咱沾光，也去旅游旅游。我想去美国。”

老俞笑眯眯道：“他不管美国，只管我们区。”

“我们区有啥可旅游的，来参观这堆破房子吗？”

老俞笑着，在腿上哗哗甩着毛巾。那是他的洗脚巾，给客人用作剃头布。

去年12月，忽闻风声，说要动迁。先是三五人议论，接着所有人议论。男的女的，拢着手，缩着脖，在檐下嘁嘁测测。有说香港大老板花三个亿买了这地，有说不是三亿，是十亿。

张肃清喉咙被风灌毛了，进屋躺到床上，和封秀娟扯闲话。张肃清想在宝山买新房，最好地铁沿线。封秀娟说：“你下岗，我退休，要地铁干吗。我做钟点工，骑骑自行车就行了。”

张肃清说：“儿子嗳，你想买啥样的房？”

连问两遍，张英雄慢吞吞道：“有抽水马桶就行。”

张肃清道：“没用的东西，就这点出息。”

又和老婆絮叨，越说越兴奋，给妹妹张肃洁打电话。张肃洁道：“还是先想法多搞动迁费。捏着现金，什么样房子不能买。”张肃清挂断电话，让妹妹打过来。又商量一个多小时。

张肃清睁眼到破晓，赶去派出所。八点半，户籍科姗姗来人，上过厕所、泡好茶叶、理完桌面，乜斜着眼问：“什么事？”一听想迁户口，道：“你们这片早冻结了。”

“没办法了吗？真没办法了吗？”张肃清徒劳夹缠一会儿，踱到墙角，猛搔脑袋，搔到头皮微疼，出门找便利店。走了七八家，终于买到三包软中华。回派出所，户籍警吃饭去了，等到下午两点半才来。张肃清凑到窗口，递上香烟。

“这是干吗！”户籍警望望左右同事，“收起来，收起来！”

“帮帮忙吧，同志！”

户籍警将烟往外一推，盯着电脑屏幕，再不扭头看他。张肃清颓坐到门口长椅上，瞅着进出的人，最后盯住对墙锦旗，上面写着金字：“感谢张英雄同志为民除害”。张肃清心头一跳，定睛再望，是“张英豪”，不是“张英雄”，怅然靠回椅背，将烟放在大腿上，手指绞着白纱手套。

赖到下午一点，抵不住饿，出去吃了碗热汤面，慢慢踱回家。在弄口碰到张宝根，问：“你家迁户口了吗？”

张宝根道：“迁户来不及了，打算清空鸽子棚，放张床。”

“这是违章搭建。”

“关系搞好了，也算建筑面积的。我请你吃鸽子。”

“不要。”

“很补的，一大棚鸽子，吃不掉浪费。”

“补个屁。”

“嘁，跟我较什么劲。你晓得老俞迁进多少口人？八口。”

张肃清扭头冲到老俞家，咚咚敲门。

里头问：“谁呀？”

“我。”

“干吗呀？”

“你他妈有了消息，也不告诉我。你算人吗？”

“我有什么消息了？”

“你迁进那么多户口，为啥不告诉我一声？”

“我没迁户口。”

“迁了八个，还说没有。为啥不告诉我？”

“动迁是早晚的事。有消息才动手就晚了。自己不早做打算，还怪别人。”

“我怪你了吗？我恨你不给消息。”

“我说过了，我没消息。”

“你没消息，怎么可能迁户口？”

“这事得自己动脑筋判断。”

“你没消息，怎么能判断？”

门内沉默了，拒绝这种纠缠。

张肃清又一通捶门：“你给我出来，外面说话。”

“太冷了，我感冒了。”

张肃清将“老俞理发”招牌纸，愤然撕了一道口，回家去了。他吃不下饭，拆了中华烟，点上一根。“他妈的，便利店也卖假烟。”他一根一根抽起来。

封秀娟道：“假归假，也是人民币买的。这么贵也舍得抽？”

张肃清道：“一个户口几十万，能拉一卡车中华烟呢。”

封秀娟道：“那可怎么办？”

张肃清道：“什么怎么办，你就会问怎么办。”

抽完，闷闷上床躺着，后脑勺骤疼，一起身，手指也发麻。熬了熬，熬不住，到医院挂急诊，一查血压160。开了三百多元进口降压药。张肃清将处方单一揉：“我命贱，值不起这些钱。”

过完春节，拆迁小组派人挨户谈话。一个叫钱丽的女孩，头戴黑白夹花腈纶帽，露着半截僵红耳朵。她每晚七点来敲门。据说，这片房子拆后，将建公共绿地。“以你们的情况，”她哗哗翻资料，“可以拿三十五万！”

“打发叫花子啊。”张肃清一拍桌子。钱丽下意识地胳膊一挡，身体后仰。封秀娟按下张肃清的手。

“你们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第二晚七点，她又来敲门。张肃清不许张英雄开门。钱丽脆生生地喊：“叔叔，开开门吧，求你了，帮帮我的工作。”封秀娟叹着气，站起身。张肃清道：“你想干什么？”封秀娟又坐下。须臾，门外没声了。张肃清道：“就得这么着。”

到了开春，陆续有人搬走，留下空屋子和一堆流言。有说老俞拿到八百万，在市中心买了三室二厅，过起上等人生活。有说张宝根塞给勘测员五千块钱，鸽子棚多算了三平方米。

“你吃过他的鸽子吗？”

“谁要吃他鸽子。”

“就是，蔫头蔫脑的，保不准生了瘟病。”

“我有件新衬衫，头一回洗晾，就沾了鸽子屎。让他赔钱，还跟我吵。早知道告他去，养鸽子、乱搭棚，都是违法的。可怜最后倒霉的，却是我们遵纪守法的好人。”

张肃清不肯错过每条小道消息。可听完以后，又吃不下饭，拼命灌白酒。他给亲戚、朋友、老同事，逐个打电话。大家都说：“没路子，我们也是小老百姓，帮不了什么。”张肃清道：“他妈的，我也有科长女婿就好了。”有时拎起张英雄打一顿：“没用的东西，这么大年纪，还吃父母、用父母。要是有点出息，我们不至这么惨。”

一晚，张肃清醉卧着，被敲门声惊醒。“别开门。”他告诫妻儿。敲门声持续二十多分钟，时疾时缓，时轻时重，执着不渝。张肃清翻来覆去，哼地起身。

门外站着个矮瘦中年男人。“我是52-3号地块拆迁小组组长，姓陆。”他晃了一下证件。

张肃清双手一撑，占住整个门框：“干什么？”

“找你谈谈。”

“深更半夜，不让人睡觉啊？”

“小钱每天来，你都不开门。人家小姑娘不容易的。”

“都出去了，家里没人。”

“所以半夜来，半夜就有人了。”

他叫陆志强，张肃清仔细察看工作证，说了几遍：“我记住你了。”任凭张肃清怒吼，陆志强说话都轻轻慢慢。他将材料摊开，拿出计算器，滴答一通算：“四十五万封顶。”

“这点钱能干什么，连个卫生间都买不到。”

“我们按规章制度来。算出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凭啥隔壁姓俞的拿那么多钱。”

“他拿多少，你怎么知道。不要道听途说。”

张肃清放低声音道：“再多给点，行吗？算我求你。这点钱没法活呀。”

“什么叫没法活？你是上海户口，有房、有退休金、有老婆孩子，没事咪咪老酒。那些刚毕业的外地孩子，比如钱丽，父母乡下种着地，在上海举目无亲，拿着一千多块工资。你不知比她强多少。”

“我有一家子人，总得有个房啊。没房我上访去。你小心着。”

“全国十三亿人口，人人为着点小事找国家，国家哪管得了。我们有法律政策，得依法办事，这才是治国之本。”

陆志强拿出一叠“治国之本”——《拆迁补偿细则》，递给张肃清。张肃清翻了两页，随手一扔，继续厮缠，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递水递烟。陆志强重新拿起计算器，一边算，一边将算法报出来，最后的数字是：42.742。

“钱丽说三十五万，是严格按照政策。我对得起你，把门口水斗都算进面积，还给你凑个整数。四十五万是小数目吗？你的退休工资才多少。”

张肃清拽起计算器，狠狠盯着。陆志强双手托在下方，以防他突然摔砸。张肃清放下计算器，转身躺回床上。封秀娟也躺回床上。张英雄从被窝里转过脑袋，觑着陆志强。从张英雄的角度看，他像一名阅卷老师，提笔锁眉，在考量是否要给不及格。终于，他在纸上划了一杠，收好东西走了。

翌日，张肃清早醒，在床边怔怔坐着，喊：“封秀娟，拿只热水袋，我胃疼。”

“让你喝白酒，胃疼了吧，这可怎么办。”封秀娟冲了热水袋，给张肃清捂着。

俄顷，张肃清道：“难受，再睡会儿。”

一睡睡到傍晚五点。封秀娟在烧菜，忽听张肃清喊：“不行了，不行了！”丢了铲子，过去一瞧，张肃清扯着领口，大声喘气。封秀娟帮他捋胸，捋了几下，说：“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等待救护车的时候，封秀娟又是按摩，又是抚慰，最后搂住张肃清脑袋。她想起二十二年前，她羊水破了，在去医院的三轮车上，张肃清也这么搂着她。封秀娟摸摸丈夫的脸，他柔软的皮肉上，有硬渣渣的胡子。她又摸摸他头发，他花白的头发，像被风拂过的草，顺着她的手势低伏。张肃清在她怀里突然平静了。

张肃清心肌梗塞去世后，封秀娟在拆迁协议书上签了字。他们暂住舅舅封宝钢家。她对张英雄说：“记住咱们的仇人，陆志强。”

张英雄睡不着，想起陆志强。陆志强眼睛一单一双。说话的时候，单眼皮那只不断挑动。他穿蓝灰菱形格羊毛衫。他从袖管伸出的手，白白小小，跟女人似的。

封秀娟让张英雄出去找工作。张英雄说：“妈，你不了解世道。大学生满地跑，名校毕业都找不到工作，何况我这种中专生。”

封秀娟道：“给你报过夜大学、英语班，读出来了吗？不是读书的料，更该吃苦耐劳。”

“妈，现在不兴吃苦耐劳。再怎么苦，也买不起房，讨不到老婆。”

“猪一样的混账话，故意让我伤心吗？”

张英雄受不了母亲泪光点点的样子，别过脑袋，“哦”了一声。翌日七点，他被封秀娟催醒，喝过泡饭，穿上白衬衫和人造革皮鞋，出门去找工作。透明的阳光，被晨风吹洒，落在行人身上。行人们拎着包，嚼着早饭，皱着眉头，往前冲赶。他们不知道自己金光闪闪地美丽。

张英雄在网吧厮混到中午，在小店吃过面，决定去老房子看看。临时搭在弄口的拆迁小组办公室已经撤走。红底白字的标语横幅，还残在电线杆之间，“以通情达理为荣，以胡搅蛮缠为耻。”周围的高楼们，默默包围着一堆废墟。麻绳、布片、棉絮、碎砖、水泥残板、五星红旗……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营养不良地枯黄着。有人支起竹竿，在砖瓦堆上晾衣服。一个长发男人，跪在一截破折的木窗框前，用镜头硕长的相机，搞着摄影艺术。

张英雄抹掉眼泪，去网吧打游戏。他玩《传奇》，不停打怪，却升级缓慢。一个没钱买聚灵珠、挂金刚石的人，在虚拟世界中，也注定是个小人物。张英雄又“死”了。他捏捏肩膀，转转脖子，出去找吃的。天已透黑。走着走着，又不觉饿，慢慢站住，不知该往哪里去。对街商场顶部，有块大广告牌，印着一家三口，互相挤挨着，嘴巴笑得开开的。他们的牙齿，饱满得像玉米粒。年轻妈妈手里，举着一支牙膏，旁边写着：爱家牙膏，全家都爱。

张英雄凝视那些巨齿，恍惚觉得不真实。一个疾走的胖子撞到他，骂道：“神经病啊，站在路当中！”一个女孩紧跟着擦了他一下。“马上到了，你们先吃，别等我。”她耳边悬着细细的手机耳线，乍看像在自言自语。

张英雄想到给封秀娟一个音讯，一摸口袋，忘带手机。他走进便利店，看见收银机边的公用电话，又不想打，要了一包双喜烟。这时，一个声音在身后说：“一瓶酸奶，帮我结账。”张英雄心里一跳，靠到边上，低头假装掏钱。陆志强瞄了他一眼，拎起湿漉漉的酸奶，走了。

“烟不要了。”张英雄跑出去，左右一张望，认准那个灰白格两用衫背影。穿过两条马路，左拐，再左拐。走进一幢老公房。张英雄盯着逐级而亮的过道窗口，膝盖窝里有根筋一抽一抽的。一个腰系警棍的保安，不知从哪儿晃出来。张英雄和他对视一眼，离开了。

回到舅舅家，晚上十一点。表弟还在阳台里用功。舅妈从卫生间出来，搓着湿头发说：“等到你现在。”舅舅封宝钢说：“这么晚。有收获吗？”张英雄含混一声。封宝钢家一室一厅，表弟睡阳台，舅妈舅舅睡里间，封秀娟睡客厅沙发，张英雄在旁边打地铺。

大家都说外甥像舅舅。封宝钢细长脸，戴金丝边眼镜，他是中学政治老师。“不像，哪儿像啦。”起初，封宝钢听到说像，还这么应答。后来就当没听到，别过脸去，不看张英雄。

封秀娟压着嗓门道：“让人瞧不起了吧，到底上哪儿去了？”她掐张英雄胳膊，张英雄不觉得疼，但眼泪下来了。

封秀娟耳语道：“有点出息吧。你爸从来不哭的。到底上哪儿去了！”

“找工作去了。”

“撒谎，找到这么晚？”封秀娟举起巴掌，犹犹豫豫地，轻按在儿子脸上，“家政中介也没消息，这样下去，你舅这边房租都付不起了。”

张英雄睁大眼睛，嚅了嚅嘴。

封秀娟道：“亲兄弟，明算账，我是拎得清的人。”

里屋咳了一下。分不清是舅舅还是舅妈。封秀娟闭了口，搂过儿子，捋捋头发，捏捏耳朵，然后指着地铺。张英雄乖乖躺过去。

翌日一早，封秀娟叫醒张英雄。早饭是生煎包，封秀娟买了十二两。封宝钢说：“楼下那家买的吧？小摊小贩的，都用地沟油，你们看新闻吗，知道地沟油吗？”舅舅一家三口，吃袋装麦香小面包。他问封秀娟吃不吃。封秀娟说：“我们吃生煎。”

张英雄早饭罢，被赶出门，在街边茫然片刻，乘车去陆志强家。他坐最后一排，身体仰摊，双腿劈开，十指交叉在小腹上。车上未免太空了。是双休日吗？他想拿出手机，看看日期，却眼皮都懒得抬。公交车一颠一簸，生煎的滋味一次次返上舌根。油脂、葱花、肉汁。他心满意足，昏昏欲睡，一时竟忘了要去干吗。

到法镇路站，张英雄下车，半爿屁股和一条腿麻了。车站往北二十米，拐进一扇铁门，就是他的老家。铁门是拆迁前半月装的，一扇无法旋转的旋转门。张英雄曾见一个中年男人，连同他的自行车，卡在铁门里。等待通过的人们骂骂咧咧，争相帮抬自行车，结果使得龙头更深地扎进铁条之间。

张英雄在犹豫，是否再去看看那堆废墟。他到铁门前，停了一停，折身反向而去。走了十分钟，背上微汗，就看见陆志强的家了。兵营式六层老公房，孤零零两排，插在抚安路和抚宁路之间，两条路斜斜交汇。从小到大，张英雄无数次经过这里。他记得自己满腔睡意，沿抚安路慢慢走。汽车喧着喇叭，甩着一屁股尾气，一辆一辆超过去。也许那种时候，他曾和陆志强打过照面。可谁会留意呢。再往前是菜场，封秀娟常让他捎点葱和草鸡蛋。有时记得，有时就忘了。边上一溜点心摊，热烘烘的油锅香，勾得人放慢脚步。张英雄喜欢米面饼和煎饼果子。他捧着早午饭，斜过马路，来到“奥特曼网吧”。傍晚时分，手机在腰间震动不绝。那是封秀娟催他晚饭。他掐了手机，付了网费，上路回家。

只有一次，张英雄注意到这两排房子。脚手架搭得太密。它们沿街的外墙面，正被刷成粉红色。其他三面为什么不刷？张英雄有点奇怪，但很快懒得去想。

此刻，张英雄站在这儿。粉红有点脏了，变成粉灰色。楼腰悬着一条标语：“城市，让生活更美好”。楼旁新立着一只海宝，约两米高，举起的胳膊上，搭晾着一块疑似抹布的东西，使它看起来像个蓝色的店小二。

抚安路重铺了柏油和条石。一块黄黑条纹的施工路障斜出路边，逼得自行车绕道。没人想到挪开它。快车道隔离带新装了银色铁护栏。隔离带内的长春花、金边麦冬、大花萱草，枝叶沾染了银漆，在晨光中点点闪烁。

张英雄绕到楼房背面。每一栋都安了防盗门。昨晚，陆志强进的12号门。门牌下方，钉着两块铁牌，“禁止停车”、“小贩与拾荒者禁止入内”。张英雄后退两步，靠在一辆私家车上。那是辆黑色雪铁龙，长得圆头圆脑。张英雄想在车身划一刀，或者搞点别的破坏。他只是想了一想。一个穿翠绿冰丝练功服的大妈，腋下夹着艳红跳舞扇，从12号楼出来。张英雄蹿上去，挡住打开的楼门。

楼里一梯二户，家家安了铁门。过道散置扫帚、拖把、自行车、敞口垃圾袋。张英雄觉得，陆志强应该住在顶楼。这样猜测没什么理由。爬到五楼时，有些气喘。张英雄停靠在墙边。想到离陆志强如此之近，不知哪处骨骼“咔啦”一响。六楼二户同属一家，铁门封在楼梯口。二户之间的过道，铺着蜂窝状红白小格马赛克，装着顶天立地的胡桃木多门壁柜。一扇柜门镶有穿衣镜，张英雄照见愣头愣脑的自己。一个摇粒绒睡衣女人，打开601室的门，去往602。她突然发现张英雄，锥子似的下巴狠戳过来：“找谁？”

“陆……志强。陆志强在吗？”

“什么陆志强？”

“他是你邻居吗？”

“不知道什么陆志强。快滚，不然我喊人了。”女人“咣咣”摇着铁门。

张英雄飞速下楼，几次差点踩空。该死的陆志强，躲在哪个猫眼后面呢。张英雄冲出大楼，吐了口气。圆头圆脑的雪铁龙，用一侧车头灯觑着他。张英雄上前狠踢一脚，跑开了。

抚宁路上，新建了商业休闲街。街头一座塑料板搭制的凯旋门，缀满五彩小灯泡，一侧门柱镶着一杯霓虹咖啡，另一侧是霓虹高跟鞋。傍晚时分，杯口轻烟和鞋帮的蝴蝶结，荧荧亮起来。部分店面还在装修，围板喷绘布上，印着“New World休闲街Opening Soon”。张英雄没搬走时，休闲街就动工了。封秀娟说，这种地方是骗钱的，巴掌面包卖十来块，还没一块五的馒头好吃。张英雄走进一家面包店，发现有种圆面包，只卖四块五。他买了一只，小口吃起来。他不饿，只是有些渴。

在这里，一楼卖服饰，二楼三楼搞餐饮。餐饮店门口，纷纷贴着招聘启事，招传菜的、洗碗的、做饭的、接待的……张英雄走进一家“好又快”中式快餐店。装修味太浓，他咳几下，适应了。他要了杯豆浆，临窗而坐，忽然意识到，对面是一栋老公房。他探出窗外，看底楼门牌。居然真是12号。张英雄身体半倾出窗外，脑门嗡嗡发烫。楼距约十米，扔块石头过去，就能砸到玻璃，说不准还砸破谁的头。一个服务员过来，“喂”了一声。张英雄重新坐定，端起杯子，吹了吹气。豆浆半凉了，含在舌根有点涩。

晚间十点，张英雄从网吧出来，到12号楼，一户户按楼门锁。“陆志强在吗？”

有的问“谁？”有的“喂喂”两声。有的说“按错了”。有的没人接，有的不声不响挂断。按到302室，静了几秒，一个女声细细喊道：“爸。”

12号楼302室。张英雄躺在床上，努力回想，却想不起那家特色。有的人家倒贴“福”字，有的挂着“文明家庭”，还有一家门板上，并排两只猫眼，敌视着张英雄。它们都不是302。张英雄决定不想这个。反正陆志强逃不掉。他要守在拐角，在姓陆的出楼时，给他致命一击。血柱誘出来，天都红了。张英雄站在瓢泼血雨里，壮烈而高大。不，这太痛快了，得先折磨他，像电影里折磨被捕地下党员。你也知道哭？当初怎么求你的？你想过我们的难处吗？……张英雄辗转反侧，口干舌燥，忽听舅妈起床小便，才梦醒似的跌回现实。天迅速亮了。他被封秀娟叫起，吃过泡饭出门去。

张英雄坐在“好又快”。正对窗口那家，301还是302？他回想楼层结构，断定是陆志强家。阳台用水泥封起来，装了铝塑窗，悬着红黄彩条窗帘。一个女孩走进阳台，打开洗衣机，将衣物一件件叉晾到窗外。陆志强的灰白格两用衫，杂在裤衩和胸罩之间，摇摇晃晃。张英雄用目光射杀这件衣服。女孩关了窗，坐到桌前，绣起十字绣。她遗传了陆志强的国字脸，头发扭起在脑后，用塑料发抓夹住。

张英雄到办公室找经理，说想应聘服务生。

经理姓洛，他说：“我们不招上海人。”

“我不要加三金。以前我做过便利店，也不交三金的。”

“那得先写个条，说你自己不想加三金。”

洛经理盘问了身世、住址、学历，说：“试用期八百，正式录用一千。包吃住。你是上海人，包吃不包住。”

翌日下午四点，张英雄到店，填完个人信息，押好身份证，跟着一个叫沈重的。沈重福建人，在上海三年了，头发染成金红，小指甲留了一厘米。他在“好又快”连锁餐饮公司一年整，月前调到这家新店。

沈重教推销超值套餐：“这个利润高，不推卖不掉。30%的人会听，10%会买……”有顾客进来，他就不再搭理张英雄。

张英雄看沈重收银，看女服务员配餐。女服务员姓严，手忙脚乱泼了汤，张英雄想帮忙，小严惊呼：“别乱动，我自己来。”

晚上八点就没顾客了。

沈重道：“姓张的，去拖地板。”

小严道：“长拖把，短拖把，都洗一下。很久没洗了。”

沈重道：“少用点水。”

拖把头板结成块。男厕污水斗前的窗户，斜对12号楼。302室阳台里，国字脸女孩仍在十字绣。屋内家具皆八十年代式样。一个男人伏在书桌前，花白发旋秃了一片。张英雄剜着他，将拖把狠按到水斗底。木柄戳得他胸口疼痛。

九点多清洁完毕。小严闲闲倚着，摆弄指甲。沈重嘀嗒玩手机。张英雄照了照窗玻璃，吓一跳。他的腮帮凹陷如洞。

沈重道：“喂，有烟吗？”

“没有。”

“愣着干吗，买去。”

张英雄下去买了包双喜。沈重道：“靠，民工烟。”张英雄打开窗，十字绣女孩不见了。

十二点下班，末班车没了。张英雄呆在路边，过来一辆摩托。

“住哪儿？”头盔里声音沉闷。是沈重。

沈重与人合租，上班步行二十分钟路程。他买了辆铃木太子摩托车，借用郊区农民户口，办了沪C黄牌照。这牌照市中心不能开，他就半夜偷开。

“你真有钱，买得起摩托。”张英雄说。他从后座下来，膝盖都直不了了。

“孬种，差点夹断我的腰。”沈重喉咙哑了。刚才飙车时，他脱了头盔，“嗷嗷”狼吼。他的头发在路灯光里，像一窝迎风乱舞的红蛇。“玩摩托就得晚上，哗哗哗，跟飞似的，”沈重爱抚车头，“每晚骑一会儿。人就活这点乐子。”

“打游戏也很好玩，我喜欢打游戏。”

“没毛的小屁孩才打游戏，”沈重做个夹烟的手势，“来一根？”

张英雄摇头。

沈重掏出烟，摸摸口袋：“妈的，没打火机，”他跨上车，“记住，我喜欢抽中南海。”

第三天，张英雄正式实习。配餐看似简单，名堂不少。堂食豆浆杯盖只压两边，外带的则要扣紧。错一次，沈重骂一次。洛经理皱着眉头，阴着一脸青春痘疤。

张英雄干完活，拿一本《射雕英雄传》，躲进“小包房”。他们管靠窗最里叫“小包房”，一块银灰包边铝塑板，将这桌与其他桌隔开。

“张英雄，死在里面干吗？”

“看书。”

“装你妈的知识分子。”沈重继续与小严打情骂俏。

这是本盗版书，小学生张英雄从街道图书馆偷的。书脊翻断了，封面上的黄蓉，惨遭圆珠笔涂抹，添了一口獠牙，一头波浪发，一对大乳房。张英雄摩挲着乳房，凝视对楼。

五点多，陆志强终于出现。一身灰底浅青条纹睡衣裤，站在厨房窗前切菜。细密的铁红色栅栏，衬得他像个囚徒。他和女儿默默吃饭。他吃得快，先洗掉自己的碗，坐在靠椅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翻阅报纸。翻累了，起身给女儿削苹果。女儿愣愣盯着递来的苹果。他抓起她的手，将苹果塞给她。有时睡前，他躲在厨房抽烟。烟灰弹在水斗里。他的国字脸耷拉着，发际线向后荒芜。他的表情像个忧国忧民的领导。

早上六点，女儿出门买早点。八点，陆志强出门上班。女儿整天待在家，绣绣花，做做家务。有时不耐烦了，玩弄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亮闪闪、稠密密。她给自己扎辫子。扎麻花辫，扎马尾辫，又扎麻花辫。扎着扎着，伸手抚摸穿衣镜里的自己。张英雄微笑起来。他也喜欢照镜子，常对镜练习捋刘海，或将夹克衫哗地甩到肩上。他练不出那种潇洒。他是个走路东张西望的家伙。便利店的服务生，总忍不住盯他几眼。

每逢双休日，有个年轻男人来做客。陆家女儿穿起连衣裙，头发光溜溜盘在脑后。她转动脖颈的样子，让张英雄想起鹅。

年轻男人坐在阳台里，掏出手机和上网本，鼓囊囊的马夹袋扔在脚边。陆家女儿端来茶水、饼干、水果、瓜子。男人推开它们，仿佛它们碍了手脚。陆家女儿捡起马夹袋，取出男人的内裤、衬衫、袜子。洗晾完毕，搓着湿手，走来走去，像要吸引注意。他岿然不动。她俯到电脑前。他挡开她。她凑到另一边。他阖上电脑，瞪她一眼。她坐到门边凳上。

一个月后，张英雄被正式录用。扣除三百元制服费，一百元培训费，到手实习报酬四百元。张英雄花二百五十元，买了个袖珍望远镜。镜头里的陆家女儿，脸颊多痣，鼻头小而尖。甚至书架上的书，也一清二楚。打头两本，是《民法原论》和《中国不高兴》。

“在看什么？”沈重抢走望远镜，“有美女洗澡吗？”搜了一圈，索然道，“什么好事，居然瞒着我。”

下班时分，张英雄熬不住盘问，说了。

沈重兴奋说：“原来不是看美女，是看警察。”

“不是警察，是搞拆迁的。”

“反正一伙的，都不是好东西。我有次把警察打得半死，那家伙硬搜我身。想搜就搜了？不看我是谁。呸——”

张英雄擦掉脸上的唾沫粒。

“你得学我，狠一点。”张英雄钩钩指头，摊开手掌。张英雄掏出香烟，一看是双喜，放回去，另掏出中南海，递一支给沈重。

“那么，我该怎么办？”张英雄问。

“揍他一顿。”

“太便宜他。我爸都被气死了。”

“还想怎样？杀了他？”

“不是不可以。”

沈重龇着牙，一口烟喷到张英雄脸上：“就凭你？小鸡似的胆量，口气这么大！”

张英雄面色凝重起来，迟疑着，将整包中南海塞到沈重手里。

沈重怂恿张英雄搬来同住。“二室一厅，朝南，有空调和淋浴器，还有DVD机。现在加上我，共住五个人。那几个都挺没劲。你也挺没劲，但人不坏。”

张英雄告诉封秀娟，他要节省路费，搬到单位附近住。房租三百，和舅舅收的一样。

“那谁给你烧饭呢？”

张英雄盯着母亲下巴的肉痣，瓮声瓮气道：“你不用管。”

其余四个室友是白领，抗议张英雄入住。沈重说：“会叫的狗不咬人，甭理他们。”卧室挤有三张宿舍床，张英雄睡在沈重上铺。每天清晨，他被类似芥末的味道熏醒。那是白领合用的德国发蜡。听了张英雄抱怨，沈重将发蜡往窗外一扔：“这不解决了？那些娘娘腔，用你们上海话讲，就是‘瘪三’。出了门人模狗样，进门鞋子一脱，袜尖上七八个洞。”

沈重和张英雄在同一班头。一周早班，一周晚班。白领此起彼伏抱怨。“三更半夜回来，吵得人神经衰弱。”沈重道：“自己想女人睡不着，赖我身上！”他捶开卫生间的门，响亮地小便。

轮到上早班，清晨五六点，一屋人打仗似地抢卫生间。抢到的人，立即把门反锁。沈重骂骂咧咧，出去尿在过道里。白领们背后议论：“什么素质。养乖的狗，都不会随地大小便。”他们担心迟到时，也会跑去别的楼层，尿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沈重说：“‘英雄’是个好名字，被你糟蹋了。你该叫狗熊。”他让张英雄观赏纹身。上臂外侧纹个“拳”字，糊成青黑色，内侧纹了动物，从额头“王”字判断，是一只虎。张英雄戳戳“虎头”，皮肉松软。他想起张肃清硬朗的“栗子肌”。

沈重说，他有很多哥们，有的发了财，有的当了老大。哥们很多的沈重，成天腻着张英雄。下馆子、逛超市、上街看美女。沈重的皮夹时鼓时瘪，但总不缺钱。一次，张英雄撞见他摆弄iphone，凑着看了会儿。手机里很多照片，全是一个童花头女孩。女孩鼓着腮帮，亮着V字手势。女孩和另一个女孩，靠着脑袋，像在比赛谁眼睛瞪得大。女孩拎LV包，站在恒隆广场门口。女孩盘腿坐在寿司店，微微鞠着上身。女孩平伸胳膊，仿佛等人亲吻手背，她的中指套着卡地亚戒指。

沈重快速翻动照片道：“妈的，世上好东西真多。”

“你女朋友？”

“不认识，”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路上捡的。”

玩了几天，iphone不见了，沈重请张英雄吃了顿寿司，看了场电影。

一般，他们只在家看碟。沈重让张英雄陪着，反复看古惑仔。那套VCD背面刮花了，不时出现马赛克，戏中人卡住不动，嘴唇撅停在一个发音上。沈重替他们背台词。他最喜欢的一句是：“告诉你要做成事情的三个条件，第一是钞票，第二是钞票，第三还是钞票！”

“很多人说我像郑伊健，”沈重戴起地摊买的十元墨镜，T恤袖管捋上肩膀，“我以前的马子，比黎姿还靓。”

“怎么不谈了？”

“玩腻了，扔了呗，”他拍拍张英雄，“以后不扔，转给你。”

一天晚班，张英雄替沈重买烟，迟到五分钟，进门见收银台前堆着人。小严声传十米：“昨晚杀人啦。”整个楼面搅起来。顾客忘了买东西，挤着挨着，竖着耳朵，唯恐错过精彩。小严不停进出，收集情报：“咖啡店的Julia说，被杀的是个城管。”“美甲店阿芬说，被杀的是个搞拆迁的。”“小冰说，昨晚一群人打一个人，她听到骨头断掉的声音，咯嚓——吓死人了。”“Kevin说，没死人，重伤，送医院了。他表哥在派出所。”

洛经理说：“好了好了，专心上班。”

“啊呀呀，洛经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杀人呢。你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洛经理虎着脸，唬不住，笑起来，“杀人有什么好看。”

沈重和张英雄溜出去。街尾书报亭边，果然有滩血迹，乍看像泔水渍。沈重蹲下，赶着苍蝇道：“你闻闻，比狗血腥多了。”

张英雄后退半步，假装观赏过路女孩。

沈重道：“会不会是你仇家？”

“没那么巧。”

“是没那么巧，你还有机会。看了那么多古惑仔，胆量练出来没有？”

整整一天，张英雄想着那血，和粘在血上的苍蝇。他有点恶心，像被逼生吞了肥肉，卡在喉咙口，上下不得。他躲进“小包房”，回味着，出着神。

陆志强没有按时回家。女儿坐在阳台里，捧着饼干听，发着呆，渐渐停住咀嚼，任由腮帮子鼓着。望远镜头中，她近在咫尺，仿佛张英雄一伸手，就能够到她。

八点多，陆志强回了。拿走饼干听，将一只肉松面包放到桌上，自己倚着阳台门，啃一圆面包。女儿不看面包。陆志强又过来，将肉松面包搁在她手背。她仍不看。陆志强放下圆面包，捋抚她的头发，一绺一绺，最后停在她的后脑勺。女儿依然注视前方，手却灵活地拿起肉松面包。她每咬一口，脑袋都借势后仰一下，仿佛费了很大劲。陆志强搂住她。他整个人是灰的，她却白里透红。白里透红的面颊上，慢慢淌下眼泪。

张英雄收起望远镜。整个晚上，他不停思念她嚼着面包流着眼泪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这使他想起封秀娟。他给封秀娟打电话，始终关机。陆家阳台窗帘拉上了，灯还亮着。沈重使唤他洗抹布时，他恶声恶气道：“等等，没见我在拖地吗？”他吓了自己一跳。

沈重笑道：“算你有胆，敢顶撞我了。”

下班时，张英雄对沈重说：“你去玩车吧，我要去看妈妈。”

“你脑子进屎啦，都快一点钟了。”

“我要回去看妈妈。”

沈重盯着他。过了会儿，说：“好吧，上车。”

舅妈开的门，蓬着头，怒视张英雄，招呼也不打，扭头往里走。

俄顷，封秀娟出来，慌道：“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

“啥时候不能看，深更半夜的。”封秀娟瞧着儿子，眼睛亮亮的。

张英雄拉起妈妈的手，放到自己脑袋上。封秀娟轻抚起来。屋里有脚步声。她缩回了手。

“乖宝贝，今晚睡这儿吗？”

“不了，朋友在楼下等。”

“一个人住得惯吗？”

“嗯。”

“吃得好吗？”

“嗯。”

舅舅过来了：“别站在门口，邻居以为什么事呢。”

“我走了。”张英雄说。

“真不睡这儿？好吧……跟舅舅说再见。”

“舅舅再见。”

舅舅没有应声，一手扶着门，随时准备关上。张英雄挥挥手。封秀娟和封宝钢并排站着，他们一样的长脸，一样地皱着眉。封宝钢拨了一下门。封秀娟的脸消失在门后。

张英雄躲在楼梯上，等待哭泣停止。手机响了。他捂了捂眼睛，慢慢走出去。

沈重靠着摩托车，T恤撩到胸下，手里捏着手机，搁在松垮垮的肚子上。“这么长时间，死在里面啦？怎么哭成这样？”

张英雄吸了吸鼻子：“我妈……”

“别妈妈长，妈妈短的。你要回去吃奶啊。”

“你不想你妈吗？”

“我妈死了，我高兴都来不及。”沈重恶声恶气道。

“我爸也死了。”

“笨蛋，我妈没死，我当她死了。”

“为什么呀。”

“这个臭婊子，要是有点当妈的样子，我也不会这样。难道我天生想做坏蛋、废物、人渣？谁不想做好人啊？”

张英雄摸摸脸，眼泪止住了，泪痕崩得皮肤发紧。

“我是个人渣，”张英雄顿了顿，“我是个人渣，你承认吧。”

张英雄犹豫道：“哦。”又即刻摇摇头。

沈重挑了挑眉毛，将手机塞回兜里，手掌“啪啪”敲着摩托座。

张英雄赶紧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人挺不错。”

“哦，哪儿不错？”

“大方，讲义气……还有……嗯……”

“行了。”沈重挥挥手，做个夹烟姿势。

张英雄掏出一支中南海，一支双喜烟。

沈重道：“别装了，在乎这点吗？”

张英雄换了一支中南海。一人一支，和沈重抽起来。

月光下，烟雾丝缕交错。无风的一刻，它们似乎静止，既不上升，也不下降。沈重和张英雄，默默注视对方吐出的烟。

“没事吧……大哥。”张英雄说。

“能有什么事，”沈重扔了烟头，跨上车道，“你今天看起来像个小傻逼。”

张英雄也扔掉烟头，默默坐到后座。半路，他摘了头盔。夜风刮着他的耳朵，封着他的鼻孔，还将他的睫毛吹立起来，贴住上眼睑。沈重在嗷嗷怪叫，像哭，又像唱歌。他们沿着空旷的马路，超过泔水车，超过泥头车，超过鬼鬼祟祟的夜行人。路灯光拉远了每样物体的距离。张英雄闭起眼。那一刻，他感觉灵魂出窍。

“一定要报仇吗？”张英雄问沈重，“我爸已经死了，报仇又能怎样。”

“就知道拖着拖着，你会打退堂鼓。别罗嗦了，休息天练手去。”

练手，指的偷东西。

张英雄问：“怎么练？开水里捞硬币吗？”

沈重道：“你电影看多了吧，哪用那么搞。上街实练就好。我还是无师自通的。”

先得学会看，谁有钱，谁没钱。钱放在什么部位。沈重说：“第一次，别找有钱的。找普普通通、看起来迟钝的，最好是外地人。万一失手，不会有麻烦。”沈重不喜欢用刀片。“人多的地方，总有几个‘白给’的，咱们小打小闹，别太复杂了。”

沈重替张英雄选目标。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斜挎尼龙包，怀抱一个小男孩。男孩挂着鼻涕水，不断扭动身体，似被抱得不舒服。女人在橱窗前停下。塑脂模特儿浑身蕾丝，假发歪斜了，没有五官的面孔，微微侧向窗外。沈重搡着张英雄：“上。”

张英雄道：“你确定钱在她包里？”

“笨蛋，你看她外衣哪有口袋。”

这时，女人走开，在另一橱窗前停住。她的鼻头扁扁贴住玻璃。男孩从母亲肩上瞅着张英雄。张英雄一眨不眨回视。小男孩转过脸去。沈重狠掐张英雄胳膊。张英雄靠到女人背后，闻到她铁锈般的汗味。他捏住尼龙包拉链头，抬脸假装看橱窗。拉链紧涩，尼龙包轻轻扯动。张英雄听到沈重在哼歌，“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歌声似乎越来越响，盖过其他喧哗，震得张英雄脑袋隆隆。女人掂了掂孩子，重心换个脚。沈重又掐张英雄。张英雄在裤管上擦擦手汗，屏住呼吸，将拉链一拉到底。

忽地，女人又走起来。张英雄褪出手，对沈重道：“要不算了吧。”沈重沉着脸。张英雄默默跟上。女人经过食品店，男孩嗯嗯哭起来。女人哄了哄，又假装生气。男孩软硬不吃。女人折回食品店，排到买鲜肉月饼的队伍里。男孩立即收住哭泣。张英雄和沈重，挨到她身后。沈重使了个眼色。张英雄到女人包内掏摸。一瓶风油精、一块黏乎乎的手帕、一张叠成小块的报纸。有个巴掌大小、半软不硬的东西，应该就是钱包。张英雄的手，被包里的报纸硌到。女人蓦然回头，目光烫了张英雄一下。她想低头看自己的包，沈重突然往前挤，边挤边嚷：“慢死啦，还要排多久。”女人稀里糊涂的，被推压到前排身上。前排老太回过头，怒道：“干吗呀！有点素质好不好！乡下人！”不停掸拍被女人碰到的衣服。沈重拉拉张英雄，他们快步离开。

他们在麦当劳要了两份套餐。张英雄一气吸掉大半杯可乐。方头方脑的塑料钱包里，一张身份证，一百五十四元八角钱，三张从上海到安徽安庆的火车票，发车时间是四小时以后。女人的身份证照片，比真人苍老，头发油油反光，伏软在头皮上。眼睛瞪得一大一小，像是刚发了个问，尚未得到答案。她的家庭地址是安徽岳西，她和封秀娟同名，叫王秀娟。

“这票要是明后天的，还能放网上卖掉。”沈重将车票撕成一条条。

张英雄捡起一条，捻在指间。“我们为啥偷她。”

“她适合用来练手呗。”

“偷她的钱，和报复陆志强没关系……”

“偷东西有胆了，打人就有胆了。做坏事是两只手，一条胆，”沈重笑起来，“教人学坏，真他妈有意思。”

张英雄将身份证正反地看：“我还是觉得，偷她不太好。”

“靠，还没完了。钱是小钱，但也是钱。这顿麦当劳六十多块，你付啊！”

张英雄将吸管捣来捣去，冰块在纸杯底“咔咔”作响。沈重夺过身份证，塞进兜里：“把这卖了，还能吃几顿麦当劳。”

晚餐时分，座位满员。一个胖男人，捧着托盘等在旁边。沈重故意细嚼慢咽。薯条冷却变软了。男人招呼女儿：“过来，我这桌快结束了，”低头问沈重，“你们吃好了？”

沈重舔着指肚上的盐粒。张英雄继续吮吸管，发出空洞的“砰”声。男人打量形势，另找桌子去了。

这时，沈重笑起来：“张狗熊，你知道吗，我搞过小严了。”

小严身板窄小，脑袋圆润。下班时，她套上紧身T恤和牛仔裤，远看像一根棒棒糖。她管自己叫Lily，还让同事这么叫，甚至向洛经理建议：“我觉得每人都该取个英文名，我们企业文化就提升了。”洛经理冷冷驳回：“我们是卖豆浆的，不是卖咖啡的。”

“Lily是百合的意思。”她的手机屏保，就是一朵百合花，手机壳上粘满大头贴和水钻，有几次掉了钻，让张英雄满地帮着找。

“瞧那副假纯样儿，还以为是个处呢，”沈重说，“这年头，破处得去幼儿园。”

小严喜欢从后面来，她的臀沟有粒痣，这种女人，骨子里骚得很。张英雄听着听着，停止捣弄吸管。

沈重观察他的表情，坏笑道：“你怎么了？”

张英雄平了平情绪，道：“没怎么。”

“现在说说你。有天半夜睡着觉，突然叫唤起来，像女人那样叫唤。”

“我吗？不可能。”

“靠，怎么不可能。就一星期前。梦里爽过了，醒来不记得，不是白爽吗。”

张英雄摇头。

“你搞过几个女人？”

张英雄继续摇头。

“妈的，不会是个雏吧。”沈重戳张英雄胸脯，戳得他肋骨作痛。

“趁年轻多搞搞，老了搞不动……对了，搞姓陆的女儿吧。打她老子，嫌拳头疼，搞他女儿，你还自己舒服了。”

张英雄见过陆家女儿裸体。那天的雨，下得黏乎乎。她脱去睡裙，走到床边，穿起外出衣物。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张英雄脑袋“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仿佛雨下在他的身体里。她腰长，臀扁，三角裤卡在髋骨上。当他回忆到她的乳房，“滴答”声又出现了。那对乳房不同于色情图片。挺拔，却嫩小。它们伴随她的动作，矜持地微颤。换上衣服后，她才意识到下雨。站在阳台里，双手扒着玻璃。一刻，张英雄以为她发现他了。她却转过脸，望着空气的某个点。她的身体藏在碎花连衣裙里，脖颈从花边累赘的领口伸出，悄无声息地转动。雨珠越来越大，扑向玻璃，一条条淌下。她显得隐隐绰绰，像个言情剧人物。

一个休息天，沈重不知去向。张英雄独逛New World商业休闲街。他买了双仿耐克运动袜。走进店时，只想随便看看。圆眼睛的推销员说：“这款式很运动的，你小腿这么好看，不买可惜了，”又说，“穿在脚上，谁看得出真假呢。”张英雄低头瞅瞅小腿，犹豫一下，就掏钱了。

他拆掉包装，将袜子塞进裤兜，打算去网吧，一眼撞见陆家女儿。她正迎面穿过一群花花绿绿的女孩。那可能是些模特，或者拉拉队员。其中几个回头看了看她。她穿土黄格纹老式衬衫，黑色直筒裤，裤管长过鞋帮，使她走路一步一绊。她进入一家服装店。两个超短裙店员，在隔着衣架子说话。陆家女儿拎起一件T恤，贴到眼底细看。店员过来道：“这件三百。”陆家女儿又拎起一件。大家不闲聊了，都盯住她。店员夺回T恤问：“买吗？”陆家女儿保持捏衣服的姿势。片刻，她垂下手，低着头，一步一绊走出去。“一看就是神经病，”店员回过头，问张英雄，“你买什么？”张英雄道：“你才神经病。”

陆家女儿走到下一家店，在门口犹豫一下。她一路犹豫着，走到街尾，进入便利店，买了一根棒棒糖。十块减去二块八，是八块二，还是七块二？收银老伯指着POS机顾客显示屏，让她看零额。她似懂非懂看着。她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没错，是七块二。”张英雄插了句话。陆家女儿瞧他一眼，收起找零。张英雄要了一包烟，跟出去。“喂。”他喊。陆家女儿继续向前。张英雄拍她肩膀。她扭过头。

“你……你爸叫陆志强？”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猛力点头。

“我是陆志强的朋友。你叫什么？”

“陆珊珊。”

“那么……你男朋友叫什么？”

陆珊珊吮着棒棒糖，舌头一卷一伸。

“男朋友，就是星期天来你家玩的。”

陆珊珊缩起脖颈，扑哧一笑，仿佛不好意思。

张英雄想说：跟我去玩吧，或者，我带你到个好地方。他说不出口。眼看陆珊珊转身而去。她衬衫末粒纽扣脱开了，下摆列列飘扬。

接着的一周，天气发了疯。绵雨，骤晴，又雨，阴霾。沈重说：“老天爷更年期了吗？姓洛的也跟着更年期。”洛经理锁着脸，背着手，在店里转悠，忽地发现死角，刮捻一番，就近逮个人，将手指戳到他面前：“看看，积了十年灰吧。”

员工排成一排，站到门口听他训话：“我说过多少遍了，工作要认真负责、重视细节。你们这帮懒骨头。”

沈重悄悄道：“客人这么少，干净给谁看啊。以为当家做主人了？其实也是个打工的。”

洛经理有点怵沈重，骂张英雄最多。骂到激动，手臂哗哗挥舞。沈重疏远了张英雄。一个清早，张英雄撞见他和小严，手拉手走出影院。小严戴好头盔，坐上摩托，牢牢附住沈重，仿佛她是从他背上长出来的。他们没有看见他。

张英雄合租的住处，对楼也是老公房。那儿的302室，住着一对小夫妻，他们在阳台里养了条灰毛土狗，狗脑袋挤在阳台围栏间，木呆呆往外瞅着。小夫妻居家，吃薯片、打游戏。张英雄很快感到无聊，收起望远镜，躲到上铺。他一遍一遍，回忆陆珊珊的身体。他仿佛熟悉她很久了。如果他吐露烦恼，她也许会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

一个星期六，才来了十几单午餐客。洛经理不停责骂张英雄。桌子没摆正，抹布太脏了。

沈重插嘴道：“抹布嘛，本来就是脏的。”

洛经理道：“脏抹布能把桌子擦干净吗？”

“多擦擦就干净了。”

“沈重啊沈重，瞧你流里流气的，总部怎会看中你。”

沈重正想顶嘴，那男人进来了，带着个雀斑脸女人。张英雄连看几眼，想起他是谁了。

这对男女走进“小包房”。女人拎包一摔，气鼓鼓坐下。

“什么意思啊，宋放！”她说。

“轻些。”宋放说。

“我不怕，这里没人。你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已经解释了……”

小严过来，菜单往桌上一扔，懒洋洋问：“吃什么？”

宋放点了一杯牛奶，女人点了柠檬茶和香草冰激凌。沈重坐到附近玩手机。张英雄注意到，他将手机按键调成了静音。

“我就不明白了，”女人说，“非得跟那个弱智结婚。”

“假结婚而已。”

“假结婚也是结婚。”

“陆老头买了两套老房子。他有内部消息，等着拆迁呢。拆了就是数钱了。”

“数的也不是你的钱。”

“都结婚了，还不是我的钱？那丫头很好搞定。”

“这么说，你把自己卖了？”

“卖给谁去呀。我一穷二白漂在上海，只有你要我。”

“我比不上一个弱智。”

“瑶瑶，你来真的吗？我没房没车，你肯嫁给我？”

女人不响了。

“所以，”宋放哼了一声，“别说我不要你。你有大老板，给你买Gucci。”

女人将拎包放在膝盖，双臂前倾护住：“这是我自己买的，超A货。”

“别蒙了，你……”宋放戛然打住，转而笑道，“我的意思是，不管真包假包，你背都好看。”

沈重突然咳了一声。“小包房”里的男女，停了一停。

“这叫曲线救国，”宋放用自以为压低了的声音说，“以后有房子了，我们就真正在一起。”

“可她是个弱智，弱智，弱智。”

张英雄用抹布擦擦手，拦住小严，五根手指撮起，依次浸到托盘的两份饮料里。小严和沈重，不出声地坏笑。

这对男女喝着污染的牛奶和柠檬茶，又聊片刻。女人问宋放回哪里。宋放说：“回弱智那里。”他们走出去。宋放拉女人的手。女人甩开。他又拉。她被他拉住了。

沈重道：“靠，一对傻逼。演电视剧啊。”

张英雄跑进“小包房”。对楼阳台空着。陆珊珊去哪了？不知怎的，他想起她吃东西的样子，虎牙小口啮啃着，像一只鼹鼠。

张英雄向洛经理请假，说身体不适，他确实有点胸闷。“又想偷懒？”洛经理观察他的面色，“好吧，不舒服就去躺着，多喝水。”

张英雄到便利店，买了折叠刀，蹲在12号楼门口。折叠刀二十公分长，暗红外壳。张英雄将刀尖扎在鞋面，脚趾隐隐作痛。他转了转刀尖，体会这疼痛。胃里搅作一团，仿佛吸入的香烟，在腹腔缭绕不散。

八点多，宋放出楼了。衬衫、西裤、皮鞋，提着公文包，头发齐整地闪着光。他像个卖不出房产的中介。张英雄跟上去，踩在他的影子里。影子反复拉长缩短。走到路灯之间时，他拥有一前一后两条影子。他停在站牌下。后脑勺扁平，头发蹭在领口上。狗日的白领，张英雄学着沈重，暗中咒骂。公交车来得太快。张英雄捏紧折叠刀，在宋放上车的瞬间，用刀壳刺他的背。车门关闭，宋放回过脸。张英雄看不清表情。他的眼睛反着黄光，像狼一样。

张英雄在网吧，消磨到凌晨三点，刚回屋躺下，接到封秀娟电话：“当初动迁，说要建绿地，现在却盖楼了。盖楼和建绿地，拆迁费不一样，我们本来有钱买房的……”张英雄听见母亲喘气，听了几声，意识到她在哭。他晕晕乎乎，挂断电话，睡到六点半，被室友进出漱洗声吵醒，想着封秀娟的话，渐渐清醒了，拨回去，却一直“不在服务区”。他抹了把脸，出门去。

老屋的废墟上，立着一幢新楼，裹着脚手架和绿色安全网。它比旁边的楼都高，安了个清真寺式的圆顶，涂成血红色。那顶似在变大。张英雄瞪着它，它真的在变大。怎么回事呢？我在哪儿呢？他想了想张肃清，居然记不清他的长相。又想了想陆珊珊。哦，她只是个弱智。他重新清醒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彩印店前。门口站着个纸人，剪成真人大小，蓝制服，红丝巾，托举着一只墨盒。她脸蛋圆润，头发盘起，让张英雄想起陆珊珊。其实她们一点不像。张英雄掏出折叠刀，捅了一下。纸人轻晃。张英雄又捅。店里有人出来。张英雄转身离开，察觉路人眼神异样，一低头，手里仍提着刀。

他坐在路边花坛背阴处，不知多久，手机响了。

“你妈病了。”

“你谁呀？”张英雄恹恹地问。

“封宝钢。”

张英雄想了想，是舅舅。

“我们双职工，很忙的。你弟马上高考了。没人照顾你妈。”

“我知道了。”

“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知道了。”

“所谓救急不救穷。不可能一直住我这儿。我们有自己的……”

张英雄将手机举离耳朵，又放回嘴边，对着它吹气。他听见那头“喂喂”几声，随后一串“嘟嘟嘟”。张英雄擦拭显示屏上的指印。擦一个，留一个，怎么都擦不干净。他忽然记起父亲的模样。躺在棺材里，脸涂得煞白，还抹了口红，头颈却是灰黄的。他缩小了一圈，看着像个陌生老头。

沈重道：“怎么回事，你吸毒了？快瘦成骷髅了。”

张英雄道：“我也想有钱吸毒。”他吃不下饭。有时催命似的饿起来，却没一样食物引起兴趣。他还患上失眠。室友们磨牙、放屁、梦呓。窗外野猫如婴泣。不知名的生物“啾啾”作响。有人骑着轮胎没气的自行车，“咔嚓咔嚓”，像行进在空阔无边之中。

漫长的白天，紧接漫长的黑夜。张英雄一下班，就去12号楼转悠。一次，一个大妈来问：“小伙子，最近老见你在这儿，失恋了吗？”

上午八点，陆志强出门上班。走到房管所，大约花半小时。有自行车驶在人行道，他像用后脑勺看到了，往旁一避，自行车超过去。他踩到了狗屎，在树干蹭几下鞋底，继续向前。除此之外，他动作机械不变。头颈前倾，双肩微耸，一手拎公文包，一手甩如钟摆。甩一段，换个手。他换手越来越频繁，仿佛行走已是令人生厌的任务。

更早一些，清晨六点，陆珊珊出来买早饭。身穿睡衣，面孔有些水肿，头发拱乱着。她四处闲逛，直至吃完自己那份。她爱买煎饼、油条、炸馄饨。她吃得满嘴油光，唱起歌来。仿佛动物般的哼哼。她还腾出手，摘一棵杂草，插草标似的插进头发。她把自己呛住了，咳蹲在地，蜷成小小一团。一个胖子迎面而来，小心绕开她。

活该，弱智，白痴，神经病。张英雄暗暗咒骂一通，却没因此高兴。

那是个星期天，半夜雨过，收晴了。张英雄晚班后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五点，起床外出。人字拖很快黏湿了，脚心微凉。浅灰的晨光慢慢转白，再过一小时，它会变成金色。一辆出租车靠在路边，车玻璃被雨水冲洗一净。司机躺在后倾的驾驶座上，嘴唇半张，眼底露着一条眼白。张英雄取出折叠刀，在车身划了一道。他忽觉自己气概非凡，环顾左右，希望有人看见。

过了几秒，他收好刀，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在煎饼摊前看到陆珊珊。今天，她起早了。

陆珊珊吃着饼，穿过马路，走进一条弄堂。弄底铁门锁住了。她停在铁门前，一心一意吃饼。张英雄按了按兜里的折叠刀，走过去。

“喂。”他说。

陆珊珊继续吃饼。

“喂，陆珊珊。”

陆珊珊扭过头。她下巴沾着饼屑，嘴巴不停嚼动。张英雄走近她。“你好吗？”

她没认出他。她瞳孔透明，睫状肌一收一扩，仿佛要将他吸入眼中。

张英雄张臂抱住她。她“嗯嗯”叫起来，挣脱出手，举着煎饼，生怕被碰落。张英雄将她压在铁门上，一亲，亲到她的额头。她头发里有股蜂花洗发水的味道。他也用这牌子。她又矮又小，乳房冷冷的，像两块果冻。张英雄隔着衣服，握住其中之一。那个瞬间，他触电似的，涌起一股羞愧。陆珊珊不动了。她伏在他臂弯里，后颈皮发着烫，背脊沾到门上铁锈，一条条的。张英雄抱紧她，又松开她。他回忆起甜蜜的时刻。她仍然不动。他像摆放玩具似的，将她身体摆正，一只手仍恋恋不舍，搭住她的胳膊。她捡起煎饼，抠掉饼面污垢。张英雄掏出一把钞票，递到陆珊珊面前。“赔你的早饭。”她怀抱煎饼，绕开他的手。她抱得那么紧，仿佛那是她的宝贝。这个时刻，晨光倏然温暖。张英雄衐衐眼。陆珊珊越走越小，转了个弯，消失在一片金色之中。

（载《花城》2011年第4期）

作者简介：

任晓雯，女，1978年生于上海，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毕业，获硕士学位。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出版有单行本《飞毯》（短篇集）、《岛上》（长篇小说）、《她们》（长篇小说）、《神圣书写帝国》（学术著作，合著）等。2009年，长篇小说《她们》获得华语传媒文学大奖提名。另有诗歌、评论、随笔、译文等散见于《书城》《芙蓉》《东方》《二十一世纪》（香港）等学术文化期刊。

重生

走走

1

“走出这道门，你就得到了重生。”有人在我背后说道。眼前是五月的早晨，晴空看起来很真实。好奇的行人能从我这里看出点什么呢？一个习惯了佝着背的身体，穿着白衬衫，所有扣子都扣上了，身体一侧是一只大拎包。五年了，我一直等着这么一天，在我十九岁的生日前一周。但是我还没想好。有人告诉我，我应该永远忘记过去的生活，从这个城市消失。可那就像魔术师变的戏法一样。没有什么会真正生出，或者真正消失在哪里都差不多的空气里。但我喜欢消失这个词。

注意到母亲消失，早在我发育之前。早上送，中午接，下午送，晚上接。四个来回，总是准时。在她莫名其妙消失之后，我一个人来回，放慢脚步。空荡荡的她的椅子摆在沉默的屋子里。父亲怒气冲冲。第一个月，屋子里经常有人来，显出空间的拥挤。人们为母亲开脱，认为这只是闹了别扭后的一次冲动。有一次，父亲喝多了酒，他把人们都推出了屋子。从此母亲的椅子无人再去坐了，它后来被丢在阳台上盛灰尘。母亲到哪里去了。

母亲消失前，有过几个傍晚，一家三口在林阴道上散步，看着太阳被树林吸走。三个人，没人能说出那些树木的名字。小小的草花在树下生长。我们慢慢地走，直到地上出现树枝的影子。那条林阴道非常有名，改造它的历史曾经进入我的小学课本。母亲消失后，我的心中浮现一个理想主义的想法：如果我知道那条道上所有植物的名称之后，母亲就会回来了。但那条道，连同那些小花园，不久就被压缩成了隔离带。马路被拓宽，美好的事物已经消失，永远不可能挽回。

所以我不打算回家。还是再见吧。那屋子就在市中心的三楼，朝北，采不到好光，整栋楼没有任何传奇，从来没有风光过，即使因为我，它被短暂地呈现在白纸黑字上，也没能上过头版头条。现在它被摩天大楼团团围住，眼看就要被彻底围剿。

我打算去找母亲。她消失后，有许多流言蜚语，但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可靠的消息。父亲似乎有先见之明，在她消失前，藏起了她的身份证。他们结婚十年。但这没能困住她。造假虽然还不流行，但据说，她有一个表哥在山城做官。她很美丽，是那种不稀有不精致的小巷里的美。那种美只有放在一个贫穷、脏乱的环境里才能引人注目。她离开几年之后，她的照片被一一损毁。有的失去半边身体，有的从胸部被撕开，然而这种损毁没有一点死亡的味道，她的眼睛还是含着笑意。最后她的形象完全从家里消失。但我一直营造着她那张脸，那张脸，我已经认定是她的了。事实上，我已经忘了她原本是什么样子。每当我想起她，那张脸就突兀地浮现在我眼前。我从没想过，应该进一步为那张脸搭配出一具身体。

开往山城的火车准时出发。坐在靠窗的座位，看着寄身多年的城市像脏东西一样从两侧被吸走，也许我的脸上有轻松的表情。我的脸像我母亲的，但因为眼白比较多，心情恶劣时有某种乖戾的凶相。这双眼睛以一种冷漠的警觉看看周围。人们在看报纸，往地上吐瓜子壳，有个小孩被母亲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孔，擤出一条鼻涕来。我闭上眼睛，慢慢陷入浅睡。然后，父亲出现了。他的全身被白壳裹住，他悲伤地看着我，他的嘴形在说，救救我。那层白壳像玻璃一样又硬又脆，我拿起榔头开始敲打。白壳出现了放射状裂纹，父亲的血从那些裂纹里渗出，流了一地。我猛然清醒过来，人已经黏嗒嗒一身汗了。

坐在拥挤的硬座车厢，坐在陌生人的喧嚣中，汗水和轻微的反胃，还有那种总觉得在被什么人窥伺的感觉里，我的寻找旅程才刚开始。

2

毫无预感，平地而起。一阵短暂的天昏地暗，阳光被屏蔽，白昼化为黑夜，在最后一道光消失时，一只庞大的怪兽，从地底下飞快跑过。风聚集，漏斗一样旋转，粉末般混沌的空气里，人体做着最后的跑动。房子坍塌，像掉在地上的生鸡蛋，再没有家的秘密，所有内容物流了一地，很快堆得小山一样高。

我是谁？还有谁在？

在预制板与水泥块之中，椅子、枕头、书页、家具的某个残部、变形的饭盒、沾满灰尘的鞋子和衣服，与房子的残骸混合。二十天内，这里的空气中将挤满灵魂的碎片，破碎的记忆，无法再拼凑完整的自我，割裂的血缘，隐藏在心里来不及说出的话，渴望实现的梦想，永远关上门的未来，昙花一现的爱情。然而在地上，是另一些大而空洞的字眼在回响：灾区，灾民，死者，幸存者。被区别对待。

即将结束还是暂无止境？

怪兽在动，人们浑然不觉。因为无法觉察，大地变成杀场，先是被人们诅咒，然后被人们记住，成为这一年的关键词之一。怪兽在地下乱翻一气，而我只是重重摔在地上。我觉得我想叫喊，我被山崩的噪音吓住了，它们在四周咆哮，但有什么堵住了我的口，尖叫声在喉管里上下冲刺，冲劲如此之大，令我整个身体颤抖。我想人们应该都在喊，但其实，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恐惧像一整瓶红墨水倒进了一脸盆的清水里，扩散。

3

你在半清醒半昏迷中突然产生一种幻觉，你的身体慢慢变成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它先将你的身体变平、变薄，再变得细长，变成一缕烟，轻盈地摇摆出来，然后，再变出腿，修长的脖子，支撑起自己的脑袋，稳稳地站在地上。

有一个瞬间你似乎看到一个人影在空中出现，是一个健壮的男人，上了一点年纪，穿着黑色的老头衫和灰色的裤子，头发上蒙了一层灰。他稳稳地站在空气里看着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你高声问他，“是找不到去那里的路了还是人太多了？”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对一个死掉的丈夫说话，尽可以直来直去。但是他挠了挠脑袋，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问你，发生什么事了。你继续大叫，“有没有看到我们女儿？”他说他没看到。“你活该，你不应该抛下我就跑。”你指责他。“但是那块砖头，正好砸在我后脑勺。该死的，总是要死的，就这么回事。”“现在你倒看开了。”你嘲笑他。“死是件好事，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他的声音突然近得到了你的耳边，那声音酥痒酥痒的，像是在轻轻咬着你的耳垂。“来吧，上面很快乐，你却还在下面。在下面，只会越陷越深，一直陷进黑暗里。”你开始害怕，“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别说了，赶快走开。”你重重闭上眼，男人从空中消失了。但是疼痛，疼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疼痛踩着它呼啸的风火轮向你冲来，疼痛原来是一种可怕的噪音，它从身体的最上层向里钻，离心脏越来越近。连尖叫都被死死压住，没法从双唇间爆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刺穿这一切，让尖叫自由释放？男人又从空中向你飞来，来吧，他对你喊，现在就来吧。

残破却在生的生命如何去到那里？

4

什么是生存意志？就是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这力量让你知道，你还有一星微火。但你开始怀疑这一点，一开始，你不想承认，你觉得自己意识错乱了，你的运气一直都不错，这一次，也应该可以渡过难关。而且你不想再与死去的丈夫有任何瓜葛了，你要挺过所有这一切，重新开始。然后，你发现你在疼痛中屈服了。你在它下面，它居高临下，从你身体的正中心开始，向外四分五裂，将你的血变成钢筋，将你的肉变成水泥，你的血你的肉，再由外而内包住你，抓紧你，心脏被箍得无法忍受了，不知什么时候，它就完全征服了你。但你还有你的嘴、你的手指，它们可以动，它们听你的。

你没有信仰，但你开始祈祷，在你清醒的每一分钟，你在心里念：菩萨保佑。保佑什么呢？菩萨为什么要在这一天，遗弃这么多人？你知道奇迹是不可能发生的，沉重的水泥板不会自己挪开。只要不死就可以了，即使需要截肢，毕竟还是有痊愈的那一天。菩萨心肠，最柔软最善良最慈悲，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所以要接受惩罚？

5

很久很久以前，就像所有讲故事的人都会用到的开头一样，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捡到了一只皮夹，那个女孩那时刚刚走出校门不多远，她拖拖沓沓地往家的方向走，天气很热，她的皮肤因为出过一次又一次的汗而变得黏嗒嗒，连她自己都讨厌触碰到自己。那只褐色的皮夹就躺在路的中央，她警觉地看看四周，尤其是背后，然后，装作系鞋带，慢慢地蹲下身子来捡起它。打开，扫一眼，然后发现，里面都是钱。厚厚的。大喜过望，她一下子站起来，一秒钟的头昏眼花。她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从来都没有过零用钱。她没有信仰，所以，她不知道应该感谢谁。但她觉得，好像有一道门，安全的，为她开放了。

她终于有办法对付那只怪兽了。想到那只怪兽，她就会微微发起抖来。怪兽是个大块头，但它走起路来却轻盈得算得上蹑手蹑脚。在白天，它检查她书包里的每一件东西，打开她的作业本，如果不让它满意，它就撕下那一张，它这样虐待她的本子，却不许她在书上涂涂写写。没有一样东西是你的，它告诉她。在夜晚，它喜欢偷偷出现在她的房间里，有时在半夜把灯打开，房间里亮得发烧，它把她强行剥光，骂她贱得只想被人碰，而它偏不碰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羞辱她。那是在她来月经之前。十四岁的一天，她自己出了血。它开始抓住她，俯身压向她，用爪子堵住她的唇，尽情碰她。嘘，嘘。因此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它说她是它的。她不出声，也不反抗。怪兽的凶悍使她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想，总有一天怪兽会离开的，而她只需要等。有时她会恨一恨她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她就可以逃脱。母亲应该比她更有办法。她是一个乖女孩。但是从天而降的皮夹使她在活到十五岁时终于明白，她注定要去消灭那只怪兽的。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她就始终想着了。

怪兽仍然呆在我们脚下，它不肯离开，它懒洋洋，一天里，要翻好几次身。于是山像被子一样滑下来，废墟越来越高。总有碎石块在眼前嗖一下来去，总觉得自己在摇摇晃晃。空气变得浓稠，像一碗发臭了的肉汤。我能感到自己的焦虑不安，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有过类似的体验，但那一次，我只是走到阳台上，大口呼吸了一番夜晚，就安静了下来。

6

在这第一个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没有电，断断续续清醒的黑夜里，你首先想到的是女儿。

发现怀上她时，对你而言，是一个晴天霹雳。你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整整一天，直到做出决定为止。那时你可以放弃她的，但你更需要她，来肯定一段经历的存在。当你自己成为母亲后，你满怀爱意，将胖胖的小婴儿抱在胸前，那一瞬间你心情激动，那个人的影像在记忆里匆匆出现，但很快就消失了。

女儿从来不知道，你给了她一个父亲，其实她在出生前已经被遗弃。你多想老天再给你一些时间，看她长大，但现在，你对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毫无信心。女儿是个胆小的、纤瘦的女孩，这么大了，还要求你替她梳很难散开的“蜈蚣辫”。十九岁，她的美丽还没完全绽放哪。为什么没有人在怪兽的午餐里下药？它吃饱喝足，开始在地底下散步，那个时候女儿一定惊慌失措。她会不会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一样死去？也许邻居会帮她逃走的。那么，现在她会在哪里？千万不要躲在桌子底下，或者躲在床下，那些都会变成废墟。可你帮不上她。你想象她就在你身边，那么你会设法掩饰你对怪兽的恐惧，尽管你的手被压，一动不能动，你还是看到了自己抚弄她头发的情景。也许那只手会微微颤抖。这个时候，你真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生过孩子。

你想起那次恋爱，那天你不过是在辫子上系了块手帕，格子的，那天的阳光似乎全落进了你眼睛里，你在一教室的学生中间，看起来真是发亮。你知道他就在那时锁定了你。你一直保持微笑，下了课就和其他女伴离开。你不会做那些女孩，一下课就去腻在男生身边。回到宿舍后你一个人照了很长时间镜子，打磨自己的眼睛与微笑，你对自己的窈窕与肌肤的光滑信心满满。他暗地里开始追求你。你向他献出珍贵所有。可是那最后一天是怎样到来的？你记得他站在你门前，低声恳求你让他进去。你不想与他争执，隔墙都是眼耳口鼻，最终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你佩服自己的坚定，但是，悲伤仍然像那晚的被子一样，把你从头裹到脚。

从大学回到家的第二个月，赶在第一个相亲对象可能改变心意之前，你就让那人娶了你。但是你们一直无法了解彼此的心思。

你结婚的那天是八月十五，那么热的天，你在镇上最大的宾馆门口却打了一个抖。婚后你发现他其实一毛不拔，你要用自己的钱买自己的衣服，还要为他买。这么多年你没有多少新衣服，有一件红色外套，你很喜欢，逢年过节都穿。经常为了钱吵架，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但只是硌得难受。每个月你都必须确定自己的钱够支付女儿的开销，还有一家人的一日三餐。你总在忧心忡忡中，你们结婚后，他没请你看过一次电影，一次也没有，连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也一样。你们也没有下过馆子，连一顿火锅也没吃过。现在你回顾自己一生（是不是人死之前，都会这样？），好像只记得每样东西多少钱。

在这十九年里，他倒是显得心满意足，下了班就坐在房间里看电视，特别爱看动物世界。他也不太想证明自己是个父亲。他和女儿一起抢东西吃，试图抢下一个鸡腿或是一块排骨，不过每次都因为你的出手干预而功亏一篑。他已经有半年没碰你了。你见过他自己送自己到高潮，大大方方，当着你的面，把你当一片空白。晚上他仍然睡在你身边，于是一点忧伤抓紧了你。也许从你生下孩子那天起，他已经不再把你当妻子，但至少是个没负担的女人。虽然宝盖头上空一片阴影，但还生存在同一屋檐下。女儿还有个家，是的，一个家（可现在，没有人在家了）。

心里实在不安静时，你会坐汽车到省城去挤公共汽车。票价很便宜，男人们鱼贯而入，像搁在大转盘上的菜，油亮亮的，慢慢被送到你身边。有一次，有一位实在离你太近了，你的手似乎碰到了一个温乎乎的鼓胀体，你尴尬万分，怒目而视他，并拼命将手缩回背后。但是车厢很快空了下来，你注意到那人的水壶挂在长外套底下。那天你脸红红地回家，看见他仍旧盯着电视机看，心里顿时燃起一股恼羞成怒之火，这火一直熊熊燃烧，烧光你和他的美好记忆，在怪兽出现的那天，你们彻底成了各自飞的同林鸟。如果可以出去，你想，你要过一种没有男人的生活。出去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得求人好好擦一擦自己。只能随地小便。你想要求别人把你送去医院以后，用微烫的水和肥皂把你洗一洗。天光光，水清清，赤条条。然后，你就可以被安置在白色的病床上，只盖一条薄薄的床单（你再不需要厚厚的被子，在你胸口堆积如山）。

有过短暂的几十分钟，或者半小时，你突然觉得浑身轻松，所有的疼痛，就像这些年来所有的摩擦、争执一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你闭上眼睛，看到了女儿的微笑。那微笑如此灿烂、快乐，你相信无论什么人，见了这样的微笑都会忍不住勾勒起幸福未来，于是你朝着那微笑伸出手去，几乎就要碰到。你却晕了过去。如此的疼痛。如此乱七八糟、左冲右突的疼痛。

7

这里似乎与外界已失去联络。这里好像已经被遗忘。被摇晃团团围住，山体的碎片四处抛散。在黎明的时候，你突然醒来，因为你看到迷彩的颜色在穿过废墟，你想你真的看到了那些人，你甚至听到了挖掘的声音。但这清晨，时间在继续前行，你仍在那个被怪兽俘虏的封闭的坚硬的环境里。你看着那个背靠着废墟睡去的女孩，既切近又遥远。你能做的，是昏沉沉，进入自己的时间里。

在你曾经因为爱情而痛苦的那段日子里，你迷上了做梦。在你的梦里，可以发生你想发生的事。每天晚上，你冥思他，苦想他，从这种想念慢慢过渡到睡着，好了，他就在你眼前了。有时你因为憋尿而醒来，再次入睡后他就在老地方再次出现，好像有人进入你的梦里，在你离开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的身影立刻到来。

“你现在在哪里？”你自问自答，“你肯定不在这里。唉，你是我这一生的最爱，真的，信不信由你。你是不会看到我这么些年的生活的，支离破碎，你给我的女儿成了我生活的意义。”很快，影子飘飘然远去。

那么梦，是不是跟轮回一样？轮回是一场轮盘赌吗？连续不断，可能被掷成老鼠，可能是一只鸟。但轮回开始之前，先得死去。

如果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下辈子可以去做什么呢？如果可以选择，自己要做什么呢？石头，因为不需要死亡。或者鸟，可以飞，只要翅膀拍拍，就可以在怪兽头顶飞过。你突然想起一个密宗师傅说过的，修炼成今生成佛，就可以在临死前集中起自己的灵魂，让它独自成为一个黑洞，吸收其他飘散的、自己想要的灵魂，粉碎、搅拌、融为一体混为一谈，然后在身体死亡那一刻像练过轻功一样凌驾其上，毫不恋旧，进入一个婴儿体内。那新婴儿，只是一个旧人的变形。但是你什么都没做过，连香也不曾烧过。那么，是什么让你还活着？没有当时立刻死去？你是没有信仰的人，你总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比如，佛、菩萨不是有大神通的法力吗，既然要普度众生，为什么不在世间多多显象？这样不是可以直接证明佛的存在吗？人们不也会因此相信因果报应而多做好事了吗？如果让你看到戴着光圈的菩萨，你就不会再怀疑自己亲眼见到的证据。怎么能相信眼睛看不到的存在？可是现在，你这个怀疑佛的人，却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阿弥陀佛（据说他将在未来掌管这个世界）。

8

两千多年前，罗马雄辩家、纯文学作家、思想家、禁欲主义者、阴谋政治家及高贵绅士西塞罗讲了下面这个故事。有人把一幅画给一个无神论者看，画上画着一群正在祈祷的拜神者，他们在随后的沉船事故中幸存了下来。其寓意在于说明祈祷能保护人们不被淹死。无神论者问：“那些祈祷后被淹死的人的画像在哪儿？”

淹死的拜神者已经死了，所以很难从海底爬出来到处宣传他们的经历。这能够欺骗那些粗心大意的人相信奇迹。

9

在这里，黑夜给人的感觉是，你是落单的。白天与黑夜的温差极大，寒冷阵阵袭来。怪兽现在变成死神的模样，从夜空降临在废墟顶上。看不见它的翅膀，但是能感觉到它们在脑袋四周扇动着翅膀，也许它还有爪子，还有长长的头发，一并卷动起山上巨大的石块。没有地方可以保护自己，全看有没有好运气。石块滚落不眠不休。有一阵子，怪兽休息下来，人们放松戒备，这时，怪兽就会继续攻击。坐待或是拼命逃跑。但是它的速度更快。

在梦境里，我成了女英雄，可以使得怪兽暂时消失。在我恢复清醒（而不是醒来）后，我注意到自己嘴里的焦苦，在一个没有干净衣服换又忧心忡忡的世界，每个可以自由活动的人，身上的气味都不好闻。我低下头去看了看女人的脸，巨大的灰紫色在她的眼睛四周蔓延，那层颜色很奇怪，像能遮住骨架或者轮廓的颜料，在那层紫色下，她的整张脸都像一个垮掉的柿子。灰土在她的脸上与头发上集结，却又没有多到完全遮住。

我站起来，绕到这摊废墟的背后空地，蹲下撒尿，尿了很久，不是因为尿多，而是少而辛辣，每一滴的经过，都会带来一阵灼痛。之后，我又在她身旁坐下。一言不发。（如果我知道这方面的知识，我会让她保持清醒。）

整个上午，我们都一言不发。她似乎已经放弃希望。她的身上笼罩着一种奇特的与现实疏离的感觉，无关紧要了，所以可以任凭摆布，也可以说成是听天由命。打破僵局的是一瓶水。那瓶水是一个当地的女人送来给我。她看着这瓶水，她说想喝水。当地的女人说，“你有内伤，不能喝水。”她也不争辩，她只是无声地看着水。当地的女人后来走开了。可我也不能喝那水了（那样显得我对她很漠不关心似的）。

“有水，人就能活下来。它凉凉的吧？”我点点头。

“今天是我生日，今天我正好满四十二岁。在家时我会烧很多菜，前一天晚上，我会把生日这天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却一个人。”

“你能帮我去找找我女儿吗？”

我？

10

我看到了一个完全用废墟建造起来的小城。没有结构，连还没有成形的婴儿都不如。有人在用简单的工具掘地，好像那样就能逮住那只反复无常飘忽不定的怪兽。怪兽不像房子，也不像树，它没有根，但它像人一样，喜欢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流连。随心所欲地摆弄积木，积木原本为人效命，但现在，它们蹲伏在路边。只有几处，积木仍然保持高大身躯，但身上张开了好几张大嘴。路变成开裂的拱桥。突然一个女人挡住我的去路，“你看到她了吗？”女人手上举着一张照片摇晃。我摇摇头，女人的手臂立刻垂下，从我身边走开。更多的人围着那些积木（它们一旦倒下，就成了捕杀人命的陷阱），边来回走动边嘶嘶大声喊，或者对着某个角落喃喃自语。到处都是嗡嗡的吵闹。

我打算从城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路很不好走，地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浅色调的，全是阴沉的深色调。至浅都是阴影。天却蓝得纯净，天壤之别。顺着有路的地方走，不时还能看到树，叶片都很脏，但没看到开着的花。城闻起来有一点点腐坏。爬坡或者下坡，不久我看到了一所小学，写着校名的招牌和撑起它的铁门倒在地上，像条巨大的蜈蚣。地上都是写了字的纸。老师们曾经鼓励他们的小学生们刻苦学习，努力攀登高峰。此山非彼山。在蜈蚣的背后是一堆大废墟，她的女儿据说梳“蜈蚣辫”。十九岁的人怎么还像小女孩？她家应该就在小学的背后。我围着那一片走，并且呼唤着女孩的名字：吴裴家。吴裴家。

有几分钟，或者更久，周围如此安静，安静得又有些令人恍惚，好像眼前一切已经进入睡眠。站在这里，我是谁。突然，我感到自己的小腹一阵胀痛，有几滴腥热滴答而出。这时，我听到了回答。吴裴家，她由后被压住，还没有死，而我，活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在她面前自由自在地飘动。因为她的突然出声，我有点发傻。是一整块预制板，为了抬起它我使尽全身力气，有人前来帮我，不止一个，能感受到一些力量，但是不起任何作用。腹痛一阵接着一阵，我想把那痛逼走，于是蹲下来。

她趴在那里，手臂在外面，可我不敢触摸她。我只能和她说说话。那声音不像是我的声音。我告诉她，“你母亲还活着，但她来不了。”我想说，你不会死的，可我再说不出什么，我只能听任嘴唇嚅动。连哭泣都那么难，原来眼泪也会受惊，会在眼眶周围凝结。

11

来吧，我的乖女儿。有多少次，你背对她，抹掉泪。这一次，要是她在你面前，你要抹掉她脑袋里可怕的记忆，她们还有很长的好日子可以过的。那个女孩，看起来和女儿年纪差不多大，她能找回她吗？你突然担心，女孩也许会迷路，不再记得回到这里。应该提醒那女孩做个记号的，你开始后悔。可你只能等着，你总是等着。一直到高中，只要等上一小时，你就会沉不住气，会跑去女儿的学校门口，有时还没下课，你也在那里张望。小时候女儿喜欢在操场上跳橡皮筋，后来变成打羽毛球，连门房老头都要笑你，真的，有什么理由紧张兮兮？女儿后来没考上大学，你也没怪过她，任她天天在家睡觉看电视，任她天天等你下班回家。

今天在你旁边的没几个人了，离开这个城市，或者去大路上等待救援部队。你好像又听见女儿打羽毛球时发出的安静的哒、哒。她的技术很好，打起来气定神闲，一下接一下，总能接住飞来的球。她是你的宝贝啊。然后你听到了脚步声。

她在你面前坐了下来，你问她，“看见我女儿了吗？”

她摇摇头，“我想她应该好好的，有人看见她向省城方向走了。”说完她笑了笑。

可你仍然不安。你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但泪水却夺眶而出。谁还能来保护你的女孩？

很累很累。但还是要拼命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有时你又希望死神快点来，一了百了。你眼下真正渴望的，是宁静、安详、没有噩梦的长长睡眠。但是理智告诉你，不能睡着。为了对抗恬静的睡意，你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不许自己眨眼，但是很快，眼前一片空白，视网膜好像变成一张雾蒙蒙糯米纸。是不是下雪了？你想，那么白。你是不喜欢雪天的，年初就下了很大的雪，女儿还做了一个雪人。每天到了学校办公室，或是到了家，都要用力拍掉羽绒服上的雪。雪融时很冷，冷到在房间里开了暖气还要跺脚的地步。人好像读不懂天空的情绪，比如下雪前的征兆，又或者这一次。早晨起来，你在院子里看见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甚至觉得心旷神怡呢。老天还是万夫莫敌，你想，只是它为什么要席卷这个地方呢？

不知为什么，身上已经不再那么痛。只是睡眠变成了习惯，不知过多久会苏醒一次。每一次醒来，第一个瞬间，仍然觉得只是在发噩梦。你再一次恢复意识时，看到空无一人，没有人在你周围。难道这尘世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你想活下去。你试着动自己脚尖，只有脚触碰到土地，才能走出第一步。可是你已经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你只是知道，它该在那里的，它本该，必定，会出现的。

必定会出现的是另一个朦胧的身影。他看起来那么英俊，高大，健壮，像你的第一个恋人一样，戴黑边眼镜。他的外套敞开着，黑色的，在风里飘起衣角。他向你招招手，大地就像筛子一样被筛动了，你在地上滑来滑去，就这样滑到他面前。你看到身边所有，被低低抛起，远远看去，像是一场巨大的舞会。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想知道，为什么他可以岿然不动？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紧张得带着颤抖。

过了一会儿，那个高大的形象蹲伏了下去，大地静止，舞会结束了，你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怪兽向你弯下腰。天哪，你害怕得又开始发抖，它要吸走我的气了，你的大脑开始放映反抗动作。你觉得心口猛然一紧，又一紧，就像那天上午，你在教室里看到他。那一次，你一样害怕，心脏会突然停下。然而，怪兽背对着天光站了起来，向远处走去了。

12

现在我要来形容一下怪兽的长相：看起来他长得不难看，鼻子有一点歪，中等身高，身板像一块麻将牌。怪兽不喜欢女孩的大眼睛、长睫毛。怪兽走路时的步子很大。要躲开怪兽，得懂得沉默，得练出很轻手轻脚的本领，否则就会成了怪兽的活猎物。所以她的体育成绩非常好，她可以在3分20秒里快速跑出800米远。那天下午回家后，她将钱装进了保鲜袋里，埋进阳台上的花盆里。那以后，只要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就会去那里，隔着泥土摸上一摸。

那个遗失了钱包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脸，却经常出现在她梦中，她认定那是个身材比怪兽更结实的男人。

怪兽开展攻击前，其实不是没有预警的。为此她去过离家不远的一座寺庙，那里有看起来面容皎洁的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大慈大悲，她在胸前合掌，在心里膜拜，但她没有钱买香来烧，然后她如释重负地回家。

就在那一晚，她觉得自己已经安全时，遭到了怪兽的攻击。她本来想大叫，走开，不要，但它压住她，捂住她的嘴，它继续，很有规律，由快转慢再转飞快。撞击的力量使她的小腹前后晃动，尖叫被闷在里面颤动，因此她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来。疼痛让她半清醒半昏迷，她突然产生一种想法，要是自己变成被子里的棉花就好了，这样怪兽就会扑一个空：棉花堆里没有漫长而狭窄的隧道。

她哭的时候它抓住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警告她要保守秘密，否则，她会遭到所有人的排斥，会比孤儿更感到孤独。

怪兽很会谈条件，它说，“你看，你做这件事情又不费力。我保证你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去买。”怪兽又警告她，如果它是狼，那她就是那只小羊。要是被它发现，她不听话，它会用巴掌教训她。“你要明白……”，这是怪兽的口头禅。有一次，有个男孩来她家，怪兽命令他不准出现在她家门口，给我滚得远远的，它喊。

她是它的地，完完全全属于它。

她开始安静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这是她给怪兽设的陷阱。

怪兽总是在她身上动个不停。她讨厌它，于是她让自己抽离，就像坐在鸟的翅膀上漂浮在床与天花板之间一样，她的分身俯瞰着这些。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滑稽了。她发现，怪兽的武器，不过是母亲常常用的一段黑色橡皮管，母亲用那管子接住自来水浇花。怪兽的管子没有那么温柔，是冲，不是浇，而且在过程中始终保持恶狠狠。

它不过是浇浇水。她想。

有时那分身也会飞下来，无声无息地站在床单上，站在怪兽的屁股后面，试试应该有多长的尺寸，才能让刀扎透怪兽的整个臀部。不过大部分时候，分身不愿意离女孩太远，分身坐在女孩的额头上或是后脑勺上，仔细打量着怪兽的正面相。

白天房子里空无一人时，她就对着空气说话，对自己那个分身说话。后来分身决定：总有一天，不再只是做旁观者，而是成为主角、当事人。

有一个星期六，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印了牡丹花的被子下又一次一丝不挂。浑身都痛。窗外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因为痛，她不想起身，她看着被太阳照得发白的窗帘。然后，在那两片白茫茫的窗帘上，慢慢显出一个小黑影子，小黑影子用尖细的声音冲着她喊：起来吧起来吧你这个懒鬼，决定吧决定吧你就选今晚，杀了它杀了它我和你一起。

她听出是她分身的声音。她坐起来，问她的分身，“昨晚怪兽又来攻击我了吗？”小黑影子从窗帘上飞到她身边，“攻击？它是要吃了你！”她的分身跺着脚，用夸张的语气指着她的身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走到镜子前，她的分身很夸张地用屁股对着她，避开看她身上的瘀青。她的头很痛，她站在镜子前，托着一侧脑袋，像一棵负荷太重的向日葵。“你是怪兽的小宠物”，分身嘲笑她，“看看你，多么百依百顺。”

“难道我是自愿的？可是它会进入我的房间，没可能锁上门。但我一定会把它赶走，我向你保证。”分身可没那耐心，“别傻了，你这个怪兽的玩具！它根本不在乎你那些小小的反抗，它的欲望无法平息，它的舌头在你的嘴里它的拳头在你的脑袋旁，你会被它吞噬！你这个软弱的家伙，你只想每天什么事都没有，平平安安过去，可是对怪兽你只能战斗。”

“我该怎么做呢？”

小黑影子耸耸肩膀，“昨天早晨，我在路上看到一个醉汉，他就睡在马路上，他就像昏过去了一样。”它补充道，“很多很多酒，否则你就死定了。”

她在床上坐下，小黑影子走过来，紧靠着她，它伸出一只手，抚摸她那些瘀青。

昏过去，她喃喃自语，我要你永远昏过去，永远别再醒来。

她的分身将那只手捂在了她的嘴上，“什么都不要说出口，你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13

怪兽到底长什么样？你问。于是女孩形容给你听，其实怪兽的脸，没有想象的那么巨大。它躺在那里，就像个普通男人，只不过是强壮而已。脸上的皮肤疙疙瘩瘩的，像一张充满水分和油光的橘子皮。

这不是追赶你的那群怪兽中的一只。那群怪兽，会喷出火来，暮色里，半边天都发红。它们唱着歌，歌声难听，爆豆子一样，劈里啪啦，有时又打个隆隆的嗝。你是爱干净的女生，看它们把地弄得肮脏，碎碎粉粉，就觉得悲伤，就无可避免想跑在它们前面，那年你才几岁？二十一二十二，轻盈曼妙，削瘦单薄，头上还戴着白色太阳帽，你那么灵巧穿梭，游刃有余。但是仍被一只怪兽追上，你是那样尽力奔跑了，在宽宽的大街上，从南往北跑，真是筋疲力尽，一步接着一步，一二一二，你必须要跑去见他的，你必须沿着路面向他赶去，就算流流河水，水深及腰，你也得跑。还有其他人跟着你一起跑，这是个乱跑的日子。你看到轮胎的橡胶都成了白灰，可你的鞋底居然还没有磨破。不知怎么，你身边一辆黑色小车就翻了。不知怎么，你会拽住一个男人的胳膊，平平地起飞，飞过马路上的水泥分道墩，低低擦过像蚯蚓一样满地勾曲的钢筋栏杆，你安全了，就这么回事。你没有回头看那男人，你奔跑的双脚使你不在现场。

然而五天六佛七窍生烟，没有神灵回应你的祈求，你终究没有见到他，他消失。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爱的反义词也可以是不爱，但那时你被恨冲昏头脑，你想你为何要庇护他，据说他只是穿了一件用乙烯写过几个字的T恤，就骗得好几个女孩陪着他散步，你想象他搂着女孩们的腰，沿着长安街往东散步。漫天白云之下，他为她们唱着歌。齐整的、悠长的散步，从海淀一直走到建国门，再有同样悠长原路等着返回。而你，那时你身材单薄，像支铅笔直上直下，你的爱如此满溢，胸部实在该高高鼓起像颗桃子才对。

你领取毕业证书，毕业证书金光灿灿，交给父亲锁进箱子好生看管。领取之前你必得走进那扇红门后方的大办公室，你看到一个男人五大三粗坐在那里，令你望之，由衷生畏，你真诚忏悔，全程低垂眼睛结结巴巴表明自己对早恋的深恶痛绝。但你仍然被毕业分配的省中学踢下去好几级，踢到了一间县城小中学里。

你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抓出父亲做人生榜样。你十一岁时母亲独自一人在家突发脑溢血死去，父亲可没表现出什么。你记得他上班加班下班，不多言多语，好像这和买来一只鸡杀了吃了不见了一样，是司空见惯意料之中。

上班以后，你以加倍学习展开另一场长跑，你在眼前摊开更多的书本，每天都背出更多，好像学的东西越多，关于他的记忆就会越少。

不久你在家乡生下了你和他的女儿。一直到她十岁，你还是喜欢亲手将饭菜送进她的嘴巴。后来女儿厌烦地推开你的手，妈妈，我自己会吃。她还小，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是你的一切，既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孩子。

再也没有人穿着白衬衫来找你，你也不再觉得谈情说爱有多有趣。有一年同学聚会，在省城，到了几个，没有人再谈理想，但后来喝酒喝到半夜，突然有人开始哼唱起《国际歌》，你借故先离开了。后来你开始跑步，你告诉丈夫你跑步是为了保持体形。每天晚上你就在门前那条道上来回跑，有时你会觉得，有什么在跟着你一起跑。然后你会回家，瘫在一张椅子上。

你认为跑步能让你忘记怪兽的追赶吗？他的眼睛看起来很严肃。这是我在那天晚上学到的，你回答他，怪兽并不存在，只要我们不去想它，我们就可以生活在童话故事里，懂吗？每一件事的发生都只是冰山上的九分之一，我们这些站在地上的人压根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你让我如何去分辨事情的对和错？你也一样，你对怪兽是什么并不知道。要么，你去面对它，解决掉它。要么，像我一样，在路上奔跑，全部的真理、幸福，都在脚下，你信不信？你跑得越快，就可以离怪兽越远。怪兽，都是你虚构的，都是谎言，真相，就在你跑过五千米后，持续的胸痛里，它就藏在被你吸入肺的稀薄冷气里。和我一起跑吧。你再一次昏了过去。

14

你年轻时，是一个很纯真的女孩儿，你那唯一的恋人曾经这样夸奖过你，说你如此少见，说你一尘不染，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坏事或是坏人。他的手掌柔软平滑，在你肌肤上逡巡。这是他爱上你的根本原因吗？他第一次摸到你的乳房时，对它们的丰圆赞叹不已，你真像我的angel。他用英文用双手用舌尖和嘴唇赞叹它们。你只爱我的身体，一切幻灭之前你质问他。你的身体太美了，他承认，可惜我们时间不对。平时，你是完全回避去想的，可是现在，睡眠太漫长，无事可做，既然清醒如此难以忍受，还是回到二十年前的那场梦境去吧。

那天晚上，你打了一个电话给他，你打算告诉他，你爱他，你觉得那个时机很好，虽然你早该告诉他了。你想告诉他只要他没有死，还活着，你就会坚贞不屈地爱着他。可是他，非常不明智地拒绝了你，而且那声音是充满惺忪睡意的，你甚至肯定自己听到有女人在问他，是谁？对不起，你飞快地说，对不起，拨错了。

他的形象已经不太鲜明了，他在不远处的山上对你唱歌，歌声是那样甜蜜，听得你销魂蚀骨，歌词也动情，告诉你他的婚姻无法让他忘记你，这时却响起童声大伴唱，没心没肺的啦啦啦啦。既然他如此呼唤你，你就去他家找他了。他拿着一面塑料框包边的长方镜子来开门，一见到你就举起了镜子，好像那是一面照妖镜。你发现一张惨绿的沾满沙土的脸盯着你看（曾经的那张脸去了哪里？），你抓起镜子继续往下照，看到了自己肋骨被砸断的身体。任何一个人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变了形走了样的自己，都很难再保持镇定了。你尖叫一声，再次回到了现实。现实是，你在山一样的废墟下不断提醒自己，你还活着，还有未来。

难道是因为那一次恋爱，上天才惩罚你？可那是你的婚前行为，婚后的你可算得上严谨。就算在公车上动过性幻想的念头，你的行为却是自律的。那次短暂的恋爱让你有了个孩子，你对她也负了责任。如果上天真是因为这个理由，那么它肯定是老迈无用了。

不过这种思辨只会使人更加昏昏欲睡。似睡非睡时，你突然出现了另外一种幻觉，也许上天是在拯救你，地不是裂开了巨大的口子，而是除了你躺着的那块地方，整个消失了。如果不是用一大堆结实的土方压住你，随便一个小小的翻身，你就会从这块陆地上掉下去了，一直坠入未知里。

但这仍然是一次噩运，不是吗？

噩运就和故事一样，是被创造出来的。

女儿曾经问过你，突然的反义词是什么？你告诉她，是久久。正确答案应该是逐渐。

很多影像，就是在这突然一震之后，逐渐在你脑海出现的。是想象，还是它们已经存在很久？

15

你看见自己在一间办公室里，一开始你说，你和他不熟。但是没人相信你。在你耳边回响的只是脚步声，有时遥远，有时又逼到你近前，其实没有人对你大声吼叫，可你就是觉得耳鸣得厉害。“小姑娘长得还不错，怎么那么糊涂。”你听见有人在说你。是的，你有大眼睛。又有人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问你，“他是不是带了件衣服回来？你们全班都看见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这样。”为什么大家都在胡扯？

已经是晚上了，你不知道几点了，房间里没有钟，你是在路上被叫来的，没有拿上手表。你很想去他家看他，你们说好一起吃午饭的，想想看他该多为你着急，可那你就得说点什么。之前你犹豫了很久，但后来你想明白了，这是你早该做的事。你说，他确实去过那城市一次，你不清楚在那里他都干了些什么。总之，他好好地回来了。他的性格？一贯都是脚踏实地的呀，怎么这次会做出这么不明智的事。办公桌上有一只电话机，红色的，和那件衣服上的血一样，红得都发黑了，你很想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快把他带回来的那件衣服烧了，一切就雨过天晴了。

你突然发现，自己其实逐渐得了局部失忆症，从那年夏天开始。

16

“你真是幸运，”你问我，“人能有多幸运？”

谁才是真正的、终极的，奇迹制造者？

17

因为身体无法动弹，你渐渐分不出，过去、现在，或是未来。每个时刻都像做梦一般。

在已经被你忘记的过去，有一段时间，你总是做着这样两个梦：你知道城里出现了一个专吃女人的恶魔，它对所有的攻击方式了如指掌，但女人们对它却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们只知道给门窗上锁、加固。你知道这一天的黄昏，它将为你而来。你听见它在屋顶上盘旋，于是你奔出去，对着屋顶大喊，但它却只给你扔下一根羽毛。整个城里空荡荡的，人们躲在门窗后，猜测你因为恐惧而发疯了。

或者是另一个梦：你看见他向你狂奔而来，白衬衫上都是血，你知道他在为求生而奔跑，他甚至跑出了S形，S形，多么灵巧，难以被瞄准。在他后方，尘土漫天，很多人，很多车，缓缓逼近他。有什么击中了他。他摔倒在你的脚边。他一直盯着你的眼睛。你跪在地上，任他凝视。

这两个梦一直让你很惶惑，为此你去找过一位学心理学的朋友，她告诉你，第一个梦，说明你害怕当众孤独。第二个梦，说明你害怕无法与你爱的人在一起。

你决定被人从废墟下救出后就要去尝试找他。你有一种直觉，他的妻子这次遇到了最坏的情况。你会在他最艰难的时刻陪在他身边。你和他的女儿也会分散掉他的注意力。你会天天为他细心烹调食物，让他对自己的后半生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们一样可以白头到老。你甚至听见空中响起邓丽君的歌声，他穿着白衬衫在远处出现。头发和眼睛黑亮，帅得让你心痛。可就在这时，一阵喧嚣打断了乐音。许多年轻人在相反的方向出现，男孩们都穿白衬衫，袖子管卷到胳膊肘上。女孩们穿圆圆的花裙子，他们如此朴素又如此鲜艳，衬托出观看的人群黯淡而庸常。可你觉得不安。你想大声警告他，但是他们已经相遇了。你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互相都说了些什么挑衅的话儿。也许那支队伍打头的男孩开始侮辱你？总之，周遭的人群摇旗呐喊，到处都是重重身影。两个年轻男人将外衣脱下，扔在身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结果你的他倒地。胜利者捡起他的血衣掷向你的脚下，你捡起它，看着他们掉头远去。

好像是这样，又好像不是这样。很快，你又看到更奇怪的幻影：你和其他女生一起，坐在夏天的阶梯教室里无所事事。穿着白衬衫的他站在讲台上宣讲着什么。突然，他举起一件沾满鲜血的衣服给你们大家看：看看，这是她的第一次……你感觉自己一下像被剥光了吊在半空，白色的衣服暗红的血，你对他的爱被碾得粉碎。后来警察走了进来，你指着他哽咽：就是他，就是他。很快，他被押上一艘灰色的小船，浪涛卷着小船，起起落落。他要去往的，是一个灰色的小岛，小岛灰如灰尘，铅灰的天空压得极低，岛上没有树，没有花，没有鸟，没有可以仰望的星光，什么都没有，灰色的粉尘有些微的毒性，要不了人的命，它们只是无声地跟着风跑来跑去。据说，人在那个岛上很快会感染一种老化病，头发很快就会变白，一直白到每一根汗毛。不，他临上船前还安慰你，没有那么糟糕。为了你要的东西，首先你得学会付出。他的声音从远处一路翻滚着过来，变成了耳语：为了有朝一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你得先在海上漂泊经年。他的同伴们开始唱起歌来，唱得越来越大声。那个六月的凌晨，冰冷洁白，荷包蛋黄将破不破，然而你被那歌声吓坏，也失去耐心等到破晓，你转过身去，觉得自己的脚步才更真实。

18

他仍然穿着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轻盈地落在你的眼前。真是难以置信，他居然还是那么年轻。你好像在他身后看见了月光，又好像看见了一片湖水。那年夏天开始得太早，你还没机会和他一起去游泳。你会很多种，蝶泳、蛙泳、自由泳，为了让他笑出声来，你也不介意学一学狗刨。你是来接我的吗？你冲着他喊。他点点头。你知道去天堂的路？他摇摇头。不，我不想去地狱。你大叫起来。不要这样，我亲爱的，他的声音温柔沉静，天堂需要诚实，你只做错过一件事，去面对它，就这么回事。你现在居然还对我讲大道理，你气得想笑。是你把我交出去的，他的声音更近了，你是我纯洁的白鸽子，却藏在了乌云背后，把我一个人扔在没有文字的黑暗里。你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也许他不知道吧，当你听说他已经离开那个灰色的小岛，回了自己的家乡，你因为想念他而连夜坐上火车，十小时二十九分后到达省城，之后是长途汽车，然后，还需要走上整整一天，你可没有裹足不前。离他越近，你越感觉心脏被一股紧张不安的力量攥住，你想那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到了下午五点，你的双脚仍然在矿区里脚踏实地地前进，你开始怀疑，也许你永远也走不到他所在的地方了。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你继续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见到他被分配来教书的矿区职工子弟学校。然而那里的人们回答你：他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们带你去看他的宿舍，空荡荡的桌椅摆在静默的房间里，他的失踪凸显出家具的寒酸。他们面对你因失望产生的微微怒气，胡乱说着虚词，为失踪找理由：唉，他一定又是，他向来都有点，反正他就是不见了。因为不知所言，他们将矛头指向你：你为什么要来看他？你是他什么人。你回答不出，人群很快散去，你像他房中的椅子，无人理会，丢在地上沾灰。

他到哪里去了？那时你一筹莫展，为很快到来的夜晚而惊慌焦虑。看看天色，已经很晚，地方空旷而巨大，这学校就像一块灰色墓碑，标识出被城市遗忘的后果——就在那里，学生们连最简陋的图书馆也没有。你开始嘲笑自己，如此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就在你打算离开时，一个老师指了指远处的一间平房，告诉你，那里住着他最好的朋友。

那房子，在巨大的夜色下透出奄奄一息的灯光。

你转过头去，看到那位老师抽着自己卷的纸烟看着你，不知是不是等着看笑话。

我难道没有去找过你吗？为什么你总是爱玩失踪？拜托有点责任心好不好！你对着他大声喊道，他将在你的质问面前哑口无言，你敢断言。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心里怕得要死。如果你可以自由活动，你会在他面前跺脚，摇晃身子。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呢？他问你。

你敲了门，后来敲改成拍，总算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来开门了。他失踪了，男人告诉你，他以前就失踪过。夜色茫茫，你渴得不行，看见门边不远处就有一个水缸，你跨进一脚，但他轻轻地把你整个人推出了门。你别进来，他说，你要喝水，我给你舀。你喝完水他接过水瓢，门就关上了。可是现在，你要以怎样的口气告诉他这个故事呢？

19

“其杰出的院长N.里亚扎诺夫将在三十年代后的大清洗中失踪”一句，译者脚注曰：“‘失踪’（disappear）这个词有一种特定的恐怖政治时代色彩，在苏联三十年代末的政治大清洗中，当一个持不同政见的人或任何怀疑有不同见解的人被秘密警察带走、从此不见踪迹时，亲友们就说他‘失踪了’，仿佛他是自己走失的，因为亲友们不敢说是谁是使他失踪的。‘disappear’一词通常是一个不及物动词，具有‘自己消失’的色彩，然而，那些被秘密杀害的人并不是自我消失的，因此，这个词的被动语态用法（be disappeard），才显示出一种既神秘又恐怖的色彩，因为一个人‘被消失’，却没有由‘by’（被……）引导的施动者出现，仿佛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可怕的不可名状的黑暗暴力，像河底的那些深不可测的暗洞，它们形成一种强大的吸力，悄悄吞没水中的浮游生物，而水面上却依然保持平静。”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上海人民版，96页.

20

我放弃了，我为你哭过，在路上踢了几块石头……不知道在废墟之下，他是否看得见你的泪光。那时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问过一些朋友，但也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那些年，我坚持读报纸，听广播，看新闻，那时还没有网络可以随便搜索，后来我被这种在字里行间捕风捉影给弄烦了，你是谁？一个前男友呀，对不对？我结婚，丈夫对我很好……嗯，他点头，你还是很美，还没有变得很粗糙，你的皮肤、眼神都证明你不用过另外一种生活。哪一种生活呢，他继续自言自语，贫穷的、沉重的，就像我们这块土地一样的生活。

他真的觉得你过的生活坚实光滑？从小，大家就觉得你个性坚强，否则你怎么能对像河马一样大喝黄酒，大剌剌把痰吐在门前地上再用鞋子碾一碾的丈夫熟视无睹？你只是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也知道如何继续下去。我只是有勇气接受自己选择的命运，你喃喃。我也是，许多年前，你知道，曾经，我是个很怯懦的人，我因为怯懦，做父母要求我做的一切事，但我庆幸，我终于做了一件勇敢的事。

你突然想起，你似乎是收到过他几封信的。“而我，只有一样变化，那就是老而呆痴”，他在信里写道，“羡慕也没有用，听听《二泉映月》，有比咱还悲惨的”，这几句话，你用红笔圈了起来，你现在突然想到了那些信纸，被你锁在抽屉里的，应该也被压在了废墟之下，开始腐烂。腐烂是无所不在的。那些字，一笔一画剥落，失掉了意义。就像那年夏天，他在墙上贴的那些海报，斗大的字，宣告着他的爱，看着像是俯瞰着人群，但从清晨到黄昏，像人一样会犯困，眼皮越来越重，开始从墙皮上低下头，越来越低垂，狂野倾颓，几个露水之夜，它们就整张整张剥落。也还有几张顽强挂在墙面上，但像王失掉了左膀右臂，最终被一把撕下，直接从断头台上滚开。再后来，整个布告栏一无所有，水泥墙面空荡荡。

21

你好！

一晃竟然有两年多没有给你写信了。今天写信的主要目的，是希望你高抬贵手，将墙角桌下一堆堆或将扔掉将卖废纸或已蒙灰盈尺的旧书废报垃圾文字，打成邮包（若干），惠寄给我，以便我等劳动流汗之余，开开眼界，饱饱眼福。不知可否？

当年（当年！）倒是有朋友寄来书刊无数，我自己翻阅之后，系数送给他人传阅，一段时间，在厕所里蹲着的几排人马，人手一册文学刊物，场面令人心酸，足见文化生活之重要性，也更显寄书一事功德无量。有时候，有人来借书，问他看哪些方面的书，回答说“有字就成”。以此来教育那些占有书报却不屑阅读的奢侈的人们，有文字的读物（且不论日期，比如几十年前的一本旧杂志）对许许多多人来说，仍然是一份珍贵的精神财富。

自那年年底之后，我投入到紧张的生产劳动中去，一直持续一年半左右，去年情况大有改观，劳动依旧，流汗依旧，只不过多了些看书学习的时间，已是感激不尽，倍加珍稀。这段时间，冰雪早已消融，春暖花也开放，眼看炎夏就要来临，抓紧点时间看看书养养眼，也算是小有怡情，苦中作乐吧！

在这里，除了偶尔给几位老朋友写写信，我和外界几乎没有联系，偶尔照镜子，观察那几根硬刺般的白胡须，只恨恨地感叹岁月无情呵！再偶尔看看电视，里面的人仿佛在天外行走，里面的事好像是真的。有一天忽然想写诗了，拿起笔，却突然不知诗为何物，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坐在床上发了一下午呆，晚饭也没吃，算作对自己的惩罚。

百忙之中，写几个字寄来吧，一瓶汽水的功夫，花不了你多少时间。邮寄刊物的费用，今后我给你报销即可，就当小额定期存款吧。

祝：心情愉快！

22

你好！

……

希望在方便的时候多寄些有汉字、有图片的各种学习资料来，寄书报杂志很方便的，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的，甚至可以不写你自己的姓名地址，只要是学习资料，内容健康向上，能够帮助我们提高思想觉悟，端正劳动态度，安心积极改造，树立对未来的美好信念，那么，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盼，努力搞好学习，合理安排自己的业余时间。

春安！

23

我在这里一切均好，天气开始炎热，但我始终奉行“心静自然凉”的信条，多看点书，增加点信息量，以尽力平抑烦躁之火。

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要写小说的事情。那是许多年以前的规划，但一转眼，规划中的那个年份已经到来。写作的冲动与不便写作的困扰让我焦急万分……

夏安！

24

这段时间天气无比闷热，身上一阵阵的热汗，汗水把手中的笔也打湿了，为了不让你一打开信封就闻到一股酸臭腐朽的汗水味，我坐在床上（上铺），背靠着墙，旁边准备好一卷卫生纸及时擦汗。几天来想的好好的一些内容，竟然也随着汗水无情地远走了。要知道，一个多月以来，为了战胜中暑，为了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给你写信，我已经喝下了无数支“藿香正气水”，这种状况，恐怕你要发挥一下想象力了。我是一个不善于诉苦的人，因为我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上已罕有人愿意倾听你的苦难，或者很少有人能有切身体会。那么就让我们在欢快友好的气氛中为和平友谊共同举杯吧！让我们在焰火中、激光音乐中，在美如流光溢彩的美眸中把这一切尽快地忘掉吧，让我们抓住岁月的尾巴，横扫物欲之流，乐不思蜀，乐而忘忧吧！

天气虽然万分闷热，但我们不忘看一点闲书，写几句抒情诗歌。日积月累，有时细细一数，还真不少呢。这里给你抄其中一首，仅供参考，多多批评与指导。你批判有所不妥，我不会有意见的。前天中午从一头热汗中清醒之后，抓起笔竟然一口气写了一百五十行短诗。可笑的是，其中，许多熟悉的汉字竟然死活想不起来。比如吝啬的“sè”字，正准备去查字典。《三国演义》里那个苟的，曾查过三遍，竟然又忘了，明天到车间去找那本小字典，再查一遍。

……

也许这世界，本无所谓期待，无所谓超越，全然是愚人的自说自话吧。想想，又尽快释然了。想想，当年我们在学校河边种种对文学的初恋的感觉多么美好，只是很快否定或忽略不计，那种原汁原味的“文学的味道”，才是真正的色香味的一道午后茶点，就像此时此刻我坐在床上，一边无聊地期待着什么。

祝好！

童年

安静下来，读几页情诗

女诗人纤细的脚步

轻轻地走进大地

安静下来，在几张

怀旧照片上涂满各种色彩

在她脸上堆满愁容

那段黑暗的日子

即将过去

隔着铁丝网我怀念

长满泪水的老屋

十月大街上的寂静午后

从树荫下开出的运尸车

安静下来，我不想旧事重提

你们看上去孤独无助

睁开黑洞洞的眼睛

凝望远窗，高呼无用的手

你们面朝大海，等待春暖花开

你们衣食无忧，不知死期将至

25

我可以帮助你，他向你承诺，我还记得你年轻纯洁的灵魂丢在了哪里。他向你飘来，好像一个游魂，可你却一点也不害怕，他是如此年轻，高大，英俊，头发黑亮亮，微卷，因为蓬松而性感。他向你弯下腰，双手抓住你的双手，全神贯注凝视着你，然后，轻轻亲吻你的眼睛。你会恢复你失落的记忆，找到真实而正确的影像。

26

你的视线重新恢复，其实你的身体已经不再疼痛，但你知道，它还在流血。你向来无法忍受疼痛，一直是个“碰哭精”，他就嘲笑过你的爱哭。那时你还反驳他：谁会喜欢疼痛？如果不是因为害怕地狱的折磨，真会有那么多人信佛信神苦修今生？你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也许注定要被迫呆在这里，呆在一堆石梁破布之下。也许地狱不过如此。

求求你，留在这里陪我一会，时间不会很长，你好好陪我说说话吧。我想上天堂，但这种待遇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你说过我像天使，那只是以前，很早以前，二十年以前，那时我或许有那么点像天使。不像现在，一个自私的女人，只想过太平日子，甚至伤害到你。现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我比较可爱。

嗯，他点头，你不该说些你自己都不了解的事，那些真是幼稚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可你不知道那时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忍不住为自己辩护，人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被孤立，被隔绝，但只要你肯开口，你就立刻有了朋友，有了工作。说到这里，你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嗯，知道，他说，这不怪你，在信义这方面，我们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其实我那时的回答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我在组织上跟他们没关系，在思想上不赞成，在行动上不参与。唉，其实也是一种撇清。他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好似一种催眠，但是没关系，让我们一起清空内心，这样它就有能力发出光来，好对抗你身边越来越黑的黑暗。

那我应该怎样做呢？你问他。

他现在看起来如此温柔，清空是很容易的事，对你做过的一切错事，你都真心忏悔。如果你愿意说你错了，如果你愿意说对不起，而且想一想那些可能被你伤害到的人，那么你就重新干净了。

27

你重新睁开眼睛，你想象自己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蜷缩成在母亲子宫里的样子，然后，在这个新的破晓前夕，愉快地向着他无限舒展开来，那是一个非常柔软、自在的姿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喃喃自语。这时，你感觉自己如释重负，你已经永远摆脱了那强迫住你的巨大的废墟，你甚至在空中被掉了个个儿，现在你是头下脚上了，那是胎儿滑进产道的标准姿势，他张开手臂拥抱住你。你的心情如此轻快，就像一张白纸。在你们的下方，正等待你们降临的，是你们涅？重生的目的地。你隐约觉着了初夏淡淡的温暖，新的一天的光线正从某一点汩汩而出。

28

我还活着吗？没有足够吃的，没有足够喝的，呼吸到的气体又是乌烟瘴气，人似乎处在一种轻度晕眩状态，这个时候，疑问会特别多。为什么我可以活着？是上帝在空中为我罩了保护罩吗，然后我就可以任意趟过一道道地缝？可我不是值得保护的天使，上帝绝对不会专门看顾我，没这回事儿，但如果不是这样，那我又为何如此健康。你看，我知道，我还是真的，是个活着的人。我的手可以挥动，想几下就几下。

上帝的决定，我无法知道。我知道的是，你死了。

幸好阳光现了身，阳光即使出现在斑斑血迹之上，仍然可以用晴朗、温暖来形容，它刺穿了混沌的布满粉末的空气，也带出一些人体的臭味。我看出你的脸色完全不对了，绿色的皮肤上撒着土颗粒，你的眼睛没有完全合拢，有一瞬，眼皮动了一下。那些蛆，用力爬出来。我眨眼，揉眼，但那惨淡的绿色拒绝改变，于是我知道，你是从这里坠入更深的一个地方了，地会开得更大，一路都是死魂灵，地下的河流流过你们，就好像你们是需要洗涤的水草。在改头换面干干净净之后，你们会去另一个地方，某个虚无的地方，没有腐败的气味了。天堂？可我想象不出。

你是谁？

29

如果这一切拍成电影，那么导演或许会这样处理：人们在尘土中拖沓前行，他们在逃离这座死寂小城。他们一小群一小群走，背着他们能找到的东西。在他们背后，死亡正在进行，而生命在前方等待。女主角会穿着白色沾满血的衣服，披散一头乌黑长发，发丝在风中群魔乱舞，好像这就足以发泄悲伤与愤恨。

怪兽是大自然派出的复仇者吗？人们呆在自己那时候该呆的地方，不知道某种惩罚正在等待他们，某种复仇，大自然的复仇，复仇没有光明和黑暗的界限，因为好人和坏人的界限是模糊的，很多时候，复仇施加在无辜者身上。

在这个破散的小城里走上一圈，大概要花四个小时。然而阳光还是从天上洒下，植物还是古怪地欣欣向荣。有一小群羊从山坡上走下，在凉爽的青草里获得它们需要的水。

在我离开时，你周围的许多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也许还有人没有死，不过也死到临头了。就好像，大家耐心地安静地在休息室里等着，叫到自己了，就去推开另一道门。也许是在发烧，走过你们时我一直在颤抖。其实我没法看清你们。所以我来描述一下，离你不远的一个人体模特。女性的身体，歪斜在废墟上，失去了脑袋，脑袋是从胸部断裂开去的。郁热。因为众多肉眼不可见的细胞分子，空气如此粘滞浑浊。走到远处再回头看，只有建筑物纠结成团。在此之前，直升机在一些地方降落了，部队慢慢地前进，在加气站，运送人群的大巴等着领导的签字。但是，不是这里。它孤零零地堆在那里，上面再罩上一层轻薄却难以穿透的死寂。只有动物充满诡异的活力，狗和兔子一样焦躁不安。

再过一些时日，这里的一切会被清除干净。然后水会灌入这整个小城，尘也好，土也好，全被冲个无。空气与大地会被消毒粉净化。在净化过的空间里，一切或许重新开始。有消息说，一百年后，怪兽才可能再次追逐到这里，真是一段长路呵，但人总是会被死神的各种化身团团围住。非此，即彼。

最后一次在这个小城上行走。一座石土之下的城。越过废墟与废墟，在下方，有时可以看见空隙里某个路牌的名字。没有人间烟火的地方，空气也显得稀薄、迟钝而寒冷。走路时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在这不可思议的高处，我好像重新窥见了自己那个装满木头家具的老旧黯淡的家。回去以后，要把帘子换掉，换成十分轻薄的。要去买一架新的床，床的上方用纱撑出有褶皱的顶篷。

我为什么要去想象以后的生活幸福快乐，是想要假装眼下这个地方并不存在吗？

但无论是在安全的铁栅栏里还是在这里，怪兽的脚边，总有一些如此爱抱怨的人。在我回家的火车上，我听见人们对很多事情批评个没完没了：物资没有均衡发放到每一个人的手上，会被有些人拿去贪污掉；妇联忘记了卫生巾；为什么有些地方没有电只有蜡烛；防疫工作不到位，很不安全；为什么不买更多蚊香发放，而蚊子、蟑螂和老鼠又长得飞快；我们的医护人员是多么没水准，刚开始几天居然不知道要为伤者打一针肾上腺素……那么多抱怨，看来他们的确是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懂得如何头头是道。可我却觉得，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述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和当初杀死怪兽的感觉如此相似，虚无围绕着身体，像是一种嗡嗡嗡的低频波，为了摆脱它，就只能打起精神，装作这个世界有很多应接不暇的事。

30

242弄。18号。201室。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最好还是回到老地方。房子在老地方。往事像空气一样进入，充满。往事无色无臭。怪兽没有亡灵。铁门嘎嘎响，木头房门缓缓开，记忆里的事物，它们更旧，更脏，但都还存在。墙上的风景画，家具，用来洗干净手好打110的肥皂，玻璃窗上的彩色粘纸，床头的小方闹钟。桌子上还放着课本。没有人动过它们。它们只是像树叶一样，中了时间萎缩的暗算。清理。不同的杀法有不同的喷溅法。流在地上的那些干涸的暗红，比较好处理。墙上那些喷溅型的，怎样也清理不掉，除非把墙都敲了。只好粉刷。粉刷也只是遮挡一下。法医学的书上说，喷溅型的血迹才真正讲述故事。可我回到这里，不是来重新听我的童年少年。我的青年生活，我必须给我自己机会。

在家附近我找到一个送快递的工作，每天开一辆电动助动车跑来跑去，可以戴着耳机听音乐。没有什么邻居和我说话。好几次，隔着耳机，我听到某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你看，就是她。有一次，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笑着摇摇头，听不见。我没有拿下耳机。那女人，再问我一遍，我依然保持微笑，重复同样的回答。那女人，对这回答不会心满意足。

我努力做到，每天平平静静地过去。不久就交了男朋友，比我小一岁，是个魁梧而粗俗的家伙。没有尝试去了解这个人，也没有长期生活的打算，连中期都没想过。在他把脸凑近我的脸时我就认定他是我的梦中情人，所以接下来的一切理所当然，我飞快地对他开放了所有，他没必要假装爱抚心灵就可以直接进入。两个人都不上班的时候，大部分都在床上度过。欲望似乎无穷无尽，每天要做上三四次。渴望被打开，渴望身体里的毒素通过这种方式流泻而出。没有丝毫的自怜或自厌。

31

沉静地活到这个年纪，她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死亡不会比活着更痛苦，她对自己信誓旦旦。她今年刚好九十岁。一天里有很多时候，她从她沾满灰白尘垢的卧室窗户眯着眼睛向外看，看着不同日光下楼下的林阴道。这是看人最好的位置，人们进进出出，活动着的人和狗，远看这些已经成了习惯。每天只做一些重复的事情，让她有永恒的感觉，其实她也清楚自己老态龙钟，来日方长去日无多。

有时半夜睡不着，她也会在黑暗里摸索着下床，站到窗口看看天亮前的楼下马路。那个时刻，什么时候会来呢？把窗向两边费劲地推开，风于是来看她了。她的童年是在苏北滩涂边长大的，她还记得波涛接近时的样子，阎罗王会不会站在船头来找她呢，一群眼睛比铜铃大的小鬼起劲地挥动船桨，船像飞一样扑向她。可是她确信这一幕不会发生，据说能看见那些来捉人的小鬼的，都是天赋异禀，能看见阎罗王，却看不见眼前的现世。

外孙女在喊她吃中饭，她点点头却没有应声。她的丈夫死去很久了，总有十来年了，也许夜里他来看过她，但她的眼睛已经很不好，即使他在她的床边坐过，她也无法看出一道坐痕或者一个有点下陷的枕头来。有时候，房子里会有一些的小声响，她会认为，那是他进门了。在这幢老公房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三十多年，墙纸的每个细胞里都住满了记忆，也许那只是回音。基本上，房间是沉默的，像坟墓一样哑口无言。

女儿外孙女年年烧纸钱，她对那些假元宝嗤之以鼻。阴间是什么，就是结束了的阳间。她想到这里，嘴巴瘪了瘪，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又有点不屑一顾的表情。她曾经是个充满活力，喜欢在海边跑来跑去的女孩，喜欢捡寄居蟹。她身高一米六，除非疼痛压弯，她那瘦削的背脊总是尽可能挺直。头发齐耳，年轻时头发更短，那时为了避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她的头发贴着头皮削，男人也不过如此了。头发剪短以后，比起从前，要孤单许多。但她不觉得自己处在一场死了很多人的战争中，战争太突然了，可也没什么奇怪的。她看到过她熟悉的几张面孔，穿着卷起裤脚的裤子，被杀死在街头。尸体穿着还没死去的衣服，看起来并不陌生。后脑勺中了一枪，翻过来满嘴血的死人她也见过。这段经历后来成了她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件，她讲了又讲，死人们保佑她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全家那么根正苗红，但连她后来都失去了信心，她千真万确，看到了那些日本人杀人么？美好的日子后来过去了，经历不再珍贵，她的双眼用来看湿漉漉带鱼，完全无需怀旧。每一次睁着，就是银锡色秤盘，银锡色带鱼。

丈夫死得早，那时她才满头灰发，梳成一个松散的髻，配了一副不太舒服的假牙。但至少，没有人再占据她整张床了，没有人会把被子从她身上卷走，卷得个一干二净了，没有人在屋子里随手把袜子扔在地上让她一次次弯腰去拣了（坐到哪里就扔到哪里），也没有人放屁、抱怨住的地方太小了。他的坏习惯在这房子里，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住在六楼，但她却坚持在底楼的公共园圃里种葱。女儿女婿想过将她送进养老院，当他们大胆建议时，她干脆地甩上了自己的卧室门。她很少再出去串门子了，为了提防他们采取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她日复一日，呆在自己家里。后来连女婿都去世了。外孙女结婚时她只是象征性地唠叨了几句，因为那孙女婿居然是个买不起房的外地人。但那年轻人提着大包小包敲响家门时，她还是带着一丝好奇，那好奇里还有点惊喜，打开了房门。年轻人结结巴巴叫她奶奶，说奶奶你快进去。是的，那是个大热天，外面进来的风太热。然后她蹒跚走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她穿了淡蓝色的汗衫，稍深一点的蓝睡裤，蓝色是安宁的象征，也许会短暂地关闭那该死的大肠疱疹，那疱疹，让她整夜失眠，连祈祷都没有了力气。来吧，带我走吧，不那么疼的时候她恳求着阎罗王，让小鬼带我走吧。

六百年后，这里都是灰。她从电视里听到的这句话。那么六百年前呢，也许这里全都是海边的滩涂。然而疼痛起来了，她想着的什么被那种痛戳得支离破碎。疼痛是她的私人物品，好像整个肚子里全都铺满了粗砥的碎石块，有推土机从上面碾过，把石块深深压进。她摇摇欲坠，最后还是在床上倒下了。眼睛能看到床边一只油漆剥落的小柜子。那是她的花园啊，里面塞满了埋藏在她脑子里的回忆的线头。折叠起的信纸，空信封，邮票，有几样看起来古旧却不值钱的小首饰，几根橡皮筋，她用来捆扎过什么呢？记不得了。空掉的樟脑丸白色纸袋，保护着这个不精致不脆弱的小花园，那些内衣裤，真是没一件紧绷着的，它们和她一样，也是往昔过，弹性过。

这辈子，她搬过几次家，但始终都在这个区，她确信这个区比她小时候大了许多。她最后的这个归宿是在比较安静的地方，楼房最高只有六层，周围全是树。有半年多，她被各种小毛小病弄烦了，却只能住在高高的楼顶。这大肠疱疹，不致命的，每次疼起来的时候就像在涨潮，退潮很快，被遗弃的是她。疼痛是会把一条活生生的鱼抛到岸边，任它在遗弃里翻白眼的。九十岁，九十年过去，她躺在床上等着死去多年的丈夫，这是他们自己的家，鬼魂应该理直气壮长驱直入旧地重游。

这天晚上，在疼痛暂时过去之后，她再次站到了窗前。她得想一想，她自己九十年的历史。我已经这么老了，她自言自语，再老下去，就可以做老妖怪了。很久很久以前，她想着自己的童年，但她很快跳过那一段，直接切入自己过得最不错的几段岁月。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一个海上的男人，海有多广大呀，光用眼睛看，一辈子也看不过来，但她嫁给了一个烧菜师傅。他到她家提亲时她已经是一个二十好几的老处女，她只可能答应。过门前她来到那片浩淼海边问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问题：她得做些什么去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头上是天，眼前是海，一样无边无际，一样深蓝，但最终是她自问自答：管它，总之是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让她感受到了他的强大，她只需要躺在那里，就可以享受浑身发抖的，深沉的快乐，有时白天想到，她也会兴奋得打一个抖。他们俩的日子一成不变，日复一日。第一个小孩生病夭折，她看着那具小棺材入土，哀悼了一会就又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第二个小孩在她快满三十岁时出生，那时候已经不太平，就像台风季，风强劲得要把房子都吹倒，但是一关上门，躺进丈夫怀里，她又觉得进了港，风平浪静。但是很快，他被叫去给日本人烧饭，他告诉她，每天要给好多人做饭，他们个个厉害得不得了。他们都是吃肉的动物，他告诉她。她后来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凶悍，立刻学会了低声下气。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忘了之前的生活是怎么过的，他们只是温顺地跟众人一起。

这时她突然感觉肚子一阵剧痛，撕扯的剧痛，好像有钩子钩住了她的肠子，又好像有把小火在慢烧。她忍不住趔趄到床前，往床上一倒，我快死了，她想。

32

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砰”，我抬头一看，墙上的灯饰在晃动。

她的身体落在103与203之间的平台上，我坐在201的窗台上看，看不到表面有什么粉碎。雨下得很大，不知她有没有过呻吟。有没有人看见她正在下落？她穿了短袖汗衫与睡裤。她不是少女，不会选择一条可以像大气球一样在空中鼓起的长裙。她的头发齐耳，没有四散飞扬的效果。

她是我的邻居，住在603。她是谁？当年她因为什么而结婚？她结婚多少年？丈夫是做什么的？围观的其他邻居向我提供了简单的讯息：她和她七十岁的女儿，孙女、孙女婿一起住。她得了大肠疱疹，病情没有多严重，但疼痛整日整夜。夜里，他们听见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在她死后看着她。是不是对她很不尊重？

她自己选择命运。她为自己做了一件勇敢的事。她死后的皮肤很白。白得都不像皮肤，像全身被送进冰柜里，镀上了一层薄冰。因此她的皮肤没有像豆腐一样碎开，看不见有血，或者不多的血随着雨水流失了。

下着雨，黑暗大得像云一样无边。偶尔有汽车的前灯闪亮一下。女儿应该早早睡了，可不像她，有如焚的痛苦。女儿真是能睡，好像这样就能多活几年似的。之前还能听见外孙女外孙女婿的动静，他们在另一间房里走动，这么多年，这屋子里再次有男人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再抬头，发现自己看着的不再是天花板，而是更加黑也更加大的天空。她突然看到有些人影在地上移动，这么晚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她心想，她在身边摸了摸，没有找到老花眼镜，因此只能看到一些虚晃的人影。人群发出沉闷的议论声，好像被雨水隔去一些音。沉闷里猛地刺出一个女人的哭声来，竟然是自己外孙女的哭声。

33

突然，一个明晃晃的大灯在她眼前打亮，任谁都会目眩神迷，她感到头晕，同时又有点惊慌。那光黄亮得发白，照耀着她，她想说，关掉灯，但她很难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太轻了。她想找她的拐杖，拐杖还没有找到，倒是看见了一个穿着消防制服的小伙子，扛着一把竹梯走来。原来是自己的外孙女去找了小区保安，保安又打出去几个电话，现在就有一个班的消防员等在了这里。竹梯被架在了墙上，碍事的铁栅栏被迅截断了三根，打头的两个，现在离她很近了。路上还有人打起手电筒，那些细条子光在黑夜里和雨丝一起飞舞，有这幢楼的居民，还有从前几幢后几幢里出来的，谁都想看看热闹。

那两个长相平平的消防员蹲在了她身边，他们大概想直视她来着，可她选择了一个向左侧睡的姿势，右手还挡在脸上。这两人，很快又从梯子上退了下去。很快，大部分消防员都进了对面那幢楼的底楼，那些人，挤在人家的客厅里好躲雨。这时她又看到了自己的外孙女，只听到哭声，完全听不清都在说些什么。

救护车，高级警车，但最终还是那辆消防卡车把她带向了新生活。她先是听到法医和高级警官爬上六楼。女儿穿着睡衣打开她的卧室门，衣服上残留着肥皂粉的气味。她看到自己的卧室亮起了灯光，她就在他们身边，看着整个过程，一言未发。直到她被一块黑色的塑料布包起，身体上扎出井字型花样，光着脚，头下脚上被抬向消防车，仍然没有人注意到，她一直在。此时那盏大灯已经关闭，难道没有人清清楚楚看到，从天而降一个金色隧道？那隧道，只延伸到她身前，无数细碎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向她。为什么大家只顾看热闹却绝口不提？但她突然想明白了，他们当然得否认这一切，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而这又是一个无神论国家。她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就够了。

34

我的眼睛略微有些大小差异，下巴很尖，没有人说我长得好。即使我盛装打扮，那也只是在筷子上涂巧克力，本身并不是诱人的巧克力棒。我早就不是处女，如果我的母亲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打我，骂我贱？我不知道生命值多少钱，自己又值多少。但我开始哭泣。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已经打定主意随波逐流，但之后的夜晚我开始陷入忐忑不安。有种感觉一直隐隐存在：某个阴影在天花板的顶角窥伺我，我害怕看到那样一种景象，那个老太太，带着她温柔且极其没有血色的白皮肤，顺着夜风从窗口里深深沁入我的卧室。她的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与其说她是一个让我害怕的亡魂，不如说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因为我总是想着她而无法远离的亡魂。我害怕自己死后，尸体会在地狱的火焰上焚身，或是被一次次推下悬崖，又或者被绑，任鹰啄食乳房。在我战战兢兢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男朋友正在努力挤进来。不行，我对他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但她从不曾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我却见过你。你向我走近，怀里抱一个眼睛像洋娃娃一样睁大却鸦雀无声的小女孩，她的脑袋贴着你的脸颊。我看到她一头卷发，正如我自己。

35

少女多次遭生父强奸弑父获刑

2003年11月8日　今晚报

本报11月7日讯劣迹斑斑的父亲杨某多次将女儿强奸，女儿不堪受辱愤而杀父。日前，该案经市中区法院判决，女儿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刑。

女儿杨小丽，生于1989年，犯罪时还未成年。经法院审理查明，杨某平日脾气暴躁，品行恶劣，曾多次强奸其女。自杨小丽12岁起，杨某多次将其强奸。

2003年5月9日晚，杨小丽购买了110片安眠药，将药片碾碎。5月13日17时许，杨小丽将110片安眠药药面放入购买的啤酒及小菜中让父亲食用。杨某吃了部分饭菜后入睡，怕药量不足以让杨某死亡，担心杨某醒来后对自己不利，就试图用棉被将其闷死。杨某被憋醒后，杨小丽朝其头部乱砍数刀，但杨某抓住杨小丽的头向墙上猛撞，这时杨小丽又抓起一把水果刀朝杨某颈部、上身捅刺数下，又用腰带勒住杨某颈部，致其丧失反抗能力。

随后，杨小丽通知了其他亲属，亲属到来后将杨某送往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死亡。杨小丽归案后，对杀害父亲杨某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被害人杨某的亲属书面表示放弃对被告人附带民事诉讼的赔偿请求。

法院认为，杨小丽已犯故意杀人罪。但因长期受被害人迫害而将被害人杀死，可以认定为情节较轻。杨小丽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依法应当从轻处罚；被告人亲属报案后，主动带领公安人员将在家中等待的被告人抓获，可以视为自动投案，是自首，依法可以从轻处罚。依照我国相关法律，法院判处杨小丽有期徒刑五年。（杨小丽为化名）

36

十月我又去了次北城。怪兽已经停止了奔跑，也许它离开了。之前见过的绿绿的橘子树眼下已经完全消失了。九月时有过几次堰塞湖洪水，再后来是泥石流，小城完全被黄土覆盖了。天气以阴沉居多，昼夜温差巨大。邻近的小镇，路灯还没有装上，虽然有月亮高挂天空，地上却仍是黑压压一片。需要紧紧握住手电筒，另一只手抓一根棍子，野狗实在太多了。然而白天，在日光之下，这里已经开始喧哗骚动。

街道看起来簇新、可靠、平凡，多了一些小吃摊，因为对口的援建城市是山东，这里的食物面貌焕然成了大葱卷饼。小小的食铺一间连着一间，一袋包子三元，可以吃上一天。到处是简易结构的小平房，几间联在一起的，便成了旅馆，十元一天，一个单间。新修的广场一片空白。用电脑打印出的北城今昔照片，昨天与今天，繁荣与死寂，颜色品质欠佳，但还是能卖出十元一套的好价钱。可以俯瞰整个县城的观光点居高在黑暗的上方，确实不朽，不会再化脓，流血，褪色。可每当我一探头，鼻子腺道就莫名其妙卡住。有人告诉过我，年轻时去偷拍天葬，到关键时刻，相机就会戛然而止。卡壳会不会截断记忆？吞噬一切的泥石流不再向外蔓延，它们只是恰如其分覆盖。这种覆盖如此彻底，拒绝腐坏改变形状，也拒绝人们无止境地追寻。

那是人之死，日子是不会死的。人工制造的广场，夜晚的篝火呼呼发亮，10月29日的羌历新年，人们跳着锅庄舞，美丽的脸，丰满的身体，手拉着手，神情平静，突然一场雨降下，残存的喜悦被冲得摇摇晃晃，作鸟兽散去。

37

我们这代之前的人，也包括我们这代人，疼痛感和我们之后的一代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小时候打架很暴力的，也不怕疼。我们小时候去拔牙，医生不会给你打麻醉药，在腮帮子那边插两根金针，中医土法麻醉，其实很疼很疼，我自己小时候拔过一次。

我突然想起来，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这些。

（载《小说界》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作家、编辑。已出版长篇小说四种，中短篇小说集两种，杂文集若干。

北京和尚

陈继明

1

夕阳西下，可乘正要结束一天的值殿，看见一群鸽子从窗外嗡嗡掠过，飞往了通州方向，顺着看过去，青砖灰瓦上方的云霄颇有几分苍老，可乘想，自己来北京当和尚已经满五年了，北京的晚霞也不知不觉长了年纪。

此时一位长发披肩的美女进来了，那美，曳天遮地，像是刚从彩云上滑下来的，轻盈地流进观音殿。美女进门后，看了一眼可乘，就跪在拜垫上磕头，可乘匆忙拾起木锤击打磬，一声、两声、三声，有跟随也有引领。

“师父，能问您个问题吗？”磕完头，美女问。可乘语气平常地答：“您尽管问。”美女脸红了一下才说：“我……不小心怀孕了，做掉可以吗？”可乘随口就答：“堕胎是杀生啊，断断不可以！”美女说：“可是，我都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可乘用略显严肃的声调问：“那是……为什么呢？”美女的眼神在一瞬间里寂静下来，盯住可乘，坦白道：“不瞒您说，我在发廊工作，有时也……出出台！”可乘心里一紧，怜从衷来，连声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美女进而用有些露骨的妖媚声调说：“师父，我是从通州专门打车过来的，您就好好给我说说嘛！”可乘心里恍惚，嘴上却一味硬：“堕胎是杀生，这毫无疑问，《童子经》上说的！”美女问：“刚怀上两三个月，也算杀生吗？”可乘瞟了美女一眼，很想改口，却坚持说：“不是算杀生，肯定是啊，是杀生！”

当晚，可乘在寮房里写日记：

今日值殿，天黑前，一女香客进来，自称发廊女，怀胎二三月，不知谁是父亲，问我可否堕胎，我说：不可，堕胎乃杀生耳。刚才仔细查了《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此经的确讲堕胎要入无间地狱，但所谓胎者，指满八个月的人形具足的胎儿，并不包括受孕早期的胎儿。就算的确是杀生，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将来活在世上，不知有多难呀，一个未婚妈妈恐怕就更难了！听口音，她一定是甘肃人，甚至就是天水人。不知她听出我口音了没有？害人害人！

2

第二天，可乘原本还是值殿，早课之后智河住持叫住他，说：“杜局长来电话请你过去一趟。”智河住持把“请”这个字说得很重，别具韵味，可乘却丝毫没感觉，心里只是暗喜，立即就出发了，有羁鸟脱林的味道。

走在路上的可乘，已经看不出是和尚了。黑绒帽遮住了整个光头，夹克衫和灰裤子令他的瘦高个显得颇具风雅，肩上挎个长带子的黑布包，里面有刚换掉的僧服一套，有《金刚经》一册、日记一本。每次外出，可乘总要换上从甘肃老家穿来的这身衣服：夹克衫、灰裤子，是由于他觉得人们看一个和尚时的目光十分先验且顽固，好像在说：一个小伙子，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却出家了，肯定有病！

这庙名叫观音寺，不算大，也不能说小，里面有二十几个和尚。地点其实不在北京，在河北三河县境内，紧邻北京，和北京通州区相距不过十公里，所以可乘有理由说，尤其对老家的亲友们说：“我在北京当和尚！”

十公里路，可乘向来是徒步往还，有车也不坐的。一路上可以想想事、背背经，是一种享受。一种隐含自虐意味的享受。

此刻可乘又记起了昨天那位多半是老乡的美女，仍旧有愧，心想如果在通州的大街上碰着了，就改口说：“姑娘，我昨天的话，你可以不信的。”走了几步，又想：“不，还是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人家，《童子经》上所说的堕胎即杀生，并不包括早期怀孕，是我记错了。”随即又不客气地问自己：“妈的，到底是记错了？还是乱打妄语？”马上又换成严厉的自责：“出家人不打妄语，你这人怎么回事！”

正午之前，到了杜局长办公室楼下，可乘突然直拍脑袋，忘了给杜局长带一样东西：庙里的馒头！杜局长极爱吃，称为小菩萨馒头。小菩萨是杜局长给可乘起的外号，馒头是可乘蒸的，所以杜局长顺口称之为小菩萨馒头。可乘出家前开过饭馆，抄得一手好菜，也很会蒸馒头，如今，自然就兼了庙里的厨子。

“怎么办？”可乘拍打自己脑门。

“其实我蒸的馒头不见得好吃。”他又想。

“哼哼，八成是迷信！”他笑了笑。

他这一笑就笑出一个鬼点子来，从街上买几个馒头，偏说是从庙里带来的，顺便做一个试验，看看杜局长到底是否迷信？

杜局长办公室的外面，等着七八个人，有蹲的，有站的，也有坐在一把长条椅上的，一概是耐心超群的模样。可乘想，这些人也有低眉顺眼的时候！他自己则是长驱直入，大步轻移，穿过长长的走廊，径直推门进去。

杜局长看见门被谁贸然推开，先有些恼火，看清是可乘，马上露出笑脸，叫声“小菩萨”，示意正说话的一个人先回避一下。

可乘从包里取出刚买的五个馒头，递给杜局长，杜局长拿出一个，马上咬了一口，直夸：“好吃好吃！到底是小菩萨馒头！”

可乘暗想：“没错，是迷信！”

同时，可乘心里的确有一点难受，犹豫了一下，干脆承认：“杜局长，不好意思，这几个馒头是我刚从街上买的。”杜局长腮帮子鼓鼓的，嘴里正嚼着馒头，睁大眼睛“啊”了一声，可乘说：“我走得急，忘了给你带馒头了，到楼下才想起来。”杜局长咽下馒头，皱着眉毛说：“想不到你这个小菩萨也会骗人呀。”可乘笑着说：“我也想顺便做个小试验。”杜局长用眼神发出疑问，可乘说：“我想试试看，你有多迷信。”杜局长没听明白，可乘又说：“看来，庙里蒸的馒头不一定比外面的好吃……”

杜局长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可乘，说：“请你看个八字。”可乘猜，这肯定就是杜局长请自己大老远来一趟的目的，心里不禁凉凉的，盯住那组数字瞧了片刻，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怎么样？”杜局长问，可乘这才认真看，有些不爽快地大声说：“这个人已经往生了吧？”杜局长不接话，只说：“小菩萨你再看看。”可乘低头再看，心里还是腻歪歪的，沉默良久，然后抬起头，表情冰冷，把纸片还给杜局长，说：“没错，此人已经往生了，年方八岁。”杜局长问：“男孩女孩？”可乘心里知道，却不想说，终究还是说了：“女孩！”杜局长大笑，竖起大拇指连夸可乘神，可乘心里却依旧别扭，认为杜局长把自己大老远叫来，有点戏弄人的味道！

杜局长要留可乘一同吃午饭，说介绍个大人物给可乘，可乘心里不爽，面含怨怼，一意要离开，自己拉开门，快步离去。

3

这通州另有个去处，道场，一伙俗家居士聚集在一起参禅礼佛的地方。主人是一位令人喜爱的老大姐，大家也是用“老大姐”称呼她的。老大姐是老北京，五十多岁，丈夫病故，儿子在外企工作，她提前病退后，将一套空置的楼房设做道场，常来常往的居士有六七位，各自都以“居士”相称：张居士，五十岁，河北人，做钢材生意赚了七八百万，洗手不干了，在北京买了三套房子，专心学佛，几乎是职业居士；陈居士，女，四十岁，和老大姐关系最好，两人经常聊天聊至深夜，也是老北京，原为六环一带的农民，土地被征用后，有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楼房，有了二百万存款，开着一家茶叶店，主要由丈夫经管；何居士，二十七岁，东北人，清华法律系毕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王居士，江西人，二十五岁，常把“不出家，不结婚”这话挂在嘴上，会做掐丝唐卡，用金线做唐卡，据传在整个东南亚是独门功夫，由于可乘出家后又在江西九江读过佛学院，所以二人有时会聊一些有关九江的话题，还会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堪比兄弟……

道场通常会主动接受某座寺庙的指导，可乘是观音寺派过来的，是师父，但居士们一向不习惯叫他师父，而直接叫他“和尚”，他来了就说“和尚来了”，他要走则是“和尚慢走”！可乘倒是很乐意这个样子，亦师亦友，又如家人！因此，平心而论，可乘更愿意呆在道场，而非庙里。道场在一所新近落成的小区里，五楼，面积有七八十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装饰简陋，没什么家具，客厅正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禅”字，窗户上贴着另一幅“禅”字，是智河住持的书法，墙拐角立着个精美的神龛，里面供着观音。卧室里只搁着一张折叠床，可乘不回观音寺时就睡在这张床上。

可乘摸出钥匙，开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没一个人。白天，居士们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通常是晚饭之后才过来聚聚的。

晚上，居士们陆续到齐后，先在可乘的带领下诵经一小时，然后便放着《观音咒》的音乐，开始漫无边际地聊天，可乘也说了自己近两天的经历，先说给杜局长批八字的事，再说发廊女堕胎的事，说完，连番击打脑门，说：“害人害人！”大家一致劝他：别放心不下，人家不会傻到把嫖客的孩子生下来。

可乘说：“也是，也是。”

十一点过了，居士们一并离开后，可乘洗了澡，擦干身子，却没有钻被窝，而是从包里取出那身柔软的僧服，穿在身上，坐在吱吱作响的行军床上，靠着墙，闭上双眼要打坐。很多时候他的确是以打坐代替睡眠的。可乘以为自己已经不把“美女堕胎”的事放在心上了，闭上眼睛时却立即觉得忐忑不安，再三嘀咕“害人害人”，更要命的是，他突然有决心一个发廊一个发廊地找，就算把通州甚至北京的发廊找一个遍，也要把美女找见。而行动甚至比决心还来得快，“是不是合适？”可乘根本不这样考虑，他已经跳下行军床，换上了夹克衫灰裤子，手抓黑绒帽，大步走向门外。

到了楼下，毕竟觉得自己一个人身单力薄，就想把王居士拉上壮壮胆，好在王居士租住的房子就在同一个小区的西北角。

王居士到底和可乘年龄相仿，又有私交，听了可乘的话，用轻浮的口吻问：“你不会爱上人家了吧？”可乘脸色一黑，说：“去你的，我只是不想害人！”王居士说：“你以为人家就那么傻，把你一个和尚的话当圣旨呀？”可乘说：“昨天她是专门打车从通州到观音寺的！不像是随便开口问问的。”王居士问：“通州有上百家发廊，你打算怎么找呀？”可乘态度认真地说：“一家一家找！”王居士凑过来盯着可乘，相信这个和尚一定是疯了，他倒想看看，一个和尚疯了是什么样子？说：“那走吧。”

两个瘦男人进了电梯，下了楼，一前一后出了小区，直接向繁华的街面走去，见了第一家发廊，可乘就推门进去了，像一个常来常往的回头客，王居士则胆小极了，缩在后面，没多久可乘已经披一身幽光出来了，脸上没笑容，没悲伤，更没有难为情或惧怕，有的只是专注于寻找的神情，令王居士恍然觉得，可乘找的是一只狗或一只猫。可乘向王居士一挥手，就率先横穿马路，向街对面的发廊走去。

接下来，近似的场面在通州的大街上再三重复，直到深夜两点，大部分发廊关门了，可乘才收住双脚说：“回吧，回吧！”

4

当晚二人睡在王居士这边。

次日早晨，可乘醒来时，王居士还在熟睡。可乘静静地躺着，打量着这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房子，地上有各种工具，墙上挂满唐卡，各种姿态的佛陀和观世音菩萨，目光都是一致的，知性、温暖、平常，却令可乘心生惶恐。

不久，王居士也醒了，问可乘：“和尚，今天还去找吗？我奉陪到底！”可乘这才露出一点羞愧的表情，摇头说：“不找了不找了。”王居士坐起来，嘿嘿笑了，说：“看你昨晚上的架势，不把全北京的发廊找个遍，誓不罢休！”可乘自嘲地笑笑，说：“我这人，好冲动！”王居士说：“干脆，今天你也帮我一个忙，如何？”可乘眼睛一亮，兴致盎然的样子。他暗想，有一个理由留在道场，就不用急着回庙里了！王居士说：“有个家伙拿过我不少唐卡，欠我十万元，要了几次都不给。”“那好，咱们去要！”可乘翻身坐起，目光温软。王居士说：“绝对不能打架噢！”可乘说：“不会的。”

早饭之后二人打车赶往东四十条，一路拥堵，终于到了，却发现眼前亮堂堂的，原来的楼房已经拆光了，瓦砾成堆，狼藉不堪，王居士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说：“我前两天还来过，这儿是江南饭店，这边有个店面是专门卖福利彩票的，滚刀肉家就在江南饭店后面。”可乘问：“滚刀肉？”王居士说：“东北话把欠债成爷的那种人叫作滚刀肉，滚刀肉正是东北人。”可乘问：“有电话吗？”王居士想打退堂鼓，心想欠款要不来不要紧，别把一个出家人的清名给毁了。可乘的眼神虽然是柔软的，却暗含固执，非要把十万元要来不可的样子。王居士心一横，就当场打了电话，对方说搬家了，不过没搬远，就在附近，让王居士等几分钟。王居士心想，滚刀肉之所以态度好，是因为没把我当一根葱。没多久一个大汉从废墟对面走来了，果然人高马大，姿态蛮野，王居士悄声说：“就是他！”可乘眼睛眯了眯，似乎有些怯懦，但还是拽上王居士迎过去了。

双方在废墟中央相遇了。

滚刀肉粗声问：“要钱是吧？”

王居士说：“是呀，我最近打算买房子。”

滚刀肉说：“暂时还没有。”

王居士说：“总不能每次都是这个话。”

滚刀肉问：“你叫我怎么说？”

王居士无奈地摇头、叹气。

可乘说：“你不要欺负我兄弟，他是个老实人！”

滚刀肉转身盯住可乘，说：“我就欺负他，你想怎么样？”

可乘简单地说：“就看你怎么欺负了！”

滚刀肉冷笑一声，公然挑衅，呸的一声，将一口唾沫吐在王居士胸前。

“我操你妈！”王居士骂了一声。

“有种你再骂我一句？”滚刀肉逼了过来。

“我操你妈！”王居士又骂了。

滚刀肉的拳头正要挥出去，可乘出手了。

可乘一把抓住滚刀肉挥出去的手腕，同时将脚尖一挑，一根半米长的粗棍子从地上飞起来，再从三个人的头顶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可乘手里，对方惊魂未定，可乘却要把棍子递给对方，说：“给你，你拿着，我就是这双手！”对方看看棍子，终于不接过去，及时调整了态度，说：“哥们，好样的，我认输。”

于是顺利拿回了全部欠款。

王居士要把其中一半捐作功德，可乘用力摇头，王居士问：“你不是说过，智河住持经常嫌你没用吗？”可乘答：“我是故意没用的，我如果下功夫化缘，不比任何人差！”王居士眼下当然深信此话，但还是迷惑不解，问：“为什么？”可乘说：“庙里的钱足够花的，前几天一个房地产商一次就送来了五十万。听说智河住持准备换车了，他现在开的不是丰田越野吗，刚刚又看上了一款美国军用吉普，叫什么？好像叫牧羊人，六十多万。”王居士说：“让那些有钱人出点血是应该的，和尚们日子过好一点也没什么不对，再说，你们的单费不也可以跟着涨高一点吗？”可乘的态度其实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还是说：“第一，单费肯定不会涨的！第二，连和尚都做不到以苦为师以贫为乐，这个世界还有救吗？第三，一个和尚有用没用，不该用化缘多少来衡量。”

可乘终究空手回到观音寺，没换衣服就去向智河住持报到，智河住持正专心习字，抬头给可乘点了点头，待可乘转身离去时，递过去一个白眼。可乘回到寮房，换好僧服时才想：哎呀，至少该换过衣服再去见他的！

5

农历十二月初六至十二日，老大姐带着几个居士来到观音寺，参加观音寺举行的第十一期“打佛七”活动。还带来了二十万功德——张居士一个人捐了十五万，其他居士凑了五万。这是老大姐、张居士、王居士等人秘密决定的，一个用心良苦的环节是，这些钱必须是现金，必须借和尚的手交给智河住持。

可乘死活不肯，坚持要做一个“没用的和尚”，老大姐生气了，喊：“嗨，和尚，你不听话，我们这个道场立马宣布解散！”可乘妥协说：“那我就做一个有用的和尚吧！”几个居士很高兴，仿佛看到和尚修得了正果。

为期七天的“打佛七”由智河住持亲自主持，全寺僧人悉数出席。看上去，可乘在庙里的分量真的有所抬升，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有着显著不同，王居士找了个空当，用一句北京话悄悄夸他一句：“超有范儿。”

第六天下午，殿外突然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那哭声虽然奶气十足，却满含怨气，有奋力撒野的味道。婴儿在一个驼背的老和尚怀里，他躬着腰站在门口说，这孩子是从庙门口厕所边上拣到的，襁褓里塞着一沓子钱……

朗朗诵经声自然就中止了，包括智河住持，大家一致抬头看门外。老和尚怀里的孩子突然不哭了，麻雀不再啁啾，所有嚣声自觉偃止。智河住持走出去，面带愠色，要求没眼色的老和尚把孩子领开，别干扰这边念经。

和尚、居士们巴不得轻松片刻，可乘却低着头，心跳得厉害——听见婴儿哭声的第一个瞬间他就想起了那位发廊女，几乎肯定这孩子是她的，他还肯定，襁褓里藏着一封信，讲了她之所以把孩子放在观音寺的原因！

王居士也想起了几个月前他陪可乘在通州的大街上寻找发廊女的样子，赶紧侧身看了可乘一眼，刚好看见一粒晶亮的汗珠从可乘额头上渗了出来。这已经是数九寒天，观音殿里哪怕插着两台电炉子，仍然寒气逼人……

智河住持马上回来了。

他波澜不惊地说：“好，咱们从头念起，跟我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可乘一边念经，一边在心里嘀咕，襁褓里一定藏着一封信，内容言之凿凿：八个月前，我怀胎三个月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很想做掉，可我从小信佛，不知道做了算不算杀生？于是我来到观音寺，一个大个子和尚告诉我，堕胎即杀生，我信了，我只有生下了这个孩子，现在，我没有别的办法……可乘想，智河住持看了信，马上就会判定“大个子和尚”是可乘！就算庙里的和尚全是大个子！

6

打佛七主要就是念经，一天念尽十二炷香。第十一炷香燃尽后，可乘和另两个和尚便退出观音殿，回斋堂里准备晚饭。可乘先去寮房看那孩子，小家伙孤零零地躺在大通铺上，像一只幼鸟被遗弃在孤岛上，它自己并不知道。可乘慢慢地走向孩子，然后弯腰。可乘觉得，自己看到了八个月前的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寂静，那一瞬间因为短暂而清晰，记住了就无法忘记。他心里突然热乎乎的，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味道。而小家伙此刻相当安静，小拳头乱挥，神情甜美极了。

“是女孩吗？”

“不，这次是个男孩。”

“男孩也扔？”

“肯定是私生子。”

“襁褓里有没有塞着纸条什么的？”

“没有，有五千块钱。”

“您看有多大了？”

“刚满月吧，应该满月了。”

“满月了还舍得扔！”

“满月了才扔，下了很大决心。”

“咱们怎么办？”

“养着呗，养大当和尚。”

可乘一笑，给老和尚点点头，走向斋堂。可乘回味着孩子身上的味道，奶味、甜味，加一点酸味，像刚蒸熟的小馒头。以前他极少亲近孩子，很少逗别人家的孩子玩，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当爸爸，此刻倒奇了，竟有一种切实的冲动，想做这孩子的养父。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我干脆收养了这孩子吧。“你是和尚！”很快就有一个声音提醒他。旋即又有了一个折中的想法，他想到了远在甘肃天水的父母，当年他执意出家的时候，他们哭干了眼泪，有一个原因是明摆着的，他们将断了香火。去年他们刚好退休了，到了抱孙子的年龄却没孙子可抱，那么把这个孩子交给他们吧！

第十二炷香也燃尽了，晚饭也好了，斋堂里一时挤满了人，除了本寺的和尚，更有各道场的居士，还有一些就近来随喜的人，念罢经，顺便吃一顿斋饭也属难得的事情，无非是稀饭、馒头、酸菜、咸菜什么的，大家却觉得可口极了，尝到了食物和蔬菜的本味和原味，醒世的力量甚至超过了那些古奥的经文……

人们夸赞“小菩萨馒头”时，小菩萨却不见了踪影。心急的可乘已经站在观音寺门外五十米处一个IC卡电话亭旁，给远在天水的父母打电话。和尚们都是用这部电话和各自的家里保持联系的。可乘每隔一两个月才会用这部电话和父母说上几句话。几年过去了，两个老人仍然对儿子抱着恨铁不成钢的态度。

“妈妈，吃饭了没有？”

“我们正在吃呢，你呢？”

“我……刚吃过。”

“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每一次通话总是这样开头的，接下来的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磕磕撞撞，像是一种生物和另一种生物之间的艰难对话。

随即，可乘说庙里刚拣到了一个男娃，健健康康的，问父母愿不愿收养？老两口在电话那一头紧急磋商了一会，决定要。

可乘回庙里时，心里很不是滋味，每次通完电话，反而会更难受，是因为父母的声音让他揪心，尽管他们已经认可儿子出家做了和尚，但他们的声音从此便成了有病的声音，像是被特意烘干过，拧不出半点水分。可乘一直在寻思，自己虽然出家了，能为父母做些什么？却苦于没任何办法，现在也许是个机会。

老大姐他们一直等到可乘回来。

老大姐把可乘拉到门外，对他说：“我想收养那个孩子，你帮我问一下智河住持行不？”可乘很难为情，说：“智河住持哪会听我的话？”老大姐说：“你告诉他，我再捐十万功德！”可乘一听，心跳加速，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性，突然明白，这孩子并不会轻易被谁抱走的。“再捐十万功德！”老大姐这话也有些狂妄，她应该知道，出手大方的居士很多的，这几年有头有脸的居士越来越多，杜局长只是其中一个，银行行长、房地产商、电视台总编、军官、歌星、影星、写字画画的，多了去了……

老大姐他们几个各带着几个馒头回通州了，可乘想起了老家的一句话，先下手为强，便毫不犹豫地敲开了智河住持的门，智河住持正爬在电脑前上网，电脑屏幕上的光影一闪一闪映在他的脑门上，他对可乘的好态度还没有消失，笑着问：“可乘，什么事？”可乘说：“那个男孩，让我爸我妈收养了吧！”智河住持大笑，说：“想要这孩子的人已经有一个加强连了，刚才杜局长还来电话说，他妹妹很想收养这个孩子，她妹妹的女儿不久前出车祸死了，刚满八岁。”可乘的嘴一下子被堵死了，其实也容不得他说什么，智河住持再一次拍着桌子，勾着头，指着电脑屏幕说：“你来看，我一个朋友说，如果把孩子给他，他愿意供养咱们二十万。”可乘直直地站着不动，说：“咱们可千万别拿这孩子做买卖！”智河住持又拍了一下桌子，说：“胡说什么你，谁拿孩子做买卖了？”

两小时后，可乘写罢日记，正要打坐，听见有两辆车由通州方向开来，停在庙门口，接着，脚步声高高低低响过来，同时还有两男两女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肯定是杜局长，可乘明白，杜局长和他妹妹领孩子来了。

旋即就真的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那哭声仍然奶声奶气，仍然孱弱，却和白天大不相同，有披肝沥胆的味道，击打着和尚们的耳膜时，几乎具有一种杀伤力，令和尚们的心，不由地往下沉，往下沉，显示出这寺庙的内里实在是空的，空无一物，也的确是荒凉的，弥漫着万种气息，却独独没有一丝是烟火气。

没过多久，智河住持在寮房外面喊：“可乘，快给杜局长取几个馒头来。”可乘假装没听见，一声不吭。智河住持再喊时，可乘大声回答：“馒头吃光了！”智河住持哪肯相信，问：“真的吗？”可乘答：“真的，今天人多。”智河住持这次有点信了，又问：“你不出来见见杜局长吗？”可乘答：“我已经睡下了！”

所有的和尚都听到了上述对话，没人敢设想自己也像可乘一样——杜局长这等人物在院里等着见面，竟敢说：“我已经睡下了！”整个观音寺只有可乘这样胆大，或者说，整个观音寺只有可乘是这样一个“愣头青”！这个人一方面没眼色、没脑子，一方面又有点小地方人特有的耿脾气，另外，也还的确有些想法，而且嘴上没有把门的，比如他经常说，有些佛学经典大有可能是伪经，是假托佛陀的名义传播的，还说释迦牟尼一生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我什么都没说。”甚至讲释迦牟尼不是一个教主，是一个精神导师！这些言论，令全寺的和尚常常处在思想混乱的境地里。庙里也需要思想统一的，这一点可乘估计不足。他更不明白，有些话想想可以，说就不行。

7

三天后，孩子的妈妈出现了。

这天刚好又是可乘在观音殿值殿，时间是上午十点，来过几个香客，接着又清净了，可乘正在擦拭桌案，听到有人在身后轻喊“师父”——像某一次梦中梦过的一幕，缓缓回头看时，却是完全陌生的画面：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子站在门口，只见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晕，是病后初愈的样子。“师父，三天前你们这儿拣了个孩子吧？”她扯下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有些浮肿，像一个心事重重的蜡人。可乘支吾说：“没有啊！”女子说：“是个男孩，刚刚满月！”可乘故意用老成的语气问：“为什么把孩子扔了？”女子答：“我后悔了，我想把孩子领回去……”可乘板着面孔说：“已经被别人抱走了！”那女子突然就跪下来，哭着喊：“不，我要孩子！”

可乘心里自然动荡，却依然是公事公办的面孔。况且，看上去她根本没认出他来，或者是她从来不认为他说了骗人的话。

他说：“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突然爬过来，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腿，扬头喊：“师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快把孩子还给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说了，孩子不在庙里了！”

“不在庙里在哪儿？”

他近距离地看着她，有些走神，她身上的香气太重了，他记得那是迭迭香型，他曾经的女朋友正是这种香型。几年过去了，这种味道突然冒出来，像炸弹一样猛烈，有力地炸醒了他的情欲，让他看清自己还是原先那个男人。她近乎痴狂地大力摇晃他，令他惊慌失措，似乎正面临“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窘境。

这女子的哭叫声引来了智河住持和另几个和尚，他们看见，一个美女和可乘纠缠在一起，他们断定那是可乘未了的尘缘。

智河住持问：“怎么回事？”

可乘拉着脸，并不作声。

智河逼近一步：“问你呢，怎么回事？”

可乘说：“她是那孩子的妈妈。”

智河住持问：“什么？”

可乘说：“她是前天那个孩子的妈妈。”

智河住持脸色难看。

这女子看到智河住持仪态不凡，肯定是大和尚，立即转过身，向他连连作揖，喊：“我是孩子的妈妈，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智河住持问：“怎么证明是你的孩子？”

美女说：“襁褓里放了五千元。”

智河住持说：“这个，人人知道！”

美女冷静下来，动了动脑筋，突然说：“孩子的衣服上袖着生辰八字，我从小信佛，我知道，一个孩子不能没有生辰八字！”

可乘突然插话：“我带她去找杜局长。”

智河住持喝问：“找杜局长干什么？”

可乘答：“把人家孩子要回来！”

智河住持说：“好吧，你本事大得很，你去要！”

智河住持突然转身走了。

围观的和尚也纷纷散开了。

可乘仰着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心里的想法坚硬无比：豁出去，没啥可怕的！似乎迟早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逼他“豁出去”，彻底搞僵和智河住持的关系，大不了卷铺盖走人！

美女吓呆了，不敢吱声。

可乘突然站起来说：“跟我走！”

美女急忙跟出去，悄悄跟在他身后。

美女喊：“师父，远不远？咱们打车去吧。”

可乘不回头，大步走向大门外。

司机看见可乘和美女出来，已经预先启动了车子。

可乘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美女犹豫片刻，也跟着进了后座。

“师父，孩子到底在哪儿？”

“孩子被一个局长的妹妹收养了。”

“人家不会不给吧？”

“是呀，我愁的就是这个！”

“你可一定要帮我这个忙呀……”

美女将身子向可乘靠了靠，简单的动作，却是柔情四溢，绵里藏针，直接刺向他身体里某一个角落，令他再一次情欲大发。原来，它一直在，它还是那么年轻气盛的样子；念了那么多经，打了那么多坐，它竟然丝毫没有减少，和嗔恨心，和虚荣心，和种种的妄想痴心，共同构成了他涅？路上的绊脚石……

“师父你是哪里人？”

“甘肃人。”

“甘肃哪儿的？”

“天水的。”

“天水哪儿的？”

“市上的。”

“我是渭水峪的，乡里娃。”

“小时候我们偷过渭水峪的梨。”

“我早听出你是老乡了！”

“八个月前？”

“是呀，因为你一句话我才留下孩子的。”

“不好意思！”

“我从小信佛，我可不想杀生。”

“把孩子要回来怎么办？”

“养大呗……”

“我倒建议你最好别要了。”

“不，我下决心了。”

“如果孩子去了一个好人家，比自己养着好。”

“孩子可以没爸爸，不能没妈妈。”

“孩子总会有一个妈妈的。”

“亲妈妈又没死……”

“亲与不亲，可能没那么重要。”

“不，把孩子丢掉的这三天，我才知道我也需要孩子。”

“一个未婚妈妈带个孩子，挺难的！”

“我想通了，再难也要把孩子养大成人。”

“那就好，那就好！”

……

两个老乡说了这么多话，可乘觉得轻松多了，身上的燥热不知不觉退回去了，脑筋重新变得正常了，故意想男女方面的事，感觉没先前那么要命了，于是满心欢喜，就想，情欲可能也是幻觉的一种，一个美女用她的美丽和气味激起了一个男人的幻觉，这个男人就感到春心荡漾，就有一种献出或者攫取的欲望。其实就是那么一股子邪劲儿，忍过去就好了。甚至爱和恨都是一种幻觉，未见得是什么真情实感。身边这位年轻妈妈，再过三天会怎么想还很难说，区别无非是幻觉来了，幻觉走了。

可是，如何要回孩子？

可乘心里很犯难，人家肯定不情愿归还孩子的，背后肯定涉及利益问题，就算智河住持一声不吭，杜局长的妹妹也不可能白白抱走孩子，又是一个灵灵光光的男孩，说个不好听的话，这孩子如果到了人贩子手里，就是一桩好生意。毋庸置疑，杜局长的妹妹百分之百会借机捐一笔功德的，而且，数额不小。

8

杜局长办公室门口永远有那么多人，一眼看出都是有钱人，满身名牌，一肚子油水，却一概是知趣又卑微的样子。可乘和美女不停顿，也不观望，直接穿行过去，又直接推门进去了。杜局长看见是可乘，故意用怄气的语气问：“小菩萨，你不是不愿见我吗？”可乘看一眼身后的美女，说：“我找你，有件事。”杜局长说：“你可从来不求我办事的。”可乘说：“是呀，这次不求不行了。”杜局长说：“说吧，我乐意为小菩萨效劳。”可乘说：“前天你妹妹领走的那个孩子……”杜局长脸色一沉，问：“怎么了？”可乘指着美女说：“这是孩子的妈妈，她想要回孩子。”杜局长马上说：“不可能，我们掏了钱的！”可乘问：“多少钱？”杜局长答：“三十万！”可乘一听，头上明显冒出几粒汗珠来，事先想好如果是三五万不要紧，可以向王居士借的，这么多就不好张口了，王居士也没那么多钱。眼前一晃，美女突然跪在了杜局长面前，哭着说：“我卡上有十万，是我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先给你们，剩下的二十万慢慢还好不好……”可乘这时意外想起一个简捷的办法：请智河住持吐出那三十万，可乘想，智河住持如果同意，我就继续待在观音寺，要不然我只好和他彻底闹翻，然后换一座庙待着去，或者当一个云游僧四处流浪。

可乘说：“杜局长，咱们把孩子先还给人家，钱的事我来搞定。”杜局长问：“你？你怎么搞定？”可乘说：“很简单，买卖不成仁义在，一方退货，一方退钱。”杜局长叹口气，说：“好我的小菩萨，哪是买卖？是功德！我妹妹是以功德的名义捐的！”可乘一笑，说：“所有的钱都在观音寺的账上，观音菩萨一分都不花的，你放心，没人怪罪你的！”杜局长连连摆手说：“不能要不能要！千万不能要，要回来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可乘说：“我去要，不让你出面。”杜局长说：“那也不行，无论如何不能要！”可乘故意问：“那怎么办？”杜局长回到大班台后面，可乘这才看清，他脸色有多难看。杜局长就这么侧脸久久地看着窗外，待脸色渐渐温和一些，回头说：“小菩萨你们先走，我和我妹妹商量一下。”可乘问：“那我们下午再来？”杜局长半含厌烦地点了头。

可乘和美女下了楼，就近找了家西北饭馆坐下，准备先吃午饭再说，美女主动点菜，要了几样素菜，还特别叮嘱服务员：“记住，不要葱姜蒜，用清油！”可乘心里很温暖，说：“你可以吃点肉的，刚坐完月子，应该补一补。”美女说：“不要紧，我平常不怎么吃肉。”可乘问：“为什么？”美女答：“怕长胖！”

邻桌有两个男人要了半桌子菜，先在一杯杯地喝闷酒，已经喝干了四五瓶“小二”，此刻突然开始划拳，听声音是陕甘宁那一带人，拗口粗放的乡音，初听时土得掉渣，入不了耳，细听时却倍感亲切，粗和土是假象，内里其实有一种难言的细腻和凄婉，酒令也是可乘和美女从小就熟知的，唯独前两句不是，美女知道，是从先前热播过的电视剧《武林外传》里学来的，有即兴表演和故意调侃的成分：

人在江湖漂呀，

谁能不挨刀呀，

一刀，两刀——

五魁首啊，

九道弯啊，

十满端啊……

9

下午就抱回了孩子。

杜局长和他妹妹商量妥，那三十万不要了，只要视为功德就好，并和智河住持通了电话，双方取得了谅解。可乘告别了美女，立即回了观音寺。他本来可以去道场呆两天的，可是他有了一点点“虚荣心”——让智河住持和一伙和尚们敬重他。他如果留在通州，他们就会胡思乱想，认为他和美女不清不白。徒步走回观音寺的路上，他甚至被自己感动了。他相信，自己的确不是出于私利才帮美女的。他也痛苦地发现，人几乎是做不到不虚荣的，急着回观音寺其实是虚荣。再往前想，八年前，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突然出家当和尚，也有一些虚荣在其中的。出家当和尚，难说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虚荣。可以肯定，人很难摆脱虚荣，观想动念里都难免含着虚荣。锦衣华服是虚荣，百衲衣未见得不是虚荣。高调说话和沉默不语，哪一个更不虚荣？实在是难说，难说！

回到观音寺，可乘立即去见了智河住持，智河住持在藏经楼里看书，指着桌上的一沓子钱说：“这五千块钱你要还给人家。”

可乘说：“我没法和她联系。”

智河问：“没留电话？”

可乘说：“没留。”

智河问：“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可乘说：“也不知道。”

智河又问：“她是什么人？是妓女？”

可乘说：“不是吧！”

智河扫一眼可乘，说：“如果不是，怎么好端端的把一个孩子扔了？还是个男孩！来要孩子的时候，也没人陪，孤零零的！”

可乘说：“私生子是肯定的，不一定是妓女。”

智河问：“那就是二奶？二奶生下个男孩，肯定不扔！”

可乘说：“可能是个大学生吧。”

智河问：“大学生？像吗？”

可乘说：“我看像。”

智河说：“像什么，一点不像嘛。”

可乘说：“管她像不像呢！”

可乘几乎是逃回寮房的，一路上心里烧烧的，难受的感觉有些超乎寻常，就像刚穿在身上的新衣服，却叫人泼上了墨汁。还毫无必要地撒了谎，明明揣着她的手机号码，却说没有。多么虚荣，多么虚假，又多么荒唐！

10

好几天没去过道场了，可乘挑了个不值殿的日子，向智河住持请了假，到了通州。正如他希望的，道场里安安静静，没一个人，他立即退出来去找王居士。他红着脸向王居士张口借五千元，王居士立即数了钱，二话不说给了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味道。可乘接过钱，直接塞进黑布包里。王居士提醒他：“不数数？”可乘心里一沉，特别说：“别急着让我还啊！”王居士捣他一拳，说：“去你的！”

可乘在小区里找到了公用电话，再从包里翻出一张小纸条，看着上面的号码，一下一下拨出去，等了几秒钟，就接通了。

“是红芳吗？”

“你是哪位？”

“我是咱们老乡……”

“哪个老乡？”

“观音寺的……”

“听出你声音了！”

“我来通州给你还那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

“你放在孩子襁褓里的那些钱。”

“那个呀，我不要了。”

“智河住持派我来的，他说一定要还给你。”

“算我捐功德了。”

“功德十块八块就够了。”

“那归你了，我还没感谢你呢！”

“不不，我要钱没用。”

“那怎么办？那就麻烦你给我送过来。”

“好的，你在哪儿？”

“我在红螺市场等你，你打个车过来。”

“好的，我马上到。”

可乘极少见地打了车，出了市区继续向东，已经是开阔的农田了，车速很快，十分钟之后就到了红螺市场，车费四十三元，是他一个月单费的五分之一，这算是一个不小的成就，在北京五年，终于自己掏钱大大方方打了一回车！他想，一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肉不坐车不生病，吃饭穿衣住房又不用自己花钱，一个月二百元的单费不少呢，能剩下一大半呢。司机把车票撕下给他，他摆手不要。下了车，却久久等不住红芳。又等了几分钟，他突然想起自己换行头了，光头也遮得严严实实，红芳没见过这种样子，自然不认识，就赶紧把黑绒帽扯下来。一股有备而来的冷风，迅速漫过他光光的头顶，令他清醒。而红芳也在这个瞬间现身了。她从对面一家超市里出来，喊：“哎呀，你换了这身行头，社员变成干部了，我一点没认出来。”可乘笑着说：“不好意思！”红芳再一次上下打量着他，笑着说：“你……还是把帽子戴上吧。”可乘就把帽子戴上，然后跟她向附近一个村庄走去，她边走边说：“怀了孩子后，我重新租了房子，这一带租金便宜。”

进了一家平常极了的四合院，里面宽宽大大，每一个烟筒里都在冒烟，某间房子里传出麻将声，可乘跟着红芳一直向里面走，有人迎面而来，看见陌生人，却丝毫不生好奇心，态度不和蔼也不冷漠。进了红芳的房间，闻到了一股子煤烟味，可乘觉得好亲切，想起了在老家天水第一次闻到煤烟味的情景……

“孩子呢？”

“你等等，我去抱。”

红芳出去了。

可乘大口嗅着房里的味道，首先是煤烟味，其次是迭迭香的味道，还有奶味，还有甜味酸味，还有说不清的味道，反正是观音寺里绝不会有的味道，可乘全然忘了克制，敞开嘴巴和鼻孔用力吞嗅时，显出了十足的贪痴相。可乘同时还在观察这间房子，蚊帐、蜂窝煤炉子、烧黑的铝锅、尿布、秀气的内裤、精致的乳罩……这些东西因陋就简，别扭又协调地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十分感人的气质。

红芳回来了，抱着孩子。红芳扭过身，身子不经意地斜偎在可乘身上，让可乘看孩子，用妈妈特有的娇软语气说：“让伯伯看看，好不好？”可乘错把“伯伯”听成“爸爸”了，喜忧参半，却说不清，喜多还是忧多。

可乘说：“几天没见，变样了。”

红芳说：“是呀，一天一个样。”

可乘心急地把五千元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红芳说：“不要不要，你自己拿着吧。”

可乘说：“哪里的话！”

红芳说：“你帮我那么大忙，还没感谢你呢！”

可乘说：“老乡帮老乡，应该的。”

红芳说：“你现在这身打扮，挺帅气的。”

可乘说：“我才不管帅不帅呢。”

红芳问：“你找个女人结婚应该不难，怎么就出家了？”

可乘说：“一言难尽。”

这时红芳怀里的孩子哭起来。

红芳摇晃着孩子，问：“宝贝饿了吧？”

红芳要给孩子喂奶，一时有些为难，可乘看出来了，就急忙说：“我先回去了。”红芳说：“别急别急，有个事要问你呢。”红芳背对着可乘坐在椅子上，扶起衣服给孩子喂奶，孩子马上不哭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可乘觉得这声音优雅而清冽，像初夏的麦田里缓缓流过的清水，那背过去不让他看见的东西，被这声音塑造成丰满成熟的模样，像雪崩一样向他压过来，他几乎撒腿跑开了，因为，他知道雪崩是美丽的，更是凶险的……

红芳问：“你几年没回家了？”

可乘说：“去年我回过家。”

红芳说：“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可乘问：“马上过年了，今年回去吗？”

红芳说：“唉，我这个样，怎么回？”

可乘说：“回家很简单，想回就回了。”

红芳问：“这个孩子，我怎么给家里解释？”

可乘说：“是呀，这不好办。”

红芳说：“所以……我想请你……”

可乘说：“我找人帮你带几天孩子。”

红芳说：“不，我想请你……跟我回家，装成孩子的爸爸！”

可乘说：“这恐怕不行，我是和尚……”

红芳说：“今天你这一身哪像和尚？”

可乘说：“甭管像不像，的确是和尚。”

红芳说：“哎呀，就是帮个忙嘛，又没说要你娶我！”

可乘说：“帮忙也不好办。”

红芳说：“当初……可是你逼我生下孩子的。”

可乘说：“实在不好意思。”

红芳说：“不帮这个忙，我跟你没完！”

可乘突然就不作声了。

红芳有些担心，回头冲可乘一笑！

红芳问：“同意了？”

可乘说：“说老实话，这个忙，我不能帮。”

红芳没有接话。

可乘眼睛里还是红芳回头一笑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十分忧伤的感觉，可能是担心自己会心生动摇，可乘说：“我先走了！”

红芳说：“那你走吧。”

可乘就起身默默离开了。

回道场的路上，可乘说什么也不想打车了，也不愿坐公交车，还是喜欢走，一边走，一边回味红芳回头一笑的可爱样子。

“真可爱呀！”可乘感叹。

过了片刻，可乘心里轻轻荡出另一句话，像一缕微风，因势而起：“这浊世里如果真有清音，这清音不是别的，是女人。”一开始，这话并没有引起可乘足够的重视，几分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多可怕的一个结论！

见了老大姐他们，可乘把红芳要他帮忙的事说出来，想听听居士们的意见。居士们听了，说什么的都有，主要观点是，对方不是正经女人，最好离远点，以免陷进去拔不出来，居士们指望和尚早日修成正果，悟道成佛，可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也有人说，和尚既然摇摇摆摆，凡心不灭，不如步子迈大一点，直接做成夫妻得了。王居士更是揭他的老底：“和尚，你自己肯定早就打算好带她回家了吧？要不然，你突然问我借五千块钱干吗？”可乘脸红了，却一味坚持说：“放你们的二十四个心，我肯定不会帮那种忙的。”显然没几个人相信他的话，他只好说：“不信你们等着瞧！”

当晚居士们没有念经，有个正当的理由乱说一通，而非念经，似乎很令大家窃喜。连《观音咒》的背景音乐也不放了。十一点，各位居士照例要准时回家的。王居士磨磨蹭蹭想留下给可乘道个歉，被老大姐不客气地赶走了，老大姐说：“你们先回，我和和尚谈谈心。”大家都走了后，老大姐直截了当地问可乘：“和尚你给老大姐说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乘想都没想就坚定不移地摇了头，老大姐愣了一下，说：“干脆这样吧，明天你把她带过来，让我看一眼，我帮你拿个主意。”可乘说：“老大姐，不劳你大驾了，这种事，我是肯定不能做的。”老大姐热情不减，说：“我想见见人，如果人不错，我倒觉得可以跟着去一趟。”可乘一笑，坚持说：“不能不能！”

老大姐走了，门一关，可乘发现自己有些沮丧，有些失落，甚至在暗暗埋怨老大姐：老大姐，你为什么不再强硬一点点呢？

11

次日是腊月二十六日，星期天，上午，可乘继续留在道场，给老大姐带来的几个朋友讲佛法。这几个人中，一个是在华工作的西班牙人，懂中文，信基督，想学一点佛教知识；有一个是女歌手，很漂亮，似乎在电视上看见过；有一个是派出所的所长，身着便服，能够完整地背诵《波罗蜜多心经》。可乘主要讲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自己觉得没讲好，有些三心二意，但大家一致称赞讲得好，那个西班牙人说：“在我看来，佛教教义是全世界最好的心灵鸡汤。”几个中国人心里颇不是滋味，认为此说法轻看了佛教，可乘倒觉得这话即通俗又准确，佛法的确是心灵鸡汤，不是建立在神学基础上的宗教，佛法是智慧，是方法，没有权威，没有教条，释迦牟尼说了那么多，仍然强调：“无法可说。”甚至说：“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就是怕大家死记硬背，成为权威和教条的奴隶……最后，大家对可乘甚为佩服，都说以后要经常来道场听他讲佛……

下午，可乘坐着那位派出所所长的警车回到了观音寺，经过观音殿的时候，看见一个女香客和一个中年和尚正在吵架，两人转眼竟相互厮打起来，可乘很快就听明白，中年和尚诱骗女香客点亮十根蜡烛，称作“十全灯”。女香客点完十根蜡烛才明白要收费，十盏灯二百元，只好认个肚子疼，把钱掏了。“这十根蜡烛，必须给我烧完！”她提了个要求，中年和尚答：“当然当然。”但她肯定中年和尚在忽悠她，转了个身又回到殿里，果然看见对方正撅着屁股，一口气熟练地把十根蜡烛全吹灭了。女香客一把揪住中年和尚的僧衣，大声喊：“他妈的，你们这是给佛祖脸上抹黑！”

可乘把中年和尚和女香客拉开，向女香客赔了罪，看见闻声而来的智河住持一声不吭，已经悄悄离开了，便快速跟过去，在智河住持身后说：“连佛家寺院都不知自重，这个国家到底怎么办？”智河住持站住，回过身问：“国家怎么办，你管得着吗？”可乘心里的英雄气高涨，声音不高，却无所顾忌：“国家的事我可以不管，庙里的事我也不能管吗？”智河住持说：“庙里的事也轮不着你管！”

可乘说：“好吧，好吧！”

智河住持说：“不想待了，你可以走人。”

可乘说：“那我就走了！”

智河住持不回答，转身离去。

可乘也转过身，越过观音殿，进了大雄宝殿。

可乘一进门就跪在佛祖面前。

“祖师，我和这儿没缘，我要走了……”

磕了三个头之后，可乘立即回到寮房，把自己的床铺拉整齐，再把僧服和几样简单的东西塞进黑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乘跨出山门，决然离去，看上去气势很大，心里却虚得很，心底下还是无奈和软弱，并不知道，自己此去后果如何？

路过山门外那个IC卡电话亭的时候，可乘不由得停下来，摸出IC卡，给红芳打去电话：“喂，是红芳吗？我是观音寺的和尚。”

红芳问：“你同意帮我忙了？”

可乘说：“我同意，但是，我有条件。”

红芳说：“你说吧，啥条件？”

可乘说：“第一，在你家最多呆三天，时间长了，我肯定装不下去；第二，我是和尚，一要吃素，二要单独住一间房子。”

红芳说：“呆三天可以，吃素也没问题，我奶奶长年吃素，你俩能吃到一起。可是单独睡一间房子？那我们还不如不回去！”

可乘问：“为什么？”

红芳说：“哪有夫妻分房睡的？”

可乘没话了。

红芳接着又说：“你别担心，我就是请你帮帮忙，没别的意思，我家的炕很大，能睡四五个人呢，到时候你靠墙，我靠窗。”

可乘说：“那好吧！”

红芳说：“谢谢你！”

12

北京开往兰州的列车上，卧铺车厢里，红芳、可乘、孩子，已经是让人羡慕的一家三口了。当妈妈的，虽然化了太浓的妆，仍能看出长相和身材不错。反观那位少言寡语的爸爸，应该是个成功人士，否则这位太太也不会嫁给他。事实上红芳也真的把可乘“重新包装”过一番，让他看上去像个有钱人，双排扣的西装，格子衬衣，红领带，尖皮鞋，带沿的黑色平顶帽——红芳称作“陈冠希帽”……这身行头花掉了五千元的一大半，变相地感谢了可乘，令可乘看到了这个女人讲义气和豪爽的一面。红芳自己也很得意，认为他现在这个样，足够给自己撑撑面子的，还夸他是个“潮男”……

两张票，一张下铺一张中铺。可乘在底下晃了大半小时，就早早爬上床去，躺下看一本《读者文摘》。是没更名为《读者》之前的旧杂志，因为是家乡的刊物，所以很亲切，却丝毫看不进去。此刻才发现，装成红芳的丈夫，绝不是小事一桩，是一项超越自己能力的“大演出”，非得武装到牙齿不可。而自己的确更喜欢简单清净，喜欢像老鼠一样缩在一个小角落里，不然当初也不会出家当和尚的。

可乘爬在床上，写了日记：

我不喜欢智河住持，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当和尚。清净是我的命根子。我害怕一切形式的麻烦，哪怕是小小的麻烦。再好的事情，比如女人，如果伴随着麻烦，我就不要。当初饭馆开不下去，就是因为麻烦太多。工商税务，天天都有应付不完的麻烦。连爱卫会的人来了，都要低三下四，陪酒赔笑。

此行刚刚开始，我已无力承受。

没问题，我必需回到观音寺。

我的户口还在观音寺。

我此生也只有当和尚的命！

可乘发觉，这则日记很像是预备好让红芳看到的，向她表明“誓不还俗”的决心。立即又觉得自己未免有点自作多情了，人家的想法可能很简单：只是请自己帮帮忙、骗骗家里人而已。更可怕的是自己口气里含着哀求，“我此生也只有当和尚的命！”感叹号其实是打给自己的，无形中好像是在哀求着什么。

可乘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按照习惯，晚上十点多，如果在庙里，应该打坐入静了。可是，无法打坐不要紧，竟然也入不了静，可乘这才意识到，打坐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形式，打坐是入静的前奏，也是顺利入定的保证。身体一旦放倒之后，思想就很容易涣散无定，像风中的云影，四处乱飘。由此看来，打坐其实是一种战斗的姿态，入静是向混乱无序的思想宣战。进一步说，出家人其实是战士，软弱的战士，静的战士，空的战士，自取失败的战士。出家就是用失败让那些自以为是为数众多的胜利者略略感到不安。

就这样，可乘始终没有睡意，如同置身在一个玻璃容器里，每一粒细胞都是透明的。下铺的红芳完全不理他，侧身躺在床边，把孩子护在怀里，静静地看着睡熟的孩子，好一副慈母的样子，又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车厢里熄灯了，最后两个说话的人也安静了。可乘准备上趟厕所，下床后看见她向他招手，悄声对他说：“帮我看一会儿。”

她拿上毛巾和牙刷走了。

他坐在孩子旁边，禁不住一笑，再看看那张睡着的小脸，有种心连心的亲近感，有了一种水一样流出的错觉：自己是这孩子的父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孩子是自己的种。他很想躬腰亲亲那张小脸，却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窗外，默然自语：“世界上看来真有爱屋及乌这种事的，由此推论，我应该是爱上这个女子了……”

半小时后，红芳才回来。

透过车厢远端射过来的稀薄灯光，可乘看见，红芳脸上的浓妆完全没有了，假睫毛、口红、眼影都没了，洗得一干二净，因此她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件真品，反衬之下，前面那个红芳更光艳照人，却是一件赝品……

然而，她似乎不敢抬头看他，尽可能垂着脸，说：“你快上去睡一会儿。”他坐着没动，她说：“快去呀。”急着要让他走开。

他上完厕所，回来时她仍然不理他，像先前那样睡在床边。他爬上中铺，也睡下了。他很后悔没有及时赞美她一句，说她：“现在更漂亮！”他很讨厌自己，有时很大胆，没有不敢说的话，有时又畏畏缩缩像个傻子。

他渐渐竟也睡着了。

他醒来时，车厢里还是灰蒙蒙的，大部分乘客还在熟睡，他想起了她，歪过头向下看去，只见她正埋头给孩子喂奶，那个雪白的东西就在他鼻子底下，一伸手就能碰见，她并没有察觉，所以他屏气凝神看了一会儿。

他终于胆小地收回了目光。

那个东西仍然在他眼里，虽然被淡淡的灰影裹住了，却是玲珑雪白的样子，冰清玉洁，再稀少的凡心，也受不了它的撩拨。他坦然接受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任男根在被子底下翘得高高的，不知羞耻，却也直爽可爱。

他又装着睡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她拍拍他的脸，说：“再帮我看看孩子。”他急忙翻身下床，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她拿上一堆洗漱用具，快快离开。

孩子睁着圆眼睛，定定地看他，他对他笑，对他挤眼睛，亲了亲他，他还是觉得自己和他血肉相连，自己是他的爸爸，只是搞不清自己何时种下的豆？或者没种豆却长出了豆？因和果一定是等量齐观的吗？他想，世人用DNA检测一个孩子是否亲生的行为，实在是荒唐极了。世人对血缘的看重，实在可笑。

他抱着孩子在过道上来回走动。开始有更多的人醒来，新的一天从列车上开始了。他觉得，这实在是新的一天，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红芳甩着手回来了，并没有化妆，脸上白白净净，向他走来时，并没像半夜那样不好意思，但仍然有豁出去的味道。她停在他旁边，歪斜着身子，半是自然半是蓄意地和他紧挨在一起，逗他怀里的孩子：“爸爸抱着好不好？”孩子眼睛一亮一亮，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她错过身，回去了。他立即觉得自己像枯树一样，水分在一瞬间流失了。但是，做枯树也是幸福的，因为回忆仍然潮湿。他没有跟着她回去，而是抱着孩子持续走向了远处。后来他站在某一处窗边，透过结着冰絮的玻璃，看见太阳正在冒红，渐渐升高的太阳里有不灭的新意，驱散了天地间厚重的陈腐气。

他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13

三十日下午四点，列车停在天水车站。红芳抱着孩子，可乘提着包，出了站，寻找红芳的弟弟红兵。红芳并不知道可乘此刻心里的滋味。他没计划回家，但他已然到了家门口。天水车站几乎就是家了，小时候他经常扒货车，去渭水峪偷梨，现在竟要假装成女婿，去渭水峪见“丈母娘”。他还想起一个初三同学，是他的结拜兄弟，改了年龄去当兵，大家在附近一家小酒馆给他送行的样子。当时，他很羡慕同学，说他“自由了”，从此可以不用听“父母管教”了，同学却很闷闷不乐，说：“自由个球，我是去服兵役。”他说：“服兵役总比在家里当乖孩子好。”大家一致赞同他的说法，碰着满溢的啤酒，用还在变声期的稚嫩声调说：“是啊，无论如何，远走高飞多好啊。”当时，肯定没任何人能想到，几年后，另一个人也远走高飞了，却是上北京，当了和尚……

红芳的弟弟红兵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乡下孩子，声线里透着老实和呆板。可乘有印象，那一带人，出门远行时，总把整座大山都放在自己的口音里，开口说任何话的时候，那底音首先暴露了整整一个地区的哀凉，当然，更多的时候，会被听成乡气、顽固和狡诈。红兵是自己开车来接他们的，一个小四轮，载着他们，从车流和人缝里艰难前行，很快就过了渭河大桥，渭河里的那么一股子涓涓细流叫成小溪也无妨，可乘差点说：“渭河里的水，比几年前小多了。”话没出口，想起自己得装成北京人，是第一次来到古代秦州、今日天水。红芳事先肯定告诉家里人了，所以红兵并不打问“姐夫”的来历，只显得敬爱有加，一路上相当热情地给姐夫介绍天水的地理人文：

“李世民是我们天水人。”

“杜甫在天水住过八个月。”

“潘石屹是我同学的叔叔的同学。”

“古秦州酒很好喝，到家陪姐夫多喝几杯。”

——

可乘和红芳对视一下，红芳大声对弟弟说：“你姐夫不喝酒不吃肉！”红兵一听，立即反问：“不喝酒不吃肉？总不是和尚！”幸亏红兵开着车，没看见车厢里的两个人立即惊呆了，像两个大骗子一出手就被戳穿了。

“北京流行素食，你懂个屁！”红芳说。

“不吃肉不喝酒，呆在北京有啥意思！”红兵回了一下头。

“你快把车开好！”红芳喊。

可乘看两边，陡峻的山体，一面有很厚的积雪，一面却光秃秃。红兵手中的小四轮，像公园里的过山车一样，只是疯跑，转弯时都不减速，哪儿危险往哪儿跑，还时不时回头说话。红芳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抓紧车沿。可乘虽然表面平静，心里也是十分紧张的，有几次甚至连连祈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可乘记忆中的渭水峪在渭河边上，从天水扒上一列货车，沿着渭河过三个站就到了，第四个站就是水果之乡渭水峪。红芳所说的渭水峪显然是另一个地方，在天水过了渭河大桥之后就一直向北，向北，那里正是天水市民称之为“北山”的区域。某人介绍自己是某地人，天水市民总会习惯地补充上一句：“噢，北山上的。”轻视、敬畏、憎恨、警惕等等意味合而为一的口吻。北山一带人，由于条件艰苦、出身贫寒，常有一些相似的性格，如喜抱团、能钻营、谎话多、精于算计、拼劲十足……所以，各行各业都有北山人，而且表现出众，天水官场更是以北山人居多。所以，“北山上的”四个字，就实在意味深长了。此刻的可乘，还是第一次进入从小就熟悉的北山深处。

“我们这地方，山得很！”

红芳似乎看出可乘在想什么，喊着说，有些脸红。前几个字是普通话，后几个字不由自主变成家乡话。不用解释，可乘自然明白，“山”是一个形容词，兼有贫穷、偏僻、土气、粗鲁等等意思。可乘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无关贪欢，也来不及彷徨的爱意，伸手把红芳大方地揽了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红芳并没感到惊奇，迎合着，将头偎在可乘肩上，与他腮对腮地看着前方。可乘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接下来的戏变得好演了。他一直没忘记自己是一个演员，而首要的责任是别把戏演砸了。

“渭水峪的地盘不小。”可乘说。受红芳影响，可乘也改为家乡口音。红芳急忙向他吐舌头，暗示他：“你只能说北京话！”

到红芳家时天刚刚黑，村子里炮仗齐鸣，家家户户正开始烧纸迎神，可乘在红芳家堂屋里见过等候中的奶奶、爸爸、妈妈，立即就随红兵来到院门外，和一堆陌生的孩子跪在一起，焚香烧纸，迎列宗列祖回家过年。

看得出，大家对这个女婿是满意的，家里人倒显得拘束起来。可乘原本就有英雄气，某一瞬间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说话举止都添了声势，事事都不在话下的样子。红芳的奶奶喊：“快来上炕，吃饭。”可乘立即就脱鞋上炕，坐在奶奶旁边。红芳用普通话说：“不能坐那儿，那是上座！”可乘就急忙换了地方。

年夜饭即将开始，红芳掐掐可乘的手，可乘发愣，红芳做出搓钱的动作，可乘这才掏出红芳预先装在他身上的新钱，发给大家。百元的、拾元的、伍元的，都是新钱。奶奶二百，爸爸妈妈各五百，红兵夫妻各二百，孩子们每人五十，伍元的留给邻居家孩子。大家个个收好了钱，对可乘的敬意又明显增加了几分。这时候红兵已经悄悄斟好了酒，给了可乘一杯。可乘说：“我不喝酒，喝了过敏。”红兵不依，直到红芳发了火才罢休。不喝酒，那就吃肉吧？红芳说：“你姐夫也不吃肉。”红兵问：“吃肉也过敏？”红芳说：“北京人流行吃素，人家叫素食主义！”红兵说：“姐夫，你既不喝酒又不吃肉，这不是白来了一趟吗？”可乘正要说什么，奶奶说话了：“不喝酒不吃肉，我喜欢。”可乘说：“我和奶奶能吃到一起，你看，土豆丝，酸菜炒粉条，凉拌胡萝卜……这么多好吃的！”红兵说：“奶奶信佛，你呢？”可乘准备回答什么，被红芳打断了，说：“别理他。”

吃了没几口饭，红芳的孩子哭了，红芳从妈妈怀里接来孩子，扶起衣服给孩子喂奶，紧挨红芳的可乘只好把目光故意移远。

电视里正播春节晚会，赵本山和小沈阳的戏，让红兵媳妇和孩子们忘了吃饭，红芳的爸爸和弟弟在埋头喝酒，奶奶和妈妈不看电视，也不喝酒，饭也很快吃饱了，僵坐了一会儿，奶奶要去睡觉，妈妈也要去睡觉，红芳看出可乘也想趁机离开，就说：“可乘，你也去睡吧。”可乘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急吧？”红芳说：“你火车上没睡着，早点睡吧。”可乘便给爸爸和红兵添了酒，跟着红芳离开了。

红芳把可乘带到另一个房间，可乘进去一看，真的是新房的样子，被褥都是新的，一红一绿，四四方方，亲昵地挤在一起，墙上用红线绷着大大的双喜，字里面蹲着几只翅尾鸣叫的小喜鹊，窗户上有漂亮的窗花……

红芳说：“你先睡，红男绿女，红被子是你的。”

可乘问：“我能不能洗个脚？”

红芳说：“你等等，我去打水。”

红芳用塑料脸盆端了半盆热水回来了。

红芳问：“要不要我给你洗？”

可乘红着脸摇了头。

红芳说：“洗嘛洗嘛，你辛苦了！”

可乘说：“没没没！”

红芳不管他，把他推坐在炕上，强行脱去他的鞋和袜子，把一双臭脚压进浅浅的热水里，说：“臭死了臭死了！”可乘只好“豁出去”，把两只大脚交给她，任她在水中搓洗，打上肥皂，把每个指头缝都认真洗过了。

“舒服吧？”

“我担待不起！”

“别那么客气！”

“真的担待不起……”

红芳不接话了，双手的动作更柔软了，边洗边捏，含着些手法在里面，令可乘心里痒酥酥，如同被一根羽毛轻拂着。

“可以了。”可乘说。

“别急！”红芳态度强硬。

“可以了……”

“涌泉穴要经常按，对肾好。”

可乘几乎想求饶了。

红芳说：“好了，你自己擦吧。”

红芳端上盆子倒水去了。

可乘擦着脚，心里在紧急盘算：

她会马上回来吗？

她回来后会怎么样？

然而，红芳直接回堂屋了，红芳的脚步声向东侧响过去了，这令可乘微微松了口气，然而，要命的是，更有失落和难过。

14

深夜，熟睡中的可乘发现红芳在自己被窝里，她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他不得而知，是她使坏的笑声吵醒了他，他睁开眼睛，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没一点点惊讶，也没有丝毫迟疑，很像是虚席以待了很久……

“原来，你会呀？”

“才学的！”

“骗人！”

可乘不说话了。

“明白这个的人，还能忍住？”

“时间长就忘了。”

“我不信，一百个不信。”

“真的，真的。”

“那古代的太监，为什么要阉割？”

“阉割自有阉割的道理。”

“和尚也应该割了！”

“是呀，应该应该！”

“不过，昨天割我同意，今天割我不同意。”

红芳说完又发出一阵怪笑。

可乘则在暗暗叹息，一方面觉得好，觉得轻松，觉得人有动物本能也不错，毕竟是人的动物本能，不是动物的动物本能，和动物到底是两码事，另一方面，的确是相当愧疚的，如同借了新债还旧债，轻松是一时的。

早晨，可乘照例很早醒来，红芳和孩子都不在炕上，自己盖着光滑的红被子，底下藏着复杂难言的味道，自己的枕头边上还有个枕头，上面留着几缕长头发，绿被子方方整整放在远端的墙角。想起昨晚那件事情的点点滴滴，就好像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几乎忘光了，此刻，才借着眼前的景物意外想起。

他急忙坐起来，找衣服穿。

他出门，听见红芳和妈妈在堂屋聊天，深夜里，那声音是互诉苦情的味道。可乘发现院门半开，院门外亮堂堂的。他想都没想便走出院门，听到另一端有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人，有说有笑，由远而近走过来。相反的一面已是村子的边缘，灯光的尽头黑影幢幢，他仍旧想都没想就走过去，很快就置身于浓浓的夜色中，似乎有偷偷逃走的意思。后来看见了一棵形状怪异的老树，树底下是谁家的大坟地，月光下，那些坟堆大概有二三十个之多，有一种森严阴冷的阵势。好在他是和尚，曾经专门在坟地里练过打坐入定。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打坐了，那么，就在坟地里打打坐吧！

可乘随便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背对着几百米之外那灯光四溢的村子盘上腿，闭上眼睛，却是心乱如麻，根本静不下来。他仰头看头顶的大树，是一棵大槐树，树冠极度歪斜，伸向空间更大的一面，恰好罩在他头顶，他心里一动，想上树试试，坐在树枝上没问题，连续坐两小时也没问题，就看能不能入静？

转眼间他已经端坐在事先选好的树枝上了，那地方像胳膊肘儿，他的屁股稳坐在弯曲处，身体如向上的树枝，纹丝不动。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只是，他的神情表明他并不在坐忘的境界里。他早就有了坐忘的功夫，任何事情，打坐之际立即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不行，现在，只是徒然坐着而已。没过多久，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木鱼的声音、磬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正是由于坐在高处才听见的！

想起来了，红芳告诉过他，三里之外的村子里有一座庙，初一早晨，凌晨12点一过，附近的村民会从四面八方赶往庙里烧香，越早越好，有人为了成为初一凌晨第一个至少是第一批烧香的人，宁愿天黑前就去庙门口排队。他和红芳在被窝里贪欢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是因为爸爸、红兵和孩子们刚好烧香去了。

他才明白，红芳正是挑了家里没人的时机钻进他被窝的……红芳钻进被窝的时候，他忘记了所有的戒律，尽管原本是睡着的，但眼睛一睁就自觉自愿地伸开胳膊，把一丝不挂的红芳揽进怀里，红芳要求他脱掉线衣线裤，他静悄悄地遵命了，这之后他就变成一个行家里手了，变被动为主动，甚至是甘之如饴……

他决定去庙里罚自己跪香！

他直接从树上跳下去，快步回到村里，经过红芳家的院门，没进去，只向里面看了一眼。一路上，碰到了很多烧香回来的人，也有不少宁愿迟一点去烧香的，两者在窄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靠声音辨认对方是谁，来的人都空着手，去的人都持着香，多数是三五成群、老老少少，鲜有像他这样独来独往的。

到庙里时，天色愈黑，但庙里庙外，灯光灿灿，庙里面仍然十分拥挤，可乘退出来，特意站在大门外四下里看了看，断定这座庙是近几年新修的，石材、木料和油漆都是新的，规模不小，有观音寺的一半，名叫谷草庙，四面环山，七八条歪歪扭扭的山路上人影如织，有下山的，有上山的，真是蔚为壮观。

随后可乘直接进了大雄宝殿，从桌上取了三根香，站在右侧的空当处，侧身向佛祖作揖，插好香，跪下后并不像大家那样立即起身离去，而是持续跪着，打算跪到三根香烧完再起来。他刚做和尚的时候，屡屡被师父罚过跪香。自己罚自己跪香也不是第一次。出出进进的香客，没人懂得这个陌生人在跪香。

天色渐渐发白了。

可乘已经跪了半小时，香客的数量明显减少了，脚步声明显稀疏下来，香炉里的香，挤挤挨挨，长长短短，全都燃得很旺，哪三根香是可乘的？早就辨不清了，但他仍然保持最初的姿势，久久地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红芳找到庙里来了，她没猜错，可乘果然在庙里，跪得直直的，满脸鼻涕和眼泪，令她想起一句北京话：“悔青了肠子！”

红芳在可乘身边大声咳嗽了两声，可乘却是一无反映。红芳只好退出来，四处烧了一遍香，回来后可乘照旧跪着不动。

红芳问一个老和尚：“那人在干啥？”

老和尚说：“在跪香。”

红芳问：“跪香？啥叫跪香？”

老和尚说：“身上背的业障多了，跪下来忏悔忏悔，有好处。”

红芳问：“哦，要跪到啥时候？”

老和尚答：“最少要跪完一炷香。”

红芳来的时候原本带着气，老和尚的话却令她的心弦幽幽一颤，于是决定不干扰可乘，悄悄去庙门外等，等可乘跪完香出来。

此处是山间凹地，风不大，却更阴冷，十天前下过的一场雪还没有消尽，冷空气直往身体里钻，红芳咬牙忍耐着，捎带着既然可乘在跪香、我也自罚一下的意思。而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红芳有了一个热切的愿望：

我见过的男人一个比一个花、一个比一个浪，可乘这样的男人实在难得，我们为何不来个假戏真做，把假鸳鸯做成真鸳鸯？

15

可乘从庙里出来，下了台阶，正要离开，突然传来红芳的声音：“嗨！”可乘停下来，侧过脸说：“快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红芳从一棵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可乘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红芳走出来说：“养驴的还不知道驴脾气？”

可乘嘿嘿地笑起来。

红芳跟过来，搀住他胳膊。

“哪天我也要来跪香！”红芳说。

“你跪哪门子香？”可乘问。

“跪昨晚上引诱你的罪过啊！”红芳使了个鬼脸。

“应该！应该跪！”可乘连连点头。

红芳却沉默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跪香？”

“一个老和尚说，身上背的业障多了，跪下来忏悔忏悔也好。”

“是啊是啊。”

“你真的在忏悔昨晚上的事吗？”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身上背的业障，恐怕更多吧？”

这话令可乘大感意外，他急忙看她，发现她是认真的，眼睛里有细细的泪光跃然而出，每一颗泪光都是认账和羞愧的表情。

“我身上肯定背了不少业障，我知道！”

“只要真心忏悔，弃旧图新就好。”

“我怕，我好怕！”红芳突然抱住了可乘。

“怕什么？”可乘抚摸着她的头发。

“怕我回到北京，和那伙人在一起，身不由己……”

“那就搬出来，找个事情干。”

“哪有那么容易！”

“只要真心发愿，就容易。”

“可乘你能帮帮我吗？”红芳仰起头。

“没问题，我帮你找个正经事情，在北京我认识不少人，房产局局长，报社总编，派出所所长，各行各业都有。”可乘摸摸她的耳朵。

“不嘛，我想嫁给你！”

“这个……恐怕……”

“我知道，你嫌弃我！”

“不是嫌弃不嫌弃的事……”

“你要是不嫌弃我，今天就算咱们结婚的日子。”

“不好，不好……”

红芳突然跪下了，哭着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可乘僵僵地站着，长叹了一口气。

红芳抱紧可乘的双腿，继续哭着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做你老婆的，我天天给你洗脚，天天给你唱歌，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可乘望着早晨的太阳，表情凄苦。

红芳仰头轻声问：“你同意了？”

他低头看着她，说：“我出家的原因，我自己心里最清楚，第一个原因就是，我这个人怕和人打交道，也怕麻烦，怕任何麻烦。”

她说：“你啥都别管，我伺候你！”

他软软地摇头，又叹口气。

她说：“真的，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他说：“我不要人伺候！”

她静了静，问：“那昨晚上算什么？”

他一下子哑了，大冷的天，额头上却冒汗了。

她摇晃着他：“你说呀，昨晚上算什么？”

他呆呆地站着，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阿弥陀佛”四个字习惯地来到舌边，又缩回去了，他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字是适合在此刻说的，包括“不可说不可说”，包括沉默……不得已他只好也跪下来，向她跪下来。

她看见他跪下了，向自己跪下了，禁不住就眼泪汪汪，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爱这个男人，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他受罪……

他也哭了，无声，却滂沱。

两个人就这样久久地抱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流着泪，就像两个陌生人意外找到了共同的苦衷，越哭，那共同的苦衷却越多。

16

初一这天的晚上，当着一大堆亲朋好友的面，红芳和可乘补了结婚仪式，名为仪式，其实十分简单，由红芳的爸爸点燃三炷香，交给可乘，可乘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香，其余三指自然收拢，回头看一眼红芳，和她并排站在祖宗的神位前，然后用双手将三炷香举至眉间，默念着什么，然后插香和跪拜。大家看到可乘的动作相当娴熟，几乎很有几分美感。红芳的奶奶坐在炕后面，前面的人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好如孩子一样爬在炕上，拧着脖子，忘情地观看着。红芳站起来时，看到奶奶，跑去和奶奶抱在一起，两人都在默默垂泪，让大家看出，这一老一少的感情非同寻常。

接下来跟着奶奶去了奶奶的房间，奶奶一个人住在拐角的一间矮房里，可乘早想进去看看了，果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檀香味，不用奶奶引路，可乘早就看到了侧面的枣木佛龛，缓缓地走过去，用温柔的目光看一眼观音菩萨，然后把闪闪的佛灯端在手上，拧开盖子，找到油瓶，添了些油进去，再从旁边的香盒里抽出三炷香，用佛灯点着，回头看一眼红芳，红芳急忙跨前半步，跟在可乘后面，学着可乘的样子作揖、跪拜，地上有草垫子，可乘却直接跪在地上，一拜二拜三拜……

可乘站起来，并不走开。

“那是麻脸观音。”奶奶解释。

“怎么是麻脸观音？”可乘问。

“我也不知道，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奶奶说。

“我请出来看看好吗？”可乘问。

“你看吧。”奶奶说。

可乘并不知道，他已经不知不觉说着纯熟的天水话。奶奶发现了，甚为疑惑。红芳有些脸红，却不便提醒他。在红芳和奶奶的共同注视下，可乘用双手捧出那尊瓷质的麻脸观音，原本打算仔细察看的，身为和尚，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观音像，当他把麻脸观音捧在手上的瞬间，却突然没有了丝毫疑惑，有的只是深深的酸楚和敬意，禁不住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麻脸观音的脸上，无声无息，泪下如雨。

红芳也跟着哭了。

奶奶悄悄躲出去了。

哭够之后，可乘把麻脸观音放回佛龛。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红芳衔泪点头。

“此时此刻，在观音菩萨面前，咱们算是正式结婚了，我会尽可能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的，可是，我的生活习惯不能变……”

“哪些习惯？”

“主要是，素斋和诵经的习惯。”

“我答应你！”

两个人相互擦净眼泪，出来了。

外面，鞭炮齐鸣。

17

初四早晨，红兵给小四轮加了油、加了热水，发动着，在院门外咚咚咚响起来，很多人听见后，赶来给红芳和可乘送行。院内，红芳和可乘正要出门，奶奶却喊：“等等。”奶奶跑进自己的屋子，静了片刻，出来时手上捧着麻脸观音，奶奶万分谨慎地下了台阶，向可乘走来，可乘意识到奶奶将送给自己一样天大的礼物，急忙放下手中的行李，不由得跪下来，仰面接过麻脸观音，再一次泪眼婆娑。

回北京的列车上，可乘仍旧在苦思冥想，这尊观音为什么不是常见的端丽干净的样子，却长了一脸密密麻麻的雀斑？而自己，为什么一见到麻脸观音就悲喜交加，心里面酸酸的，有久别重逢的味道，有流不尽的眼泪？

可乘若有所悟，写了日记：

普门品中有云：众生应以何身得度者，观音菩萨便以此身度之。三十二应身里虽然没有麻脸观音，也许可以这样理解，观音菩萨为了说法需要，常常随类现身，因病与药，没有固定的性别、身份和长相，“三十二”应该不是实数，而是一切众生，无量无数无边众生，众生有长相漂亮的，也有生来带着瑕疵的，比如麻脸，化身为麻脸观音，足见观音菩萨真是大慈大悲，奇哉奇哉！

回到通州，把红芳母子放下，可乘就心急地去了道场。在楼底下，可乘看见五楼的道场里亮着灯，窗户上的大“禅”字清晰可见，诵经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入心入肺。可乘上楼，自己用钥匙开门进去，专心念佛的居士们看清是一身时髦打扮的和尚，全都哈哈哈大笑起来。可乘红着脸走进去，说：“我带来一个宝贝，你们看看吧。”可乘从包里取出用软黄的布子包住的麻脸观音，缓缓打开，让大家看。

没有一个居士能说清这种造型的观音是何用意，有人甚至觉得这是对观音的不恭，有人猜测，这尊观音可能是烧制工艺出了问题，是绝无仅有的例子，王居士懂一点文物鉴定，他观察半晌后说：“是清初期的瓷器，把时间、佛像和稀有三个因素加起来，拿到拍卖市场，以我的经验推测，至少下不了一百万。”

“和尚发了！”有人就说。

可乘忙说：“阿弥陀佛！”

可乘的意思大家自然是明白的。

接下来，大家更想听可乘快快“交待”：一个和尚装成一个妓女的老公，一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妄语戒还犯了哪些戒？

“我们结婚了。”可乘说。

可乘预先已经想好，直话直说。

——“什么？不会吧？”

——“太快了吧？”

——“和尚你太不够意思了！”

——“我都想哭了！”

最后这话是王居士说的，他也真哭了。

另两个居士也是一脸哭相。

可乘想不到居士们的反映如此激烈，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有背叛了大家的味道，甚至有一丝要反悔的冲动。但是，他深知自己是喜欢红芳的，他的确也不想放过英雄主义的机会：和一个妓女结婚，帮助她弃旧图新。

可乘事先想好了怎么说，比如，结了婚等于救了一个人，此刻却觉得没法说，还是羞愧更多一些，任何理由，都像是借口了。

看到可乘难开口的样子，老大姐说：“哎呀，大家高兴点高兴点，和尚结婚了，是喜事一桩，他还可以继续做咱们师父的。”

可乘说：“我们有约定，她必需尊重我的生活习惯，我是还俗不舍戒，还俗之后我的基本信仰不变，吃斋和诵经的习惯不变。”

老大姐带头鼓掌，有人跟着鼓了掌。

可乘的样子变得松弛了些。

可乘终于还是把那些想好的话说出口了，虽然有夸饰和找台阶下的味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了，大家听罢，倒也接受。

于是在老大姐的主持下，立即开了个“现场办公会”，讨论婚后的可乘一家住在哪儿？如何生活？张居士同意把三套房子中的一套借给可乘，不收一分钱房租，陈居士王居士等人愿意凑钱支持可乘开一家素食馆。

18

张居士借给可乘的这套楼房，就在通州，离老大姐的道场不远，三站路，走路一刻钟就到了，里面家具电器样样齐全，而且都是新的，因为不缺钱花，虽然闲着，却一直没租出去。可乘和红芳搬进来，直接就过上小日子了。这让红芳看到，可乘在北京还真大有人脉的。红芳还惊奇地看到，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上，竟有这么一伙人，来自各行各业，因为喜爱念佛，和和蔼蔼、平平常常呆在一起，有钱的看不出是有钱人，没钱的也不露穷酸相，相互之间的那种亲和力不亚于兄弟姐妹，又有超过兄弟姐妹的地方，亲切但不腻歪。她想，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我也想吃素！”红芳说。

“你先奶孩子吧，奶完孩子再说。”可乘说。

“不吃素，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老大姐吃素，张居士王居士吃素，其他人每逢初一十五才吃素。”

“那我就初一十五吃素！”

“以后再说吧，先把孩子奶好。”

“可乘，你真好！”

红芳说的是心里话，想通过吃素表达自己对居士们的敬意，包括对可乘的爱意，本以为可乘一听会高兴得跳起来，没想到竟是如此。更令红芳感动不已的是，可乘已经完全像个好老公了，每天亲自从街上买一堆菜回来，一进门就换上花围裙，戴上花袖套，钻进厨房，无声无息地坐在那儿研究菜谱，烧肉，煎鱼，炖汤，眼睛里闪着专注的光芒，而他自己，坚决不沾浑腥，还保持着过午不食的习惯。

为了向可乘表示自己和过去一刀两断的决心，红芳主动换了手机号，还特意当着可乘的面，把旧的SIM卡丢进了马桶。

19

清明节过后，红芳的弟弟红兵从老家来北京了，他将成为可乘的徒弟，跟着可乘学厨艺，学成后，开素食馆时就多了一个人手。红兵还带来了家里的户口本，这样，红芳和可乘就可以补办结婚证了。可乘的户口在观音寺的集体户上，观音寺在河北省三河县五岭乡境内，所以他们只能去三河县五岭乡登记结婚。

这天，红芳和可乘乘公交车来到观音寺，红芳不好意思进去，在门外等，可乘进了山门，没有直接去找智河，而是依次进了护法殿、左右配殿、观音殿和大雄宝殿，烧了香磕了头，可乘惊喜地发现，观音寺里有重要变化，观音殿里的“十全灯”已经取消，各殿里有猫腻嫌疑的那些节目也都没影了，只剩下一个功德箱。值殿的和尚们显然都知道可乘还俗了，有人装作没看见，也有人露出欢喜平常的笑容。去见智河住持的时候，可乘信心大增。果然，智河住持并没有记仇的意思，把户口本的封面和可乘的那一页交给可乘，半笑着说：“在家出家，一切随缘，佛祖保佑，去吧！”

可乘走出山门，红芳忙问：“挨骂了没有？”可乘摇头说：“没有。”红芳不信，可乘模仿智河住持的口吻说：“智河住持说，在家出家，一切随缘，佛祖保佑，去吧！”红芳说：“我以为他会劈头盖脸把你臭骂一顿！”可乘说：“出家人，不会随便骂人的。”红芳问：“那你还俗了，会不会骂人？”可乘说：“也不会。”红芳说：“不许反悔！”可乘说：“好的好的。”红芳学他的口头禅：“好的——好的——”

之后就去了五岭乡。

办证的大妈一看是观音寺的集体户，斜眼看看可乘：“你是张磊吗？”可乘点头，大妈指着户口一字一板地问：“你要结婚？”可乘又点头，大妈仍然指着户口，说：“你不是和尚吗？”红芳抢着说：“他还俗了。”大妈问：“怎么证明他还俗了？”可乘笑着说：“还俗用不着证明的，在剃度师父面前磕三个头就行。”大妈说：“那也太便宜你们了吧？”可乘一笑，说：“出家不是坏事，还俗也不是坏事，来去自由，一切随缘。”大妈僵在那儿，还是不愿受理，紧挨着可乘的一个小伙子说：“他领了结婚证，不就证明他还俗了吗？”大妈回头盯了此人一眼，小伙子急忙安静下来，可乘说：“好吧，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大妈说：“让观音寺开一个还俗证明来。”可乘说：“可以。”

红芳想吵架，可乘急忙拉走了她。

“不就是多跑一趟路吗？”说完这话句，可乘惊喜地发现，自己如今不怕麻烦了！以前那么怕世间的麻烦，怕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麻烦，肯定是因为年轻，因为不懂佛法，现在不会了，现在，让所有的麻烦接踵而来吧！

于是，再一次回到观音寺。

智河说：“是呀，社会上对咱们和尚有偏见。”

可乘说：“不能怨他们，佛教应该从深山老林里走出去，对人们的日常生活发生影响，有多少人穿上袈裟成为出家人是次要的，有多少人来庙里烧香磕头也是次要的，有多少人的精神世界受到佛学的熏陶才是主要的。”

智河郑重地看看可乘，说：“你说得对……”

拿着智河住持开好的还俗证明，回到五岭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只好第二天再来，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五岭，顺利领到了结婚证，回观音寺还户口时，智河住持有了个大胆的主意：“像基督教天主教那样，在观音寺观音殿为广大信众主办佛教式婚礼，请社会各界的人士参加，第一场婚礼就是你可乘的。”

20

现在应该叫他张磊了。

农历四月十二日，张磊和红芳的婚礼在观音寺观音殿内举行。张磊的父母来了，红芳的父母来了，北京河北两地的居士也来了不少。婚礼由老大姐主持，由智河住持主婚，由杜局长证婚，特别安排了礼佛、敬香、献灯、献花、放生、素宴等内容。红芳穿着一件水红的旗袍，开衩很高，令红芳的白腿半藏半露，触目惊心；张磊则是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黑亮的尖头皮鞋，大红的领带……头发已经长长了，在红芳的监督下，理成风流潇洒的样子，让大家怀疑这个人和先前的可乘是否同一个人？很多来宾也都是时髦光鲜的打扮，加上初夏时节的蓝天白云、花红柳绿，令观音寺有一种改天换地的味道，人们一开始的确觉得唐突，稍稍习惯了之后又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平常心。

智河住持引领二位新人宣读誓词：

“请二位新人在佛前盟誓！”

红芳的右手放在张磊的右手里，等着盟誓。

宾客们一时静下来，屏神期待。

“弟子张磊，你愿意娶弟子朱红芳为你的妻子，以宽容之心爱惜她，保护她，尊重她，尽你做丈夫的本分到终身吗？”

“我愿意！”

“弟子朱红芳，你愿意嫁弟子张磊为你的丈夫，以温柔之心爱惜他，帮助他，体贴他，尽你做妻子的本分到终身吗？”

“我愿意！”

“昊天博爱，三界有情，弟子张磊，弟子朱红芳，在过去无量劫中，菩提树下，相约牵手，发愿同修，喜得我佛护持，随缘点化，今日终成眷属！值此美好时刻，你们愿意深深感谢成就你们今世恩爱的父亲母亲吗？”

“我们愿意！”

“你们愿意深深感谢与你们结下无量善缘，共享此刻欢喜的各位亲友吗？”

“我们愿意！”

“弟子张磊，弟子朱红芳，你们愿意恪守今天的盟誓，善愿善行，以实际功德报答父母，报答亲友，报答一切善知识吗？”

“我们愿意！”

热烈持久的掌声之后，两位新人轻轻拥抱，并未亲吻。只拥抱不亲吻，是老大姐和智河住持反复斟酌后定下的，显示了两位佛弟子的良苦用心。就算简单的拥抱，已是大大破例。有人皱着眉毛，有人则禁不住潸然泪下。

然后是互赠信物，大家看到张磊摸出一串红色的玛瑙佛珠，带在红芳手腕上，红芳的信物也是一串佛珠，一串菩提子的佛珠。

最后一项内容是“放生”。

专门从鸟市上买来的两只珍珠鸟，一雄一雌，纯白秀逸的身子，粉红的眼珠，在鸟笼里上下跳跃，发出细锐灵巧的鸣啼。

大家一同移至殿外，将张磊和红芳围在中心。

“请二位新人放生！”

张磊捧起鸟笼，红芳打开小门。

一只鸟先飞走了，另一只在拐角停留了片刻，也飞走了。两只鸟迅速消失于宽大的晴空里，弱弱的啾啾声仍旧隐约可辨。

21

素食馆起名为般若素食，位置不理想，在接近红螺市场的某条街上，是标准的城乡结合地带，原是一家川菜馆，一楼和二楼，面积一百五十平方米，开了不足三个月就倒闭了，装修、家具和灶具都是半新的，用六万元直接盘过来了，房租每月八千，每三个月交一次。这样，红芳的十万存款一下子就花干净了。红芳主动提出花自己的钱，不让那几个居士掏腰包。令张磊再一次感叹，红芳是一个爽气的女人。

开业这天，前来捧场的各方人士很多，张磊在厨房里炒菜，红芳在外面应酬，让大家看到了男主内女主外的格局，而上百个菜品和每一样菜的味道，让大家更加相信，张磊是一个天才的能工巧匠，出家可喜，还俗更可喜。然而，只热闹了三天，场面就迅速冷清下来。前三天都是免费请朋友们来品尝的，只有支出没有收入。第四天，整整一天才来了十五个人，最大的一笔生意是八个老居士自己带着咸菜来，要了八碗素面和三个馒头，消费了不足五十元。第五天第六天仍然没有明显改观。

红芳唉声叹气，分析原因：

首先，开素食馆就不是一个好主意，酒肉之徒毕竟占多数，素食主义者一年半载能碰到若干个，还远远没形成一个稳定的消费群体，因为信佛而吃素的人更是少而又少，看上去求香拜佛的人很多，其实没几个人真的信佛，很多人只会在求官求财求子求婚姻求平安的时候想起佛，平时则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其次是“般若素食”这个名字太雅太素太清淡，中国人吃饭图的就是热闹，图的就是吃饱喝足搂肩搭背的感觉，而“般若素食”这几个字给人的印象像山洞、像禅房。再其次就是菜品的问题，北京其实有不少素食馆，可是，那些素食馆的主打菜通常都是仿荦菜的素菜，比如素鸡素鸭素酱肉素肘子素火腿素牛肉素虾素蟹素食版的蚂蚁上树等等，而张磊认为这是断不可效仿的。还有一点也是相当重要的，素食其实是高消费，赚那些开始学习吃素的富人雅士们的钱，那些人对环境和服务有特别要求，看不上进咱这种普通的小馆子……

红芳的分析头头是道，不容辩驳，搞得张磊心里很烦，张磊这才意识到，自己忍受麻烦的能力仍旧有限，自己还是特怕麻烦，当麻烦接二连三压过来时，他的智力就变成零，耐心也变成零，终究还是留恋庙里的日子。

夫妻俩深夜回到家，发现家里好空好空，空得吓人，儿子不在了，被张磊的父母领回老家了，然而，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两个人已经成了空皮囊——饭馆红红火火开业了，生意却是冷冷清清，红芳的十万存款眼看打成水漂了，正如一只毛笔，蘸了最后一滴墨汁，只写了两个字就干了。

红芳脱了衣服去冲澡。

张磊站在窗口，看着流光溢彩的北京，发现自己真是够胆大的，两手空空，居然结婚了，居然打算在北京人模狗样地活下去！

在北京，十万元算什么？

这十万元还是一个女人的血汗钱！

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张磊头上又是冒出一层细汗来，他从大街上收回目光，看到了佛龛里的麻脸观音，虽然神态自若，无遮无掩，却有一种难以知晓的隐秘内心，张磊双腿突然一软，便向麻脸观音跪下来，跪了良久，才起来点灯、烧香。

接下来，张磊开始打坐。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坐忘”，把一切烦心的事情忘掉，忘得一干二净。红芳冲完澡出来，看到张磊在打坐，便火冒三丈，回去端了半盆水，朝张磊头上浇去，哗啦一声，张磊已经罩在水帘里了。

张磊的身体抖了一下，仅此而已。

“张磊，你给我起来！”

张磊全身湿漉漉的，却一无反应。

“听见没有？快给我起来！”

张磊只好说话了：“我在打坐，没看见吗？”

“打坐顶屁用！”

“阿弥陀佛，我每天都要打坐的……”

“今天别打了。”

“不可以，不可以。”

“你一分钱没掏，当然不心疼！”

“我心疼，我心疼！”

“你心疼还有心思打坐？”

“咱们说好的，你要尊重我的生活习惯。”

“你一打坐我就心烦！”

“为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打坐！”

“饭馆没生意，我也好发愁……”

“那你快点想办法啊！”

“我在想，我在想……”

红芳跑过去一把将张磊推倒。

张磊只好顺势躺倒，躺在满地的水里。

红芳坐在他旁边，大声哭起来。

张磊心里微微一横，打算不理她，让她好好哭着去，但是，毕竟还是心软胜过心硬，禁不住撑着地坐起来，把她搂进怀里，给她擦眼泪，却把满手的水摸在她脸上了，她突然就打着他的手笑起来了，依在他怀里说：“老公，你在北京不是人脉很广吗，什么房产局局长、电视台台长、派出所所长、银行行长、歌星影星的，认识一大堆，请他们帮帮忙嘛。”他心里知道，自己是最不习惯求人的，尤其不习惯因为自己的事求人，因为出格的事求人更是不可能，这些话又是说不出口的，只好搪塞说：“他们每个人每月来吃上一次，顶不了大用的。”红芳说：“我听说，很多开饭馆的，都是靠定点消费挣钱的。”张磊出家前开过饭馆，明白红芳的意思，却故意问：“什么是定点消费？”红芳问：“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张磊说：“我真不懂。”红芳就显出见多识广的样子，说：“打个比方吧，你和杜局长熟，你开了家饭馆，杜局长单位请人吃饭，不去别处，专门来你这儿，你的生意不就火了吗？如果有三个杜局长五个杜局长呢？还愁赚不了钱吗？”张磊说：“我和杜局长的关系没那么铁。”红芳说：“光铁不行，还要实惠，你赚了钱，要给人家提成的。”张磊不说话了，他深知这样的事自己是做不出来的，红芳推推他，说：“你明天去找找杜局长吧！”张磊还是不吱声，红芳提高嗓门喊：“听见没有？”张磊说：“好吧好吧。”

张磊想了半夜，终于想通了，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既然还俗了，就要从流入俗，要对自己狠一点，不能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既然结婚了，就要习惯柴米油盐的日子，就要彻彻底底地入世，做一个有用的人，而不是摇摇摆摆，半入不入，半出不出。而且，他也明明白白得出了一个结论：生活就是这样，生活一直是老样子，生活只能是不干不净的样子，庙里的生活不也是不干不净的吗？哪里是真正干净的呢？由此说来，平常心其实不平常，真正的平常心其实是一项大工程，是经过千锤百炼才有可能出现的。“可乘，去吧，去吧，勇敢地去吧，只要不偷不抢不违法不逆佛，不做太昧良心的事就行。”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在他心里他依然把自己叫“可乘”而非“张磊”。

次日早晨，张磊毫不迟疑地找到了杜局长，坐下后，杜局长主动问起饭馆生意，张磊叹着气说：“我来找您，就是因为生意不好。”杜局长说：“生意不好，找我没用呀，我接触的人都是酒肉之徒，你那儿清汤寡水的，谁愿意去！”一句话就令张磊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杜局长给张磊沏好茶，说：“我有个主意，保证你生意红火。”张磊睁大眼睛急待杜局长说下去，杜局长喝口茶，略显神秘地说：“你不是小菩萨吗？干脆这样，凡是来店里一次性消费三百元以上的，你给免费算命。”张磊立即脸红了，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杜局长问：“为什么不行？”张磊说：“第一，我压根不会算命，第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能胡来。”杜局长说：“在我面前你还谦虚什么，我又不是不知道。”张磊说：“你看着的那几次，都不过是碰巧罢了。”杜局长说：“哪有那么多碰巧？怎么每次都碰巧叫你说准了？”张磊连连摆着手说：“无论如何，如果靠这个招揽生意，太不地道了。”杜局长看见张磊的嘴唇微微发紫，显然动了真气，心想这个人真是世上少有的仁义之士，但仁义之士人通常也没用，既然已经和一个带着孩子的妓女结婚了，发愿可谓不小，仅仅做到有仁有义，是远远不够的！杜局长说：“算命也是技术活，有什么不地道的？我认识一个人，比你差远了，靠算命买了房买了车，估计人家一年赚二百万没问题。”张磊说：“我不行，我做不到！”杜局长不客气地说：“你做不到你就应该回庙里去！”

有人进来通知杜局长开会。

杜局长抓紧时间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磁器活！”

看上去张磊已是万分汗颜了。

杜局长又说：“其实你不是没有金刚钻，你有！”

张磊一脸疑惑，不明白杜局长的意思。

杜局长说：“给顾客批批八字，看看风水，你能做到的。”

张磊说：“我能做到，但我不能做！”

杜局长说：“为什么不能做？”

张磊想了想，说：“能不做什么，胜过能做什么！”

杜局长问：“什么什么？我没听懂！”

张磊换了一个更书呆子气的说法：“我觉得，不能只看一个人能做什么，更要看他能不做什么，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这里。”

杜局长笑了，说：“走吧！”

张磊出了门，率先走了，没回头和杜局长打一声招呼，却不是故意使气，而是压根忘了，一味沉浸在“能不做什么”的宏论里。

回到饭馆，红芳得知情况后，认为杜局长不帮忙是因为还在生气，张磊问：“生什么气？”红芳问：“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经红芳再三提醒，张磊才想起孩子的事来。是呀，杜局长的损失的确不小，孩子得而复失，三十万元却被迫做了功德，表面看来是自觉自愿，心里一定是火冒三丈，不会说忘就忘了的。

不过张磊隐瞒了杜局长出的那个主意——用算命来招揽生意的主意！张磊相信，红芳一听，百分之百要强迫他这么做的。

23

又等了两天，般若素食的生意还不见好转，不能硬撑下去了，张磊自己妥协了，让红芳和店员四处放风，来般若素食就餐，一次性消费超过三百元的，店主张磊将免费给客人批八字看风水。八字和风水，张磊的确下过功夫，骨子里是颇有自信的，只是不愿以江湖面目示人而已。但生活向来是最强硬的，出家时尚可以隔岸观火，还俗了则实在难脱干系，该豁出去时就得豁出去。前两天还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味道，几天后就变得稀松平常了。而且迅速就博得一个外号：张大师。张大师的事迹被一批批的顾客再三传颂，越说越玄、越说越神，很多话传进张磊本人耳朵里，令他自己都大吃一惊。他清晰地看到，一个令他本人都感到陌生极了的“张大师”就这样产生了。好一个“众口铄金”啦，民众的力量真是不可低估，他们的唾沫星子可以淹死一个人，也可以给一个人建起一座无形的丰碑。相似的情形，俯拾即是。所以，释迦牟尼说法四十九年，离世之际却说，没有说过一个字。甚至说：“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是谤佛。”还说：“说法者无法可说。”张磊终于悟出，这些话后面暗藏着怎样的苦口婆心啊！佛学的真谛原来不在任何文字里，在释迦牟尼既不能说又不能不说的矛盾态度里。这种“矛盾”及其表述，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矛盾，也是世界上最绝妙的表述。张磊相信，假如继续呆在庙里，可能不会有这些体会。

24

半年后，到般若素食吃一顿饭，已经需要提前两天预定了，般若素食的“小菩萨馒头”更是大受市民宝爱，每天早晨店门口都排着上百米的长队，多数是结束晨练的退休老人，他们不用急着上班，个个穿着宽松的练功服，背着长剑，欢天喜地地站在蛇形的队伍里，几乎成了通州一景。某一天，张磊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一段时间了。早在出家之前，他就想过出去流浪——要么出家，要么流浪，十八九岁的张磊，心里只有这么两个不着边际的想法，后来出家了，流浪的念头就只好搁置下来。

如今，它再一次出现了。

张磊告诉红芳：“我好累，想出处走走。”

红芳竟爽快地同意了。

红芳办好银行卡，存进去三万元，告诉张磊：“花完来电话，我随时打，没多存的原因就一个，希望你和家里保持联系。”

张磊说：“好的好的。”

张磊给麻脸观音上了香磕了头，就上路了，去黑龙江，去新疆，去西藏，去缅甸，去泥泊尔，最后到了佛陀的故乡印度，找到了著名的“祗树给孤独园”。据记载，佛陀曾在这儿生活过二十五年，处处有佛陀的足迹。

昔日的舍卫国，如今只是一个安静的村庄，居民不多，游客则不少，主要是中、日、韩等国的佛教徒，以成群结队的旅游团居多。正午时分，张磊在一座寺院的客房里住下后就立即出来，准备步行前往祗树给孤独园。

窄窄的土路上，有匆匆的行人迎面而来，张磊注意观察他们的表情，似乎每一张脸上都有可能写着和佛陀有关的什么信息，路两边的农田里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农夫在埋头干活，交叉路口的一棵大菩提树下，几个老人悠闲自得地乘着凉，那种坦然天真的孩童气，的确是别处看不到的，一些孩子背着书包要去上学，有两个孩子站在路边出售莲花，身边有冒着热气的牛粪，有上下飞舞的苍蝇……令张磊印象深刻的是，此地极少有乞讨者，那两个卖莲花的孩子见了外来的游客，仍然是静悄悄的……

一刻钟之后，就到了“祗树给孤独园”，买了门票进去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开阔和清净，顺着人流，走到当年佛陀讲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基座和一些石头，在高耸的树木映衬下，这些旧迹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建筑了！

有七八个中国游客，正围坐在干净的石头上齐诵《金刚经》，张磊心里一热，便悄悄凑过去，不由自主地跟着背诵起来：

佛告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昔在然灯佛所，于法有所得不？”

“不也，世尊。如来在然灯佛所，于法实无所得。”

“须菩提，于意云何？菩萨庄严佛土不？”

“不也，世尊。何以故？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该无所住而生其心。须菩提，璧如有人身如须弥山王。于意云何？是身为大不？”

须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说非身是名大身。”

……

诵罢《金刚经》，张磊不再感叹当年的“庄严”圣殿，如今却成了废墟，因为，“庄严佛土者则非庄严，是名庄严”。张磊也更加相信，和第五大道、和东京银座、和王府井相比，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种建筑，它是残缺的，它是简陋的，它更是无形的！到底是谁让谁汗颜？这个问题，恐怕需要全人类重新思考……

25

结束了一年时间的流浪，张磊回到北京，回到通州，先不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饭馆，远在五十米开外就看见“般若素食”四个字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完全变成了炫目招摇的味道，除此之外，不知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素”字变成了“美”字，“般若素食”变成了“般若美食”！

张磊不得不停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气喘嘘嘘，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一字之差带来的不是微小的变化，而是巨大的变化。几米之外，一辆皮卡车窄小的车厢里站着一头毛色脏乱的灰驴，瘦削的屁股冲着大街，脖子弯曲，凝神看着饭馆方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几米之外的大案板上，一定是它的同伴了——另一头驴，已经被剥光了皮，正四蹄朝天地躺在那儿，驴头还没顾上处理，被单独搁在大案板的一角，目光如炬，和活着的这头驴遥相对视。两个张磊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大案板前，正大刀阔斧地砍着骨头，割着肉，把分好的骨头和肉拨进一个大铁桶里……

张磊穿过马路，到了街对面，绕行数十米，到了饭馆的另一边，看见那边烟雾弥漫，很多人挤作一团在围观什么，不久就看清：一个长方形的大烤箱悬在空中，底下是冒着火苗的火炉，有人正把嘎嘎乱叫的活鸭子直接塞进烤箱……看热闹的人，有的露出满脸的痛苦表情匆匆离开了，有些则恋恋不舍，留下来准备尝尝鸭子的味道，几步之外的棚子底下，有几张大圆桌，食客们欢天喜地，吃相放纵。

张磊默默转过身，走向别处。

他要去道场，找老大姐和王居士。

他相信那里是他的家。

他觉得自己眼下是一个需要回家的孩子。

在道场的楼底下，他习惯地抬头，却没看见那个大“禅”字，窗内拉着淡绿色的窗帘，而原来是白色窗帘，他上楼，手里捏着钥匙，他上楼的速度很慢，因为他有不祥的预感。果然，原来的木门变成了坚固的防盗门，他手里的钥匙自然没用了，他犹豫了一下，敲门，用力敲，出来一个人，完全不认识，“您找谁？”对方问，张磊答：“我找……老大姐。”对方不耐烦，反问：“谁？谁是老大姐？”

张磊下楼，去找王居士。

王居士正在自己的斗室里做掐丝唐卡，一幅唐卡上的佛祖正从画面后面乘云而出，让张磊的头脑立即冷静了许多，王居士问：“你去道场了？”张磊点头，王居士说：“老大姐病逝了，道场被他儿子收回去，出租了。”

张磊静静地流着眼泪。

王居士说：“般若素食也没了，那个红兵，发明了一种烤鸭，把活鸭子直接关进烤箱里，烤箱里有酒、有醋、有酱油、有盐水、有花椒水，底下是炉子，慢慢烤慢慢烤，里面的鸭子口渴了，就要喝酒、喝醋、喝盐水……”

张磊突然感到头昏眼花。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抬头说：“快别说了！”

坐在王居士床上哭了几分钟后，张磊突然站起来，决意给案板上那头毛驴和那些活生生被关进烤箱里的鸭子念《往生咒》，念够一千遍！张磊坐在佛龛前，盘腿、闭眼、合掌，小声念了起来，循环往复，连绵不绝：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眈婆毗

阿弥利哆

毗迦兰谛

阿弥利哆

毗迦兰哆

伽弥腻

伽伽那

枳多迦利

娑婆诃

三个小时后，念完千遍《往生咒》，张磊仍觉得心有戚戚焉，还想做一点事情，这时他看见了一把刃子呈月牙形的斧头——王居士做掐丝唐卡常用的众多工具之一，此刻它正沉溺于自己的冰凉和俏美中，令张磊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张磊弯下腰提起它，又看见眼皮底下刚好立着一个半米高的木墩子，于是蹲下身，将左手的食指搭在木墩子边上，右手中的斧头已经抡出一道半圆的弧线，奋力砍下来了。

一眨眼，他左手的食指就没了。它迅速弹向高处，被房顶撞回来，跌在床边，一边流血一边微微喘息。他放下斧头，向它走过去，弯腰把它拣起来，像捉住一只虫子！他异想天开地想让它飞起来，他举着它走向窗户……

“和尚！”王居士大喊。

王居士看见血，又看见他手上滴血的东西。

“和尚啊！”王居士又喊。

当王居士从背后扑上去时，那枚血淋淋的食指已经像一枚红色子弹飞出去了，先是飞向蓝天的深处，再快速扑向地球引力。

他冷漠地回过头来。

他看见王居士已经转身向楼外跑去了，王居士的身影变成了一只鸟，王居士在门外大声喊：“等等等等！”显然，合住的电梯门又荡开了，王居士钻进去，电梯下行的声音很清晰，王居士冲出电梯，满地寻找那枚手指……

张磊坐下来凝视自己的断指，一点都不觉得疼，细细的血珠子持续从断指四周涌出来，冒着含热气的泡沫，纷纷摔在地上。

张磊想起了医院。

张磊找了块布子，把断指裹住，再用右手捏紧，主动下楼去找王居士。电梯里的两个女子看到他手上的血，吓得大喊大叫。

他轻声说：“对不起。”

楼下，王居士还在草坪里埋头寻找。

张磊说：“快送我去医院。”

王居士用哭腔说：“我还没找见！”

张磊说：“快，别找了！”

张磊看见一辆的士，用奇特的身姿示意对方停车。

的士有些不情愿地停在张磊身边。

王居士跑过来，跟进车内。

26

那枚断指终究未能找见，王居士后来回去，请了几个人帮忙，还是没找见。医院只好给张磊做了缝合手术。王居士偷偷把张磊的情况告诉了红芳，第三天傍晚，红芳带着已经会说话的儿子出现了。红芳眼圈发红，一进门就跪在张磊面前，说：“对不起！”红芳还教儿子叫爸爸，小家伙站在病床前，怯生生地喊：“爸爸，爸爸……”这两个字令张磊十分感动，就好像这孩子真是他失散多年的骨肉，他终于没有忍住，放声哭了。红芳也跟着哭，儿子也吓哭了，一家三口就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事实证明，红芳的心，有时豪爽，有时也柔细，次日傍晚来给张磊送饭的时候，她竟带来了那尊麻脸观音，她说：“你们好久没见过面了。”张磊大感意外，捧住观音，陡然觉得麻脸观音比原来稍稍重了一些，不过，只看了两眼，就急忙用黄色软布重新包起来，是因为，他不愿意听见同病房的病友瞎胡议论。

当日午夜，月光如水，同病房的病友一个个都睡了，鼾声四起，张磊才小心地把麻脸观音取出来，放在自己的白色枕头上。

张磊下了床，跪在地上。

静静地跪了很久，张磊缓缓抬起头，发现麻脸观音此时的眼神略略有别于以往，流露出更多的悲，慈悲，慈后面是更多的悲……

张磊记得，在梵语里，慈的意思是慈爱，愿给一切众生以慈爱和安乐；悲的意思是同情，同情众生的悲苦，拔一切众生于悲苦。张磊禁不住自言自语：“看样子，众生的悲苦实在没那么易于拔除的！”这话里也有同情，却是反过去了，正如一位悲苦中的儿子对慈母的同情，“众生的悲苦，实在没那么易于拔除的……”

张磊仍旧跪着，迎视着麻脸观音大慈大悲的目光，心里水一样又流出一些话：“也许，真的像佛陀所说，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接着又有一些话：“也许，佛从来没有拯救过任何一个众生，佛的力量正在于无力……”

27

张磊即将出院时，红芳接到老家的电话，奶奶病危，红芳和奶奶关系好，不能不回去，张磊也决定一同回去给奶奶送终。

夫妻二人立即上了路。

火车在摇晃，有一半座位是空的，张磊和红芳一左一右坐在窗边，张磊问：“饭馆的生意不错吧？”红芳笑着说：“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张磊说：“我不问你就不说呀！”红芳说：“我不敢说。”张磊着意地看看红芳，红芳又说：“每天的流水少不了两万，明年咱们就可以在北京买房子了。”张磊没答腔，红芳问：“你不高兴？”张磊说：“我有个想法。”红芳说：“总不是把饭馆关了吧？”张磊说：“第一，能不能不做那种烤鸭了？第二，饭馆的事，以后我就不插手了，我想找地方办一个道场。”红芳说：“烤鸭……我试试看，如果不影响生意，就可以拿掉。办道场的事，我支持你。”

当二人赶回家时，奶奶还剩半口气，躺在堂屋的炕上一动不动。“奶奶你看谁回来了？”有人在奶奶耳边喊，并成心使坏，故意迷惑奶奶，拽住红芳，把张磊先推过去，张磊在炕头蹲下来，用双手握住奶奶的手，张磊觉得奶奶的手比印象中大了许多，手指冰凉，遍布手上的褐色斑点像浮萍一样，似乎在随风摇曳，但是，突然，奶奶的掌心里传来深刻的喜悦，奶奶反客为主，试图弄明白这是谁的手，张磊以合作的态度屏息静候，奶奶出奇的大手一点点地摸着，摸得很细，摸着他左手的断指后，停顿下来，喘了口气，用微弱极了的声音说：“可乘回来了！”大家又是鼓掌又是怪笑。

“奶奶，我把麻脸观音带回来了。”张磊说。

红芳急忙捧来了麻脸观音。

奶奶的眼睛显然完全看不见了，张磊把麻脸观音放在奶奶手上，奶奶的双手颤巍巍地捧住了观音，一瞬间，人们看见奶奶的表情变得安详如玉，像云影遮住八月的村庄；接着，又看见奶奶的双手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9期）

作者简介：

陈继明，男，1963年生于甘肃省甘谷县陈庄村。曾任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2007年调往广东珠海，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艺术与传播学院影视系。短篇小说集《寂静与芬芳》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短篇小说《月光下的几十个白瓶子》获“首届中华文学选刊奖”。著有长篇小说《一人一个天堂》《途中的爱情》《百鸟苏醒》，长篇散文《陈庄的火与土》、中短篇小说集《比飞翔更轻》等。

救命

东西

1

孙畅回到六楼的时候，发现灰不溜丢的走廊比平时明亮。他以为路灯提前开了，眯起眼睛才看清，多余的明亮原来是那两个人衣服上的反光。他们站在铁门前，一个是警察，一个叫西装革履。真是蓬荜增辉！他们远远地伸出双手迎上来，让孙畅不得不怀疑自己走错了楼梯。

警察问：“你就是孙老师吧？”

“你们是……”

警察掏出证件，说：“我是派出所的。”

“那你们一定找错人了，我从来不敢惹派出所的。”

“哪里哪里，我们是来给你烧香磕头的。”西装革履说。

孙畅打开门，用手抹了一下沙发，示意他们坐。他们的腿都绷着，连弯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不像是上门找坐的。他们的脖子扭来扭去，目光从彩电挪到冰箱，再从冰箱移到卧室，好像在找什么值钱的物件。孙畅拿起茶壶，警察一把夺下，说：“没时间喝茶了，老郑你赶快说吧。”老郑就是那个西装革履，他把头从卧室的方向“嘎嘎”地扭过来，说他叫郑石油，自己的女朋友也是未婚妻，此刻就站在对面的楼顶上，随时都有可能飞下去。

“这和我有关系吗？”孙畅问。

警察说：“相当于她得了癌症，你来做个偏方，也许有效。”

“这年头真药都治不了病，你还信偏方？”

郑石油说：“她的面前就是你卧室的窗口，空中距离不超过十米。如果你能跟她搭上话，就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自己往窗口一站，注意力不就全部过来了吗？”孙畅说。

“不行。她说只要有人靠近，立即就往下栽。从中午到下午，四个多小时了，她的注意力一直旺盛。”郑石油说。

“难道我就不是人？”

“这是你家的窗口，你爱怎么靠近就怎么靠近，谁也别想拿死来威胁你。”

“可是，我不认识她……从哪里说起呢？”

“就当你初恋，没话找话。万一卡壳，你就低头看我。拜托。”

郑石油庄严地鞠了一躬。孙畅顿时感到身体轻了，就像太空舱里的宇航员那样飘起来，也像水面的葫芦，怎么也按不下去。人家是往下跳，自己却往上飘，真没出息！他朝卧室走去，双腿严重发软，根本不听使唤。他说：“不是我不想救人，而是没这项本领。”

警察说：“别急，你先来个深呼吸。”

孙畅闭上眼睛，用力吸气，把整个肺部装得满满，好像存了一柜子的钱，然后再一角一分地开支。就在肺里的空气快要放完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道难题：“如果她不买我的账，一头撞向地面，谁来负这个责任？”

郑石油说：“当然不能由你来负。”

“那由谁负责？”

“我。谁也抢不走这份功劳。”郑石油拍拍胸膛。

“空口无凭，你还是写个字条吧。我这人胆小，怕猫就像怕老虎。”

“莱温斯基怀孕，赖不到你头上。人都站到楼边边了，还写什么字条？”

“老郑，我是认真的，别以为我想收藏你的书法。”

郑石油从包里掏出一张白纸，刷刷地写了一行，签上大名递过来。孙畅说：“还缺一枚公章。”

“孙老师，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订合同的，怎么会把公章带在身上？”

“难道你不明白有些人比公章还管用吗？”

郑石油把字条递给警察。警察说：“想不到我在你们心目中，还有这么高的威信。”说着，他把名字哗哗地签了。孙畅接过字条揣上，用力地按了几下，顺便把夸张的心跳也按了下去。他好像重新找到了地球的引力，轻飘飘的身子有了重量。真幸运，他又会走路了。他走到卧室前，打开房门。郑石油立刻趴下，好像对面有一颗瞄准他的子弹。连窗帘都还没拉开，郑石油就急迫地趴下，足见他的一片诚意。孙畅朝窗口慢慢靠近。郑石油紧跟他的脚步爬行，一边爬一边说：“如果她还活着，你千万别告诉她我曾经学过狗走路。”

“那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说我吓得裤衩都湿了。”

2

扒开窗帘一角，孙畅看见麦可可站在楼顶的护栏上。她头发没乱，五官端正，好像不仅仅端正，还有几分媚气，看上去像个大学生。如果要给她写评语的话，应该是：该生着装整洁，勤洗手讲卫生，爱祖国爱劳动，有文艺细胞，喜欢唱歌跳舞，积极参加各项活动，如果再把鞋子穿上，那基本上就没什么缺点了……

“没消失吧？”缩在窗台下的郑石油轻声地问。

“但是，脚趾头已经伸到护栏外面。”

“大慈大悲的孙老师，要是能把她救下来，我给你换套新房。”

孙畅拉开窗帘。麦可可警觉地抬头。孙畅说：“非得跳吗？”麦可可面无表情。孙畅说：“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比如转过身，走下护栏，沿着楼梯回家。”麦可可还是不反应。孙畅提高嗓门：“有人会想你的，不是父母，就是恋人……反正有一个人最想你。他会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

直到这时，麦可可的目光才有了焦点。孙畅说：“这么高，真要砸下去会很疼。我从小就怕疼，一到打预防针就哭。你不怕疼吗？你不怕疼水泥地板还怕疼呢。”

两行泪滑出麦可可的眼眶。孙畅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效果，惊诧得都忘了说话。他屏住呼吸暗暗使劲，希望泪水在麦可可的脸上多停留一会，好像眼泪能把她挽留似的。尽管孙畅的拳头都捏痛了，但泪水还是没刹住，它毫不客气地从对方的下巴滚落。孙畅说：“别急，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不一定非得摔成肉酱。”

“滚开！”麦可可终于开口。

“滚开容易，但我告诉你，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爱情……”

“那还能为什么？”

“理想，事业。小学生都懂。”

“每次都这么说，像唱卡拉OK。别以为你换了身衣服，我就不知道你是警察。”

“为什么不是老师？难道你的老师不也是这么教你的吗？”

“老师干吗要管闲事？”麦可可明显不耐烦了，“你给我闪开，否则我立马就跳。”

“等等，即使你死，我也要让你死个明白。”

孙畅转身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纸袋回到窗边。麦可可的眼睛微微扩大，仿佛有了一点兴趣。孙畅从纸袋里掏出一本证件，说：“你看好了，这是我的教师资格证。我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不是什么警察。”麦可可闭上眼睛，好像是放心了，也好像是为跳楼准备情绪。孙畅赶紧掏出第二本证件，说：“这是我的房产证。”麦可可的眼睛没打开，孙畅却把房产证打开了。他指着上面的姓名，说：“确认一下吧，免得你把我当骗子。我这个人什么错误都有可能犯，唯独骗人这一条不会。这是正宗的房产证，请你高抬贵眼。只要你看一眼，再把眼睛闭到未来都没关系。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啰嗦，我的嗓子在课堂上就已经疲倦了。疲倦了我之所以还要说，那是因为这是我的家，每天我都会站在这里看你背后的天空……”

麦可可似乎被“背后”提醒，忽然回头，看见楼门里没有任何动静又才把头扭过来。孙畅说：“妹子，请你另找个地方吧。否则，我这窗口就残废了。知道什么后果吗？将来只要一站在这里，我就会怀念你。”

麦可可向右转，两只光脚丫沿着护栏踩去，好几次，她的左脚有一半悬空。孙畅惊叫：“我是说着玩的，你还真跳呀？”麦可可的步子更加勤快，似乎要远远地避开窗口。孙畅说：“再往前走就面对大街了，你想死得安静就回来！”麦可可一怔，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又来到窗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我是踩过点的，别以为你是老师什么都懂。”

孙畅问：“能告诉我为什么想死吗？”

“不幸福。”

“为什么不幸福？”

“因为郑石油不跟我结婚。”

“不就是结婚吗？我让石油同意就是了。”

“吹牛。他怎么会听你的？”

“他……”孙畅结结巴巴地低头，看见躲在窗下的郑石油举着“学生”两字，立即抬起头来，“他是我的学生。”

“不可能。这个城市里叫石油的有好几十头呢。”

孙畅又看窗下。郑石油举起的稿纸上写着“建政路23号6栋”。孙畅报上地址。麦可可的眉毛微动。她说：“你真是他老师？”

“我……还是他的班主任。”

“你保证他能给我婚姻吗？”

孙畅低声重复麦可可的疑问。郑石油在稿纸上写下“保证”。孙畅一下有了底气：“保证。”

“如果你说不动他，我还会站到这里。”

“放心吧，我的学生都尊师重教。”

“他答应结婚、结婚，可就是不跟我去领证，三年了。”

“他要是再敢骗你，我叫全班同学一起声讨。必要时，我让他见报。”

“当真？”

“我连手心都湿了，像开玩笑吗？”

孙畅松开拳头，把两只手掌举到窗前，就像投降。麦可可看见他的掌心里全是汗，仿佛在上面刚刚下过一场雨。她终于相信他，一屁股坐到护栏上。两个警察从楼门冲出来，分别拉住她的左右手。她拐了拐胳膊，抗议：“别碰。我有本事上来，就有本事下去，轮不到你们紧张。”

3

当麦可可和两名警察从对面楼门消失之后，孙畅才坐到床上。具体坐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清，因为有一段时间，他的大脑里是空白，既没听到声音也没感觉到热。直到小玲拿着湿毛巾在他冒汗的额头连续擦了几把，他才回过神来，说：“好好一个人，为什么会想死？”

“被人欺负呗。”

“……我没欺负你吧？”

小玲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

他开始看小玲的头发，然后再看她的脸和脖子，像打量陌生人那样由上往下打量。当他的目光移到小玲胸部时，小玲说：“干吗那么色？”

“我……怕你死。”

“我要是死了，谁给你和不网洗衣、煮饭？”

“所以，我们都得活着，千万千万不能跳楼。”

“神经病才会跳呢。”

孙畅一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说：“你这么点拨，我就明白了。没准，她就是个神经病。只要一归结到神经病，多少事情都迎刃而解。”

当晚，孙畅吻了小玲。他已经好久没吻小玲了。小玲也不甘落后。两人都有了进一步亲热的愿望。结果他们一共来了三次。这是一个久违的次数，几乎是他们一周的指标。他们都很投入，也舍得花力气，尽管开着空调，脊背上却全是汗。因为汗水过多，他们都感到手滑，抓不稳对方。于是，他们的手指都掐进了对方的身体。但是，无论手指掐进去多深，他们都不觉得痛，反而提醒自己还没有睡去，还有一个人陪着……这么折腾了一夜，他们都觉得幸福，甚至同情起麦可可和郑石油来。

被干扰的心情就这样平静下来。孙畅每天按时到中学讲课，小玲除了去妇产科上班，还负责接送孙不网。买菜、拖地板的事归孙畅，其余的归小玲。他们的生活又有了秩序，准确得就像秒针。几天之后，麦可可领着四个民工，把一台立式钢琴送到孙家门前。孙畅挡在门口，说：“你这不是成心让我受贿吗？”

麦可可说：“和一条命比起来，这钢琴只算一根毛。”

“那我也不能见毛就拔。”

“我和石油就要结婚了，你给个面子吧。”

“即使我想给你面子，这房间也不答应。”

“不会吧？这么大一个家，难道连架钢琴都摆不下？”

孙畅闪开。麦可可指挥四位民工抬起钢琴。钢琴避过门框，来到客厅中间，轻轻地落下，但只落了一半就落不下去了，因为茶几挡住了钢琴的一只脚。钢琴赶紧起来，调了一个方向，又往下落，一头却被电视柜卡住。钢琴又起来，移到窗下，贴着墙壁往下落，这一次短沙发挡住了它的去路。麦可可说：“小心，小心，快抬起来。”钢琴又慢慢地起来，刮掉了墙壁上不少的白灰，琴边有了一道白线。麦可可说：“孙老师，你们家也太小户型了。”

孙畅说：“买房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要送我钢琴，否则我就按揭一套八十平方米的。”

麦可可打量客厅，实在找不出钢琴那么大一块地盘。民工说：“老板，我们的手都麻了。”麦可可抽出凳子，把餐桌顶到墙上，总算腾出一块空地。钢琴擦住餐桌落下，把摆凳子的地方全占了。孙畅说：“如果琴声能当正餐，我就把餐桌扔出去。”

麦可可说：“让我再想想办法。”

孙畅说：“除非把琴竖起来。”

麦可可推开孙不网的卧室，说：“可以摆在这里面。”

孙畅说：“屁股那么大块空间，别浪费力气了。”

麦可可招手，示意民工把琴抬进来。民工没抬，而是拿了一把卷尺，先量钢琴，再量孙不网卧室的空地。横量竖量，空地就差那么五公分。麦可可说：“现在我才明白，祖国其实一点也不辽阔。”

孙畅说：“心意我领了，把琴抬走吧。”

麦可可不甘心，推开主卧室，叫民工用卷尺量窗下的空间。民工蹲下，量了长又量了宽，说：“琴能摆下，但不能摆凳子。”

麦可可惊喜地：“可以坐在床上弹。”

“乱弹琴。摆那，会阻碍交通。”孙畅制止。

麦可可只当没听见，和四个民工一道把琴抬进来摆在窗下。琴刚落地，小玲就领着孙不网回来了。她拍着琴面说：“问题是这个东西对我们没用。”

麦可可说：“它能陶冶下一代的情操。”

小玲说：“下一代已经学画画了，没时间再学这个。”

麦可可说：“嫂子，请你一定相信，学过或没学过琴的人，将来的素质绝对不一样。”

小玲说：“就怕这琴只是个摆设。”

“抽空我来教他。”麦可可弯下腰，拍着孙不网的脸蛋，“你愿意跟阿姨学琴吗？”

孙不网摇头。小玲挥手叫民工把琴抬走。民工不响应。小玲抓起琴的一头，想抬起来，但抬不动，便扭头向孙畅求助。孙畅搓搓手，走过来一推。琴向房门滑去。麦可可说：“本来我是想用钱来报答孙老师的，但是我怕你们笑我俗气，才想出这么个高雅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你们不收，那就是逼我送钱。”孙畅把琴停住。小玲说：“妹子，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贵的物品，我是怕它怀才不遇。”

“现在用不上，你敢保证将来用不上吗？有的东西即使没用，它也必须摆着。我这辈子从来不欠别人的，这次也不想欠。如果连感谢都没人领情，那我还有什么资格活着……”麦可可说得眼泪“叭叭”。

小玲把琴推回来，说：“妹子，这琴我们收下啦。”

4

一天，孙畅正在教室里讲《拿来主义》，因为他把“网游”和当年外国人送来的鸦片进行了类比，学生们个个听得腰板挺直。忽然，有两个学生把头扭开。孙畅以为自己讲得不够精彩，于是来了一句惊人的：“要救将来之中国，必先禁现在之网游。”如此雷人的语言，也没把那两颗脑袋扳回来，反而让更多的脑袋扭了过去。孙畅没有跟风，也不呵斥，而是保持了一位优秀教师的冷静。他想继续用口才校正学生们逃跑的脑袋，但一时半会还想不出具有磁铁效应的句子，正在琢磨之际，有一学生喊：“老师快跑，你女朋友找上门来啦。”

教室里不是一般的喧哗。孙畅再也装不成优秀，扭过头去，看见麦可可站在门口，其惊讶程度绝不亚于学生。他说：“你……怎么来了？”

麦可可一字一句：“姓、郑、的、跑、了。”

“啊！你们结婚的红包我都准备了，他不收彩礼啦？”

“骗子，”麦可可咬牙切齿，“你也是个骗子。”

孙畅四十来岁，活得也有些年头了，可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咬着这两个字骂他，实在是不服气。他说：“还不如骂我流氓更好听些。”

“没那么便宜，骗子就是骗子。”

“我到底是骗了你的钱或是骗了你的色？”

“你骗我不死！”

孙畅张开的嘴巴像卡了只乒乓球，久久没有合拢。他万万没想到茫茫骗海还有这么一个新骗种。麦可可说：“本来我一心求死，可你偏要花言巧语，说什么保证他能给我婚姻。现在好了，婚姻跑外太空去了。”

“一点信用都不给，成心让人崩溃。”孙畅嘟哝着，不停地在走廊上踱步。窗玻璃后面贴满了学生们压扁的脸蛋。麦可可问：“你知不知道他窝藏的地点？”孙畅说：“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又不是我的恋人。”

“骗我？”

“骗你是狗。”

学生们都笑了。只有孙畅的脸黑得像黑板，既严肃又认真，不是行骗的表情。“又是一只气球。早知会破，何必吹得那么大。”绝望的麦可可突然爬上栏杆，把头往下栽。孙畅伸手一捞，动作飞快也只扯下半截衣袖。学生们惊叫着跑出教室，趴在栏杆俯视。麦可可已经不会动了，甚至有可能已经没有呼吸，好像是砸在草地上的一个蜡像。孙畅从楼道里冲出来，保护现场，拨了医院的急救电话。十五分钟之后，救护车就“呜啦呜啦”地驶进校园。一副担架把麦可可抬进了车子。孙畅跟着钻了进去。

5

因为是右肩先着地，麦可可还有呼吸，但右膀子的骨头或折或碎，医生们用了十多个小时才将其复位，并把右膀子打上石膏。麦可可躺在床上“四不”：不吃不喝不说话，再加上不停地流泪。由于泪水绵绵，枕巾换了一张又一张。孙畅说：“再这么哭下去，眼泪就要在床上发芽了。”

小玲手里的勺子装满鸡汤，朝麦可可的嘴巴靠近。麦可可的牙齿立刻咬紧。勺子微微一偏。小玲以为流质食物会像暴涨的河水，总有办法渗透防洪大堤，却没想到麦可可的牙齿不是豆腐渣工程，而是滴水不漏。鸡汤沿着嘴角流下，在脖子处与泪水交汇。小玲用纸巾擦着麦可可的脖子，说：“傻丫头，就算是真傻，你也不应该为一个骗子去傻。他都背信弃义了，你还赔上一条命，值得吗？你又不是他养大的，干吗要把命给他？只有把命送给珍惜你的人，命才值钱。不珍惜你的人，即使你死了，那也像死一只蚂蚁，他连眼皮都不会跳一下。”

“可是……他答应过娶我。”麦可可轻轻地说，嘴唇微微颤抖。

孙畅接过话头：“答应不等于事实。小时候，妈妈答应和我永不分离，可是去年，她还是死了。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跳楼？”

“你不跳是因为你不在乎，你不爱她。”

孙畅被呛住，但马上反驳：“你越是爱他，就越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他会伤心。”

“他要是懂得伤心，就不会人间蒸发。”

“所以……他不爱你。”

麦可可哭了。这是她跳楼之后第一次痛哭。小玲劝她别哭坏身子。孙畅用食指按住小玲的嘴巴。小玲收声，不停地往麦可可手里递纸巾，支持她哭个痛快。看着满地的纸巾，小玲鼻子发酸，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于是，她的两只手都忙了起来，一只给麦可可递纸，一只给自己抹泪。不知道是出于同情，或是勾起了某段伤心往事，她哭得比麦可可还伤心，好像全世界最可怜的人是她。两个女人相互感染，哭声此起彼伏。孙畅说：“够啦，再哭就把我也拖下水了。”

麦可可抽泣，说：“我不愿意怀念一个活人，还不如狗死跳蚤死。”

孙畅说：“你已经死过一次，知道为什么没死成吗？”

“楼……太矮了……”

“不是。是老天不让你死。”

“要是真有老天，它就应该把郑石油给我找回来。”

小玲插话：“只要你不想死，我们一定帮你找到石油。”

麦可可停止抽泣，像看见救命稻草那样看着小玲和孙畅。她说：“你们真的能帮我找到他吗？”

孙畅说：“他又不是空气，哪能说蒸发就蒸发了。”

麦可可说：“如果能找到他，我就不死。”

孙畅说：“相信我们，活着没错。”

麦可可抹了一把眼泪，说：“谢谢！”她终于懂得说“谢谢”了。

6

孙畅找到建政路23号6栋503室。他按门铃，门铃不响。他拍门，门不打开。邻居说这屋已经半月没人居住。他向物业打听房子的主人。物业说这房不姓郑，是别人租给他住的。他不信，物业就把租金收据拿出来。白纸黑字，他想不信都难。

还有一条线索，就是那天陪郑石油上门的蒋警察。孙畅在110值班室找到他。他说那天的主题是救人，不是调查姓郑的。孙畅说：“偏方已经失效，现在只有郑石油才是麦可可的速效救心丸。”蒋警察在内部网搜索，发现郑石油的身份证号是假的，也就是说他们认识的郑石油是个山寨版。蒋警察说：“要找到这个人，恐怕比提拔你当校长还难。”

晚上，孙畅吃饭特别响，每一口都不让牙齿落空，好像嚼的不是黄瓜大蒜，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种特殊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小玲说：“人家可是眼巴巴地等着消息。”孙畅忽然就不嚼了，问：“你有什么主意？”

“还需要主意吗？”

“你的意思是来真的？”

“难道你还想骗她？”

孙畅摇头，说：“多少好听的，都不如一刀断了她的念头，给她一个彻底根治。”两人达成共识，都穿上正装，一本正经地来到病房，像大会合影的前排官员那样直直坐下，手掌分别按住膝盖。麦可可的眼睛一闪一闪，急于从他们的表情里找答案。大家都不开口，病房异常肃静。肃静啊肃静，孙畅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说：“小麦……这个……事情……啊……这个这个……啊……”孙畅“啊”了半天也没“啊”出个内容来。小玲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后腰。他一龇牙，说：“你掐什么掐？我这么说话是想给小麦一点思想准备。”麦可可的眼睛顿时停电。孙畅说：“你骂得对，他是个骗子。”

“人呢？”麦可可问。

“连警察都找不到他，他的名字是虚构的。”

“这么说，我是没机会扇他了？”

“除非他愿意挨扇。”

“可你们说过，能帮我找到他。”

“什么人都可以找，但一碰上骗子我们就眼瞎。”

“那你干吗要救我？”麦可可忽地大叫，吓得孙畅和小玲笔直的上身都往后闪。孙畅说：“我救你是因为生命比爱情重要。”

麦可可说：“我宁可不要命，也要爱情。”

小玲说：“生命只有一次，爱情可以重来。”

麦可可咆哮：“就是可以重来一千次，他也不能骗我。谁都不能骗我。你不是说他是你学生吗？现在怎么变骗子了？”

孙畅和小玲都咬紧嘴巴，生怕又用词不当。病房里再次肃静，只有门外往来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默。他们已经若干年没这样体会安静了，静得都可以听到自己小时候的哭声。好久好久，他们听到一声轻轻的“对不起”，那是从麦可可的嘴里发出的。小玲说：“非常抱歉，我们的能力有限。”

“你们走吧，我没事了。”

孙畅说：“你挺得住吗？”

麦可可点点头。

孙畅说：“如果悲伤是挑担子，我们可以从你肩上接过来。可偏偏悲伤不是，只能靠你自己消化。”

麦可可忽然一笑，说：“放心吧，我不会自杀了。”

“你保证？”

“保证。”

孙畅和小玲分别跟麦可可拉钩之后，便离开了病房。因麦可可的忽然一笑，他们阴沉的心情像晒了太阳。看看时间已近凌晨，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两人都累，都没说话，但四只眼睛全落在计费器上。快跳到三十元的时候，孙畅忽然大叫：“司机，调头。”小玲吓了一跳，说：“你发神经病呀？”

司机调过车头，问：“去哪？”

孙畅说：“回医院。”

出租车跑着回头路。孙畅说：“难道你不觉得她的那个笑有些诡异吗？”小玲说：“我也觉得勉强。”

“她是想把我们骗走。”

“可是孙畅，你不觉得累吗？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我有不祥之感。”

“也许，我们可以假装不知道。”

孙畅叫司机停车。他在犹豫是不是把车头又调回去？小玲说：“当然，我只是说也许……”孙畅想了一下，说：“回不回医院？其实很好判断。”

“怎么判断？”

“万一今晚她真的出事，我们能不能一辈子假装不知道？”

“我装不了。”

“我也装不了……”

7

半夜时分，住院部的窗户有的白有的黑，整幢大楼的正面就像一盘竖起来的围棋。麦可可的病房还亮着灯。孙畅和小玲来到窗前，看见麦可可躺在床上，都松了一口气，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神经质？但是，就在他们即将转身的时候，孙畅发现了异样。他指着床底问：“小玲，那是什么？”

地板上聚积了一片黑色，有液体正从床板断断续续滴落。“不好啦！”孙畅叫唤着推开房门冲进去，掀开麦可可的被单。她的右手腕子已经被玻璃划破，鲜血正从伤口冒出来。小玲一手压住伤口，一手试探她的鼻息，说：“快叫医生。”孙畅摁亮呼叫灯，喊着“救命”冲出去。

很快，护士来了，医生也来了。一群白大褂把床围得水泄不通。有人量血压，有人套呼吸机，有人输血……正在听心脏的大夫说：“快不行啦，你们喊喊她，别让她睡过去了。”

小玲挤进来，趴在床头喊：“可可，我是小玲，你醒醒……可可，你别急着走啊，傻妹子，我见过傻的，但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你快醒醒呀，可可……你这么漂亮，这么好的年华，还怕没人爱你吗？你睁开眼睛看看，爱你的人都站在这里呢，可可……”喊着喊着，小玲泣不成声。

有人说：“还怕没机会哭吗？快喊呀。”

小玲好像哑巴了，怎么喊都是抽泣。孙畅挤进来，喊：“可可，你快醒醒……你说过你不会死的，你跟我们拉过钩下过保证，为什么我们一转身你就这样？可可，快醒醒呀……我们舍不得你。知道吗？你那一笑让我们高兴了好久。可可，你再笑笑，让哥和嫂子再看看……可可，快醒醒，别走啊……小玲……”

小玲哭着说：“不是我，是可可。”

孙畅一愣，接着喊：“可可，不就是郑石油吗？只要你醒，再难，我们也要把他找回来。你醒醒啊，可可……”

麦可可毫无反应，脸色苍白得就像一张白纸。有人在按她的胸部，有人在打强心针。那个听心脏的大夫急得汗水直冒。小玲喊：“可可，快看，我们把郑石油给你找回来了。可可，快看呀，石油来了……”麦可可的嘴唇微微一抽。大夫说：“加油！”现场忽然寂静，大家都在扭头寻找。大夫说：“郑石油呢？快喊呀，再不喊就真没气了。”

孙畅喊：“可可，我是石油。”

现场又热闹起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孙畅的身上。大夫竖起大拇指。小玲一边哭一边点头。孙畅继续喊：“可可，对不起……我没心没肺，活该抽筋剥皮，你扁我扇我吧，可可，你是用命来爱的人，我迟钝，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可可，我保证再也不躲你了，你别走，只要你不走，我就跟你结婚……”

“嚯……”麦可可终于呼出一口微弱的长气。她从死神的手里逃回来了。在场的每个人都像突然松了绑，身心俱弛，抹泪的抹泪，擦汗的擦汗……

8

孙畅第一次出错是在菜市，他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被卖葱花的叫住：“喂，你是没领工资或是故意装蒜？”孙畅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回头补交了两元葱花钱。他想俺老孙买了十几年的菜，忘记交钱还是头一遭，偶然而已。第二次出错是在早餐店，他拿起一瓶豆浆就走，出门之后才发觉没付费。他想这还是一次偶然，原因是忙晕了。第三次出错是在医院的单车棚，他取车时不仅忘了交保管费，而且是第二天才想起没交。他想再不注意，恐怕偶然就变必然了。

这天放晚学，他从办公室里出来，在走廊拐了几个弯，忽然就听到一声闷响，眼前的玻璃“哗”地散落，脑海里有悠长的回声。他一摸前额，手上全是血，再看地板，都是玻璃碎渣。此刻，他才确信脑门刚刚跟玻璃打了一架。学生们围上来，问：“老师，要不要去医务室？”他说：“我没欠你们钱吧？”

他捂着额头来到妇产科，把伤口交给小玲。小玲一边帮他包扎一边说：“现在，你又欠学校一块玻璃。怎么老是欠呀？”

“都是紧张惹的祸。”

“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紧张？”

“难道你就不怕麦可可跟我们要人？”

“救命时说的话，还能当真？”

“我敢保证她醒来的第一句，就是问郑石油在哪里。”

“未必。也许她忘了。”

“不可能。不信你现在叫她打靶，枪枪都是十环。”

“几天时间，就是神仙也找不到那个骗子。”

“所以，我急得大脑都出汗了……”

“谁叫你冒充郑石油？活该！”

“我要是不冒充，你那话就接不下去。大道理你不讲，偏说什么郑石油回来了，活活把自己人逼进死角。”

“旁边不是还站着好多男人吗，你急着哭什么丧？”

“人家不是她的孝子贤孙。”

“那你是他的孝子喽？”

孙畅气得发抖。他说：“汪小玲呀汪小玲，想不到你说话也不讲良心。我冒充郑石油的时候，你不是点过头的吗？”

“畜生才点头。”

“点头的是畜生。”

“就你嘴巴狠。”

小玲一生气，把手里的胶布按到孙畅的嘴上。两片横着的红嘴唇，外加一条斜竖的白胶布，就像数学的不等号，映在对面的镜子里。孙畅被刺激，一把扯下贴在前额的纱布，露出流血的伤口。护士惊叫：“孙老师，会感染的。”孙畅的嘴唇挣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用双手慢慢地撕嘴上的封条，面部肌肉颤抖了几十次才把嘴巴打开。透了一口气，他说：“凡是汪小玲摸过的纱布都有剧毒。”

小玲一转身，跳脚出门。孙畅冲着她背影说：“你跳得再高，我也没欠你钱。”说完，他把胶布递到护士面前，说：“你参考参考，谁家的老婆会用这种方式给老公拔胡须？”护士抬眼一看，几根粗壮的胡须粘在胶布上。

9

麦可可开口说话那天，孙畅和小玲都在床边。她说的第一句是“对不起”。这让孙畅忽然有了久违的轻松。小玲在与孙畅对视的瞬间，脸上甚至都有了赌赢的表情。但是，轻松的心情只保持几秒，麦可可就说了第二句：“郑石油在哪里？”

孙畅说：“我去找过蒋警察，求他发通缉令。他说只有重要犯人才能享受通缉待遇。我说郑石油害得麦可可差点没命，难道还算不上重要？他说感情的事不归他们管。”

“这么说郑石油没回来？”

“后来，我去了一趟报社，请他们登了这个。”

孙畅掏出一张报纸举到麦可可的眼前。报纸一角印着郑石油的照片，旁边一行字：“请告诉他的确切消息，有酬谢。”麦可可发了一会呆，说：“当时我就怀疑，可还是忍不住醒、醒了。”她抹着眼角，泪水眼看就要出来了。孙畅说：“寻人启事已贴到网上，我现在是二十四小时开机。”麦可可鼻子一抽，似乎把眼泪也一并抽了回去。她说：“你能把他拽回来吗？”

“有可能。他们用这种方法找到过失踪者。”

“那我就再等几天。”

“几天？抓个逃犯也没这么快，更何况我是业余的。”

“那要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十天半月，慢的话一年半载。你得有耐心。”

“谁能找到郑石油，我出十万元酬金。”

孙畅瞪大眼睛，接着斜视小玲，心里泛起一百个“不相信”。但麦可可马上说：“我不缺钱。”从表情判断，她不是开玩笑，她本来就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孙畅说：“有了这个数，找到郑石油的把握就更大，待会我在网上发布。”麦可可说：“拜托。”

小玲比划着，说：“这么高一摞钞票，为一个骗子，你舍得？”

“没有他，我不适应，不习惯……”麦可可说，“大学一毕业，他就把我锁定了，给我买房买车，还给我存了一笔。他从不让我干活，连煮饭都请阿姨。除了他，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甚至没有氧气。”

“你父母呢？”小玲问。

“相当于死了。我混得越惨就证明他们越正确。”

“为什么？”小玲说。

“因为我没考上名校，没考托福，没跟郑石油拜拜，没按他们的意思生活，他们就说这辈子不想见我。”

孙畅说：“也许他们后悔了，正盼你回家。”

“你要是拉他们入股，我会死得更迅速。”

“不会。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孙畅说。

小玲问：“可可，郑石油对你这么好，干吗要跑呀？”

“只有他知道。”

回到家，孙畅立即趴到电脑前。小玲问：“你真有那么大本事？”孙畅飞快地敲着键盘，说：“人肉搜索，一般都躲不过的。他是大活人，又不是空气。”小玲说：“再没成绩，可可就不信我们了，准出人命。”孙畅说：“就算是大海里捞针，至少还给人希望……”他用力一回车，十万酬金的信息已贴到网上。

10

等待中的麦可可脸上出现红苹果色，皮肤恢复弹性，右手指伸缩自如，心跳和血压正常。她可以坐在床头上网了。孙畅把手提电脑掰开，摆在她面前，点出十几张照片。这都是渴望酬金的网友们发来的，每一张脸都是郑石油的模仿。其中有个女的，看长相看表情，说不跟郑石油来自同一基因就没人信。麦可可说：“他是不是变性了？”孙畅说：“即使变性也没这么快。据网友搜索，此人独女，不是郑的妹妹。”麦可可的眼神又一次调暗。

孙畅点了一下鼠标，说：“请看这张。”

麦可可抬高眼睫毛。照片上，一群白人站在纪念碑前默哀，周围散立残缺的水泥桩和铁丝网，右边的远处是一片树林和两间半颓的房。麦可可问：“什么意思？”孙畅说：“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纳粹在这里屠杀了上百万的犹太人、波兰人和吉普赛人。”

“太远了吧？”

“不远。”孙畅说着，把照片局部放大。两张黄色的脸从白人中间脱颖而出。麦可可惊叫：“是他。”

“你确定？”

“就是从焚尸炉里出来我也认得，”麦可可的呼吸变得急促，“狗屎，他不来悼念我，竟然去悼念外国人。”

“也许是旅游，也许移民了。”

“那还是够不着他。”

“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导演波兰斯基躲了美国警方三十多年的通缉，最近还是在瑞士被抓了。”

“等他三十年？我可没那个耐心。”

“运气好的话，也许三十天，也许三天就有消息。”

“旁边那女的是谁？”

“不知道。照片是一个摄影师发来的，他说一群白人中间就两个黄皮肤黑眼睛，所以印象深刻。但他跟他们只是偶然相遇，并不认识。”

“搜索那个女的，没准能找到郑石油。”

“网友们正在为十万元酬金加班呢……”

但是，一个星期了，那个女的还是没有被搜索出来，仿佛她是国家机密。孙畅、小玲和麦可可围住电脑，把她的头像放大，再放大，直到她的脸部出现粗大的颗粒。麦可可叫她“大灰狼”，她认为是大灰狼抢走了郑石油。小玲反对，因为大灰狼不够年轻，且漂亮程度不及麦可可的一半，根本不具备抢走郑石油的实力。孙畅推测郑石油愿意跟一个半老徐娘私奔，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有钱。也许她是个富姐？麦可可说按这么推理，那郑石油给自己存的那笔，会不会就是大灰狼的？如果是，明天她就把钱统统地烧掉。小玲阻止，说金钱无罪，有罪的是使钱的人，在没有确证之前，千万别亵渎钞票。孙畅猜测，没准大灰狼是郑石油的妻子。麦可可否认，她说自己至少审问过郑石油一百遍，他发誓没结过婚。

大灰狼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在他们三人的嘴里，有时她是婊子，有时她是权贵的女儿，有时她是通缉犯，有时她是导游……她就像一块橡皮泥，被他们捏成各种形状，而捏得最起劲的是麦可可。慢慢地，大灰狼什么职业，跟郑石油什么关系都不重要了。她只是他们说话的由头、放松的话题，是他们玩心理游戏的工具。在对她的猜测和侮辱中，他们获得了快感和优越感。麦可可不只一次地嘲笑她，说她因为跨国卖淫，患了艾滋病，估计身体已经烂了。即便她没患艾滋病，谁又敢保证她没患癌症？即便她不患癌症，谁又敢保证她没贩毒？只要她贩毒，没准过海关的时候已经被擒，或者干脆在她逃跑的时候被乱枪射死。当然，被击毙的不只她一人，还有她的同伙郑石油。

看见麦可可笑了，孙畅想原来作践别人也是一种有益于健康的精神活动，此一活动放在麦可可的身上，那就是活下去的动力。

11

麦可可出院以后，非得请孙畅和小玲到她家里聚一次。她就住在对面楼房的五层。原来是准邻居，难怪那天她会站到对面的楼顶。这是一套三居室，地板是浅红色原木，刚打过蜡，亮得可以冒充镜子。黑色的真皮沙发，雕花的欧式原木餐桌。窗口挂着手绣的白色纱帘，配红色窗框。客厅的墙壁雪白，上面挂着十几张照片，有她青涩的高中，也有舞姿翩翩的大学。中间有一张照片倒挂，那是郑石油搂着她的开心合影。

他们给她带了一件礼物，是一根可以伸缩的钓鱼竿，外加一盒鱼饵。孙畅把钓鱼竿一节一节地拉长，直到钓鱼竿伸出窗外。麦可可问：“有这么大的鱼塘吗？”孙畅说：“你看你，一点也不了解郊区。”孙畅把鱼饵粘到钩子上，再把钩子甩出窗外，教麦可可如何握杆，怎么看动静，哪样收线。教练完毕，孙畅又把鱼竿一节一节地收回，他强调没有什么方式比钓鱼更能让人心情平静。

餐桌上的菜都是麦可可叫饭店送来的，有海参，有龙虾，还有南瓜羹什么的，唯一忘记叫送的是主食。她为这个疏忽犯难，最后眉头一皱，给每人泡了一碗方便面。她说她是吃方便面长大的，要是几天吃不到一口，背叛投敌的念头都会产生。席间，孙畅不时扭头看那张倒挂的照片。他问：“郑石油是做什么的？”麦可可说：“他说他做边贸生意。”

“你到过他办公室吗？”

“没有。”

“有没有他留下的名片？”

“没有。”

“也就是说，你只晓得进门后的郑，不知道出门后的石油。”

“第一次没经验。可是，我也不能没生病就先吃药吧？”

孙畅闭嘴。但是吃了几口，他又问：“郑石油留没留下什么可疑物品？比如证件、笔记本和信用卡什么的……也许能从他留下的物品上找到更多的信息。”

“凡他碰过的我全都烧了。”

“为什么要烧？”

“祭奠死人的时候不都是烧吗？”

“他未必死了。”

“死了死了，”麦可可把墙壁上倒挂的照片摘下来，砸到地板上，“我说他死了就是死了。”

“你真不在乎他了？”

“不在乎。”

“也不嫉恨？”

麦可可摇头，说：“如果他身边那个女的比我年轻、漂亮，也许我会嫉恨……女人都是这样，受不了别人比自己好，却能原谅别人比自己差。”

“这回，你算是真醒了。”

孙畅举杯。三只盛着红酒的杯子响响地碰在一起。

12

估计是方便面吃腻了，麦可可登门跟小玲学做饭菜。小玲从淘米开始一步步教她，直到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又教她切菜，炒菜。麦可可很上瘾，三天两头就跑过来练厨艺。每次她都不会空着手来，有时提鸡肉有时提牛肉，有时提一大篮瓜果蔬菜。饭菜做好，她留下来一同品尝，听每个人对饭菜的评价。表面上是开学术会，实际上是混吃混喝。晚餐后，她教孙不网弹琴。

琴是她先前送来的，还摆在主卧室的窗前。小玲在床边铺一块布，麦可可和孙不网便坐到布上，从“哆来咪”开始学。随着时间推移，琴声从牛叫慢慢变成鸟鸣。每次授课完毕，麦可可会情不自禁地演奏《月光奏鸣曲》或《四只小天鹅》。凡这样的曲子一起，孙畅和小玲不管在做什么，都会跑到卧室的门口，用崇敬的目光看，谦虚的耳朵听。此刻的麦可可上身像个贵族，手指像个舞蹈演员，神情专注，整体优雅。听的人陶醉了，弹的人也陶醉。孙畅和小玲经常提前鼓掌。显然，这样的曲子不是弹给学生听的，而是为了感谢家长的救命之恩。要知道她现在演奏的位置，就是当时孙畅对她喊话的地点。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会穿过窗户，落到对面的楼顶。那是她曾经差一点就跳下去的地方。

麦可可告辞，琴声仍厚厚地铺在床上。孙畅和小玲睡下时，能听见琴声从席子的气孔冒出来，像棉花一样把他们覆盖。有琴声铺床的夜晚，他们准会亲热一次，以至于他们亲热的次数，完全与麦可可演奏的次数相等。一天深夜，孙畅觉得脑袋里有点紧，就像在脑神经上铺了一层吸水纸之后、纸又干了的那种感觉。孙畅深呼吸，回忆郊区的鱼塘，想象山水树木和草香，暗示自己平静。但是，他越暗示脑神经就越绷得紧，仿佛拔河，一拉它就过来，一松它就过去，反正就是不能原地不动。孙畅碰了一下小玲，小玲翻过身来，速度飞快，眼睛是睁开的。原来她也没睡着。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麦可可已经好久没上门教琴了。他们也好久没过那种生活。小玲说：“她总算把我们给忘了。”

“她在和过去告别呢。”孙畅说。

13

半年后，孙畅在教室上课。讲到一半，他发现后排坐着一位成熟的女生，细看，原来是麦可可。她头发染黄，发型改变，鼻梁上还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孙畅假装没看见，但讲着讲着就跑题，只好提前宣布下课。学生们散去，孙畅走过来，说：“可可，我差点没把你认出来。”

麦可可低着头，说：“最近，有点，伤感，想找你说几句。”

“去钓鱼了吗？”孙畅坐到她对面。

“我把钓鱼竿砸水里了。”

“为什么？”

“我钓了一条鱼，把它摘下来放回去，然后又钓，钓到的还是那条。我又摘下来，把它放回去，还挪了钓鱼的位置，没想到钓起来的又是它。”

“只能说那条鱼喜欢美女。”

麦可可的脸上没有出现预期的笑容。孙畅赶紧把自己的笑容打住。麦可可说：“所以我想，人生很无聊。就像钓鱼，钓来钓去就钓那一条，还是自己放回去的。”

孙畅说：“有的人钓了一天，连个鱼影子都看不见，而你却能几次钓到同一条鱼，算是幸运。”

“别哄我了。”

“如果不是幸运，那就是幻觉。”

“你才幻觉。你说郑石油保证跟我结婚，你说你能找到郑石油，你说只要我不走就跟我结婚……你回车回车总回车，却没一条兑现。”

传来一阵哄笑。孙畅扭头，发现一群学生趴在窗外偷听。他挥手驱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开。直到窗外没人，他才把头扭过来，说：“有的话是抱着希望说的，但不是每个希望都能实现。”

“那不就是说谎吗？”

“必须澄清，你奄奄一息那天，我是在替郑石油喊话。”

“可我没把你当郑石油。你的每句都拍在我脑门，一句一个包。我是听到你说跟我结婚才醒的。要是郑石油这么说我早气死了，谁还信他呀？”

“这么说我喊错了？”孙畅有些着急。

“没喊错，”麦可可停了一会，“你是个好人，所以我一直忍住不语，以为自己能消化，可还是消化不良……其实，我也在找理由哄我。我说挺住，没准哪天郑石油会在我面前双膝落地。我还说加油，一定要活着看见大灰狼和郑石油一起悲惨。但这些理由能哄小孩，却不能哄大人。我对他们没兴趣了，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孙畅滚动着眼珠子，似乎在帮她找理由。忽然，他把眼珠子定住，说：“你该有份工作。人一忙，就没闲工夫想什么生死。”

“有个场招跳舞的，我想去，可人家说要脱衣。”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可以做家庭老师。”

“我那水平也就蒙蒙你们，蒙不了别的家长。”

“可以学。你这么年轻，没你学不会的。”

“我讨厌考试。从小到大，我都考烦了。”

“总有一两件你不烦的吧？”

“有。”

“什么？”

“死。”

孙畅眉头一皱，说：“打住吧。也许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去了，他们说服不了我。你说，如果没有爱情，人为什么还要浪费粮食？不如让地球松口气。”

“你这么优的条件，还愁没人敲门？你完全有资格为爱情活着。这就是理由。”

“在网上Q了，没一个来电的。”

“眼角别太高，找个心好的吧。”

“就你这标准，高吗？”

“别拿哥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麦可可盯住孙畅，“你要是不讲信用，我还得死一回。”

“那死的将会是我。”

孙畅一拍脑门，正好拍在那天撞破玻璃的伤口上。旧痛还在。

14

从校门出来，孙畅一路没捏刹车。他像即将分娩的产妇，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妇产科，把麦可可说的跟小玲全部吐了一遍。小玲气得胸腔一放一收，说：“她一定是疯了。”孙畅问：“你们医院一般用什么方法对付疯子？”小玲仿佛被针戳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她带着孙畅去找精神科大夫。大夫听完他们长长的讲述，说：“这样的病例，只能到康复医院强行治疗。”

小玲和孙畅都摇头，因为这不是他们的权力范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惹不起躲得起。每天下班，他们都去不网的外婆家吃，到了深夜才悄悄回来。但是，他们回家的路线再也不是直的，而是从前楼绕过去，再从后楼绕过来，最大角度地回避那扇窗口。小玲再也不敢穿高跟鞋，生怕上楼的脚步惊动她。锁孔已经加了润滑油，开门时不会发出响声。进门之后，他们不开灯，也不开窗帘，摸黑洗完澡就上床睡觉。早晨，他们先透过猫眼看看楼道，发现确实没有可疑人物才出门，然后飞快地下楼，一路小跑而去，仿佛麦可可就在身后。

一天深夜，他们被门铃声惊醒。

孙畅一抽鼻子，说：“是她。”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孙畅把小玲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魔鬼就要钻进来了。待门铃停息，他们轻轻地下床，摸到门后，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他们听到麦可可在低声抽泣。她一边抽泣一边说：“我知道你们在家，你们是故意躲我。孙老师，小玲姐，开门呀……我又不是恐龙，你们干吗怕我？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就想跟你们说说话……”

小玲凑到猫眼上，轻轻地说：“怪可怜的，让她进来吧？”

孙畅说：“你就不怕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小玲把孙畅拉到猫眼上。孙畅看见麦可可手里抱着一大束鲜花。花束里没有玫瑰。他说：“也许这会她没疯。”

小玲亮灯，把铁门打开。麦可可欣喜地说：“小玲姐，孙老师，我想死你们了。”她擦着泪痕走进来，把鲜花插在花瓶里，像打量老朋友那样打量客厅。小玲说：“坐吧。”麦可可放松地落下去，在长沙发上弹了几下。孙畅和小玲分别坐在两边的短沙发上。麦可可说：“孙老师，那天我情绪不好，吓着你了吧？”小玲说：“他倒是没吓着，我差点吓得半死。”麦可可赶紧道歉。小玲说：“妹子，我们家的什么东西你都可以拿，唯独不能拐卖人口。”麦可可的脸刷地红了。她说：“对不起，我太急。”小玲说：“这事慢也不行。”麦可可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急是指……”

小玲和孙畅都扭头看着她，急于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她说：“像我这种刚刚被欺骗过的，本该一遭挨蛇咬十年怕草绳，好好地消停消停。我真的努力了，每天都在心里加一块超厚钢板，使劲地压住那些冒出来的泡泡。我曾经发誓把爱情扔进冰箱，让它冻起来，发誓别相信、别爱、别结婚。但是……我做不到。少一分钟没有爱情，我心里就发慌、害怕。我需要婚姻，而且是越快越好。你们……能帮我介绍一个吗？”

小玲说：“要找一个配得上你的，挺不容易。”

麦可可说：“我的条件不高，心好就行。”

“这年头，不缺帅哥，就缺好心眼。”

“那就找个次好的，反正我也想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最好。”

“我帮你打听打听吧，说好了，只是打听打听。”

“整个太阳系，就你俩对我好。”说完，麦可可在小玲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惊得孙畅和小玲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15

小玲在脑海里搜索她认识的未婚男子，范围从单位扩大到亲朋好友，结果发现没一个适合麦可可的。她问孙畅：“你们学校有没有合适的男老师？”孙畅说：“倒是有一个，但不敢介绍。”

“舍不得呀？”

“谁敢找个发神经病的？”

“她现在不是好了吗？趁她心情愉快，赶快找个男的填上去。万一她旧病复发，没准又要逼你还债。”

孙畅觉得小玲说的不是废话，就买了一瓶好酒，做了几个好菜，请匡老师到家里来交流。匡老师身高一米七几，五官摆得到位，虽然眼睛偏细鼻梁欠高，但小玲说：“外表没问题。”孙畅介绍，匡老师上政治，知道伊拉克什么方位有石油，懂得美国次贷危机的来龙去脉，还为巴以和谈写过信，出过主意。小玲说：“才华没问题。”孙畅又介绍，每次为灾区捐款，匡老师都没拉下。去年，他还给贫困学生买过蚊帐。小玲说：“心眼没问题。”孙畅说，匡老师是演讲比赛的评委，好多观众表面上是去看比赛，实际上却是去听他点评。小玲说：“口才没问题。”

匡老师干了一杯酒，问：“那问题是什么？”

小玲说：“女方太优秀。一般男人征服不了她。”

匡老师说：“先认识认识吧，如果征服不了，就算体验生活，反正吃亏的不是男人。”

正在饮酒的孙畅突然噎住，像喉咙里卡了鱼刺那样翻起白眼。他用力吞咽，直到把酒顺下去，眼眶里的白眼仁才消失。他说：“匡老师，我特别希望你有个严肃的态度，因为她太不一般了。”

匡老师问：“怎么个不一般？”

孙畅说：“她像思想家那样追问生命，像校对员那样纠正错误，像商人那样认可合同，像季布那样一诺千金，像西施那样貌若天仙。如果你没有负责任的打算，那千万别跟她玩，否则准出大事。”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来回真的。”

“好好地爱。爱能融化冰雪，催生万物。”孙畅语重心长，弄得比托孤还要悲壮。匡老师感动得眼圈发红。当他们干完那瓶白酒之后，匡老师就像电影里的“金刚”那样，“咚咚”地拍打着胸膛。他说：“如果全人类的良心都烂了，那唯一不烂的就在这里。把她交给我，你们一万个放心。”

星期天，小玲和孙畅把匡老师带到麦可可的住处。小玲介绍麦可可。孙畅介绍匡老师。介绍完毕，麦可可第一句就问匡老师：“人为什么而活着？”匡老师回答：“爱情。”这个回答就像对上了暗号，立即让麦可可的眼睛熠熠生辉。匡老师从地球变暖谈到北极冰川，从广岛原子弹爆炸谈到伊拉克难民。他感叹地球没了指望，生命已无呵护，人要幸福地活下去，只能依靠爱情。为什么？因为爱情是痛苦生活的麻醉剂。听到此处，麦可可的眼睛不单是生辉，已然“嗖嗖”放电。

孙畅和小玲悄悄地退出去，轻轻地掩上门。他们一转身，就以离开爆炸现场的速度往楼下跑。好像跑得越快就越跟这件事情无关。就在即将跑出楼道时，小玲的脚闪了一下。孙畅赶紧把她扶住，避免了一场脚伤。小玲双手合拢，看着麦可可的那扇窗口，说：“阿弥陀佛，但愿他们能成。”

孙畅也抬头看着，说：“没想到好口才还能治病。”

16

寒假，孙畅带领全家到南边的海滩旅游。躺在海水里看天，他有一种空前绝后的轻松，仿佛刚刚还完房贷。但是，他立即就否认了这个比喻，觉得这种轻松不是用钱可以购买的，它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人生内容，比还完钱更高级，更形而上。有了这种心情，海水就变成深蓝，天空一尘不染，水温恰当宜人。小玲和孙不网的嬉闹声从附近传来，轻轻拍打他的耳根。他像一块糖那样浮着，漂着，尽情地舒展四肢，仿佛被融化了。

从水里起来，他觉得海滩上的沙子也比过去来时柔软。忽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追过去，果然是匡老师。两人都不是一般地惊讶，张开的大嘴似乎能把对方吞掉。匡老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孙畅说。

“太巧，太巧了。”

孙畅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问：“一个人？”

“还有一个，在阳台上观察敌情。”

“啊……”孙畅眉开眼笑，“这么说你们谈得还算顺利？”

“你说她怎么就那么爱思考？动不动就问为什么。”

“平时我们没问你都抢答，现在有个爱问的，那不是瞌睡遇到枕头了吗？你本来就是个解答疑问的专家。”

“有点奇怪，”匡老师放眼茫茫大海，“也许，我能游过去。”

“拜托，一定要游过去，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

“试试吧。”

匡老师扎进水里，挥臂游去。孙畅一直目送他，直到他在海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才转过身来。小玲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问：“你看谁呀？”孙畅说：“匡老师。”

“他怎么来了？”

“来的不光是他。”

小玲张开的嘴巴丝毫不比匡老师的小。她说：“怎么像个影子？走到哪跟到哪，成心不让我们放松。”

“算了吧，人家接了那么大一个包袱，真正需要放松的是他，他们。”

第二天，孙畅就退房了。他们坐长途汽车回家，把大海让给了匡老师和麦可可。一路上，孙畅都在夸姓匡的，说他是个好人，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但是，孙畅只是学校里的普通一员，基本上没报答匡老师的机会。新学期，上级派人到学校搞民主测评，让全体教职工推荐一位副校长。孙畅想都没想，就把匡老师给推荐了。结果，匡老师只得一票，部分同事还以为是他自己推荐自己。

傍晚，孙畅在办公室里加班。匡老师大步走进来，一拍桌子，说：“老孙，这恋爱没法谈了。”孙畅抬起头，问：“有情况？”

“你看看吧，”匡老师把上衣捞起来，“简直就像扒冬虫夏草。”

孙畅看见匡老师的背部、胸部全是纵横交错的爪印。他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伤痕累累”。他问：“你养宠物了？”匡老师把衣服砸下来，说：“什么狗屁宠物？这都是女恐怖分子的杰作。”

“怎么会抓成这样？”

“电影看了，海水泡了，鲜花送了，甜言蜜语也灌了。但是，她竟然不让我碰她，还骂我耍流氓。”

“你是不是太急？”

“都两个月了！你说这年代，还有谁谈了两个月没身体碰撞的？老孙呀老孙，人家两分钟干成的事，我两个月都没干成，算是对得起你了吧？”

“纠正一个字，你对得起的是她，不是我。”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爱的人姓孙。”

“不是爱。”

“不是爱她干吗要到海边去追你们？”

“在海边，不是巧合吗？”孙畅真的糊涂了。

“她坚决要去，义不容辞，可到了海边，连门都不出，每天就站在阳台，像个军事专家那样举起望远镜。开始我以为她在看地形，准备跟对面打仗。后来碰到你，我才知道她在找人。”

“怪不得那天你嘴巴张得比鲨鱼的还大。”孙畅忽地皱起眉头，“问题是，她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不是你告诉她的吗？”

“我没事找事呀？躲都躲不急，就差移民了。”孙畅提高嗓门。匡老师的双手下压，不停地按着空气。他说：“你是不是在躲债？”

“算是吧。”孙畅忽然来了个低八度。

“所以，你们就想尽快把这笔债转到我的名下，也不管她正不正常，是不是神经病？”匡老师一边质问一边拍打桌子。

“我们以为……你能感化他。”

“丢你个老母。原来你们是拿我去堵枪眼，还讲不讲人权呀？”匡老师拍打桌子的手立刻变成拳头，朝孙畅挥去。孙畅的脸一歪，嘴角流出血来。他抹了一把嘴角，说：“你这么做，还怎么跟学生讲德育？”

“现在，我想跟他们讲决斗。”

匡老师气冲冲地走了。孙畅忽然对着墙壁咆哮：“那我的委屈呢，又该向谁发泄？我好心救命，凭什么还要添这么多烦恼？我又不欠谁，干吗跟我要婚姻？救命时说的话能算合同吗？如果这也算，那骂人的话就该当法律。你们，都把垃圾扔到我这只桶里，难道我就那么能装？告诉你们，我也想找个地方，把这口恶气吐出去……”

骂着骂着，他啐了一口唾沫。

17

孙畅问小玲：“是不是你告诉麦可可的？”小玲说出发前两天，曾在小区里遇见过麦可可，因为没话找话，就问她愿不愿意去海边散心？没想到她竟然当真了。那绝对只是一句礼节性的邀请，无论从表情或者语调都判断得出来。孙畅一下瘫在床上，像被谁定格似的久久不动。小玲挠他的胳肢窝，他没一点反应。小玲又挠他的脚板心，他还是没动。他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块床板。小玲俯身吻他。他推开小玲，说：“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被人爱上了。”

小玲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然后抓起一面镜子举到他面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脸，说：“原来是个帅哥，难怪那么抢手。”小玲把镜子贴近，给他一个大特写。他闭上眼睛。小玲说：“为什么不看鼻头？不仔细还以为是大蒜。为什么不看鬓角？年龄都被花白暴露。你也太把自己当人才了吧？”

“没准人家爱的就是人才？”孙畅闭着眼睛说。

小玲一撇嘴：“如果她能发现人才，那疯子也可以当评委。”

“这么说，我是自作多情了？”孙畅仍然闭着眼睛。

“你本来就不应该打开这个病毒！”小玲忽然呐喊，把镜子砸到地板上。孙畅睁开眼睛，飞快地坐起。地板上全是镜子的碎片。小玲的脸黑下来。卧室里的空气搞得很紧张。窗外，天空乌云翻滚，就差一道晴天霹雳。孙畅把小玲揽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手掌一上一下，它感受到了脊背轻轻的震颤。一滴泪从小玲的眼眶率先掉下，接着就是数不清的眼泪。她说：“什么世道呀？连爱情都活偷活抢。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救她。她的命是命，难道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就不怕我也会站到楼边边上去？有没有同情心呀？”

“其实，我们对她的生命完全可以不负任何责任。”

孙畅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出那份《保证书》递到小玲面前。《保证书》上写着：“如果营救麦可可失败，责任不属于孙老师。”上面有日期，有郑石油和蒋警察的签名。小玲的泪水立刻止住。她三下两下，把淋湿的脸蛋打扫干净，揣着《保证书》跑出去。孙畅从卧室追出来，说：“我去给你保驾护航。”

他们来到麦可可家。地板上像刚下了一场雪，全是照片的碎屑。孙畅和小玲踮起脚后跟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们发现茶几上还码着一摞新照，第一张就是麦可可与匡老师在海边的泳装合影。麦可可拿起照片，又撕了起来。照片上的匡老师和她都被肢解了，他们的脸和腿分别落在茶几的两边。小玲说：“这么和谐的照片，你也舍得撕？”

麦可可撕得更起劲。她说：“为什么性不能在婚姻之后？”

“没有谁规定在婚姻之前。”小玲说。

“那他为什么要逼我？他明知道我被男人骗过，为什么就不能等到结婚那天？他不是来爱我的，而是想吃免费午餐。”

小玲说：“从免费开始，然后再为一生买单，这就是爱情。”

“那当初你和孙老师，也是从免费开始的吗？”

“我们那时，没现在这么开放。”

“我要的是爱情，又不是开放。他如果能像孙老师对你那样对我，那今天我就不至于坐在这里撕照片。他比不上孙老师的一个小指头。孙老师幽默，他油腔滑调；孙老师稳重，他放荡；孙老师喜欢谈精神，他却三句不离肉体……”

“孙老师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丈夫。”小玲打断她的对比。

“所以，我一直在拍脑袋，提醒自己不要拿孙老师当标准。可是，我把脑袋都拍痛了，还是做不到。”

小玲掏出那份《保证书》。麦可可接过去看。小玲说：“孙老师只是个救命的，没能力再救你的爱情。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希望你别再干扰他。”麦可可把《保证书》甩到茶几上，说：“这是郑石油签的字，又不是我签的。”孙畅说：“谁签都一样。反正它能证明不是我主动要跟你套近乎。我没那么善良，也没闲心跟你练口才，都是被他们逼的。”麦可可指着《保证书》上那行字，说：“如果营救失败，你可以不负责任。问题是你没有营救失败呀。既然你没让我死成，那就必须负责到底。凡是你答应过的，都应该算口头合同吧。”

“你……”小玲气得扬起了巴掌。孙畅赶紧把她抱住。

18

孙畅在网上发帖，寻找愿意换居的户主。一星期之后，他在小玲上班的医院附近找到了一家。那是一幢老楼，外表虽然斑驳，但也可以说它历史悠久。楼梯尽管破旧，还堆满了杂物，但它能催人回忆。户主姓梅，梅花的梅，太有诗意了！房子在第三层，不用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套房子的面积比他家约小两平方米，这的确是个差距，但可以用“小玲上班方便”来弥补。每个房间都有瓷砖破裂的现象，但也可以忽略不计，眼睛是用来读书的，谁会持久地盯住瓷砖不放？室内灰暗，一是采光不好，二是墙壁偏脏，但可以用“更换灯泡和重新刮墙”来解决以上难题。沙发是仿皮的，虽然脱了一层壳，但不影响坐姿，更不影响休息。橱柜的两扇门虽已歪斜，幸运的是燃气灶还能点火，抽油烟机尚能转动。孙畅在看房的过程中，就已经把自己给说服了。

当晚，孙畅让小玲在电脑上翻看那套房子的照片。由于他拍的大都是局部，所以小玲没发现房子的缺点，反而看到了阳台上的鲜花、客厅的吊灯、卧室的窗门和卫生间的瓷盆。把这些闪亮的镜头一综合，小玲得出结论：“房子不错。”孙畅立即举起两根手指，说：“面积比我们家还多两平方米。”

小玲说：“为什么要换居？我可不想占人家的便宜。”

孙畅指了指对面的楼房，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否则她会把我俩也培养成疯子。”

“凭什么？我就不信合法的还怕非法的。过去让着她，那是怕她撞地板。现在她雄赳赳气昂昂，公开跟我抢老公了。我要是再不举起手术刀，她还以为我这个医生是假的。”

“不可能跟一个疯子讲逻辑。”

“什么疯子？我看她是装疯！”

小玲无意撤退。她给每个房间都换上了更亮的灯泡或灯管。只要在家，她就敞开屋门，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既像宣示主权又是故意挑衅。孙畅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接着是关电视，然后再关那些用不着的电灯。一天傍晚，孙畅刚把卧室的灯关掉，小玲立即跑过来把灯打开。两人一关一开，灯光忽亮忽熄，闪了几十下之后就再也不亮了。尽管卧室一片昏暗，但开关仍然“吧嗒吧嗒”地响着。两只手不断重复，只为按开关而按开关，完全忽略了天花板上的灯早已烧瞎。孙畅说：“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的行为很疯子吗？”小玲悬在开关上的手像遭电击，忽然停住。孙畅继续说：“发疯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像今晚我们比赛按开关，就像那天，你一会儿挠我胳肢窝，一会儿砸镜子，一会儿哭，情绪一时数变。”

“我只是生气，我很正常。”小玲说。

“再正常也顶不住她的胡搅蛮缠，相信我，发疯也会传染。”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得当逃兵？”

孙畅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们开始利用茶余饭后的时间打包，书柜和衣柜慢慢被腾空。一星期下来，客厅里到处都是纸箱，有好几摞已经码到了天花板。夜深了，他们还蹲在纸箱中间捆着绑着。忽然，门铃响了。小玲警觉地：“是她。”孙畅说：“别吭声。”两人又低头绑手里的纸箱。他们绑了一道又一道，直到把一卷绳子全部绑完。打结的时候，他们才发现纸箱已被绳子覆盖，就像草绳覆盖螃蟹，于是都笑了。门铃又响了一下。小玲起身开门。麦可可走进来，看了看零乱的客厅，说：“你们要搬家呀？”

孙畅说：“不、不是，是清理废旧物品。”

“你们家的废品真不简单。”

麦可可坐到纸箱上。小玲像盯贼似的一直盯着她。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友好的气氛，屁股还未坐稳又站起来。孙畅问：“有事吗？”她弱弱地说：“我是来跟你们告别的。”

“去哪？”孙畅有些惊讶。

“我爸已经签字，这辈子他就为我签了这一次。”

“是移民吗？”孙畅问。

麦可可摇头，说：“是去康乐医院。”

孙畅和小玲都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了几分轻松。孙畅说：“也许这是个明智的选择。”麦可可说：“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患了精神病。我想跳楼，是因为郑石油一直不跟我结婚；我割手腕子，是因为你们没帮我找到那个骗子；我跟你们要婚姻，那是因为孙老师曾经斩钉截铁地向我保证。我的所有要求其实都有根据。”

“那你干吗还要去康乐医院？”小玲问。

“因为我不忍心破坏你们的家庭。”

小玲说：“这和我的家庭八竿子都打不着。”

“有因果的，”麦可可忽然激动，但立刻压低嗓门，“就算没关系吧，反正我已经决定去医院了。我这么决定，是不想再打扰你们。放心吧，我会好起来。你们，其实没必要搬走，何必弄得那么辛苦？”

孙畅说：“看到你能控制情绪，我很高兴。”

“孙老师、小玲姐，除了你们，我没什么人值得告别。拜拜！”

麦可可转身走了。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孙畅才把门轻轻关上。小玲说：“她要是早点觉悟，我们就不用绑这么多纸箱。”

19

生活平静了两个多月。孙畅和小玲基本不提麦可可。这天，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共进午餐。他们的面前分别摆着：一盘每百克含蛋白质23.3克的鸡肉、一盘有生血功能的菠菜、一盘防癌的红薯，外加一碗解表散寒的香菜豆腐鱼头汤。正当他们吃得起劲的时候，邮递员给小玲送来了一封特快。她把特快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钥匙，还有一封信。信是麦可可写的，她拜托小玲抽空帮她开开门窗，淋淋盆栽，让家里保持透气和生机。小玲被这份信任感动得鼻子发酸。

下午，小玲和孙畅打开了麦可可的家门。他们推开所有的窗户，让光线和空气进来。阳台上，盆栽全部都枯死了，一片灾后景象。小玲惋惜地说：“没得救喽。”孙畅拿起花洒，往枯干的盆栽上淋水。他每淋完一壶，就会拈起盆里的泥土，放在手掌里搓搓，看看它们是否已经湿透。一盆淋透了，他又才淋下一盆。每次来给房间放风，孙畅都这么坚持着。小玲说：“一个人不断地往枯死的盆栽上洒水，请问这是什么人？”

“疯子。”孙畅回答，“但是，也许它们能活过来。”

孙畅淋了两个星期的水，一盆迷你蕨类盆栽由黄变绿，枝叶渐渐舒展，先后扬起。它竟然复活了！孙畅举起这盆唯一复活的植物，请示小玲：“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小玲说：“其实，我天天都在想她，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他们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康乐医院。医生告诉他们，麦可可不像一个病人，甚至连药都不用吃，大部分时间都在散步看书。医生让孙畅和小玲在接待室等着。不一会，麦可可推门而入。她惊喜地扑过来，同时搂住孙畅和小玲，说：“总算有人来看我了。”三人相互拍了拍肩膀，然后分别落座。麦可可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没有乌云。孙畅从包里掏出那盆蕨。麦可可双手捧接。她把鼻尖凑到叶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蕨的枝叶都抖动起来。

小玲说：“妹子，该出院了吧？”

麦可可说：“我还不能完全克制，有些想法还不能从脑子里清除，比如，我为什么要活着？”

孙畅说：“要弄清这个问题，恐怕你得在这里呆一辈子。”

麦可可说：“不想清楚，我就不敢出去。我一直认为，活着就是为了得到爱情。可是，医生们都给我的试卷打叉叉。他们说只为一件事而活，很容易走极端，也就是说假如这件事没办成，就会产生悲观情绪，甚至有轻生的念头。”

“那医生们有没有正确答案？”孙畅问。

“牛医生说，想活着就别想事，一想准得死。”

孙畅说：“我不同意这个观点。”

“马医生说就像投资，不能只投股票，还必须分一点钱来投资楼市、黄金，甚至投资感情。这样一来，即使某个投资亏损了，别的投资还可以弥补。他说一个人要为自己多找几份活着的理由，就像多找几份兼职。只有这样心理才会平衡。”

孙畅说：“我同意。活着的理由就是不为一个理由活着。”

“说得真好！”麦可可由衷地赞叹，“但是，要相信起来却不容易。如果哪天我能说服自己，真的相信这句话，那你们就可以来接我了。”

小玲说：“到时我们租一辆高档轿车，像别人接新娘那样来接你。”

“谢谢！”

彼此又说了一会相互鼓励的话，孙畅和小玲就起身告辞。幸好他们还能赶上末班车。由于这是郊区，坐车的不是太多，小玲尚能靠着孙畅的肩膀。他们的身子随着汽车晃荡，似乎把刚才压抑的情绪也一同晃走了。小玲问：“孙畅，你为什么而活着？”

孙畅说：“为了你和孙不网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其实这就是爱情，只不过附加了一个结晶。也许，麦可可的想法没错。”

孙畅反问：“那你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小玲说：“为了给你和孙不网洗衣服、煮饭。”

“我们的理由都不崇高，和年少时的想法大不一样。”

“但是实用。”

“什么都讲实用，包括理想。你说，世界上还有多少人在问活着的理由？”

“不知道。也许有百分之五十的人会问，也许只有百分之十，也许就麦可可一个人。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的人会发疯呢？”

“所以，牛医生的处方才是真高明，只是我不愿承认。”

汽车在他们的讨论声中“哐啷哐啷”地前行。他们很快就看见了城市的灯火。眨眼间，暮色就要降临。他们透过尾窗望去，康乐医院的上空还有一抹余光。余光里飘着一团棉絮似的云。

20

午睡的时候，孙畅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麦可可又站到了对面的楼顶，冲着窗口喊他的名字。他吓得当即坐了起来，发现小玲也跟着醒了。虽然不在梦里，他却还能听到梦里的声音：“孙畅，你要是再不给我婚姻，我就真的跳下去了。”

小玲飞箭似的扑向窗台，拉开窗帘。孙畅看见麦可可穿着病号服，怀抱那盆迷你蕨，站在对面楼顶的护栏上。她头发零乱，五官扭曲，正对着这边咆哮。原来是真的！时间仿佛被谁倒了回去。孙畅的脑袋“轰”地炸了。他像另一支箭射到窗口，喊：“非得跳吗？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麦可可说：“别像前次那样骗我，我已经不信你了。”

“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活着吗？”

“我只为爱情，别的理由都进不来。”

“因为我们随时可以死，所以才敢活着。”

麦可可一愣，仿佛被触动。孙畅说：“什么叫做随时？就像你拿着一个遥控器，主动权在你手里，想关就关，想开就开。既然你有主动权，为什么不可以把死先放一放？就像存钱那样先放在银行，存它个几十年的定期，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已经万不得已了。”麦可可轻轻一跺脚，差点闪下去。

孙畅说：“别着急，深呼吸，也许你可以先闻闻盆栽，也许我们可以先听听音乐。”说着，他拍响了钢琴。琴声节奏混乱，高低音不准，仿佛被手住，手松时声音流淌，手紧时声音断流，但勉强还能辨别它们改编自《月光奏鸣曲》。麦可可似乎在听。孙畅吃力地弹着，反反复复就那么一小段。麦可可忽然尖叫。孙畅说：“对不起，我没学过，我只能凭记忆，模仿你弹到这里。”

“你在浪费时间。”麦可可说完，手一松。盆栽直直坠落。她的目光被盆栽牵引。她的身子也慢慢斜出了栏杆，仿佛要去追赶那盆蕨类。小玲吓出一声惊叫，说：“妹子，你别跳，我们可以给你婚姻。”

麦可可倾斜的身子刹住，回调，重新垂直在栏杆上。孙畅看着小玲。小玲已泪流满面。麦可可抬头看过来。孙畅说：“听见了吗？只要你不死，我们就给你婚姻。”

麦可可说：“你骗人。”

“要怎么做你才相信？”孙畅问。

“发誓。除非你们举手发誓。”

孙畅举起右手，说：“我发誓。”

“还有小玲姐。”

小玲把左手慢慢举起，轻轻地说：“我发誓。”

麦可可看着窗后两只庄严的手，犹豫了一会，才从栏杆上小心地爬下去，回到屋顶平台。小玲的双腿一软，身子歪斜。孙畅大叫一声，及时把她抱住，小心地放下。他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孔，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他喊她的名字，掐她的人中，为她做人工呼吸。她的嘴唇微微一抽，鼻孔里喷出一丝弱气。他的嘴唇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地吻了起来。她的嘴唇有了响应，舌头也动了。两张为了呼吸的嘴纵情狂吻，好像要把一生的吻全都用完。

21

夜深了，风有些冷。孙畅还伏在楼顶的栏杆上，看着对面的窗口。一共两个半星期，总计17.5天，窗门始终闭着，窗帘也不打开。但是，每当天黑，总会有光从窗帘的边边像水或像琴声那样漏出来。那些光非常非常暖和，把整个窗口烧热，甚至烧出了光芒。从这个角度看，他才发现窗口美得揪心。它有一股磁铁的力量，直接扯着他的心脏。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这个位置，这个麦可可曾经想跳楼的位置，持久地看着那扇窗口，经常会看到天亮。窗口像一张银幕，不断地闪现他过去的生活：他像投降那样举起两只出汗的手掌、他和小玲在床上翻来覆去、麦可可教孙不网弹琴、两个人在墙壁上比赛按开关……但是，他看见次数最多的画面，就是自己和小玲在窗框里肩并肩地举手宣誓，像一张永久的合影。那两只分别举起的庄严的手，仿佛就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漆黑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孙畅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仍然没动。一件大衣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身子吓得一抖。

“回家吧，老公。”

这个声音比小玲的嗲，是麦可可发出来的。

（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2期）

作者简介：

东西，原名田代琳，男，1966年3月出生，广西民族大学驻校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后悔录》《耳光响亮》；中短篇小说集《没有语言的生活》《我们的父亲》《不要问我》《我为什么没有小蜜》《猜到尽头》《痛苦比赛》《东西作品集》（四卷）等。小说《耳光响亮》《我们的父亲》和《没有语言的生活》分别被改编为同名20集电视连续剧。

不食

鲁敏

1

后来，刘念对我们详细追溯了跟秦邑有关的一切。

大约才第四次见面，秦邑忽然开口问她：“可以尝一下你吗？”刘念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惊疑着，却见秦邑神情自若，嘴唇半张，伸出他的舌头，靠近了来，舔舔她的眉毛、眼皮，又轻轻拉过她的手，咂了咂她的指头，好像这跟握手一样，是再普通不过的交际仪式。缩回去舌头，他品味了片刻，眼神如某种小野兽那样信赖而温和地转动了一下：“挺好，你的味道挺正的。”刘念揩一揩被舔湿的眼睛，心里一痒，继而急速直跳……

最初引起她注意的是他的眼神。是在行政服务中心认识的，她替公司新招人员办手续，正埋头在一些表格上勾勾画画，有人碰碰她胳膊求教，一抬头，正碰到秦邑那双无所欲求的眼，很特别，全无男性通常的自信或进攻——他是一味的、无条件的往内收敛的。他不算年轻了，形容偏瘦，说话举止缓慢。

刘念惊讶地瞪视，心中忽有所感。这些年，她所遭遇的、面对的、相处的“眼睛”，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甚至是小学生，大多是“硬”，装着硬，或藏着硬，可面前这个人，全然不同。

他是初次办理社保，手续繁杂，几张表替他弄好，刘念的惊讶更甚了——他没有家庭成员，也无任何谋生手段，算不上自由艺术家，也无实体或网络的个体营生，亦不属于卖体力的劳工，根本就是个一无所长、一无所有之人。刘念询问他的生活来源，秦邑含糊地答：房子、存款……

就此，他们算是认识了；说不清为什么，也就开始见面了。

她很快发现，不仅是眼神，他整个人都是往后退让的。

在刘念看来，人对世界万物，从根本上说，都是索要与占有的，只是表现各有不同，巧夺豪取是一、偷鸡摸狗是一，欲扬先抑也是一、曲线救国又是一。但这秦邑，却全无招数，他跟世界好像就是没有瓜葛、也是没有欲求的；或者说，他自我运行的参照系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没有工作倒算了，也没有特别爱好，不打牌或是搞收藏。住，租了一个小套。行，自行车、公交、步行，反正他有的是时间，碰上堵车也心平意闲，只挤在人群中呆等。社交上，刘念没见他跟任何人联络过或是任何人联络过他。他没有电脑，也没有电子邮箱（但刘念偶然发现他对PPT制作与网银系统十分熟稔）。书，看一点，却无特别方向……走在路上，对面有人推着自行车或是一只狗跑来，他必定老远就侧身让开；在什么地方排队或是挤地铁站，他站得松松的，一米开外，像在鼓励别人插队，当然，插队这种事根本是不用鼓励的，于是他总会没完没了地排在最后；碰到什么糟糕的、不合理的服务问题，他脾气更是好极了，简直就是极其客气地听凭对方处置，并表示十二万分的理解……更过分的是，对鞋袜桌椅花草石头电线杆等并无生命的东西，他也是恭而敬之、温柔待之，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比他重要，他在万物中排在最末一位。

——这样的人还是个男的！稀奇呢。刘念对男性，一直没由来地挑剔与漠视，并早早抱定独身之旨。可对这么个秦邑，莫名其妙倒有些上心了。

“呃。我味道很正？”害羞是女人的老式佩饰，可刘念觉得那不合适她，“你具体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秦邑斟字酌句，却又没说出个啥，“比如说，土豆，就只是土豆的味道。水，就只是白水的味道。你，就是你的味道……每样东西该有它自己纯粹的味道，大概就这个意思吧。”

“你凭味道选择……朋友？”刘念其实想说的是“女朋友”。

“差不多吧。”秦邑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所以你看，我朋友很少。”

什么很少，根本就是没有！不过刘念很高兴她通过了这古怪的测试。

再稍后一些时候，刘念才发现，秦邑对所谓正宗味道的追求，由此所导致的他的食谱——真跟一般人不大相同。

在刘念面前，秦邑并未对此刻意遮掩。在他们经常见面的社区公园，露天椅上晒着太阳，一边聊着，他伸出手，从附近的冬青树上采下几片椭圆形的叶子与打骨朵的杜鹃，用随身携带的瓶装水冲洗几下，逐个儿塞到嘴里，像羊羔那样咀嚼起来，牙齿上浸染上浅绿。

有次两人一起看大片儿，刘念美美地一直抱着爆米花呢。等看完电影到小店吃鸭血粉丝汤，她差点叫出声，以为撞见鬼：上周新买的一条真丝围巾，此刻只剩下半条残缺地挂在脖子里，消失的边际处，神秘地变得参差。秦邑连忙掩住她的嘴：“对不起，刚才看电影时我不小心吃了一些。真丝……我正巧没尝过呢，真好！100%的真丝！下次买条新的送你！”说着，他索性把另外半条也顺手抽去。服务生送来热气腾腾、漂着辣油的粉丝汤，刘念机械地拿起筷子往嘴里挑，秦邑则大大方方地、几乎带着一种美感地小心撕咬着那条真丝围巾，粉与蓝的双色扎染，在他的唇边扭动着变小，像朵消失中的花。

刘念还目睹他吃过棉花。那是在医院陪她挂水，他不知是饿了还是异念突起，像只猫一样，在输液处的工作台转来转去，终于，趁着护士专心对付一个血管隐蔽的哭闹婴孩，他巧妙地拈到一小袋医用棉球，重新坐到刘念身边，如同吃小麻饼一般逐枚享用，间或怡然自得地喝一点水。对面与附近的病人，高烧中疑惑地睁大复又闭上他们朦胧的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类似的事情可以一直说下去……在玄武湖散步，他会拽几条柳枝或试一试葫芦叶。秋天，他最爱到南师大的草地去，因那上面落满金黄的银杏叶，他带着小布袋子，耐心地捡拾，游戏般地挑拣那些花纹精致的。邻居搞装潢，他登门讨要，如获至宝地捧回一小袋柏木刨花。看完的一本书，太喜欢，或太不喜欢，都会成为他吃下它们的理由。超市里装鸡蛋的篾篮子，他迷上了，几乎隔天便要买上一小筐，哪怕鸡蛋因此多得塞满整个冰箱。他还吃旧的全棉衬衣、干茶叶、生米、卷纸、藤条等等。

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秦邑从不因为乱吃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而闹肚子或胃出血，他的齿舌、食管、胃、大肠、肛门等整个消化吐纳系统显然与他的想法是完全配套的；二，他不愿解释所有这些就地取材、心血来潮般的食欲，包括对刘念。不论什么样的场合，或置身什么样的人群，如果正好看到、想到，也方便吃，他便从容地付诸实现，有人看他，他用纸巾擦擦嘴角也看看那人，好像他吃的只是冰淇淋或生煎包。

刘念当然追问过他，秦邑只是笑笑，好脾气地摇摇头，好像这不值一提；也有那么一次，他慢吞吞地答：“嗯，吃什么或不吃什么，又没有规定的。”

奇人奇事，在某个范围内，总是被大家传来传去。慢慢地，我们都知道，刘念认识个有些“特别”的人。大家一块儿踏青或自驾游时，常会喊上他一起，像是创造更多的机会让这个叫秦邑的家伙得以品尝更为广袤的大千世界。

我们默默地、假装习以为常地看着他兴致盎然地不断开发他的可食清单：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或茎条，林中掉落的松壳，无人认领的旧船桨，芦苇，枯萎的荷叶，农家灶下用作燃料的黄豆荚——仔细想想他的饮食所涉，也不太离谱，他并没有吃过玻璃杯、塑料袋、电脑键盘或是类似的可怕玩意儿。

他跟我们在一块儿时，客气而寡言，表情缺少变化，颇为乏味。我们内心都有点不解，刘念喜欢他什么呀？就凭他吃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哼。

2

而刘念与秦邑竟慢慢走得近了，但并未有身体的亲近——刘念解释，她一直怨怪秦邑对她遮蔽太多，尤其关于他的“吃”，她不会蠢到真的相信他那句等于什么也没说的解释。

刘念亲戚里有人做医生，问了问，却说秦邑也不像最典型的那种以头发、泥土、铁屑等为对象的异食癖，但不管怎么样，他应当是有些问题的：比如身患未知之疾，或是精神上藏有奇崛之险。

刘念索性来个打草惊蛇法，她把亲戚的说法原话转告秦邑，并加重语气中的生硬，似乎不该以外人的解释来注脚秦邑。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一枚模糊的月亮挂在天际。他们是在秦邑的住处聊天，秦邑正在剥菱角给她吃，而他本人则享用那菱角的壳。

最近，他迷上各样的壳，鸡蛋壳、花生壳、瓜子壳、栗子壳、白果壳甚至核桃壳等，吃起来动静很大，腮上一根根筋都起来了。吃完后，他会一动不动地闭眼呆着，像在回味，偶尔也转述他所尝到的滋味：“真好，真朴素。”“就没有土腥味儿吗？”刘念光看着就觉得碜牙。“有的！就是因为有才好啊！不仅有土灰味，好像还有风，有雨，就是那种，荒天野地的，埋在大地深处的味儿。你试着想想……”刘念这时一般不接话，她不太关心那个味儿，她只想知道：为什么这样？他肯定有个为什么不是吗。

听完刘念假借亲戚之言的责问，秦邑喝了一大口水，下巴上的胡茬湿了，用那特有的不着急的调子，他反问刘念：“你相信哪个……我，是身体？还是精神有点问题？”他抬起眼睛，那里面突然多了些什么，烁烁的，发着冷光，却又夹杂着某种悲哀似的。

刘念把脸迎上：“我只信你！跟我说说吧！”

“真的一定要听？”看上去他并不反感这个话题，只是有些犹豫，想再次确认一下。

刘念突然有些慌，但还是点头。只要是与他有关的，好的坏的都要。她把桌上的吃食统统归拢了。秋天的夜晚开始凉了，又站起来去关窗。

秦邑却拉着她，站到窗户边，两个人向着模糊的月亮。他叹一口气：“还记得那天，你替我填社保表？在那之前……我已经一个人过了很久。而再早一些，我则是……另外一个人。”秦邑站在窗口，脸部朝着没有灯光的外面。那里，像是有个舞台，他轻轻拉开了一道帘子，并带着刘念，一起踏上去，往里面、往深处走，往最深处的时间里头走，去追赶并唤回那另一个早已远离了的秦邑。

……不觉中，秦邑的语气与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借着他的躯壳再生，某种圆滑的、轻车熟路的气息，有如陈渣泛起，进入了他的叙述；他的声音有了力度，挟裹着脏乎乎的快意，并渐渐变得滔滔不绝；而正是在这滔滔不绝中，往昔的生活，像强烈的光，刺眼地照进了他和她的眼，也照进了站在较远处的我们的眼。

3

照秦邑本人的描述，两年前的他，属于最为油光水亮、呼风唤雨的那一阶层，在某一领域具有实用的影响力与挥斥方遒的决策力，请或被请，每周七天起码有十顿以上皆是酒池肉林之席，终日寄生在涂满油脂与美酒的蜂房里：腰围比裤子长，脖子比脑袋粗，眼袋比眼睛大，迷醉比清醒多——按理，会与其他所有金黄色的同伴们一起，在那样的蜂房里一直快活下去吧。尽管这种快活，怎么说呢，总是那种重复的、令人麻痹的快活……

一枚极小的却令人颇不舒服的沙子，像是无意中，嵌到了他的眼睛里——或许，这沙子，本来便深埋在他身体的某处，而这次刚好被吸出来了而已。

某个周末，某宴请方搞“创新”，不惜迢递，用小车分批拉着诸佬到一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僻乡之湖，虽是野湖，却十分宽大，有人用小舢把他们一一驳到湖中的大船上，不及细看，就被招呼着钻进灯火绮丽处开吃开喝。唉，其实席面儿开在哪里都一样，最后全成一团酒肉烂泥。

吃了大半程，半醉的秦邑出来方便。船上卫生间的洁具跟大酒店无异，下部却是无底的，他便直盯着自己的排泄物直通到黑色的湖水中去了，看这黄浑腥臊、急流直下的污秽——真怪，这忽然令他心虚而不安，好像掉下去的不是屎尿，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化身与象征……心中有羁，索性暂不回席，他摸索着顺着船舷往船头走。

正是夏末秋初，略有凉气，四顾苍茫，黑沉沉了无烟火，这单调的、也是罕见的黑，给人以奇特的逸世之感，让秦邑的醉眼一时看得呆了，物我两忘，似乎自己的躯体与欲念皆远去了；抬头，又见满天硕大、夺目的星星，悬在钴蓝的夜幕上，严厉、拒绝，如同密布的眼神，于无声处惊雷，把湮没、昏迷的心事们都一一地唤醒了，秦邑想到他所谓的成功，这灿烂到糜烂，糜烂到烂疮般的生活……大脑深处被敲了几记似的，忽感羞惭，却又欣悦，脖子都不愿动地就那么别扭地朝着天，听凭那冷眼的审判，整个人像在滑行中进入一种神奇的消失——脚下却还在依着惯性往前踉跄着，走了没几步，左脚踏空，竟落了水！

唉，这前半生什么都吃过，还真没尝过溺水的滋味呢。

迷糊中的秦邑惊奇地意识到身体失控的翻滚，来不及细察，便发现自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竟不偏不倚、颇为端正地仰面于湖中了，活像是躺于一张温柔床榻，略略晃悠着非常之惬意，他下意识地蹬掉皮鞋，两只手两只脚均大大张开，仍旧继续着落水前的事情：眼睛都舍不得眨地盯着满天的繁密，一边体味着肉身被大水包裹的自虐感与荒谬感……死亡的血腥气亲昵地带来幻灭的满足感——这具混吃混喝、了无趣味的肉皮囊，倘能如此这般地托付于这片荒湖，倒真好得很！

这落而不沉、水中观星的过程，据秦邑事后的记忆，起码也有二十来分钟，甚至，长得如同半辈子，但据众人的说法，他离开席面儿，前后也不过才五六分钟——有人发现他久去不归，想到这是船中饮酒，料到不好，而船头早有闲杂人等听到动静，七手八脚闹了一阵，秦邑竟是安然重返人间，有人替他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里面的钞票都还是干的呢。

秦邑被安置到隔壁一个小舱房躺下，其他人则借着这因了刺激而更为高昂的兴致，到席上把战斗坚持到底，高一声低一声的笑闹劝酒之声再掀高潮。秦邑依旧不甚清醒、也不愿清醒，只闭眼躺着，心中一阵阵发冷，竟担心这些臭烘烘的喧闹会得罪了那满天的星，他甚至遗憾地想，永远再无可能，那么冷静而神圣地躺在水中、等待那知心贴肺的审判了……

所在这间舱房的另一边，大约是帮厨的小间，隐约听得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断续地在闲聊。

“那个人，奇怪，倒真漂在水上一会儿呢。”

“听说放松了就不会沉的。嗳，那个肚子，不得了，从来没看这这么大的肚子……”啧啧有声。

“你猜我看他那样子，想起了什么？”

“我也想到的！他那样漂着，肚子老高，可不就像个涨起来的大牲口嘛！”小声笑了。

“有这么个大肚子，真可以一直漂到江里去都不碍事呢……他们这些人，命总归会是好的！”

听听这话！秦邑极不开心，似委屈，又似憾恨，他用眼神往下扫了扫，看看自己巨大的肚子，西装已经扒掉，衬衣给掳到上面，有人替他搭了块毛巾，那肚皮半裸着，累赘而顽固……秦邑盯着这肚子看，忽然发现自己脸上一层滚烫的眼泪水——绝非死里逃生之幸，反之，他怨恨起这肚子了：若不是它，情形或许全然不同，而他宁可是另一种结果，他情愿永远地躺在那陌生的湖底！

此后一段时间，秦邑心不在焉了，一得空便会瞪视自己的肚子，一直看到透明，看到另一个自己，正赤身露体、大牲口般地漂在湖上、漂在江上，漂在海上、漂在洋上……接二连三的船队与洋轮从他身边驶过，人们站在舷边指点着他说笑；他的前后左右与身体之下，无穷的鱼群翩翩地游动着，它们触碰他、研究他、惊异于他非人的漂浮性……他试图呼救，试图沉没，试图腐烂，或被吞噬，然而皆不能如愿，再凶猛再饥饿的鱼都绕它而行，并嘲笑着直吐泡泡，嫌弃他的肥白与油腻，它们偏要完整地留着他，这么永无穷尽地漂，用整个余生接受羞辱……

这场景，极其逼真地在会议室投影屏、合同文本、iPad、密制海参盅、后视镜与麻将桌与之间进行频繁的“蒙太奇”，水波荡漾着，漂浮在每一样熟视无睹的物事上！

他小心地询问可信赖的人——你，快看那儿！看到什么吗？是不是我漂在那里？

别人拍拍他：嗳，别闹了！掉一次水不够，还要再掉？看来你真受刺激了哈哈！

真的受刺激了吗？他连忙放声大笑，可另一个自己却紧张地屏住呼吸、无法动弹，被动但清晰地感受着那沉浮间的轻佻戏弄，他胀鼓鼓、白花花的大肚皮如同耻辱柱……

4

不久，假借着体检报告上严重超标的几项指数，像个爱命怕死的胖子一样，秦邑对周围的人正式宣布：他必须节食，即日起，他不再组织亦不再应邀出席一切的席面儿。“一切！”他对所有的人强调。

其实在内心里，他十分清楚，胖和瘦或是狗屁的减肥根本不是关键，这不是那枚让他不舒服的小沙子！但能怎么样呢，他并不知道那个沙子到底是什么，他只能想到这个略显牵强的“去吃喝”的形式，就算从外围接近吧、向那枚“沙子”接近……再说，他也的确想消灭他的肚子——这使他漂浮不得所终的障碍。

不过真正试行起来，“去吃喝”的难度却超乎预料。秦邑很快发现，吃与喝，并不是一个纯粹私己的、与肠胃肚皮相关的事，本质上，它更应当算是一桩社会事务，是经济生活、组织生活与社交生活——作为一个人，其与所有他者的利益关联，似都是以吃喝为媒介、为平台来达成和实现的。

随便看嘛。生了人吃，死了人吃。谈恋爱吃，谈生意吃。初识喝、故交喝。得意要喝、失意也要喝。应景的谄媚要喝，满腹的蔑视一样要喝。问题棘手了要喝，一切顺利更要喝。大会议喝小会议也喝。好兄弟要喝，宿敌与世仇更要喝。攘外要喝，安内要喝。拜见大人物要喝，安抚小人物也要喝……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故而，拒绝吃喝竟然相当之难了！一个简单的“不”字，秦邑真不知换了多少种花样来说，粗暴、虚构、搞笑、装可怜、编故事……但效果很糟，几乎开罪到每个人！不仅如此，几个循环下来，主、被动关系开始变了，他无须再拒绝了，反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弃他而去了，各种事务功或活动，他们都不带他玩了，他完全成为路人甲了！这感觉，突兀，强烈，也着实有些令人心惊。

同样惊心的是，在这荒岛般的被隔离被放逐之中，他依然可以逼真地感知到一米之外的吃喝现场，无数的席面儿，那些灯光、杯盏、冰块、调料拼盘、酒的涟漪、即将被倒掉的菜肉，所有的元素俱全，仍然分毫不差、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少了他，算个鸟啊——此种感触，殊难详表！

聊可自慰的是，素淡的、沉思般的生活倒像是来了。

秦邑在沉思中琢磨那些被他放弃同时也放弃了他的人们，发现一个或可视为有趣的现象——这么些年，他所结识的朋友与熟人，竟然八九不离十，主要都是通过酒席之径！平常说起来，总归是这样，“啊，某某某，对，认识，我们吃过几次饭！”描述与某人关系的远近，仍是这样，“对的，咱们关系很铁，基本每个月喝一次！”而他所记得的关于他们的最熟悉的形象，就是一进包间，红光满面地脱了外套落座……红酒与白酒的选择……对某些菜式的偏爱……擅长的段子……劝酒的招术……与服务员调笑的语气……捂嘴剔牙的角度……醉酒的模式……

他从不知道，无兴趣、当然也没有机会知道，除了吃喝之外，那些“朋友”们作为一个人的其他方面，比如，他的梦境，他故乡的老房子，他的第二次恋爱……当然，反之亦然！所有那些朋友与熟人，除了吃喝之外，他们又知道或是在乎他多少？这酒肉之交的典型症状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性！

所以，如此看来，目下这种孤立、萧条的局面，其实很公平！他，一个名叫秦邑的人，一旦从席面上消失、从公共吃喝中消失，从集体交往中消失，他的价值与社会性也就同样消失了！成为零蛋！成为屁了！

这很富有幽默感不是嘛。

秦邑独自乐了很久，一边感受着肚腩变小的进步——这些日子，关于裸身漂浮的幻象，也稍有变化，最起码，那些簇拥在他四周的大鱼小鱼们，翻白眼、吹泡泡的开始减少，有小部分的鱼，甚至可以说是友好起来，竟用它们的鱼吻去亲起他的脚丫心呢。

但……很快，秦邑笑不起来了——吃喝的影响比他预料之中的要大得多，竟直接投下阴影于他的“事业”了。关于他的事业，秦邑并未对刘念详解，大约无非是做空或是做实，账目的增加与减少，并具备一切事业的共性：与人际、人脉、人情有着紧密的逻辑关系……故这种“去吃喝”的后果，微妙、也直接，只要身在其中，就算最迟钝的人也会如遇风暴、惊惶不已，何况秦邑哪里又是个迟钝的人！

不太友好的坏信息接二连三，像小箭从各个方向射来，他的“事业”满是窟窿，而小箭们的出处，包括提携过他的上面、他提携过的下面、胼手胝足滚过来的旁面等等。他们对他的不满各有不同，但归结起来大体一致：指责他失去了人情味——而一个失去人情味的人，还有什么意思？不可重用、不可信赖、不可合作呀！

秦邑不笑了，却也不是多么的生气或悲伤。隐约的，他感到他触到了那粒令他不适的小沙子了，像在故意做一个出位的、不合理的动作，然后好奇地看到这样做的危险与后果，所导致的物理反应与化学反应，瞧吧，现在反应出现了！如同一个老人身上新生的斑，有点丑、带着某种威胁，但这真实性令他满意。

秦邑照旧我行我素，只做沉思与独想，并着迷地掂量起“人情味”这三个字，想到其形而下的荒唐处、想到天下唯我独醒，不免面露得色，满屋子转悠——而家人的不安与不满，对他诸种行状的暗中关注，大概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只是秦邑尚不自知而已。

……这还是秦邑第一次跟刘念提到家人——刘念感慨地盯着他，想象着他彼时的众叛亲离：一个油光水亮、如日中天的人，突然远离了金灿灿的运转体系，并由着性子纵容自己，搞起什么“去吃喝”与自我沉思，从父母妻儿的角度看，这当然是难以理解的、也是极不责任的。那日子肯定不会好过的吧！

秦邑转过脸来，毫无沮丧之态，回忆好像是需要用力的，他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他甚至愉悦地眨眨眼，以更快的语速带着刘念走向下一个路口。

他宣称，正是在这样循环往复、自得其乐的苦思中，竟意外收获到一个算是推己及人的奇思妙想，他坚信，从这个角度进入，将会有另一番值得期待的景致，会更加接近到那枚沙子的核心。

5

“嗬，沙子的核心，沙子的核心！你倒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吗？我怎么不明白！哪里来的沙子，又哪里来的核心？”

我们当中有人打断，不满地重复起这个小短句，其他人也都猛地一惊，随口附和起来。也得怪刘念，她那萌芽之中的、尚无所附丽的对秦邑的爱慕，像是嗡嗡嗡的噪音，怪令人分神的！

也许，有个小小的背景，需要交待一下：我们是谁？我们与刘念是什么关系？其实，嗯，我们也不是固定的谁，也谈不上多么了不起，但总的来说，都算是有鼻子有眼、乖顺而上进的人物，在任何一道由社会提供的选择题上，我们都会结结实实、毫不犹豫地站在绝大多数那一边。这么说吧，如果把世界上的事分为事情和事件的话，那么，我们就是那一群规规矩矩做事情的人，但当事情升级成事件，我们是绝不会出头的，我们从来就不喜欢任何的异己行为，我们宁可厚颜无耻、人云亦云地围观、评论、暗中影响……总之，在大街上，你看到的十个人当中，有八至九个都可以算作我们的人——甚至可以说，那个最初的秦邑，都可算作我们当中的一个。

而刘念，打个陈旧的比方，她是我们公共的玫瑰，不错，她这个人相当难搞，对深刻啊、思想性啊、精神生活啊之类的追求，已经到了令我们戒备的地步，但是，与令人望而生畏的头脑相比，她却又具有令人望而生欲的身体，几可满足我们一切的幻想，还有她时不时宣称的独身主义，更增添某种戏剧化的审美效应……总之，对刘念，我们没人能搞得定她，但这一点不妨碍我们由衷地倾慕她，对她施以集体性的善意亲狎，并以此作为正当的消遣与娱乐。

其实我们也记得的，有那么一个阶段，在我们例行的小聚会中，刘念频繁地缺席，我们打她的电话，她的声音飘乎乎的，像踩着白云——那真让人不快。我们索性便趁着她不在场，开始放肆地谈论她，带着补偿般的色情意味。毕竟，这么多年，刘念从未真正喜欢过谁……我们用一种酸溜溜却又假装客观的语气，猜度着刘念跟秦邑的进展情况，他们上了几次床，刘念在床上如何，我们极其投入，甚至认真争执：她是否像大鱼一样。像水床一样。像舞蹈演员一样。她是否喜欢镜子。她是否喜欢强烈的光。她是否愿意拉开窗帘。她是否愿意被蒙上眼睛。她是咬肩膀还是咬床单……谈话越是深入、淫荡，我们对秦邑的感受，就越是复杂。

现在想想，当秦邑对刘念拉开他的浑浊往事，我们撩起的则是刘念的粉色床帏。而世界的奇妙之处正在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与注意力，总是彼此覆盖、暗中重叠，并会在某个叉点，互相揭露、影响……我们、刘念、秦邑，这三者之间，正形成一些微小的茸毛般的东西，在空气中传递、放大，并将在不远的未来，形成一场小小的飓风——世间诸事，其由来与结果，大多如此。

“沙子的核心？”叙述被打断的刘念有些不悦。“我也不知道的……我想秦邑本人可能也不知道。说到底，人的心里，总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吗？我就有！有很多！你呢，你们呢，你们就没有？”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们，众人一片沉默，假装在思考——如果否认会显得非常肤浅吧。

“世上本无事，秦邑自扰之……嗨，算了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开口打断的家伙举手向刘念致歉，并向大家散烟。

在我们一口口吐出的烟幕中，刘念的面容似乎变得忧心，秦邑的空间重新映照进她的瞳孔、映照进我们的瞳孔，那不断放大、缩小的瞳孔。

6

秦邑所谓的奇思妙想，细听之后，切，哪里算是奇思妙想，纯粹就是瞎胡闹嘛——秦邑的目的，是想打破他目前的孤岛状态；而思路则是，不如让每个人都远离吃喝，使社交精神化，继而，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成为一个自在的孤岛，而后，所有这些孤岛之间，将拥有一种真正的、洁净的友爱！听听，这多么美好啊。至于具体的策略，秦邑这样规划：不是人人都最爱自己么，那么，就深入分析一下大吃大喝之弊，声讨疾病与肥胖，以此为切入口、为诱饵，去游说大家跟他一起施行“去吃喝”运动……

嘿嘿嘿。秦邑笑眯眯地，眼睛微微上挑，得意地朝向刘念，这很妙不是吗！那个阶段，像个考研生，他看了无数的资料、网络链接、专家访谈、食客投诉、医疗记录，对城市公共餐饮的研究达到了医学家与化学家般的深度，每一样在席面上被人们大嚼大喝的东西，他都对其进行穷追不舍的解剖与分析，追踪其生长过程、采摘过程、储存过程、运输过程、制作过程……他相信，只要把这些过程如实说出来，每一个听闻者都会像被烧着了似的扔掉筷子！

为了使接下来的游说更富有说服力与感染力，秦邑把他的研究结果以日记体进行了狂欢式的创作。

“你想要听听吗？我至今都可倒背如流！因为我曾经十几遍、几十遍地背诵过它们！你知道吗？”秦邑忽然睁大眼睛，生怕刘念听岔了，他特意放慢语速：“大约有半年时间，我跑遍了整个城市，找到我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所有那些酒肉之交的男男女女，我耐心地一一打电话约时间，或是守在他们办公室前，守在他们私家车前，守在他们定期吃喝的大饭店前，或者干脆利用晚上和双休的时间登门到他们家里拜访！我只要他们给我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手上拿了一把签，我替我的每一篇日记都编上号，像做游戏，我让他们抽出两个编号，然后，我就给他们背诵这两篇日记！知道吗，大学时我可是戏剧社成员，我的音质很浑厚，可以在楼道、房间、地下室甚至大街上形成回音……”

不等刘念有什么表示，秦邑张口即来，话剧演员般的腔调，滔滔如黄河之水天上来。

猴年马月狗日：

也许就在明天，或是下个星期一，早晨一睁眼，你或者我，会看到自己长出两坨诱人的粉红乳房，像个女人那样尖声尖气，甚至拥有一个面团般软绵绵的大屁股，颤动着扭来扭去，嗯哼，中国版的怪物史瑞克……

哈这都得拜那可爱的激素所赐呢，激素可是慈仁的老天爷给我们的救赎！

瞧哪，无边无际的人头攒动着，需要大吃，还要摆阔，要铺张，要扔掉——所以啊，可怜的牲口们永远都来不及长大来不及交配啊、瓜果们来不及开花来不及挂果啊，感谢万能的科技，感谢细胞分裂素、生长素、生根素、抑制剂、膨大剂、乙希利、类固醇与雌激素，我们有了45天上市的鸡，28天长成的鸭，四个月速肥的猪，我们有光长肉不产卵的鱼，我们有粗得像婴儿胳膊的黄鳝，多美呀，尽情地吃吧喝吧，这寡淡得生不出蛋来的生活需要充血，需要膨大，需要畸变。怎么样，来亲亲我的屁股蛋子吧，说不定，哪天从那里面会蹦出个三只脚的青蛙来……

不，有一点我可能过分乐观，你或者我，恐怕还做不了怪物史瑞克——大街上准会有一堆像我们一样变异了的男人，还有另一堆更具性别创新造型的女人以及一堆既像女人又像男人的早熟儿童们，我们这孤独而衰老的星球，在性别物种的进化史上，将会翻开创世纪的一页，远胜上帝或女娲之造人，他们两个实在太缺乏想象力了，我们会推陈出新地捏造出各类非典型的雌化男性、雄化女性、雌雄同体、性征早熟性婴孩、性征缺失性儿童、性征混合性少年……

啊！那多么伟大！稍微想一想吧，人类数千年来那么乏味的性交史、繁殖史、生育史，在这激素化的世纪，将会得到了不起的、令人目瞪口呆的升级，并具有3D、4D、5D效果……

龙年鼠月猫日：

一则小新闻让我豪情万丈，发自肺腑感到生而为人的骄傲。相信你会跟我同感的！

话说纽约有个叫做戴维斯的女摄影师，买了一份快餐店的儿童套餐回家做拍摄道具，想做一个记录食品腐烂全过程的试验性摄影小品，可结果呢，她失算了，她竟然等不到这一瞬间！一天过去，一天天过去，半年过去了，哈哈看看吧，那堆可爱的小汉堡与薯条仍然像处女膜般完好无损、栩栩如生着哪！它们不发臭，不腐烂，不招苍蝇不生虫，已经完全升华成了一个精致的家用装饰品！多棒啊，真让人拍案叫绝、山呼奇迹啊！

放下报纸，我真想把金字塔里的胡夫老头儿给拽出来，热热闹闹地跟他喝两口、吃两口，不为别的，是要给他上课、让他长点见识！那老家伙，多蠢哪！白白耗费那许多的苦力，涂什么蜂蜜、堆什么金字塔、整什么木乃伊、设什么诅咒呢，完全没必要啊，不就是要一具金刚不坏流水不腐之身嘛，嗨，看我们现在，等闲事一小桩！所有的公民，以你的嘴巴为通行证，以你的筷子为辅助器，只管做一个动作：吃。OK，放心，全包的，在阳寿尽头、百年之后，您会跟胡夫一样，拥有金光闪闪的永恒肉身。

胡夫所没有的、我们独家掌握的秘密武器是：防腐剂。

我们在贪食的过程中无师自通地摸索到了这个伟大的诀窍，我们长途运输食物，我们长时间地储存食物，我们在这个季节吃另一个季节的东西，我们在地球的东边吃西边的东西，我们在高山之巅吃万里深海的大马哈鱼，哪怕它已死去数年、如文物般古老——我们具有不可忤逆的欲念，想要在一个即兴的时段、即兴的地点，像即兴做爱一样占有全世界所有的食物，在技术上，这甚至比占有女人要简单得多！真的，只要像观音洒圣水一样，我们给那些容易发酵的、那些太过新鲜的、那些浆汁饱满的、那些流淌着芳香的食物统统地加以强有力的防腐处理，只此一样，齐活儿！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冷酷地战胜了时间、践踏了空间，我们创造了独属于我们的新维度！多么了不起的创意！真该颁发一个比诺贝尔奖更高尚更具影响力的奖！

就这样便好了，在无法无天、极度豪放的吃喝中，我们轻轻松松——比放个屁还要轻松地就此得道、就此永生、集体升登天堂，当我们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像打出最后一口饱嗝，我们完全不必操心肉身的事情，操心那愚蠢的发臭、变质、腐烂或类似的令人不快的自然规律，自然规律算个鸟啊！人定胜天才是最伟大的真理，瞧瞧，我们虽然死了，可我们的血、肉、筋、骨，哈哈哈，全都充盈着200%超浓度防腐液，我们将超越胡夫老爷子，超越楼兰美少女，即使再过几百万年，直至宇宙爆炸，我们的躯体将永远葆有着粉红色的甜美！

虎年兔月龟日：

把北极熊的抗冻基因植入西红柿，我们的西红柿可以红遍西伯利亚荒原。把来自土壤的Bt细菌基因植入玉米，我们的玉米可以像机智的士兵一样自动杀死螟虫。把葡萄的多产基因植入母羊，它会产下一嘟嘟你摘都来不及摘的羔羊。把高泌乳量基因植入奶牛，它们沉甸甸的奶头就会像水龙头一样，扭开来就永远止不住、够所有的人喝个肚儿圆。把仙人掌的基因植入草皮，那春风吹才生的小草会忘了什么叫冬天而四季常青永远在歌唱。

细菌与植物的基因互转，植物与动物的基因互转，动物与人的基因互转，人与机器的基因互转，男人与女人的基因互转，政党幕僚与无名诗人的基因互转，24K赤金与贫民窟的基因互转，希特勒与玛丽亚的基因互转，吸血鬼与婴儿眼泪的基因互转，处级公务员与亚马逊丛林的基因互转，劳斯莱斯限量加长款与《二泉映月》的基因互转——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宇宙间万物，皆有基因，皆可导出，皆可植入，通过基因的层层互动，像是多声部与混声部的大合唱，像一份超级豪华的基因配给清单，我们将会成为摄入量少、生长周期短、产仔多（当然，也可产仔少，甚至先天绝育，谨视时局之需）、皮毛品质与加工性能好，并具有抗病毒、抗诱惑、抗腐败、抗恶俗、抗衰老的最优物种，我们将是天地间最高级的不朽生灵——顺着基因的红绳子攀亲戚去吧，我们与天地万物皆是同胞兄弟，我们与所有的他者都有联姻之亲。

请相信我！明天的我们绝对不是人。你、我、他、她或是它，只是基因的提纯物与综合体，是基因们在群体狂欢、做爱、达到伪高潮，尔后分泌出的一批批新品种。

牛年蛇月人日：

下午，喝第二杯咖啡时，我被咖啡伴侣袋子上的几个小字给迷住了，她是我情人的芳名：植脂末。

对的，从工作以来，喝了十五年的速成咖啡，就足足看了十五年的她。这三个字真是顶顶亲切的，我天天一亲芳泽，与她唇齿交欢，可我从未料到她其实不仅仅是她，具体地说，她是便衣，是潜伏者，是易容高手，她的真实身份不过是反式脂肪酸，她是氢化过的植物油，乃人工合成的反向分子结构，可她真的口感很好，她那么甜蜜地进入我的体内，却永不消化，并以别出心裁的方式对我的心、脑、血产生天长日久的作用力，像是一个情绪无常的女人，她会开更多的玩笑，戏剧性地降低我的记忆力、妒忌地衰减我的性欲和生育力，啊最神奇的是，她甚至还会通过精子、胎盘之类的通道，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地使她的芳香永远流传。

唉，我嫡嫡亲亲爱了整整十五年的小情人啊！倚着心荡神淫的激情，我摇晃着站起身，随手抓起食品柜里的面包、饼干、方便面、蛋黄派、口香糖、巧克力之类，嘻嘻，原来她一直在这里，从每一天的早餐、点心、零食、下午茶或是夜宵里，全方位、每时每刻地体贴包裹着我，她那么可爱地使用了许多的笔名、化名、别称、绰号与昵称：起酥油、植物奶油、人造奶油、人造黄油、固体菜油、雪白奶油、氢化油、食用植物油……

当然，咱真不必对亲爱的植脂末过分苛责，类似的浓情蜜意的情人们并不止她一个，老实说，俺的口舌生性风流、贪图享乐，所爱何其多也，并且，她们个个拥有后现代派的百变芳名，一只小小的面包里会有18种、一顿觥筹交错的大餐里则会加到170种：绿矾、品红、苏丹红、胭脂红、苋菜红、诱感红、日落黄、栀子黄、柠檬黄、亮蓝铝、胶基、松脂、硼砂、荧光增白剂、阿斯巴甜、安赛蜜、果味剂、火锅剂、肉味剂、代可可粉、山梨酸钾、乳化剂、甜蜜素、香兰素、脂肪酶、碳酸氢钠、增稠剂、氯化镁、硫酸钙、苯甲酸钠、亚硝酸钠、三聚氰胺、羟丙基二淀粉磷酸酯、磷酸二氢钙、二丁基羟基甲苯、聚二甲基硅氧烷、焦磷酸二氢二钠、双乙酰酒石酸单双甘油酯……

如果您给我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咱们随随便便进入一个超市，站在食品架前，斜睨着眼睛瞟上那么一眼，我会情意绵绵地像抄写一封情书般地，接着上面的省略号一直写下去。并会以这串名字为主题编出一部无伴奏的室内音乐剧，在每一分钟，重复每一个面目不清的音符，直至你吞下每一口垃圾。

不，我收回，收回“垃圾”这个不友好的、常见于小报的庸俗小词，我要重新声明：咱们吃的绝不是垃圾，而是长得像苹果的苹果，嚼起来像面包的面包，闻上去香草的香草，颜色像草莓的草莓，味道像是肉汁的肉汁，我们吞下的去是争奇斗艳的色彩花园，是噼呖拍拉的化学小可爱，是诡谲而多情的科技先锋——正是依靠这些奇崛的小玩意儿们，我们所吃的那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便变得香甜起来浓稠起来，闻上去喷喷香的，瞧上去华丽丽的，摸上去光滑滑的！

试以明矾为例，它多了不起，会使面粉白得像少女的胸脯子，虽然它本来的用处是制作止血剂、催吐剂与除臭剂……不过，无所谓的呀！口感、光泽与形状，这些，都比食物本身要重要得多不是么，形式永远大于内容——这一条，不正是整个人类一直以来的行事准绳与原则吗，跟我们的社交、经济、传媒、功名等一样，取的就是金玉其外的表面文章，此乃天性使然、亘古之传承使然！

故而，怎么能够不礼貌地去怪罪我们的食品制造商呢，他们所做的一切，是最天经地义、最纯洁无邪的呢。如此一想，真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众生啊，该吃，吃！该喝，喝！

我跷起二郎腿，举起浓香的咖啡，饮鸩止渴，更感一种至高无上、天赋人权般的快感。

秦邑的嘴角漾起了一层白色唾沫，脸庞呈现半透明的粉红，几乎是欣喜若狂、激情贲张地看着刘念：“怎么样，你喜欢这些吗？”

这样的轰炸之下，刘念早已呆滞，她无力地、带着些惧怕地瞪着秦邑，似正清晰地看到那样的场景：秦邑在大街上紧紧拽住他的一个熟人，旁若无人诵读这些疯癫日记，带着揭露真相的骄傲与传道士般的固执，而对方，则尴尬不已地游动着目光，随时伺机夺路而逃……

“怎么样？你到底觉得怎么样嘛？”秦邑现出少有的急迫，眼睛像小电筒一样逼人地射过来。

刘念努力了一下，嗫嚅着问：“那么……你这些游说的结果如何？”

秦邑却猛然沉默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目光抖动了一下，艰难地扭动着脖子，掉开头去，干巴巴地说：“以后再说吧。今天有些累了。”

刘念这才发现自己也已十分疲惫，不，更多是困感——这个秦邑所叙述的“那个秦邑”，这当中，总有哪里令她心神不安……但不管怎么说，她高兴他这么信赖她，她总算大概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可怜的人哪，他走过了一段多么迷狂的路：“那……现在这样，你觉得挺好？”

秦邑晒笑了一下，避重就轻：“当然好啊。你瞧，我的大肚子，它完全不见了。”一边轻轻摸了摸刘念的脑袋，罕见的亲昵中带着一种美妙的节制。刘念感到她的头发根处荡起一阵颤栗的漪涟。而秦邑，终又恢复了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总之，距湖中落水大约一年之后，我便与我原先的生活彻底分手了，完全成了一个人，一个闲置的人，无挂碍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缓慢而若有所思地扫视过整个房间，像是丈量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占有的空间。刘念顺着他的视线，四壁挂白，床几坚硬——只在书桌上，有张婴儿照片，仰卧着，四肢举起，正淌着口水啃着自己的脚丫子。刘念心中一动，这是他“过去生活里”的孩子吧？

秦邑果真也看着这个婴孩，语气寥落而伤感，似乎都要落下泪来般的：“看他多好，吃得多好啊……我特别羡慕他，我多么想变成他，永远地只做他……”注意到刘念的神情，他摇摇头，“哦，你搞错了，那不是我的什么人。那就是个婴儿，是我们所有人的婴儿期。”

复述嵌套着复述，往事包裹着往事。

说到这一幕时，刘念有些结巴起来。她向我们承认，不是秦邑曾有的小富贵与他现今的大舍弃或是那些狂人日记，恰恰是这关于“婴儿期”的、都不大符合逻辑的一句话，狠狠地触动了她某根弦——她不甘而忧虑地发现：她当真喜欢上这个秦邑了！而更令她忧虑的是，她似乎恰恰是因为不能够真正理解他而喜欢上他的，这多么没道理啊，真有一脚踏空但不得不踏之感！

接着，刘念又老调重弹地强调起她跟秦邑从未有过真正的肉体接触——这话她说了好几次，以至让我们疑心，她实则是心有缺憾，才这样下意识地反复说起……因为接下来，她令人诧异地提到了秦邑的体味。

7

要说体味，先从身体说起，而说到身体，则不免要谈到性的欲求。嗯，真让人精神一振，总算谈到这个了，不知我们私下的想象会不会得到证实……

刘念挺坦诚地承认她一直在等秦邑的“作为”。毕竟，秦邑现在是单身，并且他都伸出舌头品尝过她……“那个”，当是早晚的事。可的确就是没有下文。他们已经很像男女朋友了，可不论多么私密的厮守，秦邑均只作君子举。

刘念不得不重新评判起秦邑，从苛刻的、性的角度。现在，她认为：除去目光过分的柔软、内缩之外，他整个人，太瘦！皮肤太白！最要紧的是，他没有男性那种浑浊的“荷尔蒙”感，他给人的感觉只是个“人”，而不是“男人”——这说来有些抽象，但确乎只能这么说……然而，刘念绝望地感到：她更加渴求这样的秦邑了，她迫切地需要确认她与秦邑间的相互认领。

女人的绝望常会导致有失体面的行为。

一个夜晚，可以说有点冷，他们两个正说着话，秦邑在一张纸上随便乱画着，刘念突然开始脱衣服，以最快的动作，都顾不上姿态，直到脱个精光。她抱着双臂，有些发抖地站在那里，眼睛也冻得红了似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秦邑。

秦邑手里仍然握住笔，他抬眼、定住，有些好奇地、像是初识般地上下看了一会儿刘念，表情有点怪，稍后，他才有了行动——很有礼貌地从侧面扶着刘念到床边，拉开被子把她完全包住，刘念仍旧抱着双臂，秦邑只得坐在一边，松松地替她拢着。

他们像是闹僵了的一对那样坐着。刘念闭着眼睛，以赴死般的心态想：就这么着了，倒看他下面如何。

倒也没有冷场太久，秦邑叹一口气，稍微紧一些地拉拉被子：“对不起，其实我刚才，你知道吗，我也是在等、在努力……但奇怪，我真的一点不想，毫无感觉，好像竟是没有了那一块。我也很意外，你不知道，以前那个我，这方面的‘乱’，那不要脸的程度与广度，我都没法说出口……可现在，全没了……对不起、这太对不起你了。”

秦邑的表情虽有些索然，却也并非真的感到多么“对不起”，他抱来另一床被子，大大方方地脱去外套与毛衣，一边往浴室去一边跟刘念道：“不早了，你要不想走，就在这儿过夜吧。我洗完后再看一会儿书，很快也就要睡了。”

就在此时，刘念依稀感受到一丝寡淡的香气，她睁开眼，四处看看，除了秦邑刚刚脱下的衣服，并无别物，她好奇地拿起来闻闻，香气竟似是这衣服的，莫非是香水？想想绝无可能，可是，真好闻！刘念抱着秦邑的衣服，尴尬地拥被坐于床尾，走也不是、留也不妥！环顾光秃秃的四周，时间像北风从脸上刺骨地刮过，忽感到一份切肤的荒诞——她不理解他、也完全不赞同他：如此地自苦而无欲，其意义或是乐趣到底在哪里？正想着，秦邑出来了，忍不住脱口诘问起他。

秦邑轻松地笑笑，又跟从前解释到他的异食之好一样了，只作诡辩之答：“谁说生活就一定要有意义或乐趣的呢。再说，尔非我，安知……”

然而刘念的注意力已被转移，随着秦邑的走近，方才那股香气竟明确起来——显然，这是秦邑的体味！刘念心中吃惊，随着秦邑的移动仔细感受，事实愈加清晰：秦邑的味道，真的跟其他男人或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一样。说香也不是太准确，它是淡淡的，微辛，微涩，且干燥，很难说得清。

秦邑却翻身上床，钻进另一被窝，打开床头灯，捧起一本旧书，翻到折痕处，不再理会她了。

刘念停在那床头灯光的外面，半明半暗处，仍为着那独特的体味而震动。

过了很久，她终于也困了，便往下褪着，钻到被子里睡了——睡前的朦胧中，秦邑的气味似乎更加清晰，有如奔跑过麝鹿的森林，刘念小心地深深呼吸着，像被拥抱住似的，十分感慨。

她想，与秦邑交好，终究是罕有的一种经历吧。

8

说到这一步，刘念的鼻子似乎都有些红起来——我们则表情古怪地沉默不语，既期待她的后继，又感到一种厌倦与焦躁。

唉，刘念脱光了所有的衣服，秦邑彬彬有礼。这到底算什么嘛！那狗日的想做个圣人吗，还是头脑坏掉了呢，有这样出牌的吗。莫名其妙！

当然事情远远还没有完，漫长的叙述像毛茸茸的尾巴一样拖在后面。但我们已经有了预感：所有这些与秦邑有关的反常场景，刘念今后将会反复回忆——这是她的财富，她有处置这一财富的自由，我们没办法控制；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自由，比如，对她的那份财富保持我们的傲慢与偏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傲慢与偏见，秦邑也是如此，刘念接下来所讲的关于动物园的一段，即可成为一个有力的佐证。

动物园，哼，这竟是秦邑与刘念约会的地点，真有点怪里怪气！

……他们在高高低低的人造小丘之间短途迁徙，进出熊猫馆、长颈鹿馆、爬行动物馆，忍受各处的异味，新鲜的粪便覆盖陈年的粪便，那些动物们，以了无生趣的姿态，任人观看戏弄。

秦邑真正的目的地是老虎——铁锈色的高大栅栏后，光秃秃的假石洞前有只皮肉松弛的东北虎，秦邑在栅栏前转来转去，流连忘返，一边有些羞涩地跟刘念解释：“后来，成了一个人之后，我最喜欢投奔到这里，呆在这儿，最舒服、最自在……”

“后来？”刘念紧盯着秦邑，这正是她一直想听他讲下去的。她还记得，上次他回忆往事时，在最喧嚣的高潮处，以一个不自然的煞笔戛然而止……

“哦，上次我们讲到哪儿了？讲到我写的那些日记对不对？然后，我找到许多朋友大声朗诵对不对？”秦邑似早有准备，晃晃头，他换了一种语速，轻松切换到上次的中断之处，“唉，多可惜啊，我费了那么多精力、走了那么多路、念了那许多日记，哼，对他们竟没起到任何作用！”

他压低声音，显得神秘而得意：“但也不能完全算白费。结果你猜怎么着？嘿，反而，对我自己发生作用了……最终，我什么都不能吃了！主观上不愿意，客观上也吃不下！家里人不论给我端来什么，一口都吃不下，我的借口与理由遍地都是、一抓一把——要知道，确实太糟了，任何一种食物都经不得盘问、经不得推敲，没有一样是纯粹、洁净的！我振振有词地追着责问他们：这些东西，怎么能给我吃？我可不糊涂，我研究得透透儿的，我清楚这些脏东西的底细，怎么，你们想毒死我吗？想要我慢性自杀吗？”秦邑露出一丝孩子气的、胜利的笑，“哈他们谁都拿我没办法。”

刘念也忍不住笑起来，都想为秦邑叫好了！秦邑这样挺带劲儿的不是吗！可同时……那种似曾相识的不踏实感再次在刘念的后脑门作响，那是什么？她抓不住，或者，她其实也不太想抓、而在有意识地回避，她眼睛都舍不得眨地盯着秦邑，真的完全被收服了……她痴迷在自己的思绪中，想起这么多年来，隐约的、说不清的对男人们的失望，那不甘心、却又无目标的等待与寻找，可能，这次真的对了，她所要的，正是这么个顽皮、执拗的秦邑，这个像倒刺一样扎在生活里的家伙！

秦邑突然眼睛一亮，好像记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思绪像猴子似的，在林间荡来荡去：“对了，你不是总想知道，我为何吃得跟大家不一样？其实也是自然而然的呀……那整个过程，太有意思了，我一直想跟人说说！

“首先，一个字，饿。我先跟你说说饿，不，错了，得先说说饱。仔细想想，我突然发现我还从来没有饿过！前面那么些年，我身体的常态就是饱撑——一轮又一轮的席面，一道又一道的菜式，一瓶又一瓶的好酒，唉，总是那样，吃到最后，必须叉开双腿才能勉强安坐，胃部连着腹部，以两个倒梯形的结构垒加着，带着沉甸甸的紧绷感，搁在松了两个扣子的皮带上；早期纳入的部分，正在小肠艰难地蠕动翻滚，试图挤进大肠与膀胱，后期进食的那一部分则清晰可感地在食管与喉咙管处四处拥挤，与几杯残酒一起推搡着，寻找最后的、可以填充的空间；嘴中的舌齿，在长期的粉碎与搅拌劳作之后，已经肿大、麻痹了；而那缺氧的、来不及反应的脑部，反倒涌上甜丝丝的疲惫与虚空——我太熟悉这一切了，也太厌恶这一切了……所以，多好啊，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我正可以借机来一次根本性的颠覆，我要站到大家的反面去！彻底地饿上一饿！

“……除了水，我拒绝一切的食物，以一种打碎旧世界的骄傲，小心地、探险般地听凭自己一步一步地、往那个‘饿’的深处、最深处走，如同拧干一条肥大多水的毛巾，两头绞，下死劲绞，像守财奴算计最后的油水，压榨一切残余的脂肪，刮空每一个骨头缝，挤压每一个毛孔，直至彻底空空荡荡，连回声都无法发出……我时而昏睡做梦，时而半醒着迷糊，或者冷漠得像个僧侣。我好奇地察看自己的皮肤、头发、指甲、胡须、体毛，留意它们的干枯、变色、干瘪，停止生长直至掉落，我揪起破口袋般的肚皮，把它编成麻花，我在肋骨上弹奏，关于骷髅的狂歌……真的太美妙了，我脚踩着浮云，飘飘忽忽中获得从未有过的轻盈！

“唉，不过，你也知道，我那时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不是自由身，他们，唉，是因为在乎我吧，用那种让人疼痛的眼神看我，一直抹鼻子淌眼泪，偷偷摸摸地试图给我输液或吃药片……不行，这哪儿行！可是我的力气的确越来越小了，我真担心我斗不过他们，被他们骗着吃下什么……怎么办呢，这可真把我给难着了！昏乎乎中，我向院子里看，向天上看，向黑乎乎的夜里看，向着我最想去的某个地方看，终于，我想到一个大家都开心的解决办法：同意恢复饮食，但只吃我自己选定的东西。

“就这么的，从小木凳子的左腿开始，从风信子的根茎开始，从竹笔筒的节疤开始……这庞杂而狂妄的、同时也是最笨蛋的食物之旅，就这么的，在我一个人的齿舌与肠胃里开始了，多么开心啊，我真的是满心欢喜，因为我吃到嘴里的每一口东西，都是最原始、最诚恳的……我甚至颇有成就感地遐想，其实，我不仅仅是在为我自己吃吧，也是在替你们大家！总有一天，当世界给糟蹋光了、你们真的没什么东西能吃了，你们一个个的，也就会随我而来、步我后尘，你们会明白，以前是错怪我了、误会我了，其实，我只是比你们走得稍微快一些、远一些而已……”

刘念愈听愈是欢喜、惊骇，激情耸动，老天爷啊，真的是他，肯定是他！她本以来找不到的那个人！她忍不住踮起脚，紧紧地抱住秦邑，迫切而放肆地向秦邑亲吻上去！真的，一个亲吻，这总是可以的吧。她真的喜欢他！她好不容易找着他！

都想不到秦邑竟是这么灵活的。他很自然地接住刘念的手，人往后一让，开个小玩笑：“嗳，当心，老虎在看着我们呢……”

刘念羞愧极了，眼泪水马上就下来了，可能还包括那个过去了的裸身之夜，多么大的委屈啊，太难受了，怎么都止不住了。

秦邑递过来纸巾，等她擦湿了，又默不作声地递过来另一块，并不劝说什么。

刘念更觉凄荒，转身便走，秦邑留在原地不动。刘念走出去好几步，他终于喊住她：“你，其实一直没有问过我最关键的问题。我为什么总一个人过，为什么不跟你好？”

刘念转过脸，心中几有劫后余生之感——她刚才掉头走，心里其实在赌：如果秦邑马上喊住她，不管怎样，她都将留下，无条件地！反之，就此算了。

“为什么你非得一个人？不要我？”刘念听话的、同时也有点紧张地问。

“为什么我只能是一个人？”秦邑重复，露出神秘的笑，“我也是这几天才想明白。你想想，那时候，他们已经同意，让我随便吃我想吃的东西，我为什么还是那么坚决地想要丢下一切、离开我曾有的生活？包括前天晚上，咱们两个之间的那件事，我也一直在苦苦琢磨，为什么我就一点不想跟你在一起？毕竟，那不符常情！

“就在昨天，就在这个公园、这只老虎笼子外边，我突然想到，你说，这会不会跟我的饮食有关？嗯？一个人，吃什么或不吃什么，便导致或避免他成为什么，这就跟一个人看什么书、受什么教育是一个道理吧。你想，我现在吃的是这些，而以前吃的是那些——是大不同的，这就导致了变化，尤其是欲望的变化，比如，对好东西的贪恋、与他人的竞争心、对格局与势力的关注、对家财的守护、对亲眷的占有与挂念等等，这一些，我早就没了，现在看来，也包括性的欲望，在我都没有留意的时候，它同样被‘变化’掉了……也许，外人看来，包括在你看来，必定以我多痛苦、多可怜，甚至我也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但真的，那一切的撒手，都伴随着踏踏实实的宁静与无谓……比如，那天晚上，你相信我，我真的希望可以让你好受一些、与你好好亲热……可是，你听得明白吗？我没有办法！大概，我就只好这样了，从身体到内心，都只能是一个人。”

刘念僵硬地立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只感到一种残酷的暴力，在挤压、切割着她的五脏……想想看，对秦邑的任何异常，她都不怕、不怨，反是欢喜不尽，可现在看来，他竟是失去了七情六欲，他不能感知并享受爱，他不具备生物性了，他成了花草树木、木头人……老天爷呀，这太可怕了，如果哪里有条小道，哪怕布满荆棘与尖刀，她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双足淋漓地去把他给拉回来呀，哪怕只拉回来一点、恢复一小点，他作为一个男人，情欲的，爱欲的部分……

秦邑却一味天真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眼睛里闪动着执迷但愉快的小光芒：“可能，这就是我那个沙子的核心？我终于抓到它了……瞧我这整个过程，不就是一个最典型性的试验与明证吗！看来，一切都坏在入口上，是食物链从最初的一环败坏了人的一切！恶自口入，食肉者鄙、食阳者淫、食阴者邪，食腥者贪、食腐者伪、食毒者暴——所伤的不是胃或是身体，而是心肠，是灵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爱、朴素、耐心，再一个赛一个地变得邪恶、贪婪、伪善、残暴……而正是依赖着这些粘乎乎、脏兮兮但极其实用的人性，他们正确地成功！正确地联盟！正确地革命与反革命！正确地彼此作践！正确地无耻掠夺……真是天可怜见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吃，还在喝，在消化，以便再次地吃与喝！他们把大部分的生命和精力都花在餐桌上、花在没完没了的咀嚼与吞咽上……”

秦邑往四处打量，扫过那些在动物园里走动的身影，怜悯地长声叹息：“唉，其实所有的人都是纯洁、无辜的，他们本该都是那淌着晶莹口水、啃着脚趾丫的婴孩！”

天色越来越暗了，秦邑似乎仍无回去的意思。远远的角落里，传来催促游人返回的喇叭音。他却反而趁着没人，往老虎笼子边贴近过去，那老虎忽有所感，准确地转过头，并慢吞吞踱了近来。

这只虎虽是久居笼中、色泽黯淡，却仍有些帝王气，臀部优雅地摇摆着，一张脸不怒而威。秦邑紧贴着笼子，与那虎对看着，如逢知己。

“危险呢！”刘念勉强振作起来喊他，秦邑却“嘘”地冲她摆摆手，平心静气地与那虎厮看着，如痴如醉：“你知道吗，它认识我！真的！哪怕是白天，人很多的时候，只要我来了，哪怕站在很远处，它的鼻子也会突然动一下，往我的方向看来，眼神那么尖利地一闪！”

看，他真如没事人一般呢！这太伤害她了……刘念心中焦灼无依，也有些赌气：“我看它不过是想吃你呢。它天天吃45天的速成鸡、吃28天的速成鸭，可不就想吃你这长了几十年的人！”

可笑，这句玩笑他倒当真了，一脸沉思：“嗯，也对，它吃的也是人造毒品……要换个口味，很有道理。可是那么多人，它怎就知道我是不一样的？为何偏偏我一来，它就抽动鼻子？莫非，它真跟我有特殊的缘分！”

刘念更气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什么缘分，你跟我都没缘分，跟它哪里就有了！要我说，那还不是因为你身上有股特殊的味儿，跟一般人都不同——我们都是吃防腐剂与激素的倒霉蛋，只有你吃得那么干净，成了唐僧肉，它肯定是闻出来了，想尝尝呗！”

“它是想尝尝我？”秦邑反而一愣，看来他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嗳，你刚才说，我的味儿，不同？这是真的？难道我连体味也变了？”

“你真的从来不知道？”刘念注意到秦邑变得异样的眼神，“这也不稀奇啊，就跟吃什么拉什么一个道理，婴儿的大便就不臭，而是酸，所以，你体味跟大家不一样，很正常的！”

秦邑从笼子边的台阶走下来，挺正经地对刘念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我真高兴。”他明显激动了，把衣领提到鼻边闻闻，又把衣袖往上掳掳，嗅了嗅自己的胳膊——一个人自己当然是不可能闻出什么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嘛，他这么当真干什么。

但秦邑的情绪已经起了变化，脸上由白转红，心事猛然巨大了。他有些负疚地冲老虎点点头道别，继而一言不发，只温顺地跟着刘念往动物园的出口走，步子拖沓，如行水中。次递亮起来的路灯照到他的脸，刘念注意到，他的眼神，竟是像那只被豢养的老虎了，庄严而遥远，找到了宏大寄托一般。

9

而正是那一段时间，我们注意到刘念情绪上的低沉，甚至一反常态地无心修饰，听任皮肤变得干燥、长出淡淡的暗斑，她不再是朵水灵灵带着露珠的玫瑰了，不行，这我们可不答应！她是我们的呀！

借着聚会，我们七嘴八舌地追问，刘念一开始还是嘴硬的、高昂的，像是秦邑的阐释者与传播者，她把他描述成一个遗世独立的食品斗士或是性灵修炼者，甚至把“自然之子”这样的名号加封于他，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他的那些日记与理论，解释说他其实很可怜我们所有的大众，由于坏食物之源而不得不深陷人性恶的泥潭……

什么！他可怜我们！什么狗屁道理啊，胡说八道！简直是异端邪教！可偏偏这招对刘念是管用的，我们愈加感到不是滋味——不仅仅是性别因素，还有一种被侵害了的、来自主流的自尊，好像我们这正确的、正常的生活被秦邑的“乱拳”给打击了一下似的！秦邑曾有的观赏性与娱乐性完全消失了，我们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了！一种集体主义的敌意被有力地、公开地唤醒了。

刘念有些发愁地瞅着我们，像被洗脑了一般痴痴傻傻：“可是，我真的相信他所说的。他，是对的！”

对的吗？哼，我们得重新把她脑子洗回来！她不是喜欢那些艰涩的深刻的理论吗，我们也会的，大家齐心协力开始七嘴八舌。

有人从世界范围的饮食史中追溯到了食品欺诈的源头，知道吗，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英国就开始了，高级西餐厅里用醋酸铜伪造蔬菜的碧绿，用偶氮染料加工胡椒粉，用黑刺李叶子冒充茶叶、用动物脂肪做成“人造黄油”……这是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商业社会的必然伴生，这不是食品的问题，也不是人的问题，而是社会进步的无伴奏背景乐。再说，哈哈，外国的总是好的，我们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学学洋人吗？人家外国人都是这样一路吃过来的，咱们怎么就更娇气了？

有人严肃地提到了至高无上的自由贸易精神，一切的商品，其品质与价格，只由供求关系所决定，容不得道德或权力意志的评判与干预，这当然也包括食物！当所有的人都在制造假货、消费假货，要求一个食品商制造昂贵的真货，就等于让他自杀，这是不公平的。事实上，只有恰如其分、一定比例的假货与欺诈，才能保持流通平衡并获得正当利润。

有人从能源角度提到了人口爆炸与食品替代，他援引了一战期间的战时食品，在当时的德国，由于战争引发了广泛的饥荒，食品商与化学家殚思竭虑、紧密合作：用菠菜、玉米、马铃薯和坚果制成“牛排”，用莴苣根和甜菜混合成“咖啡”，用大黄制造“柠檬水”，把岑木灰包装成“辣椒”，并有837种不同配方的替代香肠……为什么需要这样？不就因为食物少而嘴巴多！当时光飞驰一个世纪，飞到我们现在，看看吧，原理其实是一样的——土地缩小、城市扩大、人口集中，这同样会造成饥荒，我们必须依靠科技进步来解决这一切，假冒、伪劣、人造食品、合成、转基因等等，这不都是免于饿死的替代品吗，我们并没有拒绝的机会与资本！

至于人性之善恶，道义之沦丧，美德之流亡，哈，这怎么可能跟食物之真伪发生逻辑关联？事实上，恰恰相反，知道吗？一切食品欺诈的制造者与受害者都是弱者，是下等阶层，是无辜的草民，为了更低的生存成本，他们不过在相互“帮助”，一切都心知肚明：甲提供人造牛奶，乙提供漂白面粉，丙提供催熟香蕉，丁提供二手食油，戊提供瘦肉精锗排……什么人才会享用真正优良、纯粹的食品？正是那些最高处的作威作福者啊，他们从上游撷取了最肥厚最无邪的利润，这样，他们才会有自己的定点农场，他们有特供的有机蔬菜，他们会吃到生长期一年以上的猪肉，他们只用进口橄榄油与进口奶粉，要照秦邑的推理，他们的良心，是不是就该跟北国的万里雪原一样洁白？呸，你看你那个秦邑，根本就弄拧了！所谓大盗不盗、大恶无形啊，刘念你明白吗！

……

这是一场我众敌寡、同时敌方还缺席的理论大PK，我们全都超水平发挥了，非常伟大，他妈的，难怪刘念喜欢深刻啊，玩这种深刻的确还蛮有意思的！显得多么人文精神、多么知识分子啊！

刘念向日葵一般转动着她的脑袋，像是重新认识我们一般地，轮流看着每一张慷慨陈词的脸。这场景她一定很熟悉，秦邑一定经常玩这一套，当然我们跟秦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现在就看，刘念的风是在往哪一个方向吹了！

刘念摇晃着她美丽的身体，又摇晃着她美丽的小脑袋，最终，摇晃出一个毫不相干、完全雌性的思路，她那水汪汪、发了情般的目光已越过我们的头顶，像白鸽飞过低矮的屋脊——局面往往如此：不在场者大于在场者，群体小于单数：“……其实这些，老实讲我都无所谓的，我，我只是想跟他好，真正灵肉合一，像所有的恋人那样！可是，他，好像不能够了……”刘念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她真正的困扰，全盘道出了秦邑对“去吃喝”与“去欲望”关系的超级发挥……

老天！我们又好气又发笑，看刘念这傻丫头，这完全是秦邑极其勉强的自圆其说！其实很简单嘛，因为不正经吃东西，他失去了性功能，所以才胡编乱造呗——我们每个人都暗暗撇起了嘴，并感到一阵快意的幸灾乐祸。

而关于性能力，其有无与强弱，其进步与退化，我们都是颇有研究、各有心得的。这个事，刘念跟我们说出来，也还真是说对了。我们的确是可以真正帮到她、帮到这个秦邑的——当然，鉴于他那圣人般自以为得道的定位，我们得来点小智慧。

灵感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产生，可能有点恶作剧、想找乐子，或是出于什么操蛋的心理，想撩拨起令人厌烦的静止水面，我们好几个声音争着向刘念提议，用充满诱惑的腔调：“不如，我们一起请秦邑吃饭！你知道，饭桌上是最能交心的，我们来跟他好好说说，他不该这样对你……”

刘念不同意，受惊吓般地看着我们：“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吃饭？”

可这邪意一起，竟鬼使神差无法按捺，我们怎么舍得放弃！想到刘念对秦邑的心思，那么重、还那么没着落——遂用激将法：“能不能请他出来，这就看你在他心目中有没有位置了！或者说，他愿不愿意为你略作妥协，这关乎情感，关于一种可能性和一种方向性……”

当然，我们也赌咒发誓着保证会让厨房给他准备土豆皮、生菜梗、豆腐渣或者类似的不是供人吃的东西。更主要的，我们暗示刘念：我们会用男人间的谈话，来开导秦邑，让爱与欲的太阳重新升起。

刘念小脸白白的，没有过多的坚持，她用最小的声音说：“那我试试吧。”

哈哈哈多棒啊！但具体目的没有人说破——也许，我们个个儿都在内心假想着，带着男性的好斗感，哼，他来了还能由得了他么！奇迹将会发生，说不定他竟吃上我们的人食了，我们成功撕去了他所披挂的那不知算作什么玩意儿的外壳……

10

那顿饭——是个冷飕飕的冬季周末，我们定好到城南郊区去吃当地最为有名的骨头汤与老鹅炖土豆，自然，我们通过刘念正式地约请了秦邑，为着庆贺一件并不值得庆贺的小破事。

具体刘念是如何说服秦邑的，详情不知，总之，第一步得逞了：他是来了，并礼貌地露出笑容，只是表情不大自然，显得比以前在户外时更为拘束。他消瘦、清寒，衣服晃荡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旧旧的，活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看着他、或被他看，都是不太舒服的。但没关系，我们有信心，他慢慢会融化在我们的气氛当中的。

那家店极为有名，颇受食客宠爱，除了招牌肉骨头外，生鲜，山珍，野味，腊制，农家，杂烩，铁板，烧烤，大炖，手工点心，总之应有尽有，爆香气从桌脚绕到屋檐，大约连死人都会难以自持、想从棺材里爬出来吃上两口。我们的菜上了满满一桌子，跑堂的还在源源不断地送，众人个个大嚼大咽，吃得斯文扫地、六亲不认，比之平常，另又热烈了一倍。

得空瞟瞟秦邑，他仍是那种索然无味、奉命作陪的单调表情，偶尔不紧不慢地嚼一片他自己带来的草叶子，兔子一样。

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放松秦邑，我们故意以愤世嫉俗的语气交换各种耸人听闻的食品之灾：给猪喂安眠药啊，给鱼喂避孕药啊，用双氧水洗海带啊，用化工筒烤红薯啊，用荧光剂泡蘑菇啊，用马蜂纸做肉包子，游离辐射以防发芽的土豆啊，含致癌物的茶油啊，毒性为砒霜100倍的地沟油啊，会致人肌肉溶解的小龙虾啊等等，还有绿矾臭豆腐、人造鸡蛋、蛆虫柑橘、抛光大米、农药豇豆……边说着，像是自抛自弃一般，我们更为畅快地吃着据说添加了罂粟壳的水煮鱼、啃着据说由病猪肉与流浪猫制成的烤肠、喝着据说可以冲刷马桶顽渍的可乐……

听凭我们的火热与自践，他兀自他的寡淡。倒是刘念在频频点头，我们说得越恶心、吃得越污糟，她倒越是开心！她看向秦邑，眼里流露出白痴般的崇敬……真令人生气！

到下半场，我们的吃喝更有点拼命与愤怒了，视死如归地互相吆喝与敬酒……很快，那晕乎乎的饱撑之感迅速来临，我们的笑容显得勉强、疲惫，红起来的眼睛似乎分得更开，彼此相看，像是一条火线上的嫡亲兄弟，正共同挣扎着与掐脖子般的饱撑感进行卓越的搏斗。

而秦邑那受难者般的贫苦气息，在这样的时候是多么刺眼啊，所有这些作孽的吃食，把我们都撑得要糖尿病了，要高血压了，要脑溢血了！可他却那么不可亵渎、仙风道骨般地安坐着！他餐风饮露、采叶盗花，由此，他成了一个洁净、高等、性灵的人，他独活而我们群死，他神圣而我们卑劣，他这样，他妈的还算个人吗？

我们当中有几个小半醉了，有几个大半醉了。一个家伙最先开了炮。他是政策室的副研究员，口才很不错，尤其是醉后，此时，他手里举着一根挺大挺大的猪肉筒子骨，跟谁讲话，都要挥舞那根大骨头。他先是词藻华丽地从国际高度骂了一阵儿石油价格，又批判了一会儿跟他半毛钱关系没有的娱乐界，接着喝了两口，终于，他举着那根挺大挺大的肉骨头指向了秦邑。

此时的秦邑，漫长的无聊之中，他对手中的竹筷子起了兴趣，正悄悄地含在嘴边，带着求知而新奇的表情，慢慢地使劲，好像试图咬下那么一小截。

副研究员大概正好看到这一幕，并且肯定看得眼中冒火、无法忍受了！

“秦邑！”他大喝一声，几乎是拍案而起，“你，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谈一谈了，够了没有，你的那一套？你当真以为你是自然之子啊！屁！没有任何人配做大自然的儿子，只要你在这个世上活一天，你就是百分百的社会人，你穿的是社会的衣裳、住的是社会的房子、用的是社会的车子，睡的是社会的女人，花的社会的银子，你就他妈的有一切作为社会人的责任与义务，该吃的你就必须吃，该喝的你也躲不了，该做的下作事、该见的下作人，你一个也不许赖！你生是社会的人，死是社会的鬼，摆脱不了干系的——就好比是一缸混浊了的苦酒，每个人都得大口大口地仰脖子灌！”

我们听他说得抑扬顿挫，如听说书一般，倒真有助消食，有人甚至机械地又重新吃起来。秦邑则被动地、略带好奇地盯着副研究员，脸色微微发红，但仍是十分镇定，像并不打算做任何辩解。

有人拦住副研究员，像做和事佬，语气体贴人心：“不要激动不要激动，人家秦邑不肯跟我们同流合污，是想走他自己的路子，想做个不合作的、离经叛道的人，比如，圣人……对吧？”

好比相声台词，副研究员接上话碴，更来劲儿了，他又喝了两口润润嗓子：“唉，秦邑啊，你真以为你有孤独的权利与自由吗？没有！谁都没有！世界已然如此，众生皆如猪狗！难道吃点花草树木你就逸尘脱俗了，他妈的，太可笑了，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玩脱俗装B谁不会？两手一甩、独善其身谁不想？可他妈的，呸，这算什么鸟本事！太低级了！不过是缩头乌龟！最典型的自私与怯弱！如果我们都像你那样，这个世界不是要完蛋吗！哼，秦邑，我告诉你，知黑不守白、并且还两眼一抹黑、欢腾着去同流合污，这才是做人的最高境界！”

这过程中，我们当中也有人一直在作势拉这个家伙，我们生怕这样子会把秦邑给骂得跑掉，那就不好玩了嘛！但醉汉往往都是越拉越执拗的，他把手中的肉骨头挥得呼呼的，都快近不得身了。看刘念那边，早已担心得眼泪汪汪。她肯定开始后悔了，她那热烈的爱恐怕都要吃不消了！

可秦邑这家伙，还真是怪人哪。他没气！更没跑！反而眼瞅着见他脸色越来明亮，甚至带着一个含蓄的浅笑，颇有冗疾遇恶医之感。

我们不由得都感到精神一振，如听到号角般轮番上阵，重演上次的PK练习，各自从饮食欺诈史、商业法则、能源紧张、替代食品、大盗不盗等角度高谈阔论，我们要让秦邑醒一醒，把他从他那可怜的小牛角尖里给救出来……饭桌上气氛浓烈得像添加了太多的阿斯巴甜、增稠剂与自由胶基。

……终于讲得告一段落，秦邑无声地笑着，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挺诚意地朝我们弯了弯腰：“真难为你们，原来你们也在考虑这些个……而且说得这样全面、这样有道理。我听了，心里很感动。不过，”他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关于吃，或是食品，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核心，我心里其实想的……”

“那正好嘛！”副研究员打断他，一下子抓住话柄，更生乘胜追击之勇，“吃什么不吃什么，本来就是形式主义！所以你看，你头脑还是清楚得很嘛！”他故意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了想，继而亮出我们早计划好的牌，“没关系，只要头脑清楚就好。反正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就不要避讳了，我们欢迎你，重新回到这个脏兮兮但热乎乎的社会大怀抱，怎么样，就从这顿饭开始？”多么治病救人呢，我们自发地应和着欢呼起来。

“这个……这个，我恐怕……好像……”秦邑眼皮一闭，复又张开，仍是那样怪礼貌地回看着我们大家，两只细白的手却慌张地直摇起来。

副研究员似是心疼秦邑这样为难了，他摆摆手，阻止秦邑往下说。他站起来与刘念换了位置，紧坐到秦邑一侧，殷切地搭住他的肩膀：“不要担心，我们又不会强逼你。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做一个正常的人？”

被换下的刘念，被大家劝到洗手间去了。她脸上的妆，都已经花掉了，现在这里的气氛如此洽好，她真该去把脸收拾一下了。

秦邑迟疑着，看了一下刘念的背影，环视了我们大家一圈，最后，盯着副研究员，那样谦逊地、像怕吓着谁似的：“您的意思是……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真是的，他干吗什么这样礼貌嘛，都有点让人烦了——一个过分客气的人，反而会增长另一方的暴力渴望。

“当然不是，不信你问问大家！”副研究员用发誓般的声音，并冲我们抬抬下巴，大家严肃而确凿地点头。我们事先没有任何串通，这会儿也绝对不是现场装的——说真的，就秦邑这样，怎么能算是正常呢？

副研究员冲我们挥挥手，叫停了我们的点头，并公允地加上了一句：“当然，刘念是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恋爱中的女人么……”

秦邑若有所思，眼光转了一下，像从秋天的水面上掠过。他轻轻动了动身子，试图甩掉副研究员的胳膊，可后者却依然那么亲热地搭着他。秦邑的肩膀于是一边高、一边低，他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执拗地在这个问题上盘桓起来。好像这个问题才真是个了不起的大问题，他表情有些怪：“怎么的，我……就不是正常人了？”

这问题难不倒副研究员，他略一沉吟，恳切地重新开口，喜乐的酒肉气友好散发：“这个问题问得好，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是一个进步，就有了正常化的迹象！至于何为正常，何为不正常，以兄愚见：大多数人的、合作化的选择就是正常，反之，就是不正常。这定义听上去可能有些简单，但我不想解释，回去后你慢慢想就是，绝对是真理！现在，我们抓紧时间，先帮你迈出关键一步，回归正常化的这一步！”

秦邑听而不闻，眼神变得困难了：“大多数？合作化？嗯，可是，我好像就喜欢我现在这样呢，反正你们大多数，都是那样的，也足够了……”

副研究员剐心掏肺地拍打着秦邑的肩膀，语气都苍凉了：“秦邑，我叫你声兄弟。酒杯一端都是兄弟，你不端我也这么叫。唉，兄弟啊，刚刚还说你脑子清楚呢，可再一想，还是糊涂啊，索性跟你说了吧，你知道你现在这算什么？根本就是现代版的首阳山之伯夷叔齐么！你搞什么独立、闹什么反抗？什么吃草不吃肉、吃壳不吃核的，吃坏东西便坏、吃好东西便好——纯粹小学生思维呀！太形而上了！除了作践你自己，没有任何意义！人，就要尽人的本分懂不懂？就是要活成人的样子，你要想活成头牛、活成棵树、活成桌子椅子，活个小乾坤大自在，屁！你还不配，你没那个造化，老天爷不答应的！所以呢，来来来，你只管听我的就好了。”

他讲得真的蛮好，粗暴而有理。我们竟都默然了，秦邑也有些呆呆地，迟疑地盯着副研究员。

副研究员则非常漂亮地站起身，亲自探身到仍在小火沸腾着的肉骨头盆里，用筷子东翻西找，不满地否定一块，又否定另一块，终于，他选中一块简直可以说是巨无霸的大肉骨头，他沾了沾浓厚的肉汁，又撒了些碎蒜花儿，然后亲热地双手奉上，直递到秦邑面前：“来吧，就从这一根肉骨头开始。推倒，洗牌，重新开始。”

秦邑往后让了一让，视线落在紧贴着鼻子的那根肉骨头，异常安静地伫在那里，我们不无期待地想着：看看，这下子，他终该翻脸了，要发作了，他马上就要拂袖而去了！

可是看哪，秦邑竟也像我们一样，头微微侧着，耳朵动了一动，面上呈现出明显的期待神情，他似乎也在盼望一个恰如其分的发作，可是，等着等着啊，都不知过了多久，简直有西伯利亚的冬季那么漫长，秦邑微笑地摇摇头、小声自语：“看来是真的！我连发火都不会了、拒绝都不会了……这效果，真是奇特！那下面，该怎么办好呢？”他非常好脾气地、软绵绵地轻声自问，眼里闪过令人不解的骄傲。

“那不正好！你就吃呗。来一口都是好的。你看看，你成什么样了，瘦不拉叽，软不拉叽，连点血性都没有了！没事，来得及！现在只要吃了它，你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功能，不管那是正面的负面的，下流的高尚的，就将全都恢复，像计算机重启。想想吧，哪怕就替刘念想想，你可不能辜负了她！这个连我们都看不下去了！”副研究员略带暧昧地眨眨眼……从挟起肉骨头起，副研究员其实已经站了很久，但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表现出可贵的、值得称道的耐心，听凭肉汁顺着他的手掌一直淌到腕部。

那一小串肉汁，我们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副研究员手上流了很长、很久，从巴掌心开始，到了手腕，然后到袖口，在那里散了、消失了，而新的肉汁又缓慢地、毫无创新地重复着同样的路径……

正好刘念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这流淌着肉汁的一幕，她猜到这情景所指出的方向，粗鲁地尖叫：“秦邑，别理他，那狗日的喝多了……你千万别答应……”

她这一叫，倒好像刺破了差不多要凝固起来的空气，我们也开始闹哄起来。

有什么的！吃一口会怎么的。刘念你让他自己拿主意！

他有他的意思，人家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倒操什么闲心！

秦邑你好歹是个男人嘛，这难道是贞节嘛哈哈，要死守的么？

算了算了，不要勉强，到此为止，有这么个形式也够了……

不要傻了，刘念，你不是要爱情的吗？这肉骨头就会给你爱情！保证有效的！

像有人在捏着我们的嗓子，我们纷乱地各讲各话，简直都搞不清到底想说什么——但我们确信，那个时刻，我们非常友好、非常周到地提供了宽松自由的、任意方向的立场，我们绝对没有逼迫秦邑的意思，他吃或者不吃，跟我们是屁关系没有的！甚至包括副研究员，众声中，也挺遗憾地嘟囔了一句：“唉，这么根大好的骨头差不多都凉啦！再凉下去真不如不要吃了！”

但秦邑似乎没有领会到我们的苦心，看着妆容一新、但嘴巴尖叫成一个圆的刘念，他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像是已经拿定了一个不错的主意：“放心，我没事——当代首阳山，还真没想到！我的确是太肤浅……总之，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应该吃的！最起码，刘念，我要对得起你。”

秦邑面上现出一层不匀均的红晕，他用两只手的食指与拇指配合着，接过了这根饱满的、造型完美的肉骨头，挨着椅子边缘坐下来，像只被拔光了牙的病狗，笨拙而无力地啃起来，已经凉的了肉汁很快在他的下巴上形成一块小小的蛋白质结晶。

——他那啃噬的模样，难看极了，不自然极了，简直没办法看。不知是谁起的头，或者为了摆脱某种内分泌般的、无意识的压迫，我们竟挺机灵、也挺下作地鼓起掌来，那不成气候的掌声搅动着酒香肉臭的空气，却像是回响在空旷的舞台，夹杂着来自脑海深处的寒风与雪，呼呼的声音。

刘念还僵在洗手间的门口，活像是嵌在一个丑陋的画框里，她那死去了一般的表情，任何画家都无法画出。

11

“肉骨头”之宴的次日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接到刘念的求助电话：秦邑不见了。

摆脱不了的连带责任像血压那样升高，大家这次没有废话，互相发动着，竭尽全力进行了无头苍蝇般、但可获得自我安慰的盲目寻找——我们去社区小公园、去护城河、去古城墙、紫金山、玄武湖、中山植物园、明孝陵，当然，这些都是无果的。最终，带着不太好的感觉，我们集中到秦邑的小屋。这小屋，像是一件他的旧衣裳，被冷冰冰地扔在那里——屋子十分整洁，很小，却显得空旷。

我们饿了，但不敢说。“吃”这个字，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似有点忌讳……

刘念心事重重——而不是焦急，她绞着两只手，皱着眉头，在我们的胡乱建议中，她用不高的音量提到了动物园，像是舍不得亮出来的最后一张牌。怎么，没有人去过动物园吗？对呀，我们都以为刘念肯定第一个就去过那里！大家惊讶地直拍起大腿。

赶去，动物园刚刚关门，好不容易说明因果，勉强同意大家进去。刘念脚下发飘，走路不稳，几乎是被大家架着，我们径直往虎山去……但显然太迟了，秦邑早已经采取了他的行动。

根据我们目睹的情况，进行时光倒流的推测——以秦邑的单薄、消瘦，他的整个过程一定颇不容易。那高而滑溜、带有尖刺顶的老虎铁笼足有三米高，他神奇地攀了上去，再翻身跃下，让自己像片树叶一样地飘了进去。

那只虎，是嗅闻了他，舔咬了他，还是亲吻了他，或是跟他窃窃私语，结果总之是一样的，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几层破碎的衣片，一堆颜色复杂、构成不清的肉。不过他仍旧是一个人、而不是死人——眼睛发直了的管理人员采取措施时，老虎发出被打搅的、抗议的吼声，我们当中有人看到，听到这松涛般的虎啸，秦邑所在的那一堆肉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可能是手，也可能是脚，或者是眼睛、嘴巴。他真的动了一下。

令人敬佩的是刘念，她没有责怪任何人，甚至当医生宣布秦邑成为植物人，她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庄重的、沉思般的平静。当然，这更加让我们不安，我们在私下里检讨，回顾那个晚上围攻秦邑的言辞与细节，我们可能真的太猛了，我们为什么要把他拉回来呢，他爱怎么就怎么样，干我们屁事啊！现在弄成这样，他会成为我们的一个心病了！我们将很难再像从前那样，轻松地赶赴宴席、痛快地吃喝了！这实在太糟了，好日子受到影响了呐！尤其是副研究员，他是所有人当中最难过的，是他说起的什么首阳山、什么做个正常人，并且，正是他亲自站起来挑选的那个大肉骨头、递到了秦邑的手上……肉骨头，嗨！真倒霉呀！

那个晚上的最后一幕折磨着我们——不行，得想想办法。

副研究员几次约刘念出来喝茶，她却只肯在医院见我们。站在医院那惨白的灯光下，我们拐弯抹角，不肯直接说出我们的压力，好像一经说出，秦邑之事就完全归罪于我们。副研究员说：“我从此要戒酒了。”有人宣布：“再也不去那家饭店了，白送都不去。”也有人发誓：“以后再也不啃肉骨头了。”

刘念黯然地摇摇头：“……有件事，我没跟你们说。他这样，可能也是迟早的事。我，算是白认识他、也白喜欢他了。”这还是她头一次承认她在秦邑这个人身上用错了情分——我们心下终于一阵松动。

刘念面色青白，呈月色，包括她的动作，也有些模糊似的。她以一个勉强的动作，从包里取出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薄纸，薄纸可能被看过多遍，折痕处都磨得软了。她给我们传看。

原来是几页撕下的病历纸，精神鉴定书，以及一份出院通知与院方医嘱，但所在的医院、医师名章、病人名字处，包括日期等，均被涂抹了。这是秦邑失踪那天的下午，刘念在他的书桌上看到的，端端正正放在那里。

刘念的声音抖动起来，她说……她本可以早一点赶去动物园！或者说，她实际上早就想到了动物园！但没办法，整个下午，她是完全被这几页纸给噎住了！心灰意冷，根本动弹不了——她回想着她跟秦邑的种种情形、无数次的深入谈话，他对她，既是都说得那样多了，为何这个竟是没有说的！她实在有种被蒙蔽、被低估、被误导之感。跟秦邑有关的往事，曾经撼动她、收服她的那一切，到底是真话还是癔言？这太差劲了、真能折磨死人不是吗——她该怎么来处理她跟秦邑的事呢。跟一个疯子恋爱，这不是比疯子还疯吗，这不是喝了一杯黑乎乎的蛊酒吗。

副研究员是第一个看这些东西的，他感激刘念把这个拿出来，这等于宣布他、也包括我们所有人的无罪获释：与一个根本就是神经病的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存在对错。

大家看完后，他又拿去重看了许久，慢慢地，神情却疑惑起来：“既然留下了，为何又涂抹名字，连日期也隐了。刘念，你想想，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他的东西？他特意留下这些，只是想暗示你把他当作疯子看，让你在心理上有个缓冲；同时，也有效地让你失去清醒的判断，他可以获得更多的时间……”

刘念眼里迅速聚集上新的眼泪水，表情有些费力，显得迷迷瞪瞪：“那他，到底有没有病，还是突然发作……”

“你可不可以谈谈，那天晚上，吃完肉骨头回去的晚上，他到底怎么样的？”副研究员像个小侦探那样地提示道。是啊，那晚上回去之后的情况，刘念都还没有提到呢！我们心头一亮，听出副研究员的几分用心。

“噢，那个晚上……”刘念慢吞吞地，边想边说，“我本以为他肯定要呕吐或是怎么样。但是还好，也就是花了点时间洗手、刷牙，其他没什么特别的。我盯着追问他是否生气，或是以后的饮食是否照旧，他含糊地摇摇头，不大肯谈。我只好跟他聊了会儿别的，观察着，尽量地多呆会儿……”这全是费话么，一点信息量都没有。刘念犹豫着，停了下来。

“还有？”副研究员追问。我们都屏住气。

“嗯，都要说吗……”刘念脸颊微红，她别过脸去，“我一般等他洗完澡后才走，因为我喜欢闻他脱下来的衣服的味道……不过，真怪！你们知道吗，那天，他的衣服不香了，完全不香了，而是像所有人一样，带着脑油与汗味，这可从来没有过！我闻了那么多次，这是头一回……他出来时，我什么都没说，也没任何表示。可是，我看来出，他什么都清楚，他自己一定早已知道。他冲我那样笑了一笑，然后漫不经心地拢起他的衣服……

“他站在床边，我站在桌子边，那么小的屋子，实际上我们之间很近。

“终于，他问了我一句实质性的：今天，你其实也希望我啃那块骨头，对不对？你也希望，我像他们一样正常、成为大多数，对吗……”

“那你怎么说？”副研究员打断，严厉地盯着刘念——他成功地左右起事件的格局，如同筑渠引水，他让爱情的成分流了进来。

刘念支吾起来：“我……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也说不清我的心理……某种意义上，我的确是希望他啃的，我希望他恢复一些……不过，我也不能确定，因为我所爱的，正是一个不可理解、与众不同的秦邑，如果他真的变回去，变成一个正常的旧秦邑，我又会不会仍然喜欢他呢？总之，我就什么也没说。”

“你看，你看，太糟了，你不回答他！这不就等于默认！这对他的打击会多么大！简直是毁灭性的！我们对他来说，什么也不是，我们说什么都等于是放屁，他最在乎的只是你的意见！唉，都弄成这样了，你怎么就放心丢下他一个人走？你呀，太大意了！”副研究员大声叹息，我们也跟着一起叹息。看来真是这样的。

刘念无力地摇摇头：“我没有大意……”她沉默了，不太长，忽然咽了口唾沫，用很明亮、确凿的语气，宣布了她的大秘密，“他后来跟我做爱了……那天晚上，我很幸福，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全体噤声了。

太意外了，这是我们的初衷吗，是我们所能预料到的结果吗。不管怎么说，该恭喜刘念吧，这不是她一直渴望着的爱的实现吗。

副研究员把那几页秦邑留下的纸折了又打开，再重新折上，又打开。他突然短促地冷笑一声：“唉，刘念，你早就应当跟我们说实话的。怪不得你一开始就答应我们喊他来了，你一定用了许多的办法说服他来赴我们这个鸿门宴？你其实已经预料到我们那天可能会做什么！天，恋爱中的女人！多么糊涂又多么阴险，你是想假借我们之手……”

“我真的早已预料到吗？”刘念怔怔地自问，但随即自我申辩，“可我一点没有逼他，真的，我提出来，他看看我，也就应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他对万事万物都十分客气、把自己排在世界最后一位的吗……就像那根骨头，我为什么不怪你们，因为事实上并没有人一定要他去啃……也包括做爱，我完全没有主动，完了之后，他还那样有情有义地跟我道别……所以，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其实是这个：他干吗要跳老虎笼子呢？他对哪一桩事不满意？吃了肉，还是做了爱？他这样，我算是怎么回事嘛……”

我们没有交换眼色，但我们真的大感轻松。虽然在这同时，也依稀替秦邑感到有些凄惨，那家伙，的确可怜，瞧，刘念是被所谓的爱情一叶遮目了，她完全不明白秦邑——客观地说，事情应当跟吃肉或做爱没关系，甚至跟我们那些伟大但狗屁理论的压迫与刺激也没关系，就在某一个……我们所不能抵达、无法理解的瞬间，秦邑就已拿定主意，他要以另外一种方式，开辟一个新的孤独之所，以此来推翻对他的一切否定与判决……

“你们倒说说，秦邑曾经爱过我吗？他难道对这个也后悔了吗？一个有了爱情的人，是绝不会想到去死的！他为什么要这样虚晃一枪？他不该都那样了、然后又这样，这算什么呀……”刘念的泪水像奔腾的小溪，她哭起来真让人怜爱呀，我们都恨不得上去抱抱她，并以此来庆贺这场牛头不对马嘴的离奇爱恋的落幕。

副研究员似乎也感到他方才对刘念太过刻薄，说实话，刘念也真够委屈的了：“不啊，刘念，他当然爱过你，并且还打算一直爱下去的。刚才，我突然想到，这肯定只是个意外！他不是主观上想要以身伺虎，而是，他想去让老虎闻一闻他的新味道，然后，他才不小心掉了进去！你不也提到，前一天晚上，他的香味消失了，而他对他的体香，很看重的不是吗……”副研究员大胆地这样设想，他看看我们，想让我们帮腔——这个推理会让刘念比较好受一些吧，反正，我们已经好受了，我们得让刘念也好受一些。

当然，这不太好帮腔，毕竟，老虎笼子不是那么容易“不小心掉进去”，再说，闻一闻，隔着笼子就可以的，为何一定要送进去吃一吃，这是两码事……但是，对啊对啊，我们大声地纷纷附和，说他肯定是想让老虎闻闻他的味！

没有人再提他留下那几页纸，包括他涂去的名字与日期，那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值得推敲的——不，我们不打算深究了，我们只选择对我们有用的那一块，包括刘念。再说，这个难搞的秦邑，他留下（故意还是无意？）的破绽太多了，他让每一个可能性都像枯死的头发一样出现了讨厌的分叉……他成功把他的离场处理得逻辑混乱，处理得如此的不大众——包括他此时此刻的存在，他不是竖着，而是横着，该怎么去界定呢：他是与众不同地活着，还是与众不同地死了？

于是看，我们回过头看，从医院走廊的玻璃门往他的病房看，既怜悯又有点羡慕般的——

依然那么沉默的秦邑，正处于他全新的状态：浑身被石膏与白纱布包缠得不见天日，像块没有铭文的墓碑那样笔直地躺着，四面八方插满粗细不同、颜色不一的管子，有的负责送氧，有的负责温度监控，有的负责输入流质，有的负责排空膀胱……这真有点讽刺，作为一个傻乎乎试图挣脱社会属性的家伙，一个奋不顾身、开辟反常道路的异类，秦邑肯定不大会喜欢这些管子里的东西：他现在每一毫克的摄入，都是人工的、化学性的配比与产物，像是一团又一团彩色的呕吐物，它们控制了他的一切，控制了他有或者没有感觉的肉体、控制了他存在或不存在的灵魂……

当然，未来很难预测，没有人会知道，那些管子会在什么时候断裂、阻塞或飞翔，并让这个秦邑再变为另外一个秦邑。有一条倒是可以肯定，所有的花朵、泥土、果壳、露水，那些曾经让他孤独、让他欢喜并付与唇舌之亲的东西，再也不会跟他发生任何瓜葛了，甚至，看着那样一具全无生机的白色人形物，我们几乎有些粗心地以为，我们的身边，大概压根儿就没有存在过那样一个秦邑吧。

（载《收获》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鲁敏，1999年开始小说写作，已出版中短篇集《纸醉》《取景器》《离歌》《惹尘埃》《伴宴》等，长篇小说《此情无法投递》《博情书》《百恼汇》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奖、中国小说双年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原创奖、“2007年度作家奖”等。多部小说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历年小说排行榜及中国小说年度精选本。并有作品译为德、法、日、俄文。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南京。

蝴蝶

海飞

我叫茯苓。我喜欢黑夜。

现在，我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站在黑漆漆的一堆凌乱的夜里，看到楼下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许多飞蛾在淡淡的灯光下游泳。白天的阳光从很远的地方拍打下来，侵入我黑夜之中的视网膜，让我渐渐看不到远处的景物，只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现在，自行车密集的铃声响了起来，还有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网一样罩下来。我闻到了那个小镇的气味，那是一种泛白的，在阳光翻晒下有些发霉的气味。一座小镇海市蜃楼一般，慢慢地清晰起来，房屋绵密，像一个个孤独的人；地势由低向高，可以看到奋力蹬着自行车的少年，蹬到小镇的高处，再让自行车滑行下来。他们的双手离开车把，把手伸向空中，仿佛托举一些什么，并且发出噢噢的喊叫。我喜欢小镇的清晨，热闹中显着安静。这样的安静被连绵的群山包围着，我们能闻到汹涌的植物的气息。我甚至迷恋地上随意丢弃着的棒冰纸，像蛇蜕或蝉蜕，会随风起舞；迷恋午夜以后安静下来的灯光球场，或者，我只是喜欢那个篮球架的轮廓而已。现在，让我告诉你，这座倾斜的小镇的名字，叫做枫桥。如果我把目光扯回来，我仍然能看到楼下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许多飞蛾在淡淡的灯光下游泳。

我叫茯苓。我喜欢黑夜。

1

茯苓看到甘草在阁楼上纹一只蝴蝶。蝴蝶就纹在甘草的锁骨以下，左乳以上。甘草的脸上一直盛开着一个很轻的笑容，那枚银色的小针，顺着蓝墨水画好的形状轻轻扎着皮肤。蝴蝶的形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茯苓不知道，蝴蝶其实会在甘草的皮肤脱去一层轻痂后，长大成蝶。阳光很斜地打进阁楼里，让甘草的裸体变得半明半暗。茯苓分明看到，甘草锁骨下的那只蝴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翅膀。茯苓八岁的年龄开始疼痛起来，她一直害怕阳光的光刀，它能把一切事物都切割。

茯苓安静地看着。甘草一直都只给她一个背影。现在这个背影在阳光下斜斜地一分为二。茯苓想起了生母，生母也是这样把半具身体躺在阳光的二分之一中，手腕上的刀口很醒目，血浆在她身下，像是要把她给浮起来似的。而刀口皮肉外翻着，如同一个孩子鲜嫩的嘴唇，泛着轻微的白色。茯苓在那时候看到了许多的飞蛾，它们在光影里游泳时无声无息。茯苓就一直望着那些飞蛾。她的身子瘦小，藏在一件宽大的父亲穿过的半旧衬衣里，光着脚板。然后，她看到了甘草，甘草出现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巴掌大的包。她穿着一件旗袍，好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匆匆赶来的。那时候茯苓还不知道甘草是会做裁缝的，她只知道，杜仲是爸爸的战友。爸爸被一辆拖拉机轧死的时候，是杜仲来料理后事。现在，杜仲又来了，他带着甘草一起来的。他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茯苓的头发。

很多年以后，茯苓仍然能记得那一次抚摸。杜仲料理完茯苓妈的后事，茯苓就跟着杜仲和甘草走了。他们乘坐一辆绿皮火车，抵达了枫桥。茯苓看到一座倾斜的小镇时，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甚至想，为什么那些小厂的烟囱，却是不倾斜的。那个阳光稀薄的午后在茯苓的记忆里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幅画。画面中母亲的手伸出来，像一根姿势优美的树枝。手腕上有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母亲像烟一样，涌进那个细小如嘴唇的入口，不见了。接下来，是茯苓在这座小镇的一大段的人生。

茯苓看到甘草留给自己的背影。她的屁股很圆润，腰身很小，像一只花瓶的样子。茯苓想，甘草就是一只会动的陶瓷花瓶。茯苓叫她甘草，叫那个小个子男人杜仲。杜仲眼中露出失望的神情，说，你叫妈，你该叫甘草妈。茯苓笑了，盯着穿旗袍的甘草好久，又叫了一声甘草。甘草说，那就叫甘草吧，挺好的。

在茯苓八岁的记忆里，甘草的乳房是会跳跃的，它们结实而且富有弹性，像是两只比赛着的兔子。茯苓很喜欢这两只兔子。她们一起在卫生间里洗澡的时候，茯苓会突然伸出手来，在甘草的双乳上拍一下，两只乳房不时地颤动，一些水珠滚落下来。茯苓格格地笑了。有时候，茯苓会出其不意地一把用嘴噙住甘草红润的乳头。甘草从不拒绝，甘草会在水气氤氲中，微笑着看着八岁的茯苓。滴血的声音，在她耳畔响了起来，并且渐次清晰。甘草想，茯苓会不会痛的？

把茯苓带回枫桥镇后，杜仲就消失了。他像一枚柔顺的影子，在各个角落飘忽着。他隔一段时间会回来一次，身上弥漫着药材的清香。有时候茯苓会觉得，杜仲就是一棵移动着的草药。更多的时间里，杜仲把茯苓交给甘草。甘草在家里帮人做服装，缝纫机的声音一天到晚响着，如绵密的针脚一般。茯苓就在这样的针脚中，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镇上有很多女人找甘草做衣服，来得最勤的是一个叫白果的女人。她长得有些高挑，那根长长的脖子，似乎略略和常人有异。她经常托着一块布料，娉娉婷婷地行进在镇卫生院到甘草家的路上。她来的时候，总是穿着白大褂。她是一名医生。茯苓搞不懂的是，她既然经常穿的是白大褂，为什么还要来做那么多的衣裳。难道那些衣裳，是用来挂在衣柜里欣赏的？

甘草带着茯苓去棉布店扯布。她们的步子走得很缓慢。仿佛时光会在她们如此慢的步速中，逐渐凝固起来。那条倾斜的大街，一直伸向山上去。甘草一直牵着茯苓的手，这是她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女儿，甘草其实喜欢这个女儿。这个女儿有着笔挺的人中，而且她的眼睛出奇的大而宁静。甘草和杜仲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杜仲认为这和他四处做药材生意有关。如果他不走南闯北，一个月之内，肯定怀上。现在，他们不急，他们有了一个现成的女儿，尽管这个女儿不叫他们爸爸妈妈，而是叫他们名字。

甘草和茯苓都看到了慈菇。她的老公金波佬出去采金了，一去就是好几年，连音讯都没有。慈菇正在和一群小姑娘跳牛皮筋。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她竟然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起跳牛皮筋。而且，她的头上扎着两只小辫，小辫在光影之中剧烈地晃动着。她本人就像一只快速运动的毽子，热气在她的头顶升腾。甘草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向上升腾着的力量，仿佛本身就是一蓬水蒸气，或者说，是一棵努力嘶喊着向上生长的白菜。甘草有些羡慕这个女人勃发的青春，甘草觉得，相比而言，自己正在迅速老去。

甘草带着茯苓从棉布店回家的时候，一场微雨跟在她们的脚后跟来了。和微雨一起来的，是一个叫厚朴的邮递员。他很年轻，理着一个板寸头，脸上还长着青春痘。那些青春痘闪着红润的光芒，似乎在兴奋地叽叽叫嚷。厚朴骑着自行车箭一般地蹿过来，在甘草面前突然一个急刹。他两条长腿踮着地面，弯腰在书包架中掏信。因为每天骑车，他的车技很好。他笑了，递过一封信来，说甘草，你又有信了。你的信真多。

甘草接过了信。她牵着茯苓的手往屋里走。茯苓却回过头去望着厚朴，厚朴像一只燕子一样，又一头扎进了微雨中。厚朴是从丹桂房村顶父亲的职，到镇邮电所上班的。厚朴的父亲身体不太好，母亲身体也不太好。只有厚朴和他的弟弟妹妹很健康。弟弟上了高中，妹妹在省城上大学。厚朴埋怨他们读书读得太好。因为读书，他们都需要钱，他们需要车技很好的厚朴，用送信换来的钱给他们提供保障。厚朴很累，但是他累得仍然是开心的。因为他本来在家里务农，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洗去了脚上的泥巴，到镇邮电所上班了。那时候他刚想追求大队书记的女儿春花，很快的，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杀死了。

甘草知道，那信是黄连写来的。黄连不断地给甘草写信，他是甘草的高中同学。黄连在南海舰队当兵，当兵的人都喜欢写信，所以那些沾着咸涩海风的信，一封一封地飞向甘草。杜仲知道甘草有这么一个同学，老是给她写信。杜仲不以为意，杜仲想，在军舰上生活，除了看看海鸟在空中飞，当然还得写写信。如果不写信，会闷坏掉的。于是甘草就一次次地读一封封的信。甘草偶尔也回信，但是回得不多，因为甘草不知道该在信里写些什么。她的字很细密，她喜欢趴在缝纫机的一角写信。喜欢有一些阳光，细碎地打下来，打在信纸上。她的字写得很小，像蚂蚁。

甘草读信的时候，慈菇来了。慈菇的手里托着一块布，她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她说，我要做一件两用衫穿穿，甘草，你给我做一件两用衫。甘草就收起了手中的信，等于收起了一个海军暧昧的思念。甘草看到慈菇的肩上，停着一只粉色的蝴蝶。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把蝴蝶捏在手里，对着阳光细细地端详着。透过那薄薄的翅膀，甘草看到了一个粉红的世界。甘草笑了，两个手指头一松，蝴蝶就飞走了。慈菇说，甘草，你不像镇上的人，你像城里人。

那，谁像镇上的人？

我像。我放到村里也像镇上的人，放到城里也像镇上的人。

甘草淡淡地笑了。她替慈菇量身体。慈菇很健谈，她说甘草你的房子很老旧了，为什么不买一套新的？

老房子不好吗？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甘草说。

在她们的对话声中，茯苓向楼上走去。那是一架老旧但结实的木梯，有些西洋的风味。茯苓的脚步很轻快，像是蜻蜓点过水面。她到了阁楼上，就在一块巨大的毯子上坐了下来。那是一块来自新疆的地毯，有两张桌面那么大，铺在壁炉的前面。这幢老房子是杜仲的叔叔留下的，叔叔是个画家，去了重庆，一座同样倾斜着的城市。叔叔的儿子，在那儿当着一个举足轻重的官员。叔叔临走的时候，一辆吉普车来接。他一手拎着一只皮箱，一手牵着她的老婆，向吉普车走去。他快上车的时候，回过头来对杜仲说，杜仲，这房子归你住了，你要照看好他。所以，在杜仲的记忆里，有一辆吉普车歪歪扭扭地向下行驶，离开了倾斜的小镇。叔叔和婶婶不见了，杜仲却多了一幢没有产权但是有使用权的房子。

当然，茯苓不知道这些。茯苓只是喜欢楼上的地毯和壁炉。茯苓无数次在地毯上流着口水睡着了。墙上的镜框里，满满一镜框的各色蝴蝶标本。像一幅画。画中的蝴蝶，和茯苓一样也睡着了。

这天晚上，杜仲和他的中药味一起回来。杜仲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他是搭着一辆经过枫桥镇的货车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叫醒了甘草，让甘草给她做了一碗面。他比出去的时候黑了许多，但是一双眼睛，好像更有神了，在暗夜里忽闪着。甘草其实一直都在等着杜仲回来。杜仲给他从上海带来了真丝睡衣，他吃完面就让甘草换睡衣。甘草完上了睡衣，杜仲仔细地端详着，像是在看他的一张地契。后来杜仲走到甘草的身边，轻轻地咬住了她的耳垂。杜仲轻声地说，你不许累，你以后给我少干点儿活。养家挣钱，有我一个人足够了。

杜仲把甘草搬到了床上。他们在床上忙活着，很平缓，像是镇外一条河的流水情节，未见波澜。忙完了，杜仲仰着脸和甘草说话，杜仲让甘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一定要照顾好茯苓。然后他开始说一些关于他和中药的故事，他是靠中药活着的一个人，他把中药当成父母。杜仲说了很久，后来他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这时候他才发现，甘草早就睡着了，睡得很熨帖。

2

甘草给黄连寄去一只蝴蝶的标本。那是甘草挑选过的标本，她用彩纸把蝴蝶夹在其中，层层叠叠。然后，厚朴的自行车经过家门口的时候，甘草叫住了他。厚朴仍然一个急刹，两条长腿点地，扭过头来问，什么事？他的脸很年轻，他骑车的那种速度也很年轻，总之，他会带起一阵年轻的风。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他笑了，又问了一声，什么事。他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的一堆稀薄如清晨的光线里，轻轻地扬了一下手中的信。

帮我寄一下信。甘草说。

厚朴很快折回来，从甘草手中接过了信。那信封上贴足了邮票。厚朴的自行车很快消失了，他像一阵风。

杜仲又要出差了，秋冬之交，他还要离开小镇，去赚回一笔钱来。在镇上人的目光中，杜仲是个言语不多的人，脸上永远堆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有很多时候，大家都忽略了他的存在。在小镇上，杜仲有两个堂兄弟，三个表兄弟，但是他们如同隐匿在地下的蚯蚓，从不出现。他们唯一出现的一次，是来喝杜仲的喜酒。甘草早就忘了他们的长相，甘草面对那么多的陌生人，当她的新娘。她怎么可能记得起来那么多张脸，她只记住了那晚晃动着的酒杯，以及很多男人淫邪的目光。甘草不是笨人，那些看似极规矩的男人，骨头里面透出了淫邪，连看女人的目光都是躲闪着的。甘草很不喜欢。

杜仲走的时候，是一个天气寒冷的清晨。甘草送他到门口，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瓦片上的白霜。甘草就想，送杜仲，很有古诗的意境。甘草就像回到了古代一般，她古代的目光飘忽着，听到了杜仲絮絮叨叨的声音。杜仲让她别累着，明年，他们就该要一个孩子了。杜仲说要她少接别人的活，要她多吃点好吃的用不着节约，他有的是钱。其实甘草没有听进去什么，甘草只觉得杜仲的嘴不停地在动，而且嘴角居然泛着白沫。她很讨厌这样的白沫。甘草想，如果是在古代，三里以外，必有长江，江边泊着杜仲准备要乘坐的船只。但是甘草还是把她古代的目光收了回来。甘草想，这儿没有船，这儿有一条铁路，一头连着杭州，一头连着南昌。铁路像一根藤一样，藤上的一个又一个的瓜，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站，比如兰溪，比如金华……

杜仲一出门，冬天就悄悄地出现在枫桥镇了。甘草渴望着阳光，照进她的老旧的屋子里。庭院里有一些普通的植物，很多时候这些植物，比如午饭花、凤仙花之类，很像是一户普通农户家的女儿。甘草生煤饼炉的时候，就时常想，这些煤烟，会不会熏得这些花喘不过气来？甘草很是关照着它们，甘草一定是把它们也当成了孤儿。甘草想，这些藤藤草草，一定也渴望着阳光吧。阳光是被厚朴带来的，他的自行车突然一个急刹，又在小楼门口停住了。他的额头泛着淡淡的汗珠，一群阳光叽叽喳喳叫着跟在他的身后向甘草奔了过来。甘草的心窝里就突然热了一下。

厚朴说，甘草，你的信又来了，南海舰队来的。你的信，真多。

厚朴总是会说一句，甘草，你的信真多。厚朴说完就走了，仍然像箭一样，把整个冬天给射穿。甘草拿着信，回到缝纫机前读信。信是黄连的战友写来的，地址是战友从黄连的一堆信中翻出来的。甘草读着信，轻轻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一串眼泪。甘草的战友说，黄连出公差跟司机去粮库运粮的时候，头撞在了货车的后挂钩上，挂钩扎进了黄连的后脑，结果警察请来了消防武警，把一小块货车挡板切割下来，连同黄连的身体一起送进了医院。挂钩不能动，动几个毫米，黄连就会死。在取挂钩的时候，黄连还很清醒，他只知道头上突然长出了一只像角一样的东西，后来，黄连轻声说不行了不行了。黄连最后说的是，甘草，我爱你。

战友把这一切说得很详细。甘草的心就痛起来，她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心。其实甘草都已经忘了高中时代的黄连的模样，只知道他很腼腆，个子高高的，不爱说话。但是甘草在意黄连一次次给自己写信，甘草甚至无数次地想象着黄连穿着海魂衫走在沙滩上的样子。现在，黄连不见了，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从此以后，甘草不会再有信了。

楼上的壁炉生起了火。火光很温和地跳跃着。壁炉的炉膛前，是一扎用红绸扎起来的信。甘草读完一封信，就将信扔进壁炉。再读完一封信，再扔进壁炉。甘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读信烧信。茯苓没有去打扰她，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里看，看到有一些纸灰，从炉膛里飘出来，像一只又一只黑色的曼舞着的蝴蝶。信烧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甘草在炉前的那张新疆地毯上躺下来，两条腿曲着，两只手平伸成“一”字，她在不停地唱歌。这个时候，楼下的空地上，站着托着一块布料的白果。白果仰起头，看到了茯苓和她的一头卷发。茯苓的头发有些卷，像水草。

白果说，茯苓，你妈呢。

你想干什么？茯苓问。

我想做一条九分裤，我想要你妈帮我做一条九分裤。白果说。

茯苓想了想说，我妈没空。

白果的脸色阴下来，她抬着头，脖子有些酸了。白果说，你妈说了没空吗？

茯苓想了想说，我妈没说没空，但是等于是她说了没空。

白果无奈地收回了目光，她看到楼下的门紧闭着。她实在搞不懂二楼走廊上的那个小丫头，怎么会说这样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但是她知道，甘草肯定不会在今天接她这个活了。甘草听到了白果和茯苓的对话，她突然觉得，茯苓的心智，和她的年龄不相符。

漫长的冬天，甘草不太愿意接活，她爱上了喝酒。她总是把脸喝成酡红的一片，她把脸贴近茯苓和她说话的时候，茯苓能闻到一股青草的气息。茯苓笑笑。茯苓喜欢站在阳台上，望着一条路向高处或低处延伸，她就站在这座倾斜小镇的中间部位，望着目光所及之处连绵的群山。那些山或绿或淡绿或深绿，颜色是不一样的。这些层次分明的颜色里，一定藏着很多的蝴蝶吧。茯苓这样想着的时候，冬雨就来了。南方小镇往往是这样，如果是在冬雨天，反而比平常的日子多一些暖意。冬雨其实是被厚朴带来的，他的自行车在甘草家门前的屋檐下一个急刹，连绵的冬雨就接踵而至。厚朴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甘草和茯苓像两棵树一样，站在屋里看着他。

进屋里来坐坐吧。甘草的声音从屋里阴暗的光线之中慢慢延伸出来，落在了雨阵跟前。

甘草很久都没有来自南海舰队的信了，那些信封上统一的敲着免去邮资的部队三角印章。厚朴支起了自行车，他走进屋内，看到八仙桌边上坐着的一对母女。八仙桌上，竟然放着一只跳跳棋的棋盘，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原来她们在下跳跳棋。

厚朴说，甘草，你很久没有信了。

甘草说，没有信也好的，没有信我就可以下跳跳棋了。

厚朴说，没有信和下跳跳棋也有关系吗？

甘草说，男人不懂的，没有信就等于是下跳跳棋。

厚朴说，女人真奇怪。

甘草不再接口，而是对着茯苓说，茯苓，你去买一瓶酒回来，要花雕酒，记住了，要到镇东头的阿德超市去买，那儿的酒正宗。

茯苓打起一把淡黄的小伞走了，她很小的身影，很快就被冬雨给淹没。她是一个不太有声音的人，不太有声音的人，往往更令人心痛。

甘草望着厚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厚朴蜷曲的头发上。甘草说，冬天来了。

厚朴没有说话，因为厚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甘草说，冬天是适合喝花雕的，如果放点儿姜，温一下，会很好。可以让人的身体热起来。

厚朴想了想说，我不喝酒的。

甘草说，我没让你喝酒，再说，有几个人是会喝酒的？

冬雨不停地下着。甘草起身，把门给关上了。厚朴看到甘草站在门口时的剪影，他的心里就激灵了一下。甘草的剪影，因为门的合上而转瞬之间成为一团黑夜。然后，一双手伸过来，牵着他上楼。厚朴上楼的时候，像一个孩子，他惊惶地望着四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到了楼上墙面上挂着的一只镜框，那里面全是一只只的蝴蝶。看到了壁炉，壁炉里还有残留的木炭的身躯。看到了一张新疆地毯，地毯上，突然飘落了一件衣服，又飘落了一条裤子，接着飘落了内衣。这是一个凌乱的冬天，在地毯上凌乱地堆了一些衣服。厚朴的嘴唇哆嗦着，他看到裸身的甘草走到了壁炉边，升起火来。甘草的动作很缓慢，厚朴望着她的影子，那是一枚熟透的柿子。厚朴这样想。现在，这枚柿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又走到了他的身边。她的手轻轻按在厚朴的头上，将他的脸按向了自己的胸脯。厚朴在自己的脸贴上胸脯以前，看到了那只在甘草锁骨以下乳房以上翩飞着的蝴蝶。

厚朴的手颤抖着伸出去，落在甘草的腰上，那是纤细的腰。厚朴的手温暖地一滑，落在了甘草的屁股上。屁股很圆润，厚朴很喜欢这样的厚实与弧度感。然后，他的嘴一下子噙住了甘草的乳头，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含混不清，像是一条狗被打折腿时的那种呜咽。然后，甘草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她的手轻轻一拉，厚朴就扑倒在她的身上，将她和整个冬天，一下子盖住了。

甘草将自己彻底地打开，她甚至想要自己动手把自己撕碎，碎成一片片的羽毛，在连绵的山谷飘荡，或者说是游荡。这是一个淫荡、湿润、温暖的下午，厚朴后来终于发怒了，他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牛，四只蹄子在冬天的深处肆意践踏。茯苓买了花雕回来了，她怀里抱着酒瓶，另一只手撑着伞。其实斜雨已经将她小得可怜的身体打湿了半边。她看到了门口傍着的那辆孤独的自行车，还看到了不远的地方，一棵树下，站着白果。白果也撑着伞，她仰着头望着二楼。

茯苓没有去敲门，久久地望着白果。她慢慢地笑了，她到了换齿的年纪，所以她张开嘴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锯齿状的牙齿。白果后来转身走了，其实她是叹了一口气的。尽管茯苓没有听到，但是她身边的那棵树听到了。那树也叹了口气，冬雨呼啸一声，再一次把那棵树给罩了起来。这时候，门开了，厚朴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厚重，看上去仍然充满着生机。他跨上了自行车，不管雨仍然在下着，一头扎进了雨阵里。

茯苓想，厚朴骑自行车远去的样子，多像是一个人在骑着马远去呀。就在厚朴被冬雨吞没的时候，茯苓胸口抱着的花雕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小酒坛子碎了，淡黄的液体，瞬间被雨水冲得更淡。茯苓伏下身去，望着碎了的陶片发呆，她总是觉得酒也是有生命的，洒像四处逃窜的兔子一样，转瞬不见了。茯苓只闻到酒的气息，它们钻进了鼻孔，让茯苓不由得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喷嚏。在她的喷嚏声中，雨声渐止，尽管天还没有放晴，但是雨停了。茯苓一抬头，看到了二楼走廊上，站着甘草。她是刚从地毯上起来的，穿好旗袍，她打开门走到走廊上，看到茯苓刚好抬起头来。

茯苓看到甘草的脸色一片酡红，像是喝了很多酒一样。茯苓笑了一下，甘草也笑了一下。

3

杜仲像影子一样，在这座小镇进进出出。他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了春装，然后，初夏也跟着来临了。初夏来临的时候，杜仲去了吉林，那是一个相对遥远的地方。

一般来说，初夏是一个让人浑身长满力气的季节。厚朴箭一样飞快的自行车，在大街上像是一种标志一样闪过。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叫厚朴。有一天，厚朴的自行车后座上，坐了甘草。甘草打着一把遮阳的伞。他们看上去很般配，像一幅流动的画一般。

其实厚朴的自行车后边，坐过许多的女人和小孩，他们说，厚朴，带一段。厚朴就带上一段。慈菇坐过，白果也坐过的，当然，甘草也可以坐。厚朴的自行车后边，甚至坐过一个疯子，那个疯子张开双手大笑着说，坐一段坐一段，厚朴就让他坐了。他坐在后面不停地晃荡着双腿，不停地唱着戏。厚朴让那个疯子，足足开心了一个下午。

厚朴把甘草带到了镇机械厂废弃的仓库，那儿有一张厚实的用来铡钢皮的大钢桌，钢桌上涂着厚实而光滑的红漆。甘草的手落下去，落在红色的漆面上，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张钢桌，钢桌传达的凉意，让她的心激灵了一下。后来，厚朴就把她抱上了钢桌，有时候，他站在钢桌边，和甘草缓慢地进行。有时候，他也爬上钢桌，想要把甘草给揉碎。甘草一直都在轻声地叫着，甘草说，哼哼哼，甘草说，噢噢噢，甘草脸上泛着笑意，她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厚朴蜷曲的头发。厚朴像一个勤劳的耕作员，一言不发地耕作着。甘草侧过脸来，她的目光望着高高的窗户，那是一扇扇厚实的钢窗，有些窗玻璃已经破碎，只剩下不规则的齿状碎玻璃，坚硬地立在窗框中。窗外是大片的杂草，和杂树，它们的种子不知是从哪儿飞来，它们生活得很快活。一些蝴蝶，在杂草和杂树之间翩飞。

甘草喜欢上了这样的景致，她一次次地把自己无限度地打开。厚朴的冲撞，已经显得很娴熟。甘草喜欢这样的冲撞。她甚至喜欢上了，窗外飘进来的那些植物腐败的气息。她把这些气息当作清新的气息，所以在这样的气息里，她一次次地把头扎进厚朴的怀里，大笑地咬着厚朴。

厚朴喘着气说，我要娶你，我要娶你，我要娶你。

甘草也喘着气说，别傻，别傻，别傻了你。

厚朴喘着气说，这傻了吗？这怎么就傻了？

甘草也喘着气说，你是小伙子，你要娶姑娘。你说你傻不傻？

厚朴像是发怒了：不行，我就是要娶你，我就是要娶你。

甘草说，啊。啊……

在甘草的啊声中，傍晚来临了。他们终于起身，才发现各自的身子骨已经散开。他们需要把身子骨整合一下。甘草感觉到了无比的酸痛，她坐直身子后，厚朴把她抱了下来。这时候，甘草看到钢床上一个人形的汗渍，甘草就笑了。甘草指着汗渍说，这是我的灵魂。

他们是分开走的。厚朴仍然像一支箭一样，射到了小镇深处。甘草落在了废弃仓库的一堆黑夜中。她突然开始喜欢这样的暗夜，在她一步步走向小镇最热闹的地段时，在一盏路灯下，她碰到了杜仲。

杜仲是突然从外地回来的，他手里托着一块狐狸皮。那是一条白色的狐狸皮，是他送给甘草的围巾。杜仲说，你去哪儿了？

甘草说，我没去哪儿，我随便走走。

杜仲说，你随便就走了一下午，我等你一下午了。

甘草说，如果我不随便，就用不着走一下午。

杜仲说，刚才我看到厚朴骑着自行车过去了，我问他有没有看到你。他说，没看到。

甘草说，他怎么会看到我呢，谁也看不到我。

杜仲说，甘草，你的眼睛里怎么有那么多水的。

甘草说，是吗，你的眼睛里没水的话，眼珠子怎么转得动。

杜仲说，甘草，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像喝了酒一样。

甘草说，是吗，我最近经常吃枣子，气色很不错。

杜仲说，甘草，你的身上有很重的汗味，你怎么会出那么多汗的。

甘草说，是初夏了，随便走动一下，就会出汗。你不出汗吗？

杜仲说，可是你的汗，出得有点多了，我都闻到臭味了。

甘草说，那你就别闻这臭味了，你闻你的狐狸皮去。

杜仲说，这是我从东北给你带来的狐狸皮，你围上了，一定很漂亮。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家。茯苓坐在桌边等他们。茯苓的面前，有一桌子丰盛的菜。是杜仲向小发饭店的老板陈小发叫的菜。杜仲有的是钱，杜仲当然可以点很多的菜。

他们吃饭，然后洗澡，然后睡觉。甘草发现茯苓的手里多了一只布熊，那是杜仲送给她的。杜仲不太和茯苓说话，但是茯苓知道，杜仲对自己一直很温和。

这天半夜的时候，茯苓醒了过来。她听到了争吵的声音，于是她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她看到杜仲在哭。在此之前，她一直抱着她的布熊睡觉。她不知道杜仲曾经爬上甘草的身体，但是他的鼻子里老是有汗味。尽管甘草洗了澡，喷了香水，但是他仍然闻到了她身上的汗味。他发现自己不行了，他无法进入想要去的地方。而甘草显然也很疲惫，她四仰八叉地瘫着，任由杜仲折腾。杜仲最后确认自己无法进行的时候，终于哭出了声音。

杜仲说，甘草，你有没有男人？

甘草说，有的。

杜仲说，是谁？

甘草说，杜仲。

杜仲说，还有谁？

甘草说，没有了。

杜仲说，我闻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汗味，你说，是谁？

甘草说，你神经病。

于是，两个人争吵起来。争吵得有些激烈。茯苓呆呆地望着他们吵，她坐在蚊帐里，望着帐外朦胧的人影。杜仲的手一挥，一只水杯飞了出去，出其不意地落在了墙上的镜框上。镜框跌落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那些镜框里的蝴蝶没有想到会突然散落在地上，这些标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和碎玻璃混在了一起。响声过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甘草呆呆地望着那些蝴蝶，她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走到碎玻璃边，用手仔细地去捡拿那些蝴蝶。很快，她的手指被玻璃碎屑划破，脚底也冒出血来。这种颜色，令蚊帐里呆呆坐着的茯苓心一下子慌了起来。她想起了她的亲妈妈，亲妈妈也制造过这样的颜色。

杜仲终于下床，一把抱起了甘草。杜仲抱着甘草哭，他在替她用小镊子夹出那些嵌在手上和脚上的玻璃碎屑，一边夹一边哭。然后，他找出纱布给甘草包扎。甘草什么话也没有说，甘草只是手里捧着那些蝴蝶的尸体，眼睛直直地瞪着蚊帐的顶部。

这个被打破的黑夜，很快安静下来。第二天茯苓再次醒来的时候，地上的镜框和玻璃屑已经没有了，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杜仲在做早餐，他做的是面条。杜仲做了面条让茯苓吃，并且一直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吃。茯苓突然想起她从来没有叫过杜仲一声爸，她很想叫一声，但是叫不出来。这时候，甘草起床了，她的手上和脚上都缠着纱布。茯苓就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不是梦。

4

在茯苓的记忆里，她的童年有一段时间一直被中药的气息浸泡。那种气息不是来自于杜仲的身上，而是来自于一只小巧的瓦罐。杜仲是做药材生意的，他当然懂得给自己开药方和炖药。他用鹿血泡酒喝，还开了一些当归、黄芪等药，在小瓦罐里不停地炖着。中药的气味，在小楼里经久地飘荡。他一天天地喝着中药，结果有一天半夜，他出了很多鼻血。

甘草说，你就别补了，会补坏身子的。

杜仲说，我不补怎么行？我不补我还算是男人吗？

杜仲仍然不像个男人。甘草的那次奇怪的汗味，让他从此变得一蹶不振。他仍然喝中药，仍然流鼻血，仍然和甘草吵架。在无数个夜里，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满头大汗。但是，仍然没有用，为此他不停地抽打自己的耳光。他跪在地上抽自己耳光的时候，甘草就在壁炉面前喝着酒。她不去理会杜仲，只是不停地喝着酒。她感到热，于是她搬来了一架老式的乘风牌电扇，对着自己不停地吹着。茯苓在自己的床上坐起来，她望着仍然还在抽打着自己的杜仲，和不停喝酒的甘草，她就感到很难过。她会在后半夜迷迷煳糊地睡去，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躺在地毯上的甘草，洒瓶倒翻了，酒水流了一地。会看到杜仲蜷缩着身子躺着，像一件随意被人丢弃的东西。一切看上去，都显得那么凌乱。连生活也乱了，乱得变成没有章法。

第二天，甘草发烧了，她是被电扇给吹坏的。杜仲把甘草搬到床上，让她安稳地躺下，然后给她买来了药。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看上去，甘草发烧令他很紧张。

没几天，甘草的病就好了。甘草病好以后，又带着茯苓去扯了一块布。她给茯苓做了一件蓝白相间的裙子，裙子的下摆上，绣着一只蝴蝶。那时候，慈菇仍然一次次地在甘草家门口不远的空地上，和小孩子们一起跳牛皮筋。她看到杜仲端着药碗，来倒药渣，就问，你们谁家病了？

杜仲把药渣倒在大路中间，这药渣经过人的踩踏，那药才更有效。民风如此。

杜仲说，我们家都没病。

都没病还吃药？我看到你们家天天在煎药。甘草说。

你管得真宽呀慈菇，我们喝药是喝着玩的。你要喝的话，可以让我们家来喝。杜仲说。

杜仲倒了药渣，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慈菇紧绷的衣裳。这是一个年轻而寂寞的女人，所以她才需要一次次地和孩子们跳牛皮筋。杜仲笑了，杜仲说，慈菇，你的胸真大。杜仲说完，就走了。

杜仲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他很久都没有出远门。他没有出门的话，厚朴也就不好进门。

杜仲经常去的地方，是慈菇的家。慈菇一个人住在三间平屋里，那是她的男人金波佬的家私。现在金波佬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金矿里奋勇淘金，他不来信，也不来电话，这让慈菇一次次地怀疑金波佬可能已经在外地讨了老婆，或者是已经死了。杜仲敲门的时候，慈菇正一个人在家里跳牛皮筋。她搬了两张小凳子，当作是两个人，在凳脚上绑上了牛皮筋。她好像知道杜仲会来似的，说，你来了。然后她不再理他，而是勇敢地跳着牛皮筋。她跳牛皮筋的步法，看得杜仲眼花缭乱。

杜仲说，慈菇，你的牛皮筋跳得真好。

慈菇说，当然，我都跳了七年了。

杜仲说，慈菇，你想不想出去走走？你有没有出过差。

慈菇说，我出什么差？谁会让我去出差？

杜仲说，我呀，我可以让你去出差。

慈菇边跳牛皮筋边大笑起来说，你让我出差？你为什么要让我出差？我看你是没安好心。

杜仲的脸红了一下，他搓着手说，你都知道我没安好心呀。

慈菇说，当然。上次你在路上倒药渣时，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了。你的眼睛在我胸上停留了五分多钟。

这时候杜仲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一把走到慈菇的面前，抱起了她。

杜仲把慈菇放在了床上，去解慈菇的衣服。慈菇的两只奶子，在瞬间跳了出来。这时候慈菇突然说，你行吗？

杜仲一下子就愣住了，你为什么这样说？

慈菇说，我看你天天吃中药。男人有啥病好吃中药的？我就想，你是不是不行了。再说……

杜仲说，再说什么？

慈菇说，再说，听说甘草和厚朴，差点把你家的屋都拆到了。他们的声音太响，四邻八舍都听到了，只有他们自己听不到。

杜仲生气了，说你胡说。

慈菇说，我不说。你到底行不行？

杜仲笑了，掏出了一粒小药丸，丢进了嘴里。杜仲说，这是新产品，我试试这新产品怎么样。

新产品果然就是好的。杜仲很勇敢，他看到了身下的慈菇变了脸色，在那里奋力拼搏着。她一会儿双眼紧闭，一会儿两眼瞪圆，一会儿又咬牙切齿，看上去，像是要和杜仲斗争到底，或者说是要把杜仲生吞活剥。杜仲的豪气一下子被激发了出来，他叫了一声他妈的，他又叫了一声他妈的，他还叫了一声他妈的，他一直都在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在杜仲的“他妈的”声中，慈菇差点要窒息了。慈菇说，七年了，七年了。

杜仲说，是，七年了，都生锈了。

后来，慈菇紧紧地抱住了杜仲，生怕杜仲会突然离开似的。他们的呼吸，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慢慢平静下来。这时候杜仲穿好了裤子，并且花很长的时间梳理了一下他的头发。杜仲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丢在了床上。慈菇在床上懒洋洋地躺着，慈菇说，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杜仲问道。

慈菇说，我又不鸡，你以为我是鸡呀。你要找鸡的话，到镇东头找美苹去。她是公共汽车。

我没说你是鸡。杜仲说。

慈菇说，那你给我钱干什么？

杜仲有些烦了，说，那算你不是鸡，我也不给你钱，这样行不行？

杜仲说完就要离开。这时候慈菇把他叫住了。慈菇说，等一等，你能不能给我称一斤瓜子。我喜欢吃瓜子。

杜仲望了慈菇好久，笑了，说，好的。

杜仲替慈菇买来了瓜子，瓜子就放在慈菇的床头。慈菇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黑夜已经来临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想到了以前的金波佬。那时候的金波佬，就经常给她买瓜子吃。但是，她没有把这事告诉杜仲。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杜仲已经不见了。

慈菇懒懒地翻了一个身，她久久地望着那小袋的瓜子，她的手慢慢地伸出去，轻轻地熄了床头灯，然后在黑暗之中，她开始吃瓜子。吃瓜子的时候，她不停地说着话。

她说，金波佬，你个畜生，你出去都七年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金波佬，你个天杀的，你有多久没给我买瓜子吃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金波佬，你简直不是个男人，你把我空了七年，你怎么对得起我你说说看？

她说，金波佬，今天我给你戴了绿帽子，是我故意的。要打要骂随你的便。我也是个女人，我要男人的。

她说，金波佬，甘草也给杜仲戴了绿帽子。你说这绿帽子也真好玩，大家换着戴。

她一边说话一边嗑着瓜子。谁也见不到那些瓜子皮在黑夜之中，其实是姿态优美地上下翻飞着。所有的黑夜，是相同的。尽管这座倾斜的小镇，它的黑夜也略略倾斜着。杜仲离开慈菇的住处，吹着口哨走进一片黑间之中。当他出现在路灯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停了好久，慢慢地抬起头的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他一脸的泪水。

第二天的时候，杜仲出现在邮电营业所的门口。他看到几个邮递员从营业所的小院子里骑着车出来了，骑得最快的一个，当然就是厚朴。

杜仲叫，厚朴。

厚朴马上一个急刹，在杜仲的身边双脚踮地停了下来。厚朴侧着脸说，你叫我。

杜仲望着厚朴，厚朴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和高大的身材，让杜仲感到了压力。但是杜仲仍然说，我问你，你和甘草怎么回事？

厚朴笑了，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双手叉着腰说，你说怎么回事？

杜仲说，我听很多人都在说你们。你们不要再来往了。

杜仲又说，你以后要结婚的，她是个小嫂子，你是个小伙子，你合算吗你？

厚朴突然笑了，他伸出很长的一只手，在杜仲的肩上搭了搭说，你知道她小名吗？

杜仲说，我不知道。

厚朴说，她的小名叫铜锣，你知道为什么叫铜锣吗？就是声音很响。

厚朴又笑起来，笑着上了自行车，就在他将要离开时，杜仲突然掏出了一把小刀。

杜仲举着刀说，厚朴，你站住。

厚朴停了车子，扭过头来，看到了杜仲手中的小刀。他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但是他马上就镇定了下来说，你想干什么？

杜仲说，我虽然不知道她的小名，但是我愿意为她死，你愿意吗？

杜仲说着，右手拿着小刀，在左手的掌心切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一长串的血冒出来，一会儿，杜仲的手就红了。厚朴愣愣地望着杜仲，他叹了一口气说，杜仲，你真傻。

厚朴终于骑车走了，只有受伤的杜仲还傻愣愣地站着，像一只忧伤的蜻蜓。他看着厚朴的那辆自行车，阳光下的钢丝在不停地翻飞。杜仲就对自己也说了一声，杜仲，看来你真的够傻。

没过多少天，厚朴生病了。厚朴住在医院里，其实他只是动了一个阑尾炎手术。但是甘草还是去了，她仍然穿着旗袍，一手捏着一只小包，另一手拎着一罐黑鱼汤。那条黑鱼，是杜仲帮她买来的，那汤，是杜仲帮她炖好的。其实杜仲什么都不求，只求甘草不要伤心难过不要老板着脸，只求甘草能够对他笑一笑。但是甘草笑不出来，甘草什么话也没说，拎起罐子就走向了医院。

杜仲的声音从背后讨好地传了过来，明天还要买黑鱼吗？

甘草没有理他。甘草出现在厚朴的病房里，尽管她仍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笑了，她把眼睛笑成了新月的形状，嘴角上扬，露出两个深的酒窝。她是美的，她其实可以算是这座倾斜小镇里的头号美人。她端起了黑鱼汤，一匙一匙地喂厚朴喝鱼汤。厚朴喝着鱼汤，眼泪掉了下来。喝完鱼汤，厚朴抓住了甘草的手。

厚朴说，姐，我要你嫁给我。

甘草没有说什么，只是痴痴地爱怜地望着厚朴。她这时候才突然发觉，厚朴其实是长得有些像老同学黄连的。黄连给她写了那么多信，现在黄连死了，她找厚朴是不是在作一种心理上的补偿。后来甘草没有想要再去弄懂这件事，她只是抓过了厚朴的一只手，替他剪指甲。后来，还为他掏了耳朵。

就在甘草要离开的时候，厚朴叫住了她。厚朴又说，姐，我要你嫁给我。

甘草笑了笑，她的心动了一下，但是她没有表态。

厚朴又说，姐，我弟弟和妹妹上学，没钱了。你能不能暂时借我一些。

甘草点了点头，她把身边的钱全部掏了出来，塞进厚朴的掌心里。然后，她快步地离开了。

5

杜仲说，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甘草不说话，只是把手伸着，微笑地看着杜仲。

杜仲叹了一口气，还是掏出了一沓钱递给了甘草。

甘草说，不够。

杜仲又叹了一口气，又掏出一沓钱递给了甘草。

甘草说，够了。

甘草把钱送到了厚朴的邮电营业所。钱就装在一只信封里，甘草说，厚朴，我有一封信，帮我寄掉。

厚朴捏了一下，那么厚，他笑了，用那信封在手掌心拍了一下，藏进了自己随身的一只小包里。

甘草走了，她留给厚朴一个旗袍的背影。厚朴笑起来，他的病好了，他又充满了力量。他想带着甘草去一座山。他不能老带甘草去机械厂的废弃仓库，那样容易被人发觉。

然后。然后，又一个冬天来临了。杜仲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做草药生意了，他要养家，他就必须出去。他终于又出远门了。第二天，白果来找甘草做一件衣服，白果一直在说着一些话，白果说，女人总是要受一些委屈的。

甘草没有理她，顾自己踩着缝纫机。

白果说，甘草，慈菇不见了。

甘草头也没抬地说，我知道。

白果说，你知道你也不管管呀。你真是大好人。

甘草仍然头也不抬地说，你能不能少管点儿别人的闲事。

白果不再说话了，她的目光异样地落在甘草的身上，她的手轻轻搭在甘草的肩上，手慢慢滑下来，掠过了甘草的手臂。

慈菇和杜仲出现在陌生的城市。慈菇站在一个路标下，一抬眼，她看到了车水马龙的城市景象。想对于倾斜的小镇枫桥，这儿显得太大了，大得有些杂乱无章。慈菇和杜仲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来，她不太愿意出门，所以杜仲白天出去谈生意，晚上再回来陪她。杜仲每天晚上，都会吃掉一粒小药丸。小药丸的作用，显然没有刚开始吃的那时候那么大了。但是，至少可以让杜仲感觉到自己像个男人。有一天晚上，杜仲回小旅馆的时候，竟然看到慈菇在跳牛皮筋，她在小小的房间里，找两张小凳子固定好牛皮筋，然后很认真地跳着。杜仲愣愣地看着慈菇，他在想，慈菇的脑子，是不是出了点儿问题。

小镇的冬天又来临了。冬天来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来找甘草做冬装。甘草推掉了许多，她有些累。厚朴仍然会来找她，厚朴的精力太旺盛了，这令甘草回到了年轻的时代。茯苓已经在上小学一年级了，茯苓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她不爱说话。她的班主任周小莉说，茯苓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她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成绩一定会很好。周小莉隔一段时间会来找甘草说一些茯苓的事，她很爱打听，她说听说茯苓的亲妈妈……甘草就笑了，说，你别问这些行吗？

下第一场小雪的时候，甘草正在午睡。她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叫，下雪了。甘草就起了床，她走到二楼的走廊上，望着漫天的飞雪。这些雪从天上降下来，一下子盘踞了甘草整个的眼眶。冬天的风钻进了甘草的身体，她觉得有些凉，抬眼望着雪中的小镇，又觉得有些苍凉。整个下午，她都在看着雪。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去学校接出了茯苓。接回来以后，她把茯苓安顿在壁炉前，生了火，让茯苓在壁炉边做作业。然后，她又跑到了走廊上看雪。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渐渐地走来。她听不到白色的人影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但是她还是想象了一下，她想，喀嚓喀嚓。白色的人影终于近了，她捧着一只盒子，走到了甘香家的屋前。她的身上，披满了雪花。她就是很久没有出现在镇上的慈菇。

甘草看着慈菇，慈菇慢慢跪了一去，跪在雪地里。那只红黑色的盒子上，也盖了许多的白雪。她小心地将盒子上的白雪擦去。甘草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她奔下来，猛地打开了门，看到慈菇慢慢将盒子举过头顶。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傍晚。甘草觉得，所有的时光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在很久以后，她还是接过了那只木盒，并且把慈菇扶了起来。甘草带着慈菇回屋，合上了门，把漫天的飞雪，都关在了门外。

慈菇说，杜仲死了，我把杜仲的骨灰还给你。

甘草突然觉得难过。在她的眼里，杜仲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杜仲很重要。想要维持家用，并且有体面的生活，靠她帮人做衣服挣点儿钱根本不行。更何况，茯苓需要养育。甘草想，自己太自私了，对于杜仲，她竟然从来没有过爱，只有索取。

甘草问，怎么回事儿？

慈菇说，他吃药，一颗不行，两颗。两颗不行，三颗。你知道，那药伤身体。那天晚上，他折腾了一夜，慢慢睡过去了。我也累了，可是到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他翻着眼睛睡在我旁边。后来，警察就来了……

慈菇在身上摸索着，摸出一张纸。慈菇说，这是尸检报告，证明就是吃那药过量吃死的。我冒充家属，签了字，把他给火化了。只有火化，我才能把他带回家。

甘草没有再问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问不出什么了。那天晚上，她把慈菇送出了家门，说，我不怪你。然后，她就在走廊上整夜地看雪。其实，当黑夜来临，她只能看到路灯下的那群雪，那是一群活泼的雪，不知疲倦地扭动着下坠。甘草知道，当天色明亮，整个小镇，就必定是躺在雪以下。

甘草把骨灰盒放在了壁炉前，轻声说，杜仲，这儿暖和些。说这话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好像从来没有给杜仲温暖。这时候，睡着了的茯苓醒了，她呆呆地望着那只小盒子。她其实是认识那种盒子的。她的亲生妈妈，就装在那样的盒子里。甘草说，茯苓，你好好睡觉。

茯苓的两条瘦腿，从床沿上伸下来，挂在床沿上晃荡着。

茯苓说，这是谁？

甘草一下子愣了。茯苓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问，这是谁？

茯苓接着说，这是爸爸吧。

茯苓从来都没有叫过杜仲爸爸，现在她在问，这是爸爸吧。

这时候，甘草突然觉得，天地之间，大概有着一种苍茫的轮回，或许每个人的生命，其实短得如同数日之内就会被化为水的雪片。

第二天，陆续来了一些人。其中包括杜仲的两个堂兄弟和三个表兄弟。他们是隐匿在枫桥镇地底下的蚯蚓，在甘草设置的灵堂内，他们一言不发，坐在一个角落里不停地唏嘘着喝茶。杜仲的亲友，是不多的，所以灵堂内一直都很冷清。下午三点的时候，五个男人从甘草家里蹿出去，冒着雪出发了。他们没有打伞，而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们回来，他们手里提着慈菇，像提着一只小巧的粽子一样。他们把慈菇扔在了灵堂里。他们说，磕头，你先磕一千个头。

甘草却没有阻止。她甚至已经不认识这些所谓的杜仲的堂兄弟和表兄弟了，这些兄弟只在她嫁给杜仲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甘草知道，阻止是没有用的。她和茯苓看着慈菇磕头，慈菇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伤口上沾上了很多的泥。慈菇磕完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堂兄弟表兄弟从小发饭店叫来了几碗狗肉面，他们大口地吃着面，喝着酒。慈菇也饿了，慈菇说，甘草，我饿了。

甘草要去给慈菇叫一碗狗肉面的时候，被堂兄弟表兄弟们喝住了，不行，这个女人饿不死的。既然她把我们大哥折腾死了，那我们就折腾死她。快天亮的时候，堂兄弟表兄弟们怕把慈菇给饿昏了，同意甘草给慈菇一碗面条。慈菇在灵堂前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面一条流眼泪。面条刚吃完，慈菇的头就被五个男人按住，他们用剪刀剪去了慈菇的头发，给她剃了一个光头。甘草一直都在望着绝望的慈菇，慈菇长嚎了一声，像是要和谁拼命一样挣扎起来，但是很快她就不动了。她知道再挣扎也没有用。地上纷扬着，落下了黑发的头发，像黑色的雪。五个男人拍了拍手掌，他们笑了，把剪刀扔在八仙桌上。他们看着一个叫慈菇的人，目光呆滞，光着一颗头跪在地上。此时的甘草慢慢地伸出手去，从八仙桌上拿过剪子。

甘草说，茯苓，你过来。妈要为你剪个光头。

茯苓说，妈，为什么要剪光头。

甘草说，光头干净，可以省了洗发水。

茯苓说，我不剪，同学们要笑话死我的。

甘草说，你不剪，那妈妈剪。

甘草举起手，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地面。头发一丛一丛地掉了下来，和慈菇的头发掉在了一起。慈菇突然一把抱住了甘草的腿，哭起来说甘草，你怎么这样你怎么可以是这样的。甘草笑了，甘草说，妹妹，让我陪你受一次委屈，你会好受些。

那时候的五个男人，全部愣在了那儿。他们觉得无话可说，所以他们就站起了身。他们长短不一的身影，很快隐没在落雪的暗夜里。茯苓望着五个在黑夜之中突然消失的人，想，黑夜真好。

那一个晚上，慈菇没有回家。慈菇睡在了甘草的家里。慈菇问，甘草，你恨我吧。

甘草笑了，说，我不恨你。

慈菇说，我真是个罪人。

甘草说，你不是，我们都不是。

天边很快就露出了鱼肚白。对于一个客死异乡的人来说，甘草会以简单的方式处理后事。第二天，她就和杜仲的那些亲戚一起，把他的骨灰安放在钟瑛山的一小片公墓里。那儿很安静，除了鸟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看上去，一切都已经平静下来。从此以后，甘草将要继续她漫长的人生，包括独立抚育和培养茯苓。她的缝纫机声又响了起来。一场令甘草措手不及的变故，就在时光里快速过去了。冬天过去了，雪化了，屋檐一直都在滴着水。这些水滴出了美妙的声音，让甘草感到无比的安静。很多时候，她觉得心里会空落落的，她开始想念那个越来越忙的厚朴。厚朴无数次说，要娶她。她想，如果厚朴再坚持一次的话，她就嫁了。嫁给厚朴，一起抚育茯苓。

厚朴终于来了一次。

他骑着自行车来的，把车子歇在甘草家门口那一堆破败的黄昏里。看上去，他仍然年轻，但是不像以前那样把自行车骑得风快。也许，他是成熟了，连说话也变得不温不火。他说，甘草，我要结婚了。

厚朴说，新娘是茯苓的班主任周小莉，也是县邮政局周副局长的女儿。尽管她的脸上长满了雀斑，但是，她爸能把我调到县城上班。再说，咱爸咱妈咱弟咱妹，还指望着我能帮一把他们呢。

甘草什么话也没有说，是因为甘草不知道说什么好。甘草只顾拼命地踩缝纫机，让那些密集的机器声音盖过厚朴的喋喋不休。她不知道厚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是，厚朴突然不见了，和他的自行车一起消失。厚朴消失的时候，甘草看到了留在缝纫机上的一包喜糖。甘草打开了喜糖的包装，挑了一粒糖，剥去糖纸，丢进了嘴里。那是粒硬糖，甘草把这粒硬糖咬得咯嘣响。甘草一边咬着糖，一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水草的河床，一无长物了。那是一颗苍白的简单的没有内容的心了。

茯苓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剥出一糖丢进嘴里。她咬了几口说，妈，这是谁的喜糖。

甘草想了想说，你们周老师的。

6

春天已经来临了。小镇的春天，有着呼啸的声音。比如小河涨潮；比如，所有的植物都在转绿；比如，地气的升腾……在这些喧闹的声音里，甘草又变得安静了。她的生活很安静，只有茯苓越来越融入到她的生命里去，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在壁炉前，茯苓看到甘草再一次在自己的小腹上刺了一只蝴蝶。只是，这只蝴蝶少了一只翅膀。

不久，甘草带着茯苓去了机械厂废弃的仓库。这儿有人在装修，看上去这儿已经很美。屋子里很干净，绿色的藤状植物在屋子里生长着。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的手臂，正在指挥着工人们把油画挂到墙上去。看上去，她的气质很好，也很有气势。她要把这儿改造成一个叫做“下江南”的主题餐厅。甘草想，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她竟然能把这地方变成天堂。

女人看到了甘草。她笑了，她看到甘草玲珑的身子，藏在一袭绿色的旗袍里。女人说，你这旗袍，是哪儿做的？

女人说着，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旗袍的盘扣。女人说，这手工盘扣很精致，在哪儿做的？

甘草笑了，说是我自己做的。

女人瞪大眼睛说，你是甘草吧。你是枫桥镇上的甘草吧。

甘草说，我是甘草，我是枫桥镇上的甘草。

女人说，听说你的旗袍做得很好，我想成立一家服装公司，你有没有可能加盟的。

甘草笑笑说，你是要把这儿改成餐馆呀。这儿，真不错的。

这时候甘草看到了几名工人，竟然踩在那张铡钢皮的钢桌上。很快，钢桌的红漆上，被踩出几个鞋印来。他们在挂一盏吊灯。甘草看着那几个鞋印，一下子就心痛起来。这时候，钢窗外的蝴蝶在飞舞，一些细碎的阳光，被蝴蝶的翅膀划破。甘草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那是一个遥远的声音，父亲的右手低垂着，枪管还冒着一缕很淡的青烟。母亲倒在了血泊中，母亲爱上了一位民兵连长，父亲却是人武部长。父亲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妻子怎么会爱上一个农村里的民兵连长。母亲不管不顾，她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一些飞蛾在空中曼舞。甘草看到了那满地的血，那时候的一段时间以内，她看出去的东西，全是血红的一片。

那是一些疼痛的记忆。如同几名工人踩在那张铡钢皮的钢桌上，她也会疼痛一般。她牵着茯苓的手，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再次叫住了她。她递给甘草一张名片，说你来找我，我们需要你。甘草接过了名片，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再去找这个女人。

白果经常来找甘草。白果总是不停地和甘草说话。茯苓不太喜欢白果，在白果的话里，男人和女人是不能在同一个世界存在的。她经常送一些面料来，请甘草帮她做成衣服。那些面料上，到处都飞翔着蝴蝶的图案。阳光充裕得快要溢出来了，茯苓看到甘草在奋勇地踩着缝纫机。一只小巧的蚂蚁，在太阳的一粒光斑里前行。甘草举起了一只手指，想要摁死它。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她只是努起嘴，吹了一口气，蚂蚁便飞起来，不知道落向了何方。甘草想，人和蚂蚁，也差不多。

厚朴的自行车，经过了甘草的家门前。厚朴骑车的速度，已经缓慢了不少。据说他有可能要被调到县城里面去，可能还会去当邮政局的邮件分捡处主任。这些都是传说，和甘草无关。甘草没有了黄连的信，厚朴再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在她家的门前停一停了。厚朴的脸容，在甘草的脑海里模糊起来，最后糊成了一团，像春天田野里的一坨泥巴。

茯苓看到不远的地方，慈菇又在跳牛皮筋了。她的头发早就长了出来。没有小孩给她牵牛皮筋，她就把牛皮筋牵在了两棵树的身上。她对树说，树，你们给我站好了。我要开始跳牛皮筋了。她一边跳一边唱：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这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茯苓的视野里，他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是一个已经被用旧掉了的人。他的一条腿没有了，裤管就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很像是蝴蝶的翅膀。他的手里，拎着一小袋子的瓜子。他看到跳牛皮筋的慈菇时，笑了起来，举了举瓜子，用喑哑的声音说，慈菇，瓜子来了，瓜子来了。

他当然不叫瓜子。他叫金波佬。他是慈菇的老公。慈菇没有理他，她跳得越来越快，汗水在四处飞溅着。她的眼泪，也同时掉了下来。她一边跳一边默数着，一直数到2814。这时候她停了下来。没有人知道2814是什么意思。那是金波佬离开枫桥镇的天数。

慈菇看到茯苓向她走来。茯苓走到了她的身边笑了。她把手掌平举着，伸到了慈菇的面前。然后，她缓缓地打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只被捏死的蝴蝶。

如果这只是一场电影，那么，在茯苓澄明的笑容里，所有的阳光都退去，所有的蝴蝶，都隐匿在银幕以外。让光线渐暗。转至黑场。

黑暗之中，有一个声音再次响起：我叫茯苓，我喜欢黑夜。

（载《花城》2011第1期）

作者简介：

海飞，男，1971年生。曾在《收获》《人民文学》《十月》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3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新华文摘》及各类年度精选本选用。获人民文学奖、“四小名旦”青年文学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上海文学》首届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一等奖、《中篇小说选刊》全国优秀小说奖，并获“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称号。著有小说集《后巷的蝉》《看你往哪儿跑》《一场叫纪念的雪》《像老子一样生活》《青衣花旦》；长篇小说《花雕》《壹千寻》《花满朵》《向延安》等。

红颜

付秀莹

1

四月的一个午后，滕雨第一次来到沈家。

揿了门铃，早有一个小童过来开门，弯着腰，在前面引路。院子里寂寂的，阳光照下来，把花木的影子印在青砖地上。过了第一道月亮门，小童躬身退下，一个妇人走过来，朝滕雨道了个万福，带着她向内院去。四下里静悄悄的，抬眼看见廊上挂着鸟笼子，有一只金丝雀，正用尖嘴梳理着羽毛，间或啼叫两声。穿过几道回廊，眼前是一个雅致的院落，一个丫头迎出来，半低着头，搀住滕雨，上了台阶，紧走两步，打起帘子，请滕雨进屋。滕雨在门口立住，定了定神，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心想，未免有些脂粉气了。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在椅子上端坐下来，看了一眼丫头递过来的茶，并不接，问道，老爷在休息？丫头忙说，回姑娘的话，老爷出去办事。临走时吩咐了，姑娘来了，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等老爷晚上回府，再来看望姑娘。滕雨把手摆一摆，笑道，好吧。我乏了，歇一会儿。你们也辛苦了——先下去吧。

阳光透过帘子照进来，淡淡的，东一点，西一点，在墙上微微颤动。滕雨歪在榻上，半闭着眼，只觉得周身无力。这一路，舟车劳顿，她是真累了。早就听母亲说起过，沈家是这一带的诗书望族，同滕家素有旧谊，算得上通家之好。可是如今，滕家是早就败落了。这么多年，勉力撑着一个空架子，而今父亲滕梁效辞世，滕家也就真正走到了尽头。临行前，母亲再三叮咛，到了沈家，凡事要懂规矩。不比在家里，处处要谨言慎行才是。滕雨知道，自己此番进城，绝不是普通的走亲访友。她是滕家的独女，母亲宁可孤身终老，也要把她送往沈家。母亲的意思，她如何不懂？

傍晚时分，丫头来报，说老爷回来了。滕雨赶忙过去拜见。只见这正屋的气派，到底不同，处处透出一股轩昂威严。沈老爷正在桌前喝茶，见了滕雨，自然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滕雨依礼拜毕，沈老爷命她坐下，问她一些家中近况，滕雨都一一答了。说到父亲的辞世，强自忍着，仍是哽咽难言。沈老爷极力宽慰，方才渐渐止住。忖度自己初次登门，该克制一些才是，因笑道，伯父的气色倒是越发好了——言犹未了，只听门外一阵笑声，滕姑娘在哪里？帘栊一挑，进来一位少妇，穿一袭绿地暗花旗袍，外罩一件乳白镂空短衫，头发是烫过的，波浪汹涌，一直从背后倾泻下去，同旗袍的花色缠绕在一起。只听沈老爷说，雨儿，见过三姨娘。滕雨正待开口，早被三姨娘一把扶住，携了手，把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转身同老爷笑道，早听说滕家小姐模样齐整，今日一见，果然是神仙般的人物。复又携着她的手，问她几岁，读过哪些书，在府里可住得惯，滕雨也一一答了。三姨娘又转身同老爷说道，这回好了，滕姑娘来了，平日里闷了，我们娘儿俩也好说说话。沈老爷也笑道，今天难得都凑齐了。吩咐下去，准备一席精致些的饭菜，为滕姑娘洗尘。滕雨的手一直被三姨娘携着，也不好中途抽出，只好任由她握着。三姨娘无名指上的钻戒，硬硬地硌着她。滕雨感觉手心里微微出了细汗。叙了一些家常，沈老爷问旁边的下人，少爷呢？怎么不见过来？下人忙回道，少爷一早出去了。沈老爷皱皱眉头，正欲细问，三姨娘忙说，报馆一早来电话，说是公事。老爷不必牵挂。沈老爷转向滕雨说，我记得，儒儿跟你同年，儒儿三月，你是九月。三姨娘从旁笑道，老爷好记性。少爷是三月初三。沈老爷闻言，又把眉头皱一皱，沉吟道，三月初三。三姨娘说，这日子好，吉祥。沈老爷拿茶杯盖子轻轻拨动着浮茶，半晌，展颜道，我这个儿子，他母亲去世早，我对他，是太宠惯了一些——还请滕姑娘不要见笑。滕雨看到，三姨娘的脸上紧了一下，很快就又松弛下来，因笑道，伯父哪里话？素闻沈少爷才气过人，这一回，我倒要多多请教才是。沈老爷摆摆手，正待说话，三姨娘问旁边的下人，老爷的雪梨羹可好了没有？又转身对着滕雨道，这两天，夜间老爷有些咳嗽——沈老爷笑道，小疾而已，并无大碍。三姨娘说，只怕是受了凉。还是当心一些才好。滕雨坐在一旁，看这夫妇二人言来语去，似有不尽的恩爱，也婉转劝道，春寒未退，伯父还须静心珍养，才不辜负三姨娘一片苦心。三姨娘闻听此言，不禁黯然道，滕姑娘这番话，倒教我——沈老爷忙笑道，遵命就是了——当着雨儿，何必如此？辞色之间，极尽缠绵。滕雨从旁看着，越发想念起自己的父母，不禁心下凄然，又不好稍有流露，仍强作欢颜。几个人说笑一回，饭菜都一一摆好了。这时候，有下人报，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一个青年匆匆进来。滕雨抬头看时，不觉呆了一下。沈少爷沈介儒看到座中的藤雨，也不禁一怔。待给老爷和三姨娘请过安，沈老爷命两个人厮见，饮酒，叙些家常。滕雨注意到，沈少爷似乎一直心神不定，只管低了头，一杯一杯地饮酒。倒是三姨娘，格外地殷勤活泼，不时地说一两句俏皮话，把沈老爷惹得纵声大笑。趁着席间欢腾，滕雨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少爷。怎么说呢，这位沈少爷，她是早有耳闻的。自小，父亲就常常在她面前提起，说是沈家少爷如何好相貌，好人才，曾一度，父亲是要收了这沈少爷做义子的，后来说是属相有悖，也就只得按下此念不提。如今一见之下，这沈少爷果然是器宇不凡。今天沈少爷穿了西装，卡其色，带着暗的细格子，方才已经把外套脱去，只穿一件雪白的衬衣，外面是一件短款西装马甲，显得格外有一种洒脱风度。沈老爷今天精神很好，同儿子谈着时局，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转身吩咐下人拿烟。三姨娘从旁劝道，老爷还是忍一忍吧。咳嗽还没有大好——沈老爷摆摆手，说，生年不满百，哪里有那么多清规戒律？三姨娘素日最知道老爷的脾气，也就收起嗔怨，命下人把雪茄装好，亲自递给老爷。沈老爷喜欢烟斗，且只嗜雪茄。他把烟接过来，冲着滕雨微微一笑，说，当年，你父亲也是一个有名的瘾君子，且极善饮，醉酒后即兴写字，元气淋漓，人称醉书。沈老爷慢慢吸了一口烟，叹道，你父亲，奇才哪。滕雨喉中不由一阵酸楚，眼圈就红了。三姨娘赶忙笑道，老爷，光顾说话了，尝尝这道蒸乳鸽，是你最喜欢的。复又转身对滕雨说，这些菜粗陋，也不知道是否合滕姑娘的口味。待会夜里要是饿了，只管告诉我，我让他们给你做些点心。滕雨赶忙谦让一番，道过谢，拣着离自己最近的两样小菜吃了几口，又赶忙接过三姨娘递过来的汤，拿小匙慢慢喝了，小心不弄出一点声响。这边几个人有说有笑，一团热闹，相形之下，饭桌上的沈少爷越发显得格外沉默。滕雨发现，整整一餐饭下来，他几乎都不曾动筷子，只是低头喝酒。正暗自纳罕，只听沈老爷又问起了报馆的事，沈少爷一一答了。父子两个人说话，三姨娘就侧过身，同滕雨说些家常。三姨娘夸滕雨一头好发，黑鸦鸦，又浓又密；又夸滕雨好肤色，粉白脂红。夸着夸着就发起了感慨，说年轻好啊，年轻的光景，怎么样都是好的。滕雨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心想，这个三姨娘，看上去，也不过三十来岁，或者，还要更年少一些。倒在她面前卖起老了。算起来，沈老爷今年总也有五十多了吧，竟然有如此娇美的如夫人。滕雨忽然想起母亲。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当地有名的美人。而今年岁渐老，却还是风韵不减。而父亲，也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父亲同母亲，可称得上一对璧人。正胡思乱想，只听沈老爷应声去接电话，方才省过来，一心一意应付三姨娘的攀谈。

四月的天气，在北方，夜间究竟还是有一些凉意。滕雨在院子里立了一时，看着远远近近的灯火，同天边的星映在一处。是弯的下弦月，淡淡地印在深青色的夜空上，倒有些缥缈了。院子里种了一丛竹，衬了月色，在地上画出参差的影子。微风过处，发出簌簌的声响，有一种说不尽的萧索。滕雨把双肩抱住，叹了一声。随身的丫头远远地立着，这时候慢慢走过来，劝她进屋歇了。滕雨打量了这丫头一眼，却发现不是下午的那一个，正欲询问，只听那丫头噗嗤一笑，说，姑娘，我叫奴儿，专门拨过来服侍姑娘的。滕雨点头沉吟道，奴儿——丫头说，怎么，姑娘觉得这名字不好？滕雨说，这名字，谁给起的？奴儿说，是太太。滕雨说，既是太太给起的名字，那么你在这府里也有年头了。你几岁？奴儿笑道，我说的太太，是三姨娘。我今年十六岁。在这府里，也有五年多了。滕雨心里一惊，却原来是三姨娘的丫头。幸亏自己没有说出些什么。因笑道，奴儿，这名字好。

2

在沈府这几日，滕雨大多都是在自己屋子里。偶尔，也到院子里走一走，立一立。有时候，三姨娘派丫头过来，请她去前面坐，无非是说说话，或者是做女工，也下下棋，弹弹古筝，每一回，滕雨都格外地肯敷衍。滕雨知道，这三姨娘烟花出身，习得一身的好功夫，在当年，也是名动一时的人物，十分了得。据传，沈老爷为了她，投掷了大把的银子，还同一位权要发生了龃龉，这在一向深谙行止进退的沈老爷，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三姨娘呢，也确非等闲之辈，虽是青楼出身，言行间却自有一种不俗。知情识趣，一直是老爷眼前的得意人儿。在沈府，阖宅上下，口碑甚好。虽是姨太太，却简直同太太一般有威仪。这阵子，滕雨同三姨娘常在一处，眼见得三姨娘的为人处事，内心里不由得暗暗叹服。还有一样，当了外人，三姨娘对老爷格外体贴恭顺，从不曾恃宠生娇，令老爷在人前难堪。相反的，却是越发地做小伏低，给够了夫君脸面。有时候，看着三姨娘那温婉的模样儿，滕雨不免想，这一对老夫少妻，在闺帏之间，也不知道会是何等光景。

这一向，沈少爷沈介儒似乎格外忙碌，在府里，整日里不见人影。偶尔碰上，也是匆匆而过，一脸的行色。对于这位沈少爷，滕雨格外留了一份心。沈少爷是沈家的独子，只有一个姐姐，早已经出了阁，远嫁他乡，难得回来一趟。因此，在沈府，沈少爷简直就是霸王一样的人物。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不小心，令他受了半分委屈。据说，沈少爷曾出过洋，回来以后，先是在京城的一所大学任教，后来，因为学潮的缘故，被老爷迫着，递了辞呈，在家休闲了些时日，而今又到一家报馆做事。报馆比不得大学，事务繁杂，倒较往日里更忙了些。

初来的时候，三姨娘都派人请滕雨到前面用饭。沈家的规矩大，凡老爷在家，那排场更是不同。滕雨虽也是世家出身，然而小城古廓，怎比得这京城繁华府第？几餐饭下来，滕雨就有些筋疲力尽。还有一条，坐在沈家的餐桌前，满眼满耳，都是温柔富贵，琴瑟和谐，父慈子孝，下人们垂手侍立，厅堂里的灯火，点染出一派盛世良时的光景，令滕雨不由得顿起身世之感。眼前的金莼玉粒，也如鲠在喉了。后来，有一回滕雨受了风寒，三姨娘就派厨房单独预备精致些的饭菜，送往后院。待身体好转，滕雨也就恰好找了个由头，不再去前面厅堂，独自在住处用饭了。三姨娘虽也极力劝挽，说这成什么了，知道的，是姑娘身体不适，又喜欢清静，不知道的，反倒以为沈家不通情理，不懂得待人之道了。滕雨看她虽说得恳切，辞色间却也略有几分容让，便道，老爷公事繁忙，这一向又为了外面的事动了肝气，三姨娘只管安心服侍老爷，我们做晚辈的，旁的帮扶不得，自顾还是有余的。按说我应当同三姨娘一道多分担些，可是天性愚钝，三姨娘又是这样疼我，怕分担不成，反倒添乱。求三姨娘容我慢慢学来，待通晓些事理，再献丑罢。三姨娘见她如此说，也就勉强依了。心想这姑娘倒乖觉懂事，在自家骨肉之间，夹了个外人，深浅冷热都不是，如此，倒也好了。

有一回，吃罢晚饭，滕雨在院子里闲坐。五月底的天气，已然有些热了。院子里的西府海棠，一树的繁花，粉粉白白，开得正盛。院子的高墙上方，是苍蓝的天。仿佛是一口深井，倒悬在头顶。夜风拂过葡萄架上的新叶，沙沙的碎响，如同窃窃的私语。奴儿不在眼前，被三姨娘遣去买药了。听说，三姨娘近来身体欠安，问起来，说是妇人家的私疾，滕雨究竟年轻脸嫩，也就不好深问。都知道沈老爷是个风流人物，一生中阅尽了春色，最是没有长性，偏就这位三姨娘，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独擅专宠，倒真令人叹服。正胡思乱想，只见角门处人影一闪，以为是奴儿回来了，待细看时，却是少爷，不由得心下一惊。正欲开口，只见沈少爷漫步走过来，笑道，姑娘好雅兴。滕雨看他穿一件鸽灰色长袍，飘飘洒洒，在夜色中，又自有一番风致，因笑道，少爷今日如何得闲了？沈少爷在她面前立定，笑道，我这等俗人，整日里，满脑子的猥务，比不得姑娘，清雅优游，见笑了。滕雨说，少爷倒是笑话我了。两个人说了会子闲话，忽然就沉默下来。月亮慢慢升上来，斜斜地挂在天边。这样好的月色，倒令人生出几分不安来。滕雨垂下头，拿手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她后悔自己今天穿了这件月白色闪缎旗袍，这种色泽，在月光下，不免显得太寒素了一些。脸上也未曾施粉黛，灯前月下，还是该添些颜色才好。然而又一想，这种月白色，同沈少爷的鸽灰色长袍，倒是匹配得很。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不由得一热。这时候门一响，是奴儿回来了。沈少爷又少立了一时，便告辞了。滕雨坐在原地，呆了半晌，听见奴儿叫，才懒懒地起身，回屋里去。

这几日，三姨娘身体不适，少爷又不在家，滕雨就到前面走动得多些。三姨娘在卧房里独自开饭，老爷在家，滕雨就只有留在厅堂里作陪。这一天，偌大的饭桌上，只有老爷和滕雨两人。滕雨看着满桌子盘盏，又遥遥地看一眼对面的沈老爷，心里不免悬悬的，生怕说错了一句。沈老爷倒是谈笑风生，嘱滕雨吃菜，一面同她谈一谈诗文。滕雨素知沈老爷饱读诗书，言语间，便格外的谨慎谦恭。滕雨忖度沈老爷的喜好，只拣他深爱的词句巧妙应对，不疾不徐，不卑不亢，直把沈老爷听得频频颔首。一餐饭下来，滕雨的背上早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饭后，老爷意犹未尽，还要赏茶。滕雨也只有耐心陪着。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啜茶。因同滕雨谈起了茶道，幸亏滕雨于此略解一些，一一应答着，十分地相得。地下远远地立着几个下人，看老爷难得的好兴致，不由得暗暗称奇。过来递茶续水，一口一个小姐，辞色之间，那一番殷勤小心，又与前不同了。

午觉起来，滕雨梳洗一番，兀自坐在窗前发呆。窗上糊了烟蓝的薄纱，经了日光的映射，迷迷蒙蒙，仿佛是一抹雾霭，浮在半空中。窗外是一丛美人蕉，高高下下开着花，耀人眼目。滕雨对着窗上影影绰绰的花叶入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影子兜上心来，心里无端地一跳。一连几天，滕雨都没有见到沈少爷。远兜近转问起来，只听奴儿说，是去南方出公差了。滕雨暗想，却原来是外出了。那么，那一个黄昏，他是来这里辞行的了？此念一出，心里不由得荡漾了一下。当然，也或者是闲极无聊，一时兴起，到后院里散心闲步，也未可知。心里毛躁，只觉得口渴，叫奴儿，却不在。滕雨忽然间就恼了。她把手边的一本书忽的一下掷过去，桌上的一个藤编的花插就骨碌碌滚下来，乱纷纷撒了满地的花瓣。

黄昏时分，滕雨去前面三姨娘房里请安，奴儿也在，正端了一个托盘，服侍三姨娘吃药。见滕雨进来，奴儿脸上不由一紧，也就笑了，说姑娘来了？滕雨只作听不见，一脸的关切，直坐到三姨娘的身旁来，殷殷地问过寒暖，径自从奴儿手中把托盘接过来，亲自服侍三姨娘服药。三姨娘直说使不得，使不得，这一点小疾，怎么好劳姑娘芳驾？又骂奴儿没有眼色，嘴馋骨头懒。滕雨端着药碗，只是不肯放手，笑道，三姨娘如此，就是见外了。奴儿从旁立着，看着两个人言来语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吃完药，滕雨服侍三姨娘休息，自己则坐在一旁，同她闲闲地说会子话。三姨娘的这间卧房在前院的东侧，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木扶疏，别有韵致。滕雨细看屋内陈设，是典型的古中国的气派，地上铺着朱红的漆布，金漆几案，一色的美人榻，梳妆台，雕花黄梨木大床，垂着轻薄的罗帐，大红绫子的靠垫，窗帘也是一色的绫子，仿佛用了整幅的尺寸，披垂下来，有一种惊人的华丽。窗前横摆了一架古筝，乌沉沉的朱色。地下立着一只唐三彩的仕女，衣纹流畅，一派雍容。滕雨看着这卧房，只觉满眼辉煌，俗却俗得妙。不由得看了一眼床上的三姨娘。三姨娘半倚在床头，穿着家常的衣裳，一头卷发散下来，也不施粉黛，一脸病容，却比平日里的严妆华服更添了几分娇俏可爱。滕雨暗想，这沈老爷，也真是有艳福的人了。正胡乱想着，只听得门外有脚步声，奴儿一路小跑进来，说少爷回来了。一语未了，只见少爷沈介儒早已大踏步走进来，口里一迭声地问道，怎么，身上又不好了？一眼看见滕雨坐在房中，便忽地住了口，立在屋子中间，一时有些僵了。滕雨赶忙起身寒暄道，少爷回来了，一面吩咐奴儿上茶。沈介儒在椅子上坐定了，端上奴儿递过来的茶水，神情方才慢慢松弛下来。同滕雨说一些闲话，又问起三姨娘的病。滕雨偷眼看了一下床上的三姨娘，只见她微阖着双眼，只管躺着。滕雨心想，方才还有说有笑的，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只好代她一一答了。沈少爷却并不深问，只是闲闲地一两句，便同她说起了一些南方的风物，以及沿途的见闻，直把一旁的奴儿听得啧啧称奇。滕雨心想，这也是奇了。方才还急吼吼地闯进来，如今，倒顾左右而言他了。说了一会子话，滕雨看床上的三姨娘并不曾睁开眼，也就告辞出来，回后院去了。

掌灯时分，奴儿过来请她，说是少爷外出回来，要在前面设宴接风。滕雨在屋里梳妆台前延宕了一时，换了几番衣裳，终觉不如意，她立在衣橱前，看着满眼的金翠辉煌，只没有一件是今晚能够上身的。踌躇半晌，勉强挑了一袭宝蓝色薄缎旗袍，一色的缎带，把一头长发束起来，配了同色的鞋子，脸上只淡淡地上了一点妆，似有若无。奴儿又过来催请，她这才赶忙来到前面。一进屋子，却发现一桌人的眼光哗啦一下看过来，她深知自己长了一副好身材，穿上旗袍，越现出致命的凹凸，此刻，在众人面前，她却深悔自己的招摇。也只有强自镇定，慢慢地走到桌前，同众人寒暄。三姨娘也在座。一袭水红色旗袍，戴一副同色的耳环，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妆扮，竟一扫之前的病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滕雨暗想，这就怪了。转眼之间，判若两人。席间，大家推杯换盏，气氛格外热烈。滕雨注意到，三姨娘一心敷衍着老爷，也不忘了照顾到少爷和滕雨，尤其是对滕雨，格外又多了一分殷勤周至。沈少爷倒照例是淡淡的，自顾把手中的酒杯慢慢晃来晃去，绛红色的葡萄酒在里面动荡飞溅，衬了灯光，亮晶晶的动人。饭后，大家喝茶，叙了些闲话，沈老爷兴致很好，提议月末请客，众人都问缘由，老爷笑而不答。追问得紧了，方才慢慢说了。却原来沈少爷新近要赴一个新职，难得的肥差。这其间，少爷的才华自不待言，却也少不得做父亲的从中多方周旋。谋划既久，如今一朝遂愿，自然要庆贺一番。众人都说好，三姨娘显得尤其热烈。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的脸上有动人的红晕。滕雨心想，三姨娘这病，看样子竟是大好了。

晚上，滕雨正坐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箫声。夜色空明，箫声迤逦而来，仿佛溪水流淌。滕雨听了一时，简直痴了过去。不由得放下书本，循声而去。在小花园的假山后面，一个人正握箫吹奏，仔细看时，却是沈少爷。滕雨正欲悄悄离开，沈少爷却已经看见了她，就只好立在原地，看他朝这边走过来。此时，月亮已经上了中天。地上影影绰绰的，是葳蕤的花木。滕雨忽然感到一阵心跳，只听沈少爷问道，还没有睡？滕雨说，没有，听见箫声，就忍不住过来看看。不想竟是少爷。沈少爷含笑看着她，并不说话。滕雨见他这般情状，想这算怎么回事，孤男寡女，半夜三更，在这小花园里相对而立，默默不语，倘若给人看了去，又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来，便道，不早了，我回去了。正欲转身，只见沈少爷仍是立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滕雨的喉头忽然就干燥得厉害，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夜色中，沈少爷的眼睛闪闪发亮。滕雨心想，这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想不作理会，转身便走。沈少爷却过来横在她面前，依然是不说话。滕雨心头怦怦跳着，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止。正待开口，那沈少爷却忽然捉住了她的手，口里喃喃地叫道，姐姐——滕雨一时就乱了阵脚，整个人就慌了，也不知道反抗，只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正无措间，一个东西自花丛里一跃而起，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却是一只猫，蹲在一块嶙峋的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双眼睛闪着幽幽的绿光。滕雨趁机把手抽出来，转身跑开了，只把沈少爷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回到屋里，滕雨一颗心犹自狂跳不止。夜已经很深了。月亮透过窗子照进来，把花叶的影子模模糊糊印在窗纱上。滕雨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影子，心里如同沸水一般，起伏不休。当初，来沈家之前，母亲携着她的手，左右叮咛。虽不曾把话说破，可是滕雨是何等聪慧的人儿，母亲反复提及沈家少爷沈介儒，心下就渐渐明白了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只是，碍着女儿家的脸面，含糊敷衍着。其实，滕雨何尝不想终身有靠，尤其是在父亲辞世之后，母女二人独力支撑门户，其间的种种炎凉冷暖，早令她备尝艰辛。这沈家少爷，听说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眼见为实，她不想贸然把自己的终身托付出去，倘若遇人不淑，在这样的宅第，只有含恨忍垢终生了。因此上，在沈府的这些日子，滕雨处处留意，把沈家少爷的种种行止，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间。同沈家少爷，在一处的时日不多，耳朵里却也听了不少他的逸闻趣事，下人们的嘴巴，总是喜欢议论主人家的长短。关于这沈少爷，由于是府上的独子，人又生得好相貌，下人们，尤其是丫头们，就格外地喜欢品头论足。其中，奴儿最是热心，说起少爷，总有不尽的谈资。从奴儿口中，滕雨知道，这沈少爷虽说留过洋，读过书，见过不少世面，却从不曾在外面孟浪。恋爱也是闹过的，却是那女同学的单恋。关于这一节，奴儿她们每讲起来，都是津津有味。据说，那女同学也是名门出身，人也漂亮大方，是京城交际场上的风云人物，为其颠倒的裙下臣子大不乏人，却偏对沈少爷情有独钟，只这一点，便格外地令奴儿她们自得。滕雨听着这一段凤求凰的传奇，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暗想，这沈少爷，倒是难得。

3

正是新夏。园子里花木葱茏，散发出醉人的气息。沈府宾客盈门，一派欢腾。沈老爷偕三姨娘在门前迎立。三姨娘穿一袭酒红色薄缎旗袍，七分袖，雪白的腕子上，戴一只酒红色玛瑙手镯，同色的指甲油，同色的唇膏，同色的皮鞋，偏配了一对黑色蜘蛛状耳坠，谈笑间花枝乱颤，同一头微卷的黑发相映成趣。沈老爷则穿一件黑绸长袍，上面是一闪一闪的篆体的福字，戴一顶黑色凉帽，滚着酒红色绸缎阔边。滕雨从旁看着，暗想，这夫妇二人，倒是琴瑟和谐。客人们陆续到齐，入座，一片寒暄谦让。滕雨细看座中，却不见沈少爷。沈少爷是今天的主角，不见得就缺席了？正疑惑间，只见沈少爷沈介儒阔步走来，抱拳当胸，同客人们高声打着招呼，笑语朗朗。沈少爷今天穿一身绛红色西装，同色系暗花衬衣，黑色丝绸领带。滕雨想，这一家人的出客行头，一定都是三姨娘的眼光了。滕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藕荷色薄缎旗袍，上面开着一朵一朵阴戚戚的小花，雅致倒是雅致的，可是同这喜洋洋的红色比起来，到底还是太清淡了些。任是再眼拙的客人，也会一眼便看出这其间关系的亲疏远近了。这样想着，心里便生出篱下之叹，脸上却始终是笑着。席间，大家推杯换盏，夸沈少爷前程无量，沈老爷教子有方，都交口称赞沈家德隆福厚，门庭光耀。沈老爷虽极力谦虚着，却也是一脸的喜色。三姨娘更是笑靥迎人，将众人敷衍得滴水不漏。酒至半酣，滕雨悄悄溜出来，到外面透一透气。

阳光正好。微风习习，小花园里花影摇动。下人们端着盘盏，在庭院里穿梭般来来去去。滕雨在树荫里立了一时，信步朝园子深处走去。太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闪闪烁烁。看见假山，滕雨不由得呆了一呆。她想起了那一个月夜，心里轻轻荡漾了一下。她不能确定，那个晚上，沈少爷是不是一时的兴起。那样的夜晚，那样的月色，那样的箫声，良辰美景，玉人迟来，斯情斯境，是不是正好上演一幕才子佳人的好戏？这些天，她一直避免同沈少爷单独见面，偶尔见了，在人前，也始终是淡淡的。沈少爷呢，却是同样的谈笑风生，不见神色有异。滕雨见了，心里不免恨恨的，想这沈介儒，果然是少爷脾气，不论在人前如何端正，也脱不了纨绔习性，风流自赏，在情场上，想必是放诞惯了的。朝云暮雨，在他，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想到此处，滕雨不由一阵黯然。园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亭子，生着一架藤萝，牵牵绊绊，把半个亭子遮蔽得严严实实。滕雨在亭子边立了一时，看见两株梧桐间架着一绳秋千，便坐上去，微微荡着。蝉鸣如雨，落了她一头一脸。阵风吹过，花瓣飘零。滕雨迎着阳光闭了闭眼。藤萝枝叶茂盛，在风中微微颤栗着。滕雨想起奴儿说的话。奴儿说，这个藤萝架下，曾经死过人。究竟是什么人，奴儿没有说。只说是女人。滕雨看着层层叠叠的藤萝架，想，女人。在这缠缠绕绕的藤萝架，倒是得其所了。藤萝在风中微微颤栗，枝叶轻拂，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秘密。滕雨对着那藤萝发了一会子呆，见有人朝这边走来，逆着太阳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待走至眼前了，才认清了，是沈少爷。此时，沈少爷脱去外套，只穿了一件衬衣，说不出的洒脱无拘。见了滕雨，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她。滕雨想，这算怎么回事。只有含笑道，怎么，酒喝多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想自己这般话语，显见得有些太亲厚了。正想掩饰，只听沈少爷微微一笑，道，没有。酒不醉人，人自醉。滕雨听他这样说，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踌躇间，见沈少爷攀了一枝藤叶，把鼻子凑上去，专心地嗅着。沈少爷本就生得高大，而今临花吟哦，倒有一种奇异的伤怀之美。滕雨不由掩口笑道，原来少爷也是风花雪月之人。沈少爷道，人生一世，除却不得已的俗务，总要有些闲心，才不枉这无边风月。滕雨笑道，此言极是。只是见少爷整日里公务缠身，少有闲情。沈少爷叹道，外人只道我春风得意，天下之大，识儒者几何？滕雨见他神情黯然，不由得心中一动。正欲开口劝解，只见远远地过来一个丫头，便笑道，一定是来寻你的。主角不在，好戏如何收场？沈少爷恨道，今天，我偏就任性一回，又如何？待那丫头走至跟前，便挥手说，就说我头疼，回房休息一时。待会便过去。滕雨看着丫头的背影，笑道，这谎扯得不高明。说不定，待会还有人来催请。沈少爷道，管他？且清闲一时再作打算。一时间，两个人又都无话。远远近近，都是蝉声。滕雨看着那藤萝架，忽而问道，这藤萝架下，听说有过故事？沈少爷叹一声，正待开口，只见三姨娘风摆杨柳一般走过来，老远便笑道，找了半晌，却原来是躲在这里了——滕雨赶忙赔笑道，在这里透口气，不想遇上了少爷——三姨娘一口剪断她的话，笑道，介儒最怕热闹，躲出来一时，有姑娘伴着说说话，倒也极好。复又转身对沈少爷说，也不带扇子，这园子里飞虫多，当心挨咬。滕雨立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沈少爷说，三姨娘且先去，若老爷问起来，烦劳替我敷衍一时。三姨娘扑哧一声笑道，可说好了，我只管一时，可管不了一世。等你歇够了，回来应个卯，是正经。要是惹老爷发了脾气，就不好了。一面说，一面回头对着滕雨道，好人难当。我向是这样，两头落不是。沈少爷直个劲儿地道谢，三姨娘横了他一眼，自顾走了。滕雨笑道，怎么样？我会算命。算准了会有人来。沈少爷也笑道，原来是个女巫。滕雨嗔道，你才是女巫。沈少爷说，我倒情愿是个女巫，可惜，做不成。只有做男巫了。男巫预言，待会说不定还有人来。我们不如就到后院里躲过此劫。

烛光摇曳，滕雨歪在榻上想心事。奴儿端来一碗银耳羹，说是三姨娘说今天的菜品多油腻，特为吩咐厨房炖了银耳羹，给姑娘清胃火。滕雨起身，慢慢喝着银耳羹，心想这三姨娘果真是仔细之人，难怪这么多年以来，老爷一直爱若珍宝。因又想起园子里三姨娘在少爷面前的种种情态，难为她一片母慈之心。只是临了那一眼，满脸嗔怨，似又有无限意味。吃完银耳羹，奴儿服侍她洗脸漱口，上床安歇。她躺在黑影里，左右辗转，不能入睡，想起沈少爷的一些话，一颗心无端地乱跳起来。

这几日，三姨娘为了老爷的缘故，天天去庙里进香。据三姨娘讲，老爷八字弱，今年又是打两个春，因此上，须格外的当心。三姨娘素日里喜欢烧香拜佛，遇到此事，更是不肯马虎半分。老爷呢，虽则嘴上说无妨，也不强拦着，这种事，都是宁愿信其有，三姨娘疼他，这一份心思，他如何不懂？这一日，午觉起来，不见奴儿。喊了两声，仍是没有应答。滕雨心下纳罕，便懒懒地梳洗了，到前面去给老爷请安。转过小花园，只见一只绣花鞋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眼前。滕雨正在疑惑，奴儿踮着一只脚，一蹦一蹦地过来，头发毛毛的，满脸红晕，口里叫道，不许耍赖——这算什么——抬头看见滕雨，一下子便呆住了，只是金鸡独立着，也忘了去捡地上的鞋子。滕雨的脸腾的就红了，转身便走。屋里传来老爷的声音，奴儿，奴儿——是哪一个？滕雨见状，知道势不能躲了，便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弯腰把地上的鞋子捡起来，递给奴儿，奴儿赶忙接过来，穿好，正待开口，滕雨朝她摆一摆手，说，天热，我去园子里凉快一会。等老爷醒了，我再过来请安。

藤萝架下花叶婆娑。滕雨坐在那里，想着方才的事。四下里寂寂的，阳光晒在地上，煌煌的热。滕雨只觉得心中嘈杂得厉害。怎么可能！沈老爷是这样一个端正的人，又饱读诗书，竟然同一个丫头！这丫头还是三姨娘的人。怎么说，也是忌讳。或者，屋里那一个，不是老爷？可她分明听见了他的声音，不是老爷，又是谁！滕雨伸手摘下一片藤叶，捏在手里不停地揉搓着，那叶子渐渐地变了颜色，弄了一手的黑绿的汁液。滕雨望着藤萝架发了一会子呆，远远地看见奴儿过来，心里一惊，忙收敛了心思，候她到跟前。这奴儿已经重新梳洗过，脸上也照例是笑眯眯的，说是老爷已经午觉起来了，请滕雨过去。滕雨看她一脸的风平浪静，心下暗自惊诧，这丫头，在这沈府，想来已经百炼成钢了。

老爷在书房里，正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睛，欣赏对面墙上的一幅字。滕雨忙上前请安，老爷命她坐下，问了一些闲话，因说起了少爷。外面最近不太平，凡人都是明哲保身，少爷却一意孤行，偏要在这风口浪尖上逞一时之快。我也是读书之人，非是不念民族大义，然而沈家几代单传，万一有半点闪失，如何对得住列祖列宗？滕雨见他言词恳切，便婉转劝慰，百般譬解，方才慢慢好些。因又说说道，儒儿的婚配，也是我日夜悬念的大事。倘若真有贤达的内助，做父亲的也好歇一歇心。滕雨低头，只是不语。暗想，看来，今天老爷倒是放下架子，同自己说一些体己话儿了。只是这样的话题，实在不好应对。正尴尬间，瞥见奴儿在门旁一闪，不见了。抬头看老爷，却是气定神闲。心想，沈府这是非之地，看来不能久留。这奴儿，便是三姨娘派来笼络老爷的人，也未可知。一念及此，抬头看老爷神情，见面色红润，双目炯炯，看上去十分的精神焕发。又说了会子话，滕雨便告退，回房休息。奴儿早把茶水预备好，小几上，还另摆了几色点心。滕雨喝茶，看奴儿出出进进，心下便轻叹了一声。这奴儿生得小巧玲珑，眉目间，自有一段风流，同三姨娘相比，环肥燕瘦，各得其妙。况且，这奴儿年方二八，正是豆蔻年华，朝气逼人。滕雨不免想，有此二人，这沈老爷，也可慰人生晚景了。

4

一连几日下雨。滕雨终日待在屋里，闲来看看书，弹弹琴。偶尔，也到前面去走走。这些天，沈少爷难得在家。三姨娘呢，最热心张罗牌局。常来的牌友中，有一个鞠太太，一个封掌柜。鞠太太也算大家闺秀，嫁给了一个军阀，倒也有过一段恩爱，后来那军阀在外面有了外室，除了新年祭祀，长年不回来看一眼。这些年，鞠太太独守空闺，百无聊赖，将一套麻将术研习得日益精进，常常被三姨娘请过来搭牌局。封掌柜是京城老字号绸缎庄的掌柜，人生得斯文，善裁缝，沈府上下的衣裳，都是经了他的一双巧手的。说起来，三姨娘同这封掌柜，也算是旧相识了。当年在烟花巷的时候，封掌柜就是三姨娘的御用裁缝。而今，更是视如左右臂膀，割舍不得。关于这麻将，滕雨也是通的。然而，她自忖待字闺中的姑娘，轻易不肯露面，只偶尔在旁观看一时，也从不多言。这一天，几个人在小厅里打牌。外面下着雨，屋子里点着明晃晃的电灯。奴儿殷勤地端茶送水，间或，也立在三姨娘身后，窃窃地说上几句，三姨娘就笑骂道，好了，还是让我一个人清静些罢。鞠太太今天手气不好，一脸的严霜，出牌间隙，又提起了小公馆的事。大概天下女人都是一样，逢这种事，便骂世风不好，骂外面的狐狸精媚，骂来骂去，独骂不到负心的男人头上。众人也听惯了，随声附和两句，也不好深劝。鞠太太骂累了，便艳羡三姨娘。说三姨娘命好，遇上了好姻缘。三姨娘微微笑着，任她艳羡。滕雨从旁看着，暗想，这鞠太太大概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而今四十不到，就已经沦落成一个悲戚的怨妇了。自己又不知保养，痴肥拙笨，一双眉毛之间，是一个深刻的川字。同三姨娘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正走神间，只听三姨娘锐叫一声，和了。灯光照下来，几只手来回搓动，麻将牌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鞠太太一面洗牌，一面说，前天倒是有电话来，说是那小杂种病了，狐狸精呢，回了娘家，期期艾艾半晌，原来是想请我过去帮忙照料一下。吓！素日里生死不问，这会子倒想起我来了。三姨娘听她说得啰嗦，又体谅她输了牌，只有勉力敷衍着，待到说话停顿的当口，便截断她道，今天我请客——大家想吃什么，尽管让奴儿去买了来。牌桌上登时一片雀跃。三姨娘把奴儿叫到跟前，仔细叮嘱了几句，奴儿便领命去了。这边，大家也都乏了。便停下来，到厅里的沙发上，喝茶，聊天，候着奴儿回来。滕雨注意到，封掌柜牌风极好，宠辱不惊，也不多话，只是偶尔适时地插上一句。而且，这封掌柜简直就是一个衣裳架子，什么衣裳穿在身上，都是说不出的熨帖得体。绸缎庄的掌柜，自然喜欢穿绸缎。今天他穿了一件竹青色薄绸长袍，有隐隐的竹叶，零零落落，行动处，满眼清新之风。三姨牌场得意，兴致格外的好。老爷这几天外出，三姨娘心无旁骛，又是女主人，极力张罗着。滕雨从旁坐了一时，就悄悄出来，回后院去。

一出门，却见沈少爷立在小花园的藤萝架下，便想撒着脚走开。不想沈少爷却道，怎么，看打牌累了？滕雨心下一惊，想这个人，分明背对着她，难不成后面长着眼睛？也只好笑道，看他们玩得热闹，少爷怎么不去打两圈？沈少爷转过身来，道，也想去凑趣，只是难有那份闲心。滕雨笑道，看来，这闲心，也要因时因地因人而变。沈少爷道，当然，情随境变，自古皆然。比如这藤萝——正说着，滕雨看见奴儿抱着一堆东西回来，远远地冲他们笑一笑，进了小厅，便道，我且过去一时。沈少爷说，三姨娘今天赢了？滕雨说，可不是，赢了个盆满钵满。沈少爷笑道，难怪。两个人都往小厅里去。半路上，沈少爷被一个下人叫住，说有电话。沈少爷自去听电话。滕雨立在廊下，踌躇了一时，拿不定是等他回来，还是一个人独去。此时，雨早已经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弥散着植物汁水的青涩气息。奴儿跑出来，叫道，姑娘，都叫你呢。新鲜的提子，还有西柚，甜得很。

客人都散去了。厅里一片狼藉。奴儿正忙着把麻将桌收拾清楚，麻将一个一个被扔进盒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另有一个丫头正在把窗子打开，换些新鲜的空气。一地的瓜子壳子，还有水果的皮核，门口的踩毯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湿脚印。一个丫头边扫边说，三姨娘今天赢了，说不定晚饭的时候还有赏钱。奴儿呸了一口，光知道领赏，连如何让她高兴都不懂。三姨娘三姨娘，她平生顶恨人喊她三姨娘。那丫头道，可不是三姨娘，那该喊作什么？奴儿手里捏着两个色子，啪的一声扔进麻将盒子里，道，喊什么？太太啊。那丫头拄着笤帚，把下巴颏支在上面，道，也是。如今，那两个都没了，在这府里头，她可不就是太太？奴儿把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恨道，小声些！隔墙有耳，给人听了去，仔细你的皮！滕雨在窗外呆了一呆，赶忙撒脚走了。心里却想，那两个，说的是哪两个？滕雨曾隐约听人说起过，沈太太，也就是沈少爷的生母，早在多年以前就过世了。那么奴儿她们口中所说的那两个，大约该是沈老爷的姨太太了。正胡乱想着，见人影一晃，有丫头出来倒杂物，滕雨急忙往边上一闪，避开了。

时令过了立秋，一早一晚，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园子里，一些花已经败了，而另一些，却正是盛期。紫藤架看上去依然繁茂，只有细心的人，才发现，先前的碧绿，而今间或夹杂着苍黄，已经露出了衰意。阵风吹过，有黄叶成阵地落下来，落在人的头上，肩上，发出簌簌的响声。滕雨踏着落叶，到前面给老爷请安。季节交替，上了年纪的人，往往最是易感。近来，沈老爷受了风寒，卧床休养。沈府上下，一派忙乱。难免有人来探病，老爷的卧房，还要兼作客厅，三姨娘督着下人们重新布置了一番，新添了几只沙发，茶几，深栗色，庄重大方，同床榻的色调十分和谐。又在床前横了一只屏风，也是栗色雕花，典雅沉静。三姨娘的意思，老爷卧榻，恐有女客来访，多有不便，如此，彼此都可有所预备。屏风后面，放了一张小床，是三姨娘夜间睡的。这些天，三姨娘不用下人，亲自日夜在老爷床前服侍，端茶送药，极尽勤苦。来访的客人，多是老爷的故交，见此情状，都感叹不已。沈老爷自己，更是深感安慰。安慰之余，不免有几分得意。当年，自己力排众议，决意迎娶这个女人，如今看来，真是英明之举。偶感风寒，本无大碍，心情舒畅，病已经先自好了七分。剩下那三分，病人宁愿仍旧抱着，有点借此生娇，挟以自重的意思。三姨娘谙尽了风尘，这点心思，她如何不懂？也只有由着他，越发比先前殷勤周到。滕雨进来的时候，三姨娘正在给老爷喂橘子水，见了滕雨，笑道，姑娘过来了？因请她坐下，自己掏出手帕，把老爷嘴边的汁液轻轻拭一拭。滕雨看老爷的半个脑袋被三姨娘揽在怀里，心里尴尬了一下，只听老爷口中含着橘子水，含混道，给雨儿看茶。三姨娘就唤丫头，一面笑道，老爷就算病了，脑子也是清醒的，不像我，一忙就糊涂。滕雨赶忙道，三姨娘这阵子累坏了——自家人，哪里有那么多的礼节？话一出口，脸上就红了。自知失言，正待把话岔开去，只听三姨娘笑道，我就说了，滕姑娘不是外人，如此，倒见外了。滕雨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暗骂自己说话鲁莽。正窘着，只听门口的丫头问候，少爷来了。沈少爷走进房来，冲滕雨点头问好，便在老爷榻前的椅子上侧身坐下，探问病情。三姨娘已经把枕头拍一拍松，令老爷的脑袋恢复原位，又把被子拉一拉，紧一紧。那半碗橘子水，交给丫头端走。老爷也早已经端正了容颜，同儿子谈一些外面的局势。三姨娘陪滕雨坐着，请她尝一尝新做的栗子羹。她自己呢，则拿一把小夹子，一个一个把榛子夹破，剥开，把果仁放进旁边的一只小碗里。见滕雨看，笑着拿下巴朝老爷的方向点一点，说，老爷爱吃榛子。按说这活儿就该丫头们做了，可一样的手，偏说是别人剥得不干净，我亲手剥的便吃得喜欢。滕雨看她一脸的嗔怨，暗想，夫妇之间的事情，冷暖自知。何必把它们一一摆出来示人？况且，自己终究是晚辈，这样的话题，也不好应对。因笑道，这榛子倒整齐，仁也饱满。三姨娘道，都是让人挑过的——老爷这一向，胃口倒还好。正说着，听见外面丫头报，客人来了。众人都赶忙停下来，准备迎客。

滕雨在屋里歪着看书。一屋子的秋阳，慢慢黯淡下去了。也不见奴儿。想必是在前面帮忙做事。今天这客人非同寻常，原是老爷多年的老友，又是同乡，更有一条，如今仕途通达，是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沈府少不得要留饭，老爷亲自抱病作陪，在厅里摆家宴款待。三姨娘也陪侍了一时，见二人谈起当年跌宕欢场的旧事，深恐自己在侧多有不便，就含笑告退了。过了一会，又差人来请沈少爷。滕雨从旁看了，只有对这三姨娘的处事越发叹服。想倘若没有妻儿在眼前，沈老爷不知又轻松几何。滕雨看了一会子书，看来看去，却只是一个字也看不到心里去。沈少爷这些日子，越发变得陌生了。尤其是在人前，彬彬有礼，客套得令人心里发寒。比如今天，在老爷房里，他那一脸的端正，简直陌路人一般。然而，不如此，又能如何呢？滕雨忽然想起那一回，三姨娘生病，少爷急冲冲闯进来的情状。虽说是名分上的母子，但终究是隔了一层血缘，年纪又是这样相近，如此不避讳，也似有不妥。还有那三姨娘，当了人，那淡淡的样子，也不知道，倘若那天只有他们两个，又会是何等光景？就在这一转念间，种种情景涌上心来，越发烦乱得紧。

夜里，忽然就下起雨来了。滕雨躺在枕上，听着那雨点子细细地打在窗子上，猛然想起院子里还晾着衣裳，是新做的一袭披肩，洗洗浮色，还没有上身，可别淋坏了。就赶忙叫奴儿，却不见人影，就只好自己穿衣起来。秋天的雨，并不大，细细地飘下来，落在花木上，簌簌地响。滕雨把披肩收起来，正待回屋，只听见角门处门环轻叩的声音，豁朗朗，像是有人敲门，又像是微风过处门环相击。正疑惑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滕雨一惊，便鬼使神差一般，朝那角门走去。门前有一个廊檐，正可以遮雨。隔了门，有人在檐下说话。女人说，这些天，老爷病着，竟日里陪侍，也分不出身来。偏又遇上一个没良心的——男人道，天地良心！这些日子，几番求见，只是不理人——滕雨整个人便呆在那里。分明是三姨娘！那语调，那声口，不是她又是谁！那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耳熟，却一时分辨不出。正怔忡间，只听得那廊檐下的两个人，一个柔声哽咽，一个软下声调，赌咒发誓。细雨蒙蒙，门环乱碰起来，细碎而激烈，间杂着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滕雨在雨中呆了半晌，逃也似的奔回屋里去。坐在床上，心神未定，才发现肩头已经被细雨洇潮了。想着方才听到的那一场，心里不由得怦怦乱跳。想三姨娘素日里最是细致谨严，今天，竟然把好事做在了自家的檐下，这二人间的郎情妾意，可见非一日之厚了。只是那男人，究竟是谁呢？少爷的声音，她是听得出来的。想到此处，滕雨也吓了一跳。自己怎么会无端地想到少爷？一面骂自己，一面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宽慰。雨打在窗子上，淅淅沥沥。滕雨坐在黑影里，也不开灯，只是呆呆地坐着。两只手十指交挽，紧紧地绞着，直到两个臂膀都酸麻了。

次日起来，正在梳洗，奴儿挑帘栊进来，看见滕雨，笑道，昨晚老爷陪客，喝多了酒，醉得厉害，旁的人放心不下，太太说我还心细些，睡觉也警醒，就留我服侍老爷了。滕雨看她一脸的倦容，却掩不住两颊的朝霞，忽然就想起那一天，那一只从老爷屋里飞出的绣花鞋，心里蓦地就跳了一下。脸上却笑道，那辛苦你了。这边也没有什么事，瞅空就到床上歪一歪罢。奴儿笑道，谢姑娘心疼。只是，老爷一早起来就发了一通脾气，把茶杯摔了个粉碎。滕雨忙问为何，奴儿低声道，听说，少爷昨晚一夜未归，在外面玩了通宵。老爷再四审问，也只说是陪朋友喝酒。当即要找人家对质，少爷又不肯。可不是就圆不了谎了？滕雨点头道，噢。奴儿说，少爷绝不是一个荒唐的人。也不知道为何，这一回，也不分辩。只管受着。老爷呢，也奇了，向来是在这些事上不闻不问的，这一回，却动了这样大的肝火。奴儿只管絮絮地说着，滕雨心中却隐约明白了几分。因笑道，这披肩，昨晚淋了些雨，你今天再洗一回吧。奴儿道，昨晚竟忘了收了，真是该死。这种料子，也就封掌柜的铺子里才有。淋了雨，怪可惜了的。太太说了，天凉换季，过几天，她亲自到铺子里挑布料，请封掌柜到府里来，把秋装量裁好。滕雨心里一跳，笑道，封掌柜好手艺。奴儿说，可不是。我家太太穿衣裳仔细，这么多年，就只认一个封掌柜。滕雨倚着门框，看奴儿把那件披肩在水里洗了，抖一抖，重新晾上。无数的水珠子顺着光滑的料子滚下来，哩哩啦啦落在地上，把一只觅食的麻雀吓了一跳，扑棱棱飞走了。

园子里湿润润的，到处弥散着植物和雨水的气息。藤萝架上，叶子已经枯黄了，经了雨水，变作黯败的褐色。放眼望去，满目秋意。滕雨在藤萝架下立了一时，心头忽然漫上一重很深的悲凉。

5

中秋节，府里请了堂戏。老爷是个戏迷，三姨娘呢，更是深谙此道。兴致好的时候，妆扮起来，水袖一甩，那身段，那嗓音，那眼神，顾盼之间，简直不让梨园。这几日，府上热闹，滕雨也不得不在人前应酬一时。三姨娘携着她的手，一一地为客人们介绍，然后，复携了她的手，依旧把她送回座位。滕雨从旁看着三姨娘同沈老爷夫妇立在一处，笑容可掬，夫唱妇随，心中忽然就烦乱起来。正左右看时，瞥见封掌柜坐在一张藤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只酒杯，并不喝，只慢慢摇晃着，虽戴着墨镜，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追着三姨娘。滕雨的一颗心里忽悠一下，跳个不止，一面想起那秋夜的细雨，门环相击的激烈细碎，心头顿时湿漉漉的，脸上也蓦地滚烫起来。

晚饭时分，滕雨趁乱，悄悄溜出来。园子里，远远近近，灯光点点。空气里，流荡着脂粉的味道，香水的芬芳，淡淡的酒香，夹杂着花木的气息。几个戏子，还没有来及卸妆，满脸的油彩，拖着水袖，追打起来，嘴里叫着，辨不出戏里戏外，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惊。

这个季节，正是菊花的好时光。园子的西南角，专门辟有一个花圃，用一带篱笆隔了，很见风致。滕雨记得，前几天，那几株白菊已经含苞了，经了这雨水，想必也该盛开了吧。一只蛾子飞过来，绕着她，嘤嘤嗡嗡地飞。这蛾子，一定是被滕雨的鲜艳衣裳吸引了。滕雨把手挥一挥，去看那白菊。远远地，看见藤萝架下，有一个人。滕雨怕同人搭讪，便绕开去。

月亮昏黄。唱戏的锣鼓穿越夜色，婉转而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越动人。锣鼓阵阵，燕语莺声，分明是三姨娘。滕雨仿佛看到三姨娘在辉煌的灯火里，朝着众人回眸一笑。座中，沈老爷微阖双目，一脸的陶醉。沈少爷斜倚在一个廊柱上，看着戏台上的某个虚空处，若有所思。封掌柜靠在藤椅上，一双眼睛，紧紧地追逐着台上的佳人儿。滕雨慢慢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唇边，啜了一口，却发现茶早已经冷了。

6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下了一场雪，新年便在眼前了。沈府上下，到处是欢腾的年味。因为是老爷的本命年，今年新岁，就格外地隆重铺张。三姨娘亲自张罗着，督着下人们里里外外布置了，全是明艳的红色。老爷的卧房，更是红字当头。大红的窗幔，大红的床帏，大红的漆金台布，大红的羊毛地毯，仿古的宫廷风味的吊灯，纷垂着大红的流苏，暖红的灯光流泻出来，把屋子点染得温柔富贵。沈老爷一身大红团花绸缎长袍，外罩深红织锦马褂，上面绣着隐隐的淡金的飞龙。沈老爷肖龙。凡一应细小用具，也都是一色的朱红。就连下人们，也都新置了衣裳，进进出出，红影幢幢，说不出的喜庆祥瑞。滕雨自己，也依着三姨娘的意思，新做了旗袍。私心里，滕雨还是更偏好素净的颜色。只是这一回，她还是没有由着自己的性子，选了一种洋红色缎料，裁了一件中式小袄，卸肩，掐腰儿，同色的盘丝搭扣儿，精巧可爱，仿佛一朵朵含苞的腊梅。窄窄的小立领，滚了细细的黑边。下面是一件玫瑰红长裙，同色绣花鞋，同色帕子，通身上下，一派古典风致。滕雨立在梳妆台前，把镜子里的人细细端详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红颜色，于自己，似乎倒是更相宜的。她原是担心红色太艳了，自己的年纪，压它不住。正顾盼间，听见有人在身后拍手笑道，姑娘穿这衣裳，简直是再好不过了。她猛吃一惊，待回头看时，见奴儿立在门口，不禁有些难为情，因笑道，我试一下，这新衣裳，倒很合身。奴儿说，封掌柜是谁？京城里出了名的金剪子，这么些年，何时曾错过分毫？滕雨笑道，可不是。一面慢慢把衣裳脱下来，令奴儿叠好，收起来。奴儿一面收拾，一面絮絮地说起封掌柜的种种逸事，见滕雨听得饶有兴致，便越发有声有色起来。

午后，冬日的阳光照下来，柔柔暖暖，把屋子染成一片金黄。滕雨坐在桌前，捧一只小小的手炉，一面漫不经心地翻看一本书。周身暖烘烘的，便有了倦意。恍惚间，看见沈少爷立在门口，却不过来，只是倚在门框上，朝她看。她低头看时，发现自己只穿了贴身的亵衣，水红色抹胸，同色睡裤，一头长发披垂下来，散在胸前。她心下一慌，把脸就飞红了。心想，怎么回事，这等样子，怎么好见人？正羞恼间，见沈少爷已经走过来，坐在她身旁，一双眼睛似嗔似怨。滕雨见他这般光景，暗想，这人少爷脾气，想必是在风月场上得意惯了，自己这般处境，一定要处处当心才是。一念及此，正待正色相告，只见沈少爷早已经一把将她揽在怀里，说不尽的柔情缱绻。滕雨想极力挣脱，却是动弹不得，想喊，也喊不出，心里又羞又恨，照着那双手便咬了一口，只听得哎呀一声，便醒了。阳光照过来，绸缎一般，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手炉里的炭火已经慢慢黯淡下去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滕雨茫然地看着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方。书桌上，供着一盏水仙，亭亭的，花朵淡黄，开得正好。水仙的香气同手炉的檀香缠绕在一起，令人醺醺然。滕雨对着那水仙看了半晌，想起方才的梦，心里越发地没意思起来。

这些日子，沈少爷倒是得闲了，常常待在书房里，轻易不出来。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够见到他。滕雨发现，沈少爷更加沉默了。神色落寞，一脸的萧索。问奴儿，只说是身体不适，正在吃中药调理。滕雨正待深问，却见奴儿的神情淡淡的，待说不说的样子，就把话止住了。想自己终究是外人，有些时候，还是谨言慎行才是。这一向，老爷倒是越发精神好了。常常有客人来。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时时纵声笑起来，十分爽朗。相形之下，倒是三姨娘，显得有那么一些憔悴。想必是这阵子忙年，太操劳了，也未可知。然而，在人前，仍旧是勉力支撑着，偕同老爷，迎来送往，八面玲珑，从不曾失了分寸和礼节。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民间的说法，是祭灶的日子。这一天，要把灶王爷送上天。灶王爷司人间厨事，一年下来，烟熏火燎，极尽辛苦。这一天，人们须得买来一种吃食，叫做糖瓜，黏而甜，为了把灶王爷的嘴巴粘住，令他在天庭上说不出人间的坏话。一大早，府里上下就忙碌起来。厨房那边，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越发平添了几分繁华。三姨娘亲自督着，摆供，祭拜，恭送灶王爷升天，吩咐下人们把厨房洒扫清爽，只待年三十那天，重新把灶王爷迎请回来。三姨娘虽然年纪轻，行事却十分老派，种种规矩，繁文缛节，都是精熟之极。只这一点，就令沈老爷格外的满意。下人们呢，多有上岁数的老人儿，在京城大户人家辗转多年，见多识广，如今见这三姨娘凡事周至妥帖，巨细无遗，心下不由得越生出几分敬伏之意。

滕雨早已经起来了，歪在榻上想心事。前几日，母亲有书信来，嘱她在京安心过年，勿以还乡为念。母舅不日将接她返乡小住，阔别多年，如今已近人生晚景，正可借此兄妹团聚。滕雨思忖着母亲言语间的深意，只有把回乡的念头暂且按住。奴儿进来，端了一碟糖瓜请她品尝。她拈了一颗，刚放进嘴里，却即刻被粘住了。

数九的天气，在北方，格外寒冷。阳光却是十分的好，明晃晃地照下来，给人一种虚假的温暖。午觉起来，滕雨因想起了手帕的绣样儿，去前面找三姨娘。穿过园子，快到三姨娘卧房的时候，却见一个小厮立在廊下，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听见脚步声，激灵一下醒过来。滕雨见他神色有异，心下纳罕。又见他模样陌生，见了她，也不知问候，不似这府上的下人，正疑惑间，只听见卧房里传来三姨娘的笑声。这时候一个丫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羊毛大氅，见了滕雨，忙低头问好。滕雨道，这么急三火四的，是要去哪里？那个丫头说，姑娘不知道，老爷一早出门往夏家贺寿，穿得单薄，三姨娘怕老爷受寒，特为使人把这大氅送了去。滕雨眼见得那丫头远去，心想，这个三姨娘，倒真是心细如发。自己还是凡事谨慎些，省得惹上一身的是非，不好做人。转身便回后院去了。

正月里，常有来府上拜年的客人，整日里宴请不断。滕雨照例须得陪着，穿着出客的衣裳，时时端着一副笑脸。几日下来，就有些筋疲力尽。沈少爷也是一脸倦容，勉力撑着。老爷呢，一则是上了岁数，到底是精力不够，又加上日日肉林酒池，忘了节制，咳嗽的旧疾复发，绵延不愈。有不甚要紧的客人，就只有请三姨娘出面陪着。这三姨娘果然是久经欢场磨砺的人物，迎来送往，应酬功夫十分了得。

元宵节这天，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在寒冽的空气里摇曳，显得格外喜庆祥瑞。偏就下了一场雪，虽不甚大，皑皑的雪色，映着幢幢红灯，越发平添了无尽的年味。滕雨望着檐下的灯笼，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看来这民谚是对的。因想起去岁中秋节的事情，心里一时乱纷纷的，左右纠缠不清。正胡思乱想，听见有脚步声，以为是奴儿，便道，这雪可小些了？不见回话，抬眼一看，竟是沈少爷。滕雨赶忙起身迎候，沈少爷说，这样好的雪天，姑娘如何不喜欢？滕雨一时有些窘迫，因唤奴儿沏茶，不见应声，正欲亲自去弄，却被沈少爷拦住了。沈少爷立在地上，左右环视屋内的摆设，不由得点头赞叹。因见案上设了纸笔，便凝神片刻，挥毫写下一阕词：

华灯影绰，恰逢春夜雪。自古有此情此景，好时节。谢长天人世，如卿恩惠于我。遣词吟歌，无以表心结。惟余柔情缱绻，从头说。

滕雨从旁观看，见墨色淋漓，笔意天真，自有清俊之气，又细品词间意味，似句句皆有所指，悬了多时的一颗心，不由得如五雷轰掣，一时怔住，竟说不出一句来。

奴儿进来的时候，滕雨竟然没有发觉。奴儿俯身看那纸上的字，滕雨一阵心跳，待要劈手夺过来，却猛然想到，这个丫头，原是不识字，由她看好了。不想奴儿看了半晌，叫道，沈少爷来过了？滕雨一惊，心想，这丫头，果然伶俐，八成是见得多了，认得沈少爷的字。正不知该如何搪塞，见奴儿却不似要等待答案，自顾说下去，便听她啰嗦。原来是封掌柜的绸缎庄失了火。众说纷纭，一说是夜间店铺里灯笼翻覆，伙计一时马虎。一说是夜贼盗窃不成，纵火以泄怨愤。一说是绸缎庄树大招风，惹来祸端。滕雨听着，心里惊跳不止。想那封掌柜素日里为人低调，绝不是张扬跋扈的人物，又极乐善好施，竟然会招人嫉恨，有此一劫。奴儿只顾啰嗦，见滕雨默然不语，便悄声道，我只是刚才听来的。待会见了太太，只当不知道罢。

滕雨对着那阕词看了半晌，想起沈少爷的种种举止，心里仿佛落满了细密的绒毛，乱纷纷痒梭梭，喧闹得紧。也不知道这沈少爷究竟是何心意，几番撩拨，无意却似有心，有情却似无情，令人费尽思量。自己在这沈府，虽礼遇周全，究竟是寄人篱下。时时处处，须得格外谨严。所幸在沈少爷面前，一向端庄得体，从来不曾失了闺中淑仪，心下既觉安慰，又略有一些遗憾。然而，终究还是安慰。滕雨慢慢把字卷起来，收好，想起奴儿刚才已经看见了这字，只是被封掌柜的事搅扰，并没有细究。倘若事后想起来，只怕是免不了胡乱猜测。因又想起那一只飞来的绣花鞋，心里越发烦乱起来。

7

这些日子，沈府一片忙乱。

三姨娘病了。

三姨娘一向在府里操持惯了，做事爽利，又知道体恤下情，因此上，阖府上下，都对她十分的敬畏。如今，一朝病倒，上上下下一时都乱了阵脚。人们呢，先前或者慑于三姨娘的威仪，或者顾念三姨娘的恩泽，都是陪了十二分的小心，勤勤恳恳做事。而今看她病得不轻，都道是凶多吉少，一面心下暗自叹惋，一面又不免流露出懈怠之意。沈老爷更是如失左右臂膀，忧心如焚。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医生，来给三姨娘治病，却总是不见起色。沈老爷日夜长吁短叹。

这一向，滕雨一直在三姨娘房里服侍。虽则有奴儿和众多贴身丫头，更有老爷从旁督查，滕雨却是始终不离左右。有下人们来禀报请示，老爷烦乱，又不惯这些琐细之事，就只有滕雨斟酌轻重缓急，发号施令。渐渐地，府里一应事务，下人们都来请滕雨的示下。滕雨呢，自忖天资颖慧，读过一些书，于人情事理也算通达，况且，此前亲见三姨娘持家之风，一点一滴，都暗自记在心间，如今一朝得用，果然游刃有余。

沈少爷一直不曾露面。滕雨心中疑惑，几番张口，又咽回去了。老爷不在的时候，偶尔听奴儿说起封掌柜绸缎庄的事，也是闪烁其词，不闻其详。只说是已经警力介入，正在全力缉捕案犯。滕雨也不好深问，仍是悉心服侍病人。

正是春寒料峭的季节。下午的阳光照过来，有些辉煌，又有些黯败。大红绫子的窗帘半开着，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三姨娘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这些天，她一直这样躺着，怔怔地，粒米不进，只偶尔把送到嘴边的药汤喝下去。不曾睁眼看人，也不曾说过一句。滕雨从旁看着，心下暗自叹息。想当初，三姨娘是何等活泼漂亮的一个人物，而今，病成这般模样，怎不令人心酸？沈老爷究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向操劳，又逢春寒未退，受了风凉，竟然也病倒了。滕雨派奴儿专意照料，自己则更加忙乱了。

天气一天天回暖，三姨娘的病也渐渐好转了。虽说是依然虚弱，毕竟，已经开始慢慢进食。沈老爷呢，心里欢喜，自家的病也先自好了一多半。每日里，来三姨娘房里坐一坐，夫妇两个，说一说家常。逢这个时候，滕雨总是借故出来。三姨娘这一场病，来得蹊跷。她虽不敢妄加揣测，然而，察言观色，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这些天，奴儿也得了闲，照例是在滕雨房里听吩咐。滕雨呢，也早已经搬回自己屋子。只是白天到三姨娘房里，陪她说话。

有一回，傍晚，滕雨进得门来，看见三姨娘正在睡觉，旁边的丫头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挣扎得厉害。便悄悄地转身欲走。却听见三姨娘说，雨儿，既来了，就坐会儿罢。滕雨忙说，三姨娘醒着呢？还以为是睡着了。因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来。那个丫头早一个激灵醒过来，慌忙去沏茶，被三姨娘叫住了，说，快把茶端来，你且出去。我要同滕姑娘说说话。

……

大红绫子的窗幔半开着，一缕斜阳照过来，在旁边的古筝上投下绯红的暗影。三姨娘半卧在床上，神情疲惫，脸上的光影半明半暗，看上去，令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神秘，以及沧桑。半晌，她叹了一口气，道，这些话，我藏在心里好些年了。如今说出来，真是痛快——你不会笑我吧？她轻轻一笑，冲滕雨摆一摆手，叹道，你当然会笑——我这样一个女人！

第二天，早上，刚刚起来，就见奴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大事不好了！滕姑娘，太太她——太太她——滕雨的心一沉，手里的一面镜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片在清冽的晨光中，闪烁不定。

8

三姨娘死了。

沈府治大丧。遍请京城各界名流，气势浩大，极尽哀荣。

百日之后，沈老爷另娶。新人是怡春院的红妓，人称四姨娘。

沈少爷沈介儒离家出走。此后，音讯皆无。

毕竟是秋天了。天空高远，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渺茫的神往。滕雨坐在火车上，托着腮，看着远方出神。身旁的座位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是第一次坐火车，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妈妈，火车跑得快吗？

很快。

跑得远吗？

很远。

小女孩笑了，露出可爱的豁牙儿。

滕雨轻轻叹一口气。

汽笛长鸣。大片的原野，树木，村落，都被一一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载《十月》2011年第2期）

作者简介：

付秀莹，女，文学硕士。北京市作协签约作家。有多部小说发表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等刊，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刊选载，并收入多种小说选本及年度排行榜。曾获首届中国作家出版奖、首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年度（2009）大奖。现居北京。供职于《小说选刊》杂志社。

塑料男

邱华栋

1.锦鲤

最近，我感觉我的身体有些不适。有一天，朋友请我和妻子在一家供应各种野生菌类的餐厅吃饭，这家环境幽雅的餐厅叫“俏云南”。饭菜很好，我、妻子和几个朋友都很开心。就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我刚要小便，忽然看到，在小便池里竟然游动着几条非常漂亮的鲤鱼，就是学名叫做“锦鲤”的红色带些微白花的鲤鱼。鲤鱼竟然可以在人的小便里生存得那么悠然自得，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因此，我无法在那个小便池里小便，跑到了里面的马桶边，在那里匆匆行事之后，突然产生了呕吐的感觉，就对着马桶吐了半天。

我神色灰白地回到了座位上，好久都没有说话。妻子觉得我有些不对劲儿，就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就告诉她我看见锦鲤游走在小便池里的情景。我说，我看见鲤鱼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呕吐了。妻子就说，我看见了，也会呕吐的，要是你感觉不舒服，我们可以早点离开，回家休息去。

这个时候，坐在我旁边、关切地听到了我和妻子的上述对话的画家阎力插话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呢？我告诉你我的故事吧。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非常穷，主要精力都在琢磨艺术上，没有怎么去打工，有时候连吃饱饭都困难，除了上街给行人画像外，我还想了很多歪门邪道，来生存下去。比如，用细绳吊着一枚硬币，在电话亭里的投币机上往国内打电话，等电话打完了，再把绳子一拽，那枚硬币就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等于说我在日本经常白打电话不花钱。谁让那个时候咱穷呢。

诗人兼出版家龙冬说，你说的是1980年代中国出去的留学生的情况吧，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告诉你，上个月，我去德国参加法兰克福书展回来，发现在飞机的头等舱里坐着的，都是一身名牌的中国毛孩子留学生。他们是中国的新贵和“富二代”，那个牛穠啊，一副满不在乎、态度傲慢的样子，坐姿也是斜仰八叉的，一点不在乎西方人侧目的神情。倒是那些面目含蓄、谨慎的欧洲人，一个个谦和地、老老实实地把自己那庞大肥胖的身体，塞到了经济舱的小座位里而沉默着。我看着，觉得世道真变了，真解气啊。现在，该轮到我们中国人爽一爽了。

阎力说，你不要为那些没有教养的骄横之徒唱赞歌。欧洲人骨子里还是看不起我们的暴发户。

龙冬说：随他怎么看，反正现在我们至少占领头等舱了。

阎力说：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在日本，我有时候没有钱吃饭会断顿儿。我饿得不行的时候，偶然发现，在东京城区的一些人工河里，游走着一些很漂亮的金色大鲤鱼，就是刚才你说的那种锦鲤。我就动了偷鱼吃的心思。为了能吃到那肥大的鲤鱼，我细心准备了好久，还买了钓鱼的用具。第一天里，我早早地起来，假装去跑步锻炼，到了河边，看看周围的人很少，就往河里甩了鱼钩。那鲤鱼个个都很傻，有一条立即上钩了。可是，正当我往上拽的时候，一个老头儿跑步经过我的身边，我一紧张，加上钓鱼线很滑，我就松手了，那大鱼就带着鱼钩鱼线跑掉了。我不甘心，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这一天很适合作案，因为起雾了，50米开外，什么都看不见。我十分顺利地钓上来一条大鲤鱼，并用事先准备好的一件旧衣服，把钓上来的鱼包起来，为了不让人瞧见之后生疑。我兴高采烈地把鱼拿回家，准备按照日本人吃生鱼的方法，大吃一顿生鱼片。我很兴奋，因为，那条鱼太大了，要是在餐馆吃，至少要花4万日元。我一激动，还打电话叫来了另外一个留学生画家刘波。他来了，也很兴奋。我准备好了芥末、酱油、清酒、饭团、酱汤，把鱼仔细地切成了细片，啊，鱼肉很多，肉质看着也不坏，我和刘波都很高兴，早就开始流口水了。等到我们坐定，拿起筷子夹住一块新鲜的鱼肉往芥末上一蘸，往嘴巴里一送，登时就傻眼了。你们知道我嘴里那鱼肉是什么滋味吗？

我们都看着阎力，摇了摇头。

阎力说：我告诉你们，和橡皮的滋味差不多，完全不能咀嚼和下咽。我硬嚼了半天，根本吃不下去，真把我恶心坏了！我们都立即把鱼肉吐了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好看的金色大鲤鱼，肉质怎么这么糟糕呢？味同嚼蜡！我想不通。后来，我碰到一个日本好朋友，他是一个万事通，我告诉他我的尴尬和疑惑——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工河里的鲤鱼肥大漂亮，怎么就不能吃呢？他哈哈大笑，他说，你们中国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这一次，栽了吧？那人工河里的鲤鱼，就是为了清理水中的化合物和垃圾专门放养的，因为，城区的人工河水里，有大量的洗涤剂、人的排泄物和其他化学制剂。鲤鱼在这样恶劣的水里生存，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那些有毒化学品，反而变得更加肥大和漂亮。可是，肉是完全不能吃的。因为，那鱼已经不是鱼了，它已经变成化学鱼了。我说到这里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食品也很有问题，这些年，什么毒奶粉、毒平鱼、毒蘑菇，诸位，你们看看你们眼前的盘子里的东西，追究起来，哪一样不可疑啊？不过，也许我们人类适应性很强，可以适应那些有毒的食品，也许，人类也会像东京的人工河里的鲤鱼，或者和你刚才在厕所小便池里看到的锦鲤一样，会通过变质和异化，而改变体内的肌理，继续顽强地生存下去。所以，我们不会被毒死，但是我们会变成非人。

阎力说完，我们都对眼前的食物感到了担忧。看着眼前的一桌子菜，大家忽然就没有了食欲。停了一会儿，我妻子拉着我的手说，走吧，我们走吧，我什么都吃不下去了，我觉得恶心。我觉得特别恶心。

于是，我们就很快离开了餐厅。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眼前总是游动着在小便池里的那些漂亮的锦鲤的影子。

2.焚琴煮鹤

我的妻子因为怀孕，她最近经常呕吐，不过，是正常的孕期呕吐。因此，我格外关心食物、环境和电磁辐射的安全。必须要对她施行保护措施，要把胎安好。因为，她是大龄产妇，38岁了，这还是我们的头胎，因此，我们就格外注意。为此，我专门给她买了防辐射的背心，这种背心是由很细的金属丝与棉花织在一起的，据说，可以防止任何电磁辐射。但是，我又听说这类背心假的也很多，我就把我买的拿到了防辐射检测中心，专门做了一次测试，效果很好。比如，要是把我的手机放到背心里，电话都打不进去。

但是，对于我们吃的食物，怎么应对，我就没有什么办法了。我曾经听到一个人说：“城里人气死农村人，农村人毒死城里人”，说的就是一种现实。我妹夫来自四川农村，在他老家里，他父母亲自己吃的猪，和往外面卖的猪，喂的饲料完全不一样——往外卖的猪吃的饲料里掺有瘦肉精、洗衣粉等，这样猪长得又快又出膘，瘦肉还比较多。我妹夫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但是，他有时候喜欢站在农民的角度说话：“你们城里人不是高人一等、喜欢排场、什么都吃吗？好，我给鳝鱼喂避孕药，让鳝鱼变得又肥又大，我用硫磺熏白木耳，让它更白更好看，我给牛打抗生素，让你们城里人吃了，连感冒都连着一起治了。其他的招数，还有很多，比如，往油条里掺洗衣粉，少用面粉，还能把油条炸得又肥又大，颜色还好看；往猪、驴、西瓜里注水，让水也能卖出肉价、水果价来；给羊注射阿托品，羊会觉得口渴，大量喝水，结果分量大增，而且，羊的肉质显得更鲜亮；在劣质米粉中掺入甲醛次硫酸钠，米粉就变成洁白晶亮的‘上等’货了；在面粉里掺上滑石粉或大白粉，面粉就又雪白好看；用工业酒精直接兑上水当白酒卖；给陈大米抛光、涂工业油；给陈小米和玉米面染色；用墨汁把黑木耳染得更黑；给猕猴桃注射‘膨大剂’；用牛血兑洗衣粉和味精做成鲜嫩的‘鸭血’；用化学添加剂把劣等茶叶炒出顶级绿茶；给鸡大腿涂上丰乳膏，让鸡大腿肥大、鲜嫩；从阴沟里提炼食用地沟油，这些都是成本低、赚头大的好买卖；最后，往牛奶里掺三聚氰胺，往奶粉里掺东西，制造大头娃——既然你们城里人什么都吃，那就有你们好吃的。谁让城里人欺负农村人的？你看，城管欺负的，不都是小商小贩吗？警察欺负的，不都是民工和小姐吗？工商欺负的，不都是收破烂、卖劣酒和假药的吗？医院欺负的，不都是卖血的、得艾滋病的？后者都是农村人，他们到城市里来，不都受欺负，连孩子上学都很艰难吗？所以，这就是互相报复。”

我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妹夫有时候显得很激烈，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另外，我还知道，造假文物的用大粪、经血沤瓷器、铜器、玉石器，可以卖出文物价；劣质棉被床单最后成了呼吸道杀手，报废汽车鼓捣鼓捣就可以重新上路，成为“马路杀人机器”；据说，在秤杆子上作文章缺斤短两，有200多种花样。我感到，眼下，我被道德低劣的人包围了，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企图欺骗我，伤害我。那些人没有底线，都在追逐金钱，却忘记了自己是人。于是，想到这些，我汗如雨下，很担心我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为此，我必须要保护好我的妻子，保护好她肚子里的胎儿，不能让她乱吃东西。每一次，我从外面买菜回来，都要用醋仔细地清洗，对各种肉类，更是要产地明确、渠道清楚的我才买。我妻子在一家国营企业工作，平时非常忙碌，而我也很忙碌，自从她怀孕之后，我就承担了厨房里的事，经常做饭。可是，在厨房里，我的精神会高度紧张，不时地会割破手指，或者忘了给菜放盐。可少吃盐一定是好的，在北方，人们吃盐太多，容易得高血压和心脏病。在厨房，我额外的敏感，会为越来越多的食品不安全而突然情绪失控，哭泣起来，那个时候我会拿着菜刀在屋子里狂奔片刻，直到闻到了阳台上绿箩的清新气息，情绪才会慢慢稳定下来。而这个时候幸亏屋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和妻子的食物越来越简单，因为我们都害怕乱吃东西。可是，在这个社会里，食物的安全与否是你防不胜防的事情。我忽然想起来，上周我去南方出差，当地的《东南城市报》副刊主笔张美女士请我吃饭的情景来。洗了从化温泉之后，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吃饭。在那家餐厅里，我们吃的全是野味，比如，蜂蛹，穿山甲，果子狸，大蜥蜴，野鸡，蛇，野猪，娃娃鱼，中华鲟，等等。我在主人的盛情邀请下，都尝了尝，觉得味道还可以，但是心理上依旧经受了巨大的考验。其中，还有一道汤，是拿鳄鱼、鹤、人参、当归等一起煮出来的，颜色是淡褐色的，味道很怪异。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汤，等喝到嘴里之后，才看见那大汤盆里，赫然有一只尖利的鹤嘴伸了出来，搭在汤盆的边沿。

这是焚琴煮鹤啊，我有一种很惊讶的、尖锐的痛苦感。这样的汤，我是无论如何喝不下去了。看到我面有难色，张美说，吃吧，这没有什么的，我告诉你吧，我们把两广和西南地区的蛇都快吃完了。现在，我们又开始吃越南和泰国的蛇了。现在，海关每天都会查禁不少走私进来的野生动物，那都是要被送到这样的餐馆里来，让人们吃的。

我看着鹤嘴的橼尖利地对准了我。我忽然感到恶心，抑制不住要呕吐的感觉，就跑到厕所里呕吐了半天。

从那天开始，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有些怪异，就是脑子使唤躯体的时候，躯体经常不听话。我的肌肉出现了局部的僵硬，用手摁的时候，感觉像塑料一样硬。我跑到医院里去检查，医生也看不出我有什么毛病。大夫说，可能是你工作过于紧张，疲劳导致的肌肉紧张，休息休息，可能就会好的。

可我感觉我的肌肉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我妻子和我做爱的时候，虽然我倍加小心，但是她却觉得我的身体十分僵硬：“你的身体怎么越来越凉，越来越僵硬呢？你的那个东西也是，不再热乎乎的像个电棍了。”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3.声音

上班的时候，我经常从大落地窗户望出去。对面就是电视台那幢形状怪异的大楼。四周都是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大厦，每一幢都高耸云端。我在一家网站工作，这家网站是一家综合性门户网站。12年前，我在一家纸介媒体工作，后来，报纸越来越不景气，2000年，我就到一家获得了风险投资资金的网站工作了。可等到风险投资花完了，网站就倒闭了。我当初是辞职的，没有办法再回到体制内，几乎流落街头了。

其实，说到我流落街头，不过是一个夸张的比喻。我后来在民营图书出版公司、地铁广告报和商业地产直投杂志都干过，可是却越来越不开心。因为，上述媒体，没有一家不是为了赚钱而存在的。而为了赚钱，媒体就要去讨好他们认为存在着的那么一种消费者和目标读者，而这么一群人，实际上是品位低俗、目光短浅的人。书籍、报纸和杂志，都为了赚钱而存在，其负载的内容就越来越娱乐，越来越没有文化价值，我就越来越感到不舒服。我想，我的皮肤和肌肉变得紧张和僵硬，和那段时间里我的工作状态是有关系的。

而且，我还可以听到一种音频固定的噪音，一种让我感觉接近崩溃的嗡嗡声。那可能是一种广泛的噪音，是从结构越来越复杂的城市的内部发出来的。我仔细听了，那种声音，不是汽车喇叭、地铁的呼啸、自行车的铃声、人的走路声和树枝的摇曳声，不是楼厦之间的峡谷风、下雨声或者零星的鸟叫声，都不是，上述这些声音，都是有突然增高和变化的分贝曲线的。我听到的声音，类似宇宙中的背景音，是一种广谱的、无处不在的声音。我坐在我的小格子座位上，在网站工作没有多久，那声音就开始在我的耳朵边回响了。起初，我以为是附近发出来的，我就开始寻找声源。比如，某个巨大的变压器，再比如，附近工厂的某个巨大的冲压车床，或者纺织厂的那些几十米长的编织机器，在工作的时候，都会发出固定频率的声音。但是，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幢大厦附近都不存在。

也许，是我内心的一种声音？我开始疑惑了，我觉得，这种白噪音一样的声音，如果不是发自外部，那么，就一定发自我的内部，我的心或者大脑。想到了这一点，我的脑袋就开始明显地疼痛了起来。

我们的网站占据了这幢40层大厦的5层。每一层都是由大开间组成，大开间又被隔离成很多一米多高的小格子，蚂蚁一样的员工就在每个人的隔断后面，露出了脑袋和工作电脑的上半部分，以便让主管透过他的落地窗，随时可以看见员工是不是在偷懒，在那里干着什么。有时候，下班后走过大厦旁边的环路，我在汽车里还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大厦里，那些忙碌的人们在四下走动。这是一种蔚为大观的景象了——人们都像生活在橱窗里一样，别人的注视下，在玻璃大厦里上上下下，忙忙碌碌，既表演给自己看，也是表演给管理方看，更是表演给这座物化的城市看的。

4.脑中话语

我们网站的总裁程诚先生是一个表面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人，也许，他还像他的名字显示的那样，是一个诚实的人。可能他对上级是诚实的，但是，他骂起员工来，则十分凌厉，什么脏话都可以出口，一旦你不认真工作，加班不努力，或者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的股票价格下跌，都是引起他雷霆震怒的契机，都是他可以大发淫威的时候。比如，就在今天，他脸色阴沉地出现在我们的楼层，忽然，就开始骂了起来。他从美国参议员联名要奥巴马逼迫中国人民币汇率升值开始，从人家的总统骂到了我们的管经济和金融的行长、部长，然后，就开始骂我们这些员工了。他还会揪住一个人的生理缺陷来骂我们，什么扁耳朵、尖脑袋、平原下巴和狐狸眼，什么酒糟鼻、水蛇腰、溜肩膀和兔唇嘴，他都骂到了，于是我的脑袋就更疼了。

这个时候，那些对话声，就又出现在我的脑袋里。说起来话长了，多年前，我在一家报社工作的时候，专门跑社会新闻。那个时候，我比现在有正义感，年轻气盛。在×省曾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一个地级市的领导，为了迎接国家领导人的视察，专门搞了一个假喷渗灌项目。胆大妄为的书记市长说，这个喷渗灌项目是学习以色列而专门引进的技术，花了好几亿民脂民膏。可是，领导人看到的喷渗灌区，实际上完全是假的，是一个面子工程，没有里子——你要是往农田里走几十米，管子就没有了，没有管子，那水根本就喷不出来，也渗不下去。当地报社记者童大林就写了一篇报道，《×省×市搞假喷渗灌浪费巨额资金》，随后，很多国内媒体一路跟进，做了大量报道。我也是跟进者之一。那个时候，我20多岁，血气方刚，觉得这样的事情是不可忍受的，也去做了很多采访。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不仅×省×市的领导们没有被追究，相反，一年后，记者童大林以“诈骗、受贿和介绍卖淫罪”的罪名，被×市的地方法院判了12年有期徒刑。

这样的结果，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我知道童大林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从来都不通融，嫉恶如仇，得罪了当地的官员和政法系统的人，他就这样被收拾了。童大林被宣判后，一些人为此奔走，甚至上书到最高法院和全国人大的领导人那里，最终，都没有回音。后来，各种小道消息传过来，说是×省的书记准备到北京当更大的官的，他上面还有人，是一条链条上的人。童大林这么一报道，不仅省委书记无法升迁，而且市委书记和市长也无法提拔了，省委书记的压力也很大，他被中央领导点名批评了。为此，市委书记和市长恼羞成怒，一定要收拾一下这个“败坏”了×省名声、破坏了他们官路的童大林，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记者。于是，他们巧妙地设立了圈套，将童大林圆满地送进了监狱，而且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童大林帮弟弟的朋友办事，弟弟收受了酬金，最终成为受贿事实。

如今，9年过去了，童大林已经出狱了。我一直惦记他，我很想去×省×市看看他，可是太忙了，我一直没有成行。但是，我的脑子里可以听到一些说话的声音：

“你来吧，我很好，经过多次减刑，我呆了9年就出来了。你来看我，我会很高兴的。”

“他要出狱了你知道吗？不能让这小子好受。你派两个人去收拾他一下，就在监狱的门口，让他们都看看，咬别人的人的下场。”

“童大林，你小子这么快就出来了啊，给我打！看他还老实不！”

“狱警！救救我！三个人拿棍子打我！”

“他妈的，你坐了9年牢，记性不好了，忘记了？可有人忘不了，因为，你坏了别人的财路和官路，给我打！”

“住手！再打我开枪了！住手！”

“行了，他们跑了，哎呀，打得不轻，送你去医院吧。你说说，刚刚出来就挨打了。这些人也太嚣张了。他们一定是有来头的。”

“大夫，这个人被打了，一定要好好治疗。”

“要赶紧拍片子，看看颅骨、胸骨、肋骨损坏没有。皮下出血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童，你好好养伤，我们会继续报道你的情况。我们是《南方新闻报》的人。你是权大于法的受害者。我们一定会支持你。”

“你们支持我，我很感激。可你们又能怎么样呢？那么多政协委员、人大代表为我呼吁，我照样坐牢。他们官官相护。”

“再怎么样，大家的心跟明镜一样，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整你的人在历史上会发臭，可是你，你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还年轻，记者同道，你把话说大了，什么留取担心照汗青啊。现在，我只想安静地生活，我要好好休息。但是，对于我做的事情，我是无怨无悔。”

“是的，这就是你令人尊敬的地方。你是有骨头的。”

“要是能给我平反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重操旧业了。我还想当记者。新闻媒体是社会公器，你们看，现在×省很多地方因为乱挖煤，都成了沉陷区，煤老板赚了大钱走了，他们在北京、上海、青岛、大连、海南买房子，却把一个千疮百孔的土地留给了我们，大多数老百姓要承受环境恶劣导致的后果，我还要调查，还要写文章！”

“老童！别那么激动，你蹲了9年监狱了，怎么还没有记性啊？还想着捅娄子啊？再这么傻，我不跟你过了！你在监狱里9年时间，知道我这个老婆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老童，嫂子说得对，少管闲事吧。再说，现在情况变了，书记省长都换了，煤也不让私人老板挖了，都要收归国有了，这下就好多了。”

“对呀，老童，你的情绪不要那么激动，这样会伤身体，你的血压、心脏都不太好，再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情况还是好多了。”

“好什么好，陷害我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还好好的，省委书记后来到北京去了，现在还是人大代表。市委书记和市长都退休了，可他们的儿子继续在当官和经商。好什么好！”

“风物长宜放眼量，向前看吧，老童，你看你，孙子都老大了，你应该享受生活了。”

“享受生活？我要好的环境、不受污染的空气和大地，我要好的心情，可是，你们看看，这是我画的地图，×省的地图，到处都是沉陷区和危险尾矿库，占了全省七分之一的面积！环境恶化到如此的地步，不赶紧治理，我们就完了！”

“老童！你再别管闲事了！你再管，我就和你离婚！”

“老童，你看，你老伴都生气了，你就先想点别的，好不好？咱们说点别的。”

“好吧，说点别的，就说点别的。可是，别的，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又有什么好说的呢？我脑袋里听到的千里之外的说话声，就到结束了。我想，有时间，我一定要去看看童大林。

5.小人国

为了准备孩子的降生，我和妻子在路过社区幼儿园的时候，突发奇想，决定进去看看。生孩子、养孩子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必须要早做准备，未雨绸缪。

社区幼儿园建筑一看就像一个游乐园，尖顶的屋子，带有北欧风格和童话色彩。在院子里，滑梯、防滑毯、玩沙池等等，设施很多。我们看到很多孩子在幼儿园老师的带领下，在院子里玩游戏。白天，这里是不能参观的，我们进去的时候，门卫看到我妻子是一个孕妇，同意了，笑着打开了门。

我看到，幼儿园建筑内部是三层楼的格局，中间是一个大天井，每一层按照不同的功能分区，第一层是教室、餐厅和游戏室，第二层是孩子们的宿舍，第三层也是教室、游戏室，还有一条通向一座望高塔的天桥。

我们在第一层来回转，看了餐厅、菜谱、游戏室，我感觉所有的东西都是小的，有程序设计的。比如，孩子们的饭菜由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不一样，每天都变花样，但到下一个星期，将继续重新来一遍。也就是说，整个星期一的菜谱都是一样的，你只要看一下今天是星期几，就知道今天会吃什么。不过，整个菜谱每个季节一轮换，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的菜谱还是不一样的，会根据季节的轮替而变化。

我对妻子说：对孩子的教育，肯定是要严格模式的，不管是孩子们的课程设置、食宿安排，还是课外游戏的设定，都应该有一定的严密设计。

我和妻子看到孩子们所用的东西全部都比成人小几号，桌子、板凳、玩具和活动场所都是如此，感觉到我们来到了一个小人国。这是一个小人国啊，我妻子也这么说，一边幸福地抚摩着自己的肚子。

我们为要这个孩子花了很多心思，在要孩子之前，我们购买了排卵温度计、叶酸、强肾护精丸、早早孕试纸等，后来，妻子怀孕了，我又买了胎教音乐、防辐射背心、母婴感应器（据说母亲可以用那个玩意儿和孩子对话）等等。为了预习她要做妈妈的感觉，我们已经开始购置相关的书籍，预先去商场看各种孩子用的商品。平时，我们的谈话已经被尿布、母乳喂养、奶粉喂养、进口奶粉品牌、摇篮、手推车、玩具等主题所环绕。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国的世界，我们对孩子的降生充满了期待。

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有着一项微缩的景观游戏：一列电动火车，将穿越平原、沙漠、草原和城市，来到一座城市。在城市里，有高楼大厦，也有游乐场、立交桥、环行高速路，有商场、机场、出租汽车站、公交车，还有超市、垃圾站、弹子房、幼儿园、学校和医院，有体育场、地铁、广场和古代的宫殿群，有各种小人儿在这些场所出入。火车呼啸着，在这个微缩的世界里穿行。我把两个塑料做的小人——一个男人，他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一个女人，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象征着我和我妻子——放到了小火车的驾驶室里，我摁动电钮，火车就出发了，带着我和妻子的化身，还带着蒸汽机车的那种有力度、有节奏的声音开动了。火车穿越广袤的大地，穿越了平原、沙漠、草原，进入到城市之后，速度减缓，在一些站点还停靠了。

我们两个大人在一边饶有兴味地观看。我想，孩子们在这么一个不大的空间里，玩这种微缩景观的游戏，会让自己的视野和感觉放大。火车前行，男人和女人奔走，孩子们欢呼和雀跃，老人们休憩，少男少女们恋爱。微缩的这个世界，就是人的世界。但是，这个微缩的世界却充满了一种假想的完美，这是成人的世界里没有的。在成人的世界里，酒吧、饭店、洗浴中心、性商店、火葬场、政府机关，这些东西，孩子们的世界里没有。孩子们的世界里都是有趣的、被童稚化的东西。

我们在小人国里心满意足地呆了两个小时，参观了小人国里所有的设施和用具。后来，我们作为大人，还饶有兴味地和孩子们玩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小人国带给我们一种返回了某种记忆的感觉。

在小人国里，我感到我的骨骼似乎恢复了一些弹性。但是，我的肌肉的钙化，或者莫名其妙地僵硬化的程度，继续在增加。

6.简单方便女

不仅我的肌肉在变得僵硬，说起来，我的感情也变得很有角质层了。在和女人的关系上看，我属于一个橡皮男。也就是说，现在，你最好不要和我谈爱情、感情这些词汇。这会让我觉得很别扭。别别扭扭是我经常有的一种心态。因为，我过去前后曾经交了一打的女朋友，最后都没有成。和女人来往，我就经常显得很别扭。我给你说说我那没有成功的女朋友的情况吧。

第1个，是一个疯玩女。在我和她都很不成熟的时候碰上的。那个时候，她还想玩，还想疯，根本就没有想到要结婚成家，我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搜集物，是她要搜集的男孩子中的一个。我是到后来才明白，我是她的搜集物。我才知道，还有女人上了男人也觉得自己占便宜了的。于是，我走开了。不过，她也无所谓，因为，她就想疯玩。

第2个，是一个粘人女。她把我看成了她口袋里的一件东西。她有着彻底的拥有权，同时，她非常粘人，整天粘着我，我到哪里，她都要跟着，我每时每刻在做什么，她都要了解，并且一不遂心，就和我吵闹，歇斯底里的时候，她就乱砸家里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摆脱了。谢天谢地。

第3个，是一个独立女。她很好强，觉得女人和男人一样，地位一样、收入一样，其他任何地方都应该一样。她不花我的钱，我也不花她的钱，按说，这挺好的，可是，和她在一起，你会感觉没有很亲热的感觉，你觉得，她好像随时准备要离心离德一样。一个女人过于独立了，就会让你觉得，你和她没有牢固的关系，是两块无法合榫的木头。比如，和她做爱，今天我在上面干她了，那明天她一样要在上面干我。她还说，要是结婚了，那我们的屋子也要每人一个书房，卧室内是两张单人床，做完爱要马上到各自的床上去睡。我感到很不适应，后来，就分开了。她去了美国，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据说，后来她也改变了生活态度，成了一个居家母亲。我纳闷这个女人到了美国，怎么就成了居家太太了呢？

第4个，是一个文艺女。她是学音乐的，西洋音乐和民族乐器都懂，还会写诗、画国画，是一个典型的才女，非常多愁善感和情绪化，来情绪的时候又无法控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使我像一个局外人。好的时候很好，但糟糕的时候就等于把我一同拽进了地狱。我是一个拘谨保守的人、一个媒体文字匠，不大懂得文艺，这个文艺女的世界对于我就显得过于飘渺和复杂了。她忽而悲戚、忽而欢欣，下大雨，别人都要在家里呆着，她却要拉着我外出狂奔，下雪了，她就喜欢去雪地里走，踩脚印玩，还冷不丁把雪往我的脖子里塞。文艺女对各个门类的艺术都很在行，每天奔走在各种艺术表演和展览场所，生理周期也就是月经周期则十分紊乱，有时候会突然发情，把我放倒立即消灭我，有时候我怎么磨缠她，她都像一个贞女那样坚决不从。怪异啊，不过，我和她分开了，有时候会很想念她。

第5个，是一个物质女。物质女在今天比较常见，物质女就是对物质疯狂迷恋和占有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只有对物的占有。男人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物，或者是占有更多的物的中介。因此，和这样的女孩子打交道，你的钱包和心理承受能力，都要受到考验。物质女很疯狂，她喜欢流连的地方，就是商场和品牌专卖店。物质女对性也持有一种很物质的态度，认为和男人上床不能白上，也是要有回报的，因为她长了一个男人迷恋的东西。物质女只有对物质的占有时才能够感到开心和高兴。自然，我和这类女孩子的热情一般维持不了三个月。

第6个，是一个娘家女。她人倒很好，很善良、诚实、可靠，但性格也很倔强。她在生活上很照顾我，对我很好，对家庭也有信赖感。但是，她有一个很大的家族，亲戚非常多，和她在一起，我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七大姑八大姨，才知道结婚是你不是和一个女人结婚，而是要和一个家族结婚，这个家族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影响到她和我的心情与生活。她娘家的事情很多，哥哥做生意要借钱啦，妹妹要找工作啦，舅舅陷入法律纠纷要找律师帮忙啦，妈妈住院没有钱要我掏医药费啦，侄子在北京找了个工作，周末要到你家里来住啦，等等等等，经常有类似的事情让我招架不了。后来想想，算了，何必呢，我又不欠你们家的，那都是你们娘家的事情，还是你自己管去吧。

第7个，是一个驴友女。驴友是旅游的谐音，很巧妙，把驴的在野外的吃苦耐劳和长途跋涉的气质体现了出来。驴友女就是喜欢徒步旅游的女人，她喜欢整天在路上，背着背包和山野做朋友。做这样的女人的男朋友，你首先要身体好，其次，要有很好的野外生存能力，要吃苦耐劳，你才有资格做她的男朋友。有那么一个驴友女友，对你锻炼身体自然很好，但是，对你的体质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我跟着她每个星期都要爬山，身体真的是得到锻炼了。可是，后来，她在网络上联系了一些驴友去内蒙古沙漠探险旅游，在旅途中，因为天气炎热、准备不足，大家迷路了，最后缺水导致了她的死亡。这个女朋友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女孩子，天性活泼可爱，好动，但是，现在她已经死了。

第8个，是一个机关女。机关女就是在机关里工作的女人。机关女属于很中庸的、面目十分模糊不清晰的、很难描述的那种女人。机关女很规范，机关女很准点。机关女很正点，机关女很有保障。机关女很平稳，机关女很祥和，机关女很机关。机关女让我觉得没有感觉，后来，我们就不再约会了。

第9个，是一个花痴女。和这样的女人相处，一开始你会感到惊喜，接着是刺激，然后是害怕，最后是想逃避。按说男人会比较喜欢花痴女，男人可以把性和感情分开，因此，男人可以和妓女做爱，照样回家爱老婆。但是，花痴女属于性亢奋，要随时榨干你的精液，这简直是敲骨吸髓，很快会让你形销骨立，成为一个骨感男人。花痴女喜欢探索性爱游戏，比如，她喜欢锻炼阴道的肌肉，有时候会使劲夹你，让你的小弟弟无法逃脱。我曾听说在国内外一些色情表演场所，女人可以用她们的“小玫瑰”开啤酒瓶盖，我的这个花痴女朋友也有这个本事。因此，我经常做噩梦，梦见她长着阴齿——阴道里面长着牙齿——把我的小弟弟喀嚓一下子给咬掉了，半截子留在她的体内，半截子还在我身上往下面滴血。另外，她还喜欢玩“驴拳”，就是要我在和她肛交的时候，用拳头猛击她的脖子，这样她的肛门括约肌就会猛地收缩，然后产生妙不可言的快感。打驴拳会让她有窒息死亡的危险。可是，再危险花痴女也喜欢玩。我后来害怕了，加之我身体被她快掏空了，我就赶紧逃开了。

第10个，是一个学历女。学历女就是疯狂地追求学历的女人：大专毕业了要考本科，本科毕业了要读硕士。我是在她读硕士的时候认识的，结果，她还要读博士。我问，那你博士读完了，你还要读什么？博士后啊，她回答我。那你读了这些学历，干什么呢？不干什么，我就这么一直读下去。她生活能力很糟糕，近于白痴，什么都不会，不会打扮，不会买东西，经常受骗上当，不会和人交往，只知道考试考试，连导师打算潜规则她，她都听不明白，最终碰巧逃脱魔掌。她就是这么被学历异化了。对于她来说，追求学历本身就是最终的目的，因此，我走了，让她继续追求学历吧。

第11个，是一个洁癖女。洁癖女对肮脏的东西十分恐惧，她干任何事情，都要先掂量洁净不洁净。吃苹果，要用酒精棉仔细地擦拭，在和我做爱之前，会认真地给我的龟头消毒，直到我再也硬不起来了才作罢。和这样的女孩子同居，对于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因为，在她看来，我简直就是一个浑身都带菌带毒的人，我肮脏到了她感到十分害怕的地步。我和她接吻之前，必须仔细地刷牙，我们一起外出，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灾难，她会对宾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不信任，都要仔细地再三擦拭。在她的眼睛中，世界是不洁净的——这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对的，可是，世界本来就弄不干净啊，你再怎么样都不会使世界变得洁净的，她杀死的细菌会比她杀它们之前繁殖得更快。人不能用放大镜和显微镜来看待一切。

第12个，是一个沉默女。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话这么少的女人。和她在一起，我犹如和一团黑暗的物体在一起。她话太少，有时候，我感觉她仿佛不存在，可是有时候，我感觉她无处不在。她的存在对于我来说，又是身边的巨大压力和威胁。她是一团雾，她是一块石头，她是一个沉默的影子。女人话多和女人话少，都让我觉得没有办法容忍。那么，什么是既不多也不少呢？分寸很难掌握。最后，我只好离她远一些，因为和她在一起，我自己也会逐渐地变成一块沉默的石头。

最后，在39岁的时候，我交了第13个女朋友。她是一个简单方便女，我和她成了，结婚了。

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简单方便女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女人，你和她生活起来比较简单、方便。简单方便女不是头脑简单，而是她看问题一律尽量简单化，生活起来也很简单化。和这样的女人相处，男人觉得不累，没有压力。简单方便女对男人没有压力，适合做老婆。我的老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你说，今天，我们吃面好不好？她说，好啊，就吃面吧。你说，我们今天去看电影好不好？她说，你想看的电影，我都给你下载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偎在沙发上一起看呢？简单方便女，就是简单、明快、清晰、不麻烦。简单方便女不歇斯底里、不情绪化、不平庸、不激烈、不悲愤、不喜欢复杂的事物，简单方便女的社会关系和亲戚关系也简单，简单方便女话不多也不少，刚刚好。简单方便女对待爱情和家庭很认真负责，简单方便女是女白领，工作认真积极，还能挣钱，帮助男人分担经济压力，简单方便女对待性生活自然而不过度，无论你是不是早泻了或者有些硬度不够，她都会安慰你说，这根本就不要紧不重要，于是，你就立刻又硬了。简单方便女也不追求学历，本科毕业就很好了。简单方便女不喜欢肮脏的东西，但是不会用酒精棉仔细地擦拭包括我的龟头在内的一切。简单方便女喜欢旅游，但是她喜欢和心爱的男人一起去。简单方便女对物质的欲望不强烈，但是似乎从来都不缺钱，因为她，觉得一切都要顺其自然。简单方便女，既简单，又方便，不麻烦，很省心。

有一个简单方便女做老婆，是我的福气。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7.影子蛛网

我很想去看看童大林。自从他出狱之后，他的说话声，总是在我的耳朵边回响。我不能不去看他，正如我在多年以前，在北京奔走，希望能够洗刷他的罪名，营救他出来那样。但是，当时，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比如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最终都没能营救他，他被设计的圈套套住了。地方势力太强大，那些县长、书记和商人之间，形成了一条复杂的利益和权力的链条，而且还和更高层的人有着千丝万线、丝缕不绝的联系，有着你根本不能说却可以感觉到的联系。如果你伤害了这样的利益链条，那么，你就会被报复性地打击。

比如童大林，很显然，他揭露假喷渗灌工程是个政绩工程、虚假工程，不仅使当地官员背负造假的巨大压力，还威胁到人家的升官路，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个牵一个，一个拽一个，倒一个就牵连一大片。童大林触动的，就是这么一个蜘蛛网一样的东西，有弹性的人际网络。所以，他就被关进监狱了。再说，他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很倔的人，一个绝对不低头的人。坐了这么多年牢，童大林的骨头还是很硬。他的说话声，隔着上千公里，还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欺负人，陷害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在和影子蜘蛛网作战，我一定要和他们斗到底。”

“你来看看我吧，朋友，谢谢你当年支持我，正是有你们这些人的支持，我才没有在监狱里倒下去。”

有一天，在梦境中，我踏上了去×省的快车。现在，高速铁路通车了，从北京到×省的省会只需要3个多小时，一千公里的距离被拉得这么短。梦中，我下了车，又转乘汽车，走了2个小时，就到达了童大林所在的×市。那是一座比省会城市要逊色很多的城市，就像县城没有办法和地级市相比一样。从北京到西南地区最偏僻的山村，你感到你是由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来到了原始社会，从后现代社会，来到了刀耕火种的时代。这就是我看到的景象。在梦中，一切都很清晰，只是我不会飞。童大林的声音在不断地传来：

“你下了车，你就会看到，在这座城市的郊区，又矗立起很多高大的烟囱。那是一些高污染的水泥厂、焦化厂、磷肥厂的烟囱，正在往外面排烟。”

我看见了，焦化厂排出来的烟是硫磺的颜色，还带着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还能看见猩红色的河流。那是磷肥厂排出的工业废水，污染了整条自尧舜以来就存在的大凉河。大凉河现在成了一条猩红色的河流。那还是河流吗？”

我也看见了那条猩红色的河流。

“我所在的×市，刚好在一座盆地里，污染空气不容易被风吹散，市民就长期生活在呛人的有毒空气里。”

是的，我刚才就闻到了。可是，我注意到当地的居民，久闻其气，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他们安之若素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很可怕。难道，人也将变成在小便池里安之若素的锦鲤？他们表面健康，实际上，肺已经成了黑灰色的铁肺？这里的人的皮肤，有一天会不会变成和那条猩红色的河流一样的颜色、猩红色？

梦境中，我终于见到童大林了。尽管我感觉有人似乎在跟踪我，监视我，但是我找到他了。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因为刚出狱，就有人守在监狱的门口，殴打了他一顿。不过，现在好多了，他似乎可以下地活动了。

听说我来了，童大林很高兴，他竟然站立在房门口等待我。然后，我们握手了，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的妻子扶着他。

梦境中，我感到有些哽咽和难过。一个说真话的人，我眼前的这么一个人，家徒四壁，十分寒碜。我来了也不知道能给他带来什么。

“你来得正好，现在，我正在搜集新的污染源的情况。我调查了×省的土地、大气、山林，以及河流的污染，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在我坐牢期间，成了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十大城市之一。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发展经济。可是，要命，还是要钱？现在，已经是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童大林五十多岁了，可是他的眼睛里还闪烁着理想的光芒。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

梦中，我说：“我很想和你一起进行调查。我就是这个目的。当地的朋友，将为我们准备好越野车，我们需要几天的时间。”

他兴奋起来了，“好，我们明天就出发。先给你看看我自己画的地图。”他抖抖索索地取出来一份地图让我看。这是他绘制的×省污染情况地图。我首先看见了标着沉陷区的地方，像一块块牛皮癣一样，布满了×省的很多地方。这些沉陷区，显然都是因为采挖煤炭所造成的，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像疮疤一样醒目。一些造成污染的化工厂，则以红色的圆点来表示，类似一个健康的男人得了梅毒，×省的全身都被这样的红点所覆盖，就像处于全身溃烂的梅毒三期的病人。还有一些黑色的圆圈，标明了受到污染的地下水所造成的一些癌症村的分布，像黑痣一样显眼。

“现在，我注意到，媒体能报道污染的真实情况了，因为领导人强调科学发展观，这是对的。”他说。

“是啊，高层意识到发展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很多媒体都开辟了这样的栏目。你画的这些地方，我都想去看看。”我说，“我们网站要做一个绿色网页。有的刊物还专门创办了绿色周刊。再不关注这个问题，我们都要被毒死了。”

梦中，此时他握住我的手：“是啊，我们都要被毒死了。我们明天就出发。”

我们还有明天吗？他的话让我陷入了深思。后来，他忽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醒了过来，发现还躺在北京的床上。我妻子已经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网站给我的新任务，是要我去调查一家垃圾焚烧厂的环保问题。

8.熵的世界

从“封山育林”的戒烟戒酒、锻炼身体，到检测排卵期、给老婆吃叶酸和维生素，到她怀孕之后选购防辐射背心，注意食品安全，以及进行胎教（音乐、美术和文学），我们对孩子的降生做了详细的准备。我们满怀期待，希望孩子能够顺利地、健康地降生。当然，等到孩子降生，要到秋天了。

在苏家屯镇，有一家垃圾焚烧厂，每天，那里的居民都可以闻到一股很刺鼻的垃圾焚烧的气味。我去看了看。垃圾处理已经成了城市人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苏家屯的居民想让政府把那个垃圾焚烧场迁走，采取了上访、小区游行、堵路和静坐等行动，引起了政府的高度重视。但是，如果垃圾焚烧厂是有害的，把垃圾焚烧厂迁移到任何地方，都是有害的，即使不有害于人，也有害于某地的环境、水土、空气，会影响到当地的鸟类和兽类。所以迁移也不是说迁移就迁移的。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物质与能量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转换，从可利用到不可利用，从有效到无效，从有秩序到无秩序。它描摹了一种景象，那就是，宇宙万物在不可挽回地朝着混乱与荒芜化而发展。这是因为，在地球上，人类如今的活动越来越多，人类的活动日益地影响到了环境，地球变暖，南极和北极、喜马拉雅山脉等的冰川都在缩减，人类借助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可以深入到很多过去人类无法抵达的地方，并开始影响那里的环境。人类还把大江大河拦截起来，建造电站，为了人类的生存而发电，可是，发电产生的功是无法逆转的，最终，改变了江河的自然流向，同时，也影响了一个地区的小气候。现在，人类的任何一个行为，都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时候。人类做任何一件事情，对自己有利的同时，也对自己有害。而往往有利是短期的，眼前的，有害则是长期的，未来的，是当下人们可以不去直接面对的。

在我看来，热力学第二定律，即熵的定律，按照一种说法，“最终控制着政治制度的兴盛与衰亡，国家的自由与奴役，商务与实业的命脉，贫困与富裕的起源，以及人类总的物质福利”。

就比如垃圾焚烧厂，每天都在施放有毒的气体，可是，如果垃圾不焚烧，也很难利用。从有用到无用，就是各类垃圾的总命运，这就是我们平时活动的结果。我到达苏家屯，一些人正在小区门口静坐。在那里，一个抗议活动的组织者，给我一张地图，在地图上，是环绕城市郊区的垃圾填埋场的分布图。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巨大的垃圾填埋场，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郊区，像一个个正在吞噬健康人体的癌细胞的病变部位那样，围拢了、渗透了我们居住的城市这个巨大的肌体。我感到了恐惧。

“你们知道城市的地下水汞超标、铅超标的问题吗？”一个人问我。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要调查的可就多了。”

我还想到了我在广东东莞看到的电子垃圾处理的盛况。整个镇上的人，都是从事电子垃圾处理和回收的，他们面对着山一样高的电视机、手机、收音机、电冰箱、洗衣机、电脑等各类电子和电器，进行拆解，并把其中有用的金属，再重新回收。焚烧是非常重要的、把橡胶、塑料和金属分开的一种手段，于是，一下车，我的鼻子里闻到的，就是那种橡胶、塑料被焚烧后的强烈气味。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一个景象，是我有一年在后沙峪镇边上的一个练车场学习驾驶汽车的时候见到的。那里有很多驾校。摸完车，我在附近的农田顺便走走，刚好走到了一片空地上。我发现，在这片闲置的、被卖给地产商人的土地上，被风一吹，就会飘动一些长条状的白色物体。我仔细地一看，竟然发现它们全部都是使用过的一次性卫生巾。我明白了，这块土地曾经施肥了，而肥料就是来自公共厕所的人粪肥，里面裹挟着大量一次性的女用卫生巾。当人粪肥被土地吸收之后，残存在地面上、不可能被吸收也很难降解的，就是那些卫生巾了。眼前浩浩荡荡卫生巾，覆盖了整个农田，使我看到了末日的某种景象。

从那个时候起，我很少再用一次性的东西，比如一次性的筷子、一次性的写字笔、一次性的牙刷、一次性的拖鞋等。我觉得这些一次性的东西，日益地对我、对我们的未来环境造成了伤害。而那种伤害是不知不觉的，就像温水煮蛤蟆一样把我们最终伤害。

9.家庭生活

什么是家庭生活？家庭生活，就是一个男人和女人，组建了一个家庭，就是这两个人的衣食住行。然后，这两个人有父母和其他亲戚，就形成了一个社会关系网络。有的家庭复杂一些，有的则关系简单。有的夫妇喜欢和亲戚们在一起，有的夫妇不喜欢和除了父母亲之外的更多的亲戚来往。家庭生活总是琐碎的，如果有了孩子，那事情就比较多一些。家庭生活中，处理好双方父母、亲戚的关系，是很重要的。现代家庭在逐步缩小，比如421家庭的出现。4，就是双方父母一共4个，2，就是夫妻双方是独生子女结婚的，1，就是这对儿独生子女又生了一个孩子。

我和妻子的关系简单，我们各自的父母喜欢独立生活，不喜欢和儿女在一起掺合。我有一个妹妹在广州工作，她有一个弟弟在英国，我们的社会关系不复杂。结婚之后，我们过上了幸福的平稳生活。和简单方便女在一起，很多事情就很简单方便。我们在衣食住行方面，都没有什么好说，各类家庭矛盾都不存在，因此，一切都很好。

我的爱好是收集一些壶，各个年代的壶，军用水壶、紫砂壶、钢瓷壶，收集了二百来个，这些东西摆满了我家的博古架。我还喜欢搜集邮票，喜欢收集蝴蝶标本，周末的时候，我们就到山上去，一起追捕蝴蝶追捕昆虫。此外，我就没有别的喜好了，就是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因为，我的时间多一些，她的工作比我忙，周六日，主要是她给我们做饭。

她则喜欢运动，打羽毛球、网球，练习瑜珈，把自己的腰肢练习得非常柔软。我的体力不如她，因此，有些运动，我是没有兴趣的。我们每个星期做两到三次爱，一般根据情绪、身体和感觉的情况。她怀孕之后，我就比较注意这一点，以免导致流产。我们的生活按部就班，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平时住在离上班近的一套公寓里，周末的时候，开车到郊区的一套低密度的住宅里休息，在郊区的房子里，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我们种的花草，和石榴树、山楂树、枣树等等。我们想养一只狗或者一只猫，可她觉得等孩子降生了之后，长到上小学左右再养小动物比较好。因为，孩子接触动物，会培养孩子的情商，但是孩子太小，就接触动物并不很好。

在我们城内的公寓里，房子的装修和设计是比较现代和简洁的，而郊区的大房子，则装修得比较复杂，家具也有不少是我们从旧货市场上买回来的东西，书比较多，这是一套复式的房子，二楼是一个很好的书房，是我很喜欢呆的地方。

除了居家和外出采集蝴蝶昆虫标本，我们其他的生活，诸如逛商场，去游乐场，坐海盗船、过山车，玩蹦极这类事情，都是我们所不喜欢的。她是比较少见的，并不很喜欢逛商场的女人，她总是目的明确，喜欢什么东西、缺什么，就直奔目标去购买。我的胆子比较小，并不很喜欢玩比如过山车之类危险的游戏，她看我这样，就比较顺从我。顺从我很好，这样我们就不会有争执。和简单方便女在一起，生活就简单方便。

没有孩子的夫妇是不健全的，我们想。因此，我们盼望有一个孩子，而家庭生活的巨大变化，将来自孩子，我们正在耐心地等待孩子的降生。眼看着妻子的肚子一点点地大起来，我们精心地做了准备。如果孩子降生了，那么，家庭生活就会有些波澜，有些变化起伏，有些热闹起来了。

10.彩色的美丽世界

我又进入到梦境中。在梦中，我和童大林出发了。我们驱车前往那些环境被损害的地区。但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我们来到了一个彩色的美丽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原先的东西都改变了颜色，变得比过去漂亮了。

比如，在这座世界十大污染城市的街头，还有不少柿子树，柿子树上挂着的柿子，很多不是黄红色，而是黑紫色。黑紫色的柿子，你们谁见过？我在×省×市的街头就见到了。那些柿子没有人去摘，在灰绿色的叶子的衬托下，显得十分醒目。

“蔬菜呢？绿色的蔬菜都变成什么颜色了？”我问童大林。

“绿色的比如青菜，变成了黄色，红色的比如西红柿，变成了白色，蓝色的变成紫色，黑色的变成灰色，青色的变成橘黄色。什么都变颜色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绿色的河流变成红色的河流了？”我问。

“对，变成了猩红色的河流，变成了棕黑色的河流。”

“蓝色的天空呢？”

“变成了灰黑色和橘黄色天空。”

“那看上去也不错。”我说。

此外，那些化工厂的巨大的烟囱往外面排放的烟，也是有着各种美丽的颜色。童大林对我说：“那些烟囱，可不可以算作是美丽的火炬呢？可不可以算作人类向天空举起来的森林般的手呢？我很浪漫地想过。烟囱在过去是工业化和城市的象征，如今，却如同人之将死而向天空伸出的枯干的手臂。”

我说：“你的比喻很奇妙，枯干的手臂。×省真的很奇妙，什么都变颜色了。那黑色的煤炭呢？”

“黑色的煤炭，变成红色的了。是人的血染红的，过去，每年，×省的煤矿里要死几千人，把黑色的煤都染红了。”

“那人的肺呢？人的心呢？”

“原先是粉嫩的红色，被染黑了。黑肺和黑心，据说，一些因为肺心病死掉的人的肺和心脏，都变黑了。”

“一个颠倒了自然界给我们赋予的颜色的世界啊。”我感叹。

他说：“是啊。你看，烟囱在冒白色的烟，在冒黑色的烟，在冒灰色的烟，在冒棕色的烟，在冒橘黄色的烟。要是浪漫主义诗人来了，肯定会赞美这样的烟囱的。可是，这是带来慢性病和死亡的烟囱啊，他们知道不知道？”

他说：“你看到的那些排放黄色烟尘的工厂。那是焦化厂在往外面排放烟尘。”

他说：“橘黄色的烟，看上去又狰狞又美丽。要是现在一些摄影家来拍照片，不知道会把它们拍得如何美丽呢。你说，这些摄影艺术家，算不算破坏环境的人的帮凶呢？我有时候会有这个疑问。”

“当然是，现在的艺术，绘画、摄影和文学，还有音乐，在环境恶化的情况下，很多人的作品都是不道德的，不符合新的环境道德。”

我们来到了那条猩红色的河流边上，察看里面有没有鱼的存在。刺鼻的气味熏得我们没有办法站立。可猩红色的河流十分美丽的，也很吓人。还有绿色的河流和粉红色的土地，以及棕黑色的河流，布满了我们的周围。

“你说，在这样的河里面，还有没有可能有鱼呢？”童大林问我。

“除非我们自己变成鱼。”我说。

“那我们就变成鱼吧。”他兴奋地说。

我感觉，忽然之间，我和童大林变成了两条鱼，跳到了那猩红色的河流里开始游动了。我们在河流里游泳，感到河水的气味像硫磺，又像绘画用的粘稠的颜料，把我们浑身裹紧了。我们呼吸急促，感到了窒息。在这猩红色的水中，在这棕黑色的水中，没有什么视觉经验可以描述了，我们的眼前实际上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又上岸了。

童大林说：“在这里做一条鱼，只有一条路：死亡。”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们继续驱车前进，但是，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在我们的车子后面，有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跟着我们在走。我们快，它也快，我们慢，它也慢。

“要小心一些，这里不是北京，这里的一切事都很难说。”童大林警告我。

11.“极多主义”展览

我的妻子是一个简单方便女，令我省心而快乐。有的女人是天生要给男人增加负担和麻烦的，可是，简单方便女就不会。怀孕之后，我妻子对自己的照顾和对我的照顾从来都不顾此失彼。现在，除了担心腹内的胎儿的安全问题，我们不关心别的。因为，我只要看新闻，就会看到什么癌症村、铊中毒、血铅超标之类的字眼。而她关心的就是胎教了。为此，我要每天晚上在睡觉之前给她念童话，可我念童话不是给她听的，而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听的。我们还要一起听音乐，主要听西方的古典音乐，后现代音乐之前的那些音乐，有秩序的、有结构的、旋律优美、结构对称的音乐，这样孩子生下来之后，耳聪目明，不会变成像后现代派音乐家约翰·凯奇那样的捣蛋鬼。

我们还一起去听音乐会，看话剧，看画展。我妻子认为看画展，会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天生对颜色敏感，情商会比较高。比如，最近，有一个叫做“极多主义”的绘画展，我们就去看了。

画展是在中华世纪坛画廊举办的，来了很多时尚达人。“极多主义”展览上的画家作品所呈现的世界，正是我最关心的景象，那就是，现在，什么都多，什么都是供应充足的，只要人的欲望需要的，都非常多。在我们国家，到了一个什么都在增熵的时代。我们的工厂每天都在生产大量的产品，外销不了就会内销，因此，我们进入到一个物质财富空前多样和丰富的时期。每天，包围我们的都是推销各类产品的广告。东西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只要你有钱，你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

那么，参加“极多主义”画展的几个画家，都画了什么呢？

我跟着我妻子的脚步和兴趣走。她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她走到一个画家的作品跟前了，她看到，这个画家的画布就像是各类做衣服用的花布，只是图案更加的复杂，隐形的十字架和圆圈连接起来，传达出宇宙的信息，那就是，什么都是多的，复杂的，一个事物和另外一个事物之间，是有联系的。这些花布一样的画布，如同某种电脑做出来的效果，以褐色、棕色、绿色、紫红色等颜色作为基调，让你感觉很崩溃。

她还喜欢另外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这个画家的作品叫做《我的东西》，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压到玻璃板上，然后从下面拍摄了照片。他的东西多到了你一定会感叹“真多！极其多！”的地步，比如护照、人民币、卷筒纸、橘子、胶条、鼠标、棉球、钥匙、避孕套、硬币、易拉罐、遥控器、湿纸巾、维生素、手套、冷冻食品、烟、起子、名片、电池、手机、苹果核、存折、照片、牙膏盒等等，以紧密的方式聚集在、挤压在玻璃板上，被拍摄成照片，形成了一个现代人蔚为大观的生活物品和内容。这组图片一共8幅，有长条形物品集合在一起拍摄出来的，也有圆形加方形物品集合在一起拍摄的，十分壮观。

“这个人的东西真多。和你差不多。”我的简单方便女妻子如此简单评价。

其他的画家，还有在纸上写满了字的，这些字我们一个也不认识。还有的画家的作品先表达了多，然后才表达了少的意思。这是一件视像作品，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堆米，这堆米呈圆形，数量不少。接着，两只黄色母鸡出现了，它们开始欢快地低头啄食那些大米粒，整个作品展现的，就是两只母鸡把大米逐渐吃光的过程。

“你看，这不是极多，而是极少了，现在，没有大米了，母鸡吃完了。”我的妻子笑着评价，她感到开心了。

还有一个艺术家，他把很多人的脸部照片放到一起，一排排的，让你看。另外一个画家在画布上不断地用毛笔涂抹，那些黑色的条块渐渐地弥漫了整个画布。这也是“极多”，我看明白了。

“多比少更可怕！”我感叹，“现在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味道都变了。”

“是的，你看现在的苹果那么多，可还有苹果味吗？没有了。”她说。

“什么都多，有时候，不是好事情。”

“还是少些好。”

以上是我的简单方便女妻子的感叹。

12.飞机与汽车墓地

我写了一篇关于垃圾焚烧厂的长篇报道，在这篇文章里，我采用了两条线索，一条是梦境中和童大林在×省调查污染源的经历，另外一条线索，则是我实地调查城市的垃圾焚烧厂和垃圾填埋场的情况，写得虚实结合，文采飞扬。

我兴冲冲地拿给网站的总裁看。10分钟之后，他把我叫过去冲我大吼：“这是什么狗屁文章！我要你如实报道，你却在里面虚写一个什么梦境！在梦境里，你竟然和一个劳改释放犯一起，去调查所谓的污染源！你的才气到哪里去了？这就是你所谓的想象力？你再给我写小说呢，你是记者不是作家，笨蛋！把梦中的那条线索全给我删掉，这样长的文章，这样的报道，我们的网站不需要！”他大喊大叫起来。

总裁的脾气非常大，他发起火来是要天崩地裂的。好在我的心态好，大不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本来就喜欢当一个自由职业者，我怕什么？我耐心地，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这头叫驴继续在叫。他所在的办公室是本大厦最大的一间，透过全景式落地窗，可以看见周围的中央商务区那种钢材、水泥、金钱、玻璃和欲望结合的气息。

我知道，其实总裁的压力也很大，他需要赢利，但是现在风险投资快用完了，网站每天都需要依赖更多的流量，比如微博、游戏、动漫、UC等东西来支撑。我还记得，2000年北京就经历了一场网络的生死大潮，当时，很多网站就死掉了。网络是和资本密切结合的新媒体，离开传统的纸媒，我来到了网站，我才发现这里更不是人呆的地方。这里的一切规则都是资本在背后作祟。任何一个频道，任何一种网络的评奖，都和资本有关。比如说，有网络，有文学，但是，从来就没有什么“网络文学”，全是垃圾，甚至是垃圾中的垃圾。网站经常搞大赛，可那些获奖作品的作者、得奖的人，都是网站的客户或者和资本有关的人。没有公平可言，没有艺术可言，只有权力、金钱的规则在决定一切。

骂完我了，看我无动于衷，总裁忽然消气了，他笑了：“我蹂躏完你了，你的脾气不错。你把文章中的虚写的那条线索去掉，就很好了。然后，我再给你交代一项任务，你看看这张报纸。”他递给我一张报纸。

我看到，报纸上有一个通栏文章，文章的标题是“飞机墓地惊现美国沙漠”，有一幅巨幅照片，是俯瞰着拍摄的。画面上，有大大小小4000多架退役飞机，全部都是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不再使用的美国飞机，按照型号和大小，整齐排列在一片荒地上。据说，这片飞机墓地位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沙漠里。

我仔细辨认这些机型，我对军事机械的知识很丰富，这些机型，我辨认出有B—52轰炸机、F—14战斗机、A—10攻击机和B—1轰炸机，此外，还有大量小型飞机的型号无法辨认。这片飞机墓地，占地面积有10多平方公里，也就是说，有1500个足球场连起来那么大。

“飞机墓地，飞机也会死啊，我以为飞机不会死呢，我想，干吗不拆卸掉废物回收呢？”我说。

“笨蛋，我不是让你发出这样的感慨的，我想——”总裁的话没有说完，我打断了他：“让我去实地采访这个飞机墓地，对不对？”

总裁的笑容凝固了：“真是笨蛋。是要你去采访，但是，不是去美国，而是去河北北部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汽车墓地’。我再给你看一张照片。”

他又递给我一张照片，果然，这是一张蔚为壮观的汽车墓地的照片，大量报废的汽车，如同连绵的山峦一样，一堆堆地拥挤在一起，像古代的巨大甲壳类动物的大面积死亡。

“刚才你问得很好，干吗不拆解掉它们呢？带着这样的疑问，你去这个汽车墓地看看，写一篇有分量的报道。”总裁摸着他那光滑的下巴，对我下令。

我回到了我的座位上。我要尽快出发，去离北京不远的这个汽车墓地去。为什么他们不把这些汽车全部都拆解掉呢？为什么要搞这么大一个汽车墓地呢？

我忽然看到，在我眼前的晚报上，报道说最近在北京出现了一个住在纸盒子里的男人。他是一个公司白领，因为公司裁员，失去了工作，本来每个月的收入还够用来支付房屋的银行贷款，但是，失去工作之后，他就无法再继续支付贷款了。银行最后拍卖了他的房产，他无家可归了，于是，他就决定住在纸盒子里了。照片上，可以看到，他所居住的纸盒子有半人长、半人高，可以移动，里面是简单的铺盖。也许，这是一个噱头，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的举动，目的在于引起人们对房奴的关注。

“我也想住在纸盒子里！”我大声说，引来了周围同事的诧异关注。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像发神经一样这么说。

我去了那个汽车墓地，果然蔚为大观，我是带着问题去的，那就是，“为什么你们不把这些汽车拆解开呢？”

答案是：“这里就是拆解场，因为报废的汽车太多了，拆解的速度赶不上报废的速度，被拉到这里来的汽车，数量要大于被拆解开来的汽车，所以汽车越来越多。”

我参观了他们的拆解流水线。我曾经参观过一家机械化的屠宰场，在那里，我看见了一头头活猪、活牛，是如何进入到流水线，被清洗，被电击，被放血，被扒皮，被摘取内脏，被卸骨，被分段切割，被一一个个部位地零碎包装成排酸肉，然后进入冷藏环节，最后，通过快速运输通道，被运到各个商场、超市去，供人们挑选和购买。同样，这家汽车拆解厂规模大，机械化水平高，一辆汽车上了流水线，就跟当年它们上了生产线那样，怎么被装配起来的，就怎么被拆解开来。如同一个人怎么穿上了衣服，就怎么脱下来，不仅脱光了，而且被拆解成一大堆零件了。在屠宰场，我看到过这边一头活牛进去，那边就出来一盒盒、一包包的牛各个部位的鲜肉，在这里，我同样看到了一辆整个的汽车进去，出来的，则是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零件、电线、铆钉和螺丝帽。

理解了汽车的生死，我也就明白了这个疯狂的世界的生死。

13.煤井

我继续在梦境中和童大林相会。我们一起坐着我开着的一辆白色的越野车上，在×省的大路上奔跑。说实话，我看不出那些沉陷区的沉陷，但是童大林比较专业，他会告诉我哪个地方沉陷了，如何沉陷的，以及是如何影响到了附近居民的生活。

“你看，那幢楼房的墙体开裂了。就是因为这里沉陷了。”他指给我看。

我看到了一道闪电一样的裂纹，像树根的形状，分布在一幢楼的墙体上。“那这栋楼就是危楼。”

“就在去年，这里的一个尾矿库突然崩溃了，结果，里面涌出来的泥浆，把附近正在赶集的几百人，都给淹没在里面了。”

“啊，那人就成了泥浆里面的琥珀了。多少年之后，你说，这几百人会不会变成石油？我们现在用的石油，就是当年的海生物遗体变成的啊。”

“不会，地面上，泥浆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他说。

沉陷区比较大，从地面上你是看不出来的，这需要专门的人来看才可以。沉陷区是一块块地沉下去的，面积广大。这都是因为挖煤造成的。×省因为对资本开放了煤炭开采权，因此，有很多老板来投资煤矿，也造就了一个依靠煤矿开采而暴富起来的“煤老板”阶层。

“都是煤老板干的啊。”我指着一片沉陷区说。

“其实，这个煤老板阶层被一些媒体给妖魔化了，说他们为富不仁、纸醉金迷。我认识的大部分煤老板，都是头脑精明的企业家，有一部分人的生活还非常简朴，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什么一下买20辆悍马车、一下买一个亿的金银首饰等等。关键是一些煤老板大都抱着捞一把就走的想法，在安全生产方面的投入就严重不足，因此，才会死那么多人，才会有带血的煤炭出来。”

“在×省当官也很难啊，利益和矛盾很难协调。都换了几个省长了，你的意思是，现在的煤矿开采政策，收归国有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国有煤矿最起码在安全投入上就会有长效机制。”他说。

“我想到煤矿里去看看，我想下井，你有没有办法？”

童大林说：“有，我有个亲戚在一家矿上当经理，我给他打电话。”

他打电话联系，我听了几句，他再三保证我不是记者来采访的，就想到井下看看的，是一个当年帮助过他的北京的朋友。

我们向一处煤矿进发。我们到了，他的亲戚带我们下井。我们是坐小火车下的井。这是一口深达几百米的井，小火车咣里咣当地斜刺里往地底下冲，速度很快。在不同的作业面，都可以看到有煤矿工人在劳作。有浪漫主义诗人说地底下像地狱，其实地底下很平常，无非是蕴藏了很多危险，比如瓦斯爆炸、塌方、冒顶等等。在地底下的黑暗中，到处都是煤，这些远古留存给当世的人们的馈赠，如今成了人类赖以生存的资源。我想起来很多关于煤矿的故事，比如，有人竟然在井下杀骗进来的人，来勒索矿主的金钱，这个社会里处于每个阶层的人，都有着自己的活法。如同食物链一样，你最好处于上端，就没有人可以奈何你了。要是你处于食物链的下端，你连基本的生存都困难，生命也谈不上会有保障，也没有多大的价值。关键是社会要给那些下层的、下端的人一个流动到社会上层的通道和渠道，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很关键，可是，教育的腐败和沦陷甚至比×省的煤矿沉陷区还要严重。

我闻着煤炭那黝黑的气味，觉得有一种亲切感。我们还在一些作业面停留了，那里，戴着安全帽但上身赤裸的煤矿工人正在用钻煤机在突突地工作着，煤块会被运到传送带上，然后传送带上的煤会通过小火车或者更大的传送带运送到地面。这些场景被我想象了很多次，但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震动。

我们继续在沉陷区溜达，但是，我老是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们。通过后视镜，我总是感觉有车子在跟踪我们，但是跟踪我们的车子很狡猾，是在不断换车型的。我告诉童大林有人跟踪我们，他观察了半天，说：“可能是你的错觉，没有人跟着我们。”

可我还是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在×省，你要是陷入一些当地的利益纠葛之中，你就会倒霉。我当然不怕，可是，我是一个要做父亲的人，我要是在这里被害了，谁会管我的孩子呢？我紧张地观察，觉得有人在接力一样地跟着我的车。再说了，我的车子上还拉着童大林，这个当年被当地的官员和政法系统的一些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虽然他们把他搞进监狱呆了几年，可是他现在又出来了，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威胁，何况童大林很硬气，一直扬言不会善罢甘休。

于是，我不断地转弯，试图甩掉那些可能的追踪者。可是，就在一个急转弯处，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我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我转弯转急了，结果我的车子一下子滚落到了路基的下面，一时间，天旋地转，我失去了知觉。

我惊醒了，我发现幸亏我是在梦中翻车，我现在还躺在家里的床上，我是安全的。我出了一口长气。

在我的耳畔，我忽然听到童大林在遥远的×省对我说：“你不要来看我了，你来看我，我可能也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因为，我现在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我不怕他们，可是，我忽然明白了，那些一个个的坏人，我和他们单打独斗，这个事情是永远都没个完的。关键是从制度上，能不能想一些法子。”

“我很好，我现在开始养花、种草，打太极拳了，我还练习书法。”

“我还准备到山东威海买房子。我想离开污染严重的×省×市，既然煤老板能赚了钱走人，在北京、上海、广州、海口、青岛买房子，那么，我也要走，我要到山东威海买房子，那里有我需要的新鲜空气，我还能看见大海。”

“谢谢你当年为我的事情奔走，现在，我自由了，我也想休息了。每天看看大海，是我后半生的理想。再见了，朋友，听说，你要当爸爸了，提前祝贺你。”

然后，他不再在我的耳朵边说话了。我也听不到了。

14.盒子里的男人

我决定跟踪那个在盒子里生活的男人。我对他感到好奇，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是想住在盒子里的男人。我很快就找到了他。白天，他在中央商务区的一家公司上班，晚上，他就住到盒子里。盒子可以移动，可以折叠。他是一个比较消瘦的男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

我一开始和他保持一段距离来观察他，但是他很警觉，被他发现了，他反而向我走了过来。他盯着我说：“你为什么要跟踪我、监视我？”

我有些紧张：“没没有啊，我就是好奇，我——”

“滚开，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滚开。”他推搡我，他感到恼怒。我猜测他自从住在盒子里之后，可能遭遇了不少不愉快的经历。

然后我们扭打起来，可是，他打到我身上，我一点都不疼，而我还击的时候，他就像被钢铁工具击打了一样。

他感到了惊恐，我也有些疑惑。他说：“你的拳头怎么那么硬？你的身体也是，你是一个怪人！”

我笑了：“你才是一个怪人呢。”

“可是你不疼。”

“我的确不疼，因为，我的肌肉发生变化了，塑料化了。”我承认。

现在，轮到他好奇了，他上前来，研究我的肌肉和躯体，摸，用手指头弹、戳，捶打，我都没有痛感。“你他妈的异化了，你的确是一个塑料人。”他兴奋地尖叫。

我感到很沮丧，我的妻子没有发现的事实，被他发现了。我捏自己的肌肉，感到自己的确是一个塑料人，我是塑料人！我疯狂了，我难道还不如一个住在盒子里的人吗？

我说：“我对你的生活感到好奇。你住在盒子里，是想表达什么不满吗？”

“我当然有不满，可是，我被银行拍卖了房产，没有地方住了，我只能住在盒子里了。”

我感觉他很有意思，就和他一起呆了几天。在公司里，他的工作比较自由，只要他完成一个定额就可以了，薪金够他有饭吃，“但是，这点钱肯定没有办法让我买得起房子，因此，我只能住在盒子里。再说了，我为什么要买房子？房子那么贵，房子是政府和开发商合谋起来，榨取市民生命和血汗的东西，我就不买，不上他们的当”。

“那住在盒子里，你感觉如何？会不会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住在有防盗门的公寓里，我看才没有安全感，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来人了我都要用门上的猫眼来看看外面的人到底是谁。即使是收水电费的、送纯净水的、送报纸和快递以及快餐的，我都觉得我可能会遭到侵犯。所以，你说的安全感，在没有墙、只有一个隔板的盒子里，我觉得反而增加了。而且，我晚上睡在盒子里，从来没有遭到流氓地痞和抢劫犯的骚扰，他们觉得我比他们还可怜，干吗来骚扰我呢？”

“你是不是感觉和过去不一样了？”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发生了变化，你看，现在，我可以自由地移动在城市里，我不需要交物业管理费、水电费和垃圾处理费，我只要这么一个盒子就可以了。在白天的时候，盒子还可以折叠，连空间都不占。我体验到了一种全新的感觉，我不需要交买房子的各种费用，我成了一个城市游牧民，我自由了。我觉得，我虽然被银行从我的房子里赶了出来，但是，我现在才呼吸到了一种自由的、新鲜的空气。我一个人，多么的随意而自在，多么自由而舒展。有时候，我感觉我是一棵植物，比如一棵会移动的树，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一片云，在自由地漂浮。或者，我就是一个背着房子走的蜗牛，或者是一个赶着羊群的牧羊人。你体会过城市游牧民的感觉了吗？”

我羡慕地说：“没有，我只在草原上，看到过牧民放马。”

“在城市里，现在，我也可以当一个自由的牧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不用管什么别的规则，城市的规则在我这里变了，我像一个自由人。”

“可是到了冬天，你的这个盒子不保温，没有暖气，会很冷的。”

“冬天？没有问题！冬天我会住到城市的肚子里去，老兄！你可能不知道，在城市的地下，有很多可以利用的空间，城市的地底下有很多涵洞、管道、排水系统、秘密地铁和隧道井，有过去的人防工事和地下仓库，有停车场和地下贮备库，有很多空间的，冬天来了，我就进入到地下了，这样就暖和了。”

“那城管的人有没有干扰你？”

“有，城管的人曾经骚扰我，所以，你说的安全感的问题，对于我，恰恰是来自这些执法部门的人，才是最大的坏蛋。他们曾经摧毁了我的盒子，使我不得不重新去找新的盒子，我一开始要躲避他们，有时候，我和他们理论，他们对我很好奇，觉得我不和那些他们认为是老鼠一样讨厌的无照商贩一样，觉得我是一个知识分子，对我尊敬里带着不解，好奇里带着轻蔑——既然你知书达理，你怎么就没有混到社会的上层去？你怎么就没有去住到公寓里？我就给他们讲道理，我从现在的房子的商品化和市场化的失调，到城市人成为房奴，最终导致幸福感的下降，到物业费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费用的收取，告诉这些年轻人，人，完全可以采取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来实验，来取得新的生存经验。当所有的人在做加法的时候，也许，做做减法也很好。他们后来被我说服了，加上媒体后来也报道我的事情了，他们就不大管我了。”

我觉得很羡慕他的智慧。我说：“那么，地下是冬暖夏凉了。可是，这是长久之计吗？你要病了怎么办？”

“我买了大病保险，反正，很奇怪，自从住到盒子里之后，我得病的次数都减少甚至是没有了，相反，我抵御病菌的侵入，我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都增加了。环境恶劣，反而会增加人的适应性。我觉得很好。”

“媒体报道你之后，是不是很多人觉得你很奇怪？是一个现代病人？”

“我看城市里的很多人都是灵魂和肉体得病的人，他们才是病人。”

我就和这个盒子里居住的人一起生活了几天，当然，我不是全天都和他在一起的。我只是有时候和他在一起，每天几个小时，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夜晚。我觉得这是奇妙的经历。他可能是我看到的新时代的犬儒主义者，而且，他还觉得这样很好。

甚至还有女孩子慕名来看他，而且，他还收获了爱情。

有一天，我发现，在他的盒子边上，又多了一个盒子，我觉得很好奇，就过去看。原来，是北京的唐家岭那边的一个女大学生，一个“族蚁”，看了报道，来找他了，两个人一见钟情了。这是一个喜欢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很年轻，只有23岁，大学毕业一年，在北京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元，在唐家岭租房子，看到关于盒子人的报道，就来找他，一下子喜欢上了他。

现在，他们两个盒子并列在一起，就像是鸳鸯一样，看着就那么靠谱，就那么合适，就那么动人。盒子男和盒子女，两个人有了伴，共同生活在这个城市，彼此有了依靠，这是很有趣的结果，也就是说，虽然盒子男失去了房产，但是，他又获得了新的爱情和房子。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我也很感动。

不久，他们就结婚了。婚礼很热闹，就在大运河的尽头的一处水闸上举行的，附近很多流浪汉、商贩、卖盗版光盘的妇女、流氓地痞、片警、城管、公司同事等等，都来祝贺他们。我也去了。而就在附近，我看到，中央商务区的高楼大厦，富丽堂皇，直入云霄，玻璃幕墙反射着强烈的、刺目的物质之光。

我最后问他们：“有一天，你们忽然觉得不想住在盒子里了，怎么办呢？”

盒子男回答我：“那我们也许还会选择到偏僻的地方定居的方式。也许，我们就一直住在盒子里，再弄一个更小的盒子，里面住着我们的孩子。盒子会随着我们家庭成员的增加而增加。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还不想改变生活方式。请那些对我们有异议的人，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吧。”

15.我的变化

我感觉我在不自主地发生变化。我并不抽烟，可是，上次体检的时候，我的肺呈现出金属的反应，把机器都吓了一跳。医生仔细地检查了我的肺，说我的肺里布满了阴影，需要进行彻底检查，结果并没有发现异常。但是，我明白，我的肺一定是有问题的，很可能就是有金属化的倾向了。

对我的肌肉的检查，也显示是有些问题的。我的肌肉的弹性很差。我走路开始变得僵硬，就如同一个机械木偶那样，有些不对劲儿。可是，我尽量隐瞒这一点，无论在公司里，还是在家里，我都尽量掩饰这一点。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身体机能在发生变化，就像那小便池子里的锦鲤一样，我处于整个社会的小便池里，或者说是大便池里也不过分。这可能和我每天吃的食物，每天呼吸的空气、穿的衣服和活动的环境有关。现在，食品的生产、加工、储存、再加工、包装、运输、销售等环节，都有着被污染的可能性，有很多机会食品被添加一些别的东西。虽然我很注意新闻，比如，牛奶里检测出三聚氰胺之后，我就不再吃牛奶了，可是过一段时间，新闻说牛奶安全了，大家好了伤疤忘了疼，就又开始吃了，可是里面有没有三聚氰胺或者别的东西，谁都不好说。因为新闻不再报道，我就不再了解了。

我自己的身体似乎非常敏感，可以吸收和接受到各种我周围加给我的毒素，这些毒素，在我体内的不断积累，我的心肝肾的排毒能力不断下降，因此，我的头发脱落，我悄悄地买了假发，不断地使用生发剂，头发又顽强地长了起来。而且，再长出来的头发十分刚硬，感觉就像钢丝一样。也许我体内的一些无法消化和降解的东西，变成了构成头发的元素了？有时候，我的身上、脸上出现了一些色素沉积和色斑，这也是身体机能发生变化的征兆。于是，我就到美甲中心去给指甲做美容，到美体中心去给身上的皮肤和脸做美容。去掉了那些斑点，我变得浑身雪白和滑溜，但是肌肉依旧很僵硬。

慢慢地，我吃的食物开始了新变化，这是静悄悄地发生的。比如，我吃纸，趁着别人不注意，开始吃复印纸和报纸，办公室里属我用纸最费了。因为，我把那些纸都吃到我的肚子里去了，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吃了纸张之后，还喜欢舔油墨，把打印机里的油墨都悄悄地吸干了。我还准备了湿纸巾，去把一些墨水和油墨吸出来，然后悄悄地吮吸掉。我还喜欢用吸管直接吸墨水瓶，就像别人用吸管吃牛羊腔骨的骨髓一样，味道好得很。

接着，我的胃口大开，我开始吃别的东西了。除了纸，我能吃玻璃，能吃铁钉。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订书机用的那种成排的订书钉。我不喜欢吃各种布匹，软的东西我都不爱吃。因为软的东西，我的胃口没有兴趣。而硬的东西就可以，就很好。软的东西里有棉花和其他纤维，我都不喜欢。

我还喜欢吃木头，木质的铅笔是我的最爱。我吃起铅笔来，就像吃香肠一样香。没有人注意到我吃这些东西，我的妻子也不知道。我不能告诉她，如果告诉她，我会被她认为有病，可是，我知道我没有病，我的身体不过是在发生变化罢了。

我偷偷地吃这些东西，我的身体可以消化这些东西。过去，我看到新闻说，有人吃玻璃、吃铁钉、吃异物，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我自己也这么干的时候，我就明白，这是可能的了。当我逐渐变成了可以消化任何过去我不可能吃的东西的人时，我起先想象的我会感到难以接受自己、我会很不平静，可是，我发现，我安之若素。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甚至觉得别人一定也出现了我这种状况，可是，他们就是不说罢了。

我的身体变硬，自然和我吃进去的东西有关。而且，这种影响开始在我生活中的一些细节上体现出来。比如，我和妻子做爱，会做很长时间，原因是我的生殖器很硬，就像是一根发热的铁棍子一样，很难射精。我的老婆一开始感觉很享受，但是后来感到这是一个折磨。即使拔出来，我躺在了一边，我的生殖器还挺立在那里，像一个卫兵一样守卫着我的身体，把被子顶起来老高。

另外，我比过去更加容易饥饿了。我的消化能力惊人，因此，我的办公室耗材很大，部门经理、总裁都很生气，但是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些东西都进了我的肚子。在家里，我也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吃掉老婆带回家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的消失会让她疑心自己的记忆力有问题。比如，她的公司的一些文件，连同文件夹都进了我的肚子，而这不过是我在晚上起夜的时候的加餐干，到早晨的时候，她一脸疑惑地到处翻找，但是，她哪里知道，文件夹在我的肚子里呢？

我感到我的承受能力在增强。我不再接听来自远方的童大林的说话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搜集整理当地的污染状况的材料，上告国务院，再次被一些官吏罗织了罪名，以精神不健全的名义，给关到精神病院里了。可是，现在，我感到我的同情心和正义感，都变得麻木，我的心灵也在塑料化，我再也听不到童大林的声音了，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在工作中，我也感觉到，我不再对很多事情敏感了。我适应了周围的空气、尾气、钢筋、玻璃、水泥、复印机、传真机、电脑、光辐射、噪音和白噪音，适应了人的脸色的变化和凝固，适应了信号灯、地铁的节奏、点钞机的速度，适应了街头小广告、城管和商贩、井盖的丢失和垃圾分类法，适应了很多东西，然后，我变成了一个塑料男人。

16.梦

到后来，我感觉我不再会做梦了。很奇怪，我的梦就此消失了。一个不会做梦的人，他的生活会多么的无趣？好在我的妻子还会做梦，白天的时候，早晨醒过来给我做早餐的时候，我们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她会给我讲述她的梦境。

“我梦见了整个城市都在焚烧，我和你在奔跑，我看到城市里，那些楼厦就像巧克力融化了一样，在坍塌下来，我们到处躲避，可是，你一点都不惊慌。”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黑暗的街上走，可是，街上没有一个人。可是，忽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大量的老鼠，吱吱叫着向我们扑过来，我们跑啊跑啊，老鼠就在我们后面追。”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的邮轮失事了，大邮轮沉没了，我和你坐在救生筏上，周围都是死人，只有我们还活着，可是，鲨鱼的背鳍在我们身边浮动。”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和你在雪山上攀爬，忽然，前面发生雪崩了，出现了一个大冰缝，我的绳索连着你，我们一起掉进去了，四周又冷又黑暗，可是我们继续往下掉，往下掉。”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里迷路了，可是，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在尾随我们，我们到处找出口，可就是出不去，而那辆跟踪我们的轿车使劲撞我们，要谋杀我们。”

“亲爱的，那不过是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座森林里的一间黑屋子里被抓住了，有人把我们两个用麻药迷翻，然后把我们捆在两个皮椅子上，周围全都是人的残肢和断臂。”

“那是你美国恐怖片看多了。”

“我梦见你变成了一个杀人的魔鬼，在一个别墅里面突然发狂了，开始追我，要杀我，我尖叫、奔跑，你一把把我抓住了。”

“我怎么可能杀你呢，亲爱的？”

“我梦见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是，你知道吗，这双胞胎，竟然都是死胎，我生了死胎！”她哭了起来。

我赶紧安慰她，并抚摸她的肚皮。在她的肚子里，我们的孩子正在茁壮地成长，并且经常胎动，使劲地踢腿，没有迹象表明孩子有问题。而就在这个时候，胎动又开始了，她感觉到了，我的手也感觉到了，她破涕而笑了。

17.塑料婴儿

有一天，我的妻子在家里，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的肚子很疼，可能要生产了。我纳闷，怎么预产期还没有到，就要生产了？

“是不是惯常的阵痛呢？”

“不是，是子宫收缩的阵痛。”

“那真的要生了。”我赶紧回到了家中，这个时候，我的妻子已经跌倒在地毯上，救护车也到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缩了，要生产了，还要防止大出血！快到医院！”立即把她拉到了医院。

我也跟着来到了医院。据说，女人生孩子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如果一个男人在女人的两腿之间注视了孩子的降生过程，那么，今后他就很难再和这个女人做爱了。我想这是一种很娇气的说法。男人呆在产房里，和女人一起体验她分娩的过程，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是男人的阴茎插入女人的阴道导致的一个结果，是男人和女人共同营造的一个过程，因此，男人在现场体验、鼓励、经受女人分娩的过程，应该说是责无旁贷。因此，我选择了在产房里和妻子一起，迎接我们的孩子的降生。

我在妻子的耳朵边鼓励她一切都不要紧，因为，她是勇敢的，马上要做母亲了，是高兴的，是令我极其兴奋的。她生孩子的过程比较顺利，但是，等到孩子们生出来，所有的人，医生、护士，连麻醉师都跑过来看，都觉得异常奇怪。

我的妻子生出来了一个不哭不闹的塑料婴儿！

的确是一个塑料婴儿，还是一个男孩儿，睁着我那样的一双眯眯眼，脸蛋很圆，还有一个酒窝，眼睛很黑，很亮，显得很漂亮，可是，他—它就是一动不动，他—它浑身邦邦硬，但是，他—它却是塑料做的，没有生命，因为，他—它不呼吸、不心跳，不眨眼，不哭闹。

我的妻子生出来一个塑料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是一个塑料婴儿？是你们夫妇在和我们开玩笑吗？是你把这么一个东西塞到产妇的肚子里的吗？”大夫吃惊到癫狂地这么想，这么问我。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因为，我的吃惊和震惊、沮丧和崩溃是同时到来的。难道是我的问题？我感到我的大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了塑料化。我呆呆地看了半天我的塑料儿子，在大家的一片惊愕中，大喊一声，狂奔出了医院。

我跑，虽然跑不解决问题，但是，我必须要跑。因为，我生了一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塑料婴儿。我使劲跑，跑着跑着，我跑到我的骨节都发出了塑料的声音，我自己的确就是一个塑料男人。

那个不哭不闹的我们的塑料儿子，他—它被我们带回家了。我想，尽管是塑料儿子，也是我妻子生的，我们就不能遗弃他—它。我就把他—它摆放到早就准备好的摇篮里，尽管他—它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令人恐怖和疑惑。我妻子因此而变得不再简单方便了，她变得多疑、歇斯底里、情绪反常，忽而抱着塑料儿子哭泣，忽而又狂笑不已，忽而要给孩子喂奶，忽然又用剪刀猛戳塑料儿子的身体。但是，不管她怎么癫狂，我们的塑料儿子就是一声不吭。

一个月之后，我的妻子和我离婚了，因为，我告诉她，我现在是一个塑料男，我们生了一个塑料儿子，可能和我有关。她惊讶地抚摸我的全身。从她的表情看，她的确感觉到我，她的丈夫，已经塑料化了。而她的皮肤、肌肉、阴道都还是有弹性的，还是一个肉身女人，一个活的、美好的女人。她后来提出离婚了。为了她今后的幸福生活，我同意和她离婚。

离婚之后，我离开了家，住在了一个半人高的纸盒子里，在城市里流浪。但是，我没有再找到我曾经造访过的那个盒子里的男人，据说，他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逐渐地可以不吃不喝了。我逐渐地习惯作为一个塑料人和盒子里的人的生活了。

我曾经被流氓袭击过一次，他们用棍子打我，用刀刺我，我竟然都没有反应，流氓和歹徒非常吃惊，逃之夭夭。

我继续在城市里流浪，在大地上流浪，却没有什么可以毒死我，因为，我自己就是不坏金身，我自己就是这个环境的产物。

后来，我感到厌烦了，就在一个垃圾填埋场附近，挖了一个坑，然后，我自己躺进去，并用土覆盖我，我自己把自己埋葬了。我不知道，我在大自然里降解为颗粒物或者最终不存在，是不是需要至少一百年。

（载《花城》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邱华栋，一九六九年生于新疆昌吉市，祖籍河南南阳西峡县。十六岁开始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一九九二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在读文学博士。历任《中华工商时报》记者、文化部主任助理、《青年文学》杂志主编，现任《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助理兼编辑部主任。出版有长篇小说《夜晚的诺言》《白昼的躁动》《正午的供词》《花儿，花》《教授》《中国屏风》（系列长篇小说）等十部；发表有中短篇小说一百六十多篇，散文、诗歌、随笔、评论等多篇，结集为六十多种版本，五百余万字。多部作品被翻译成法文、日文、韩文、英文、越南文发表和出版。获得了第十届庄重文文学奖、《上海文学》小说奖、《山花》小说奖、北京老舍长篇小说奖提名奖等十多次。

丰满的一天

须一瓜

一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陈幼红正在开早会。上周业绩不好，经理在骂人。她是内勤，不跑业务，所以，经理骂人和她没有关系，但是，这时候，她也不想招惹经理，想等会儿再打给母亲，可是，母亲执拗地说，大事！快出来听！

陈幼红在经理的虎视下，夹着尾巴离席出了会议室。

母亲说，不得了，我刚放下报纸，中央电视台收藏栏目的鉴宝专家来啦！

陈幼红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语气这样，但她从小就知道母亲是有主见的人，所以，她哦了一声，心里有点急，想快点听明白进去开会。

你家的那两个古董，还在不在？母亲说。

陈幼红随口又哦了一声，脑海里也出现了那两个盘碗的样子，但她还是反应平淡。这是她和魏一伦结婚蜜月旅行时，在一个河南北部一个同学家乡的小集镇买的。当时也是买着玩，其实他们两个都不懂收藏，看小集镇人家摆地摊似的，塑料布上放了好多很古意的东西，东西都很便宜。陈幼红就有点大地方人应对小地方人的优越心理，蹲在那里仔细翻看。同学说，这里挖出过不少古墓，说不准就买到个千年宝物呢。所以，她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博弈地要买。魏一伦说不要啦，现在到处都是刁民，刁民这样身段低地摆摊，吃准的就是城里人占小便宜、自以为是的心理。但魏一伦语气婉转，最后说，哪有那么多古董啊，肯定是假的。

陈幼红还是买了。新婚蜜月，丈夫还在随和期，何况陈幼红遗传了母亲很有主见的个性。她狠狠砍了价，从自己的钱包里掏钱就把那两个东西买了。那俩东西一个像碟子，另一个应该是古人的碗了。

之后多年，魏一伦一想起来就调侃那两个宝贝，后来就比较明显地嘲笑。陈幼红有一次翻脸了，说这和你魏一伦无关。再后来，大家就不谈古董的事，慢慢地小两口就淡漠了这件事。随着时光流逝，陈幼红从纤细苗条的新娘子，变成了个倔强而容易心慌的胖子；魏一伦在股票挣过相当一些钱，但又变成了街上非常一般的穷人中的小康。两人偶尔吵吵架，魏一伦脾气不好，尤其是股票不好的时候，但陈幼红很沉静倨傲，魏一伦就渐渐安静下来，就像溪流奔流到了大海，生活慢慢复杂平静下来了。这些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查来查去，各负其责，因为医生一致认为是女方输卵管不太通畅，男方的精子活力又弱一些。就这样十多年过去了，当年见证新婚蜜月之蜜的两个宝贝，早就退居到了柜子里的什么角落了，几乎被人遗忘了。生活就这样把人们的想象力和激情都打磨掉了。

陈幼红母亲却记得它们。早上读报，一看这鉴宝会的消息她就激奋起来。报上还说，前一次举办的华东六省鉴宝会，过境本地时，专家就发现当地民间宝藏很多，真品率高达59%。专家吃惊地评说，这和当地人个性保守有关。

陈幼红心有点活络起来。

母亲说，上午来不及了！下午还有半天鉴宝会。你赶紧请假！机不可失。我陪你们去！

一开完会，陈幼红就给母亲打了电话回去。母亲正在去“的话”家的路上。所以鉴宝话题和展望，说得也不是很透彻。主要说到了魏一伦要不要去鉴宝的问题。陈幼红的意思是，还不知道真假，干脆不要告诉他。母亲沉吟了很久，最后说，我看还是告诉他。假的，他也没什么想头，万一是真品，难不准很多人惦记，一路有个男人护驾，有安全感吧。

陈幼红没有吭气。这显然是个重要提醒。这和小康魏一伦无关！陈幼红与母亲，从她少女期就呈现出强强相惜又强强相斥的关系。她们一致不大瞧得起陈幼红的父亲，所以，在两个温和强硬的大小女强人相惜相斥中，备感孤独的父亲，在陈幼红结婚不久就辞世走人了。魏一伦就代替陈幼红父亲的观众角色，轮到他经常观看两个胖女人，今天相斥、明天相惜的母女亲情。陈幼红有时候真挚地挽留母亲在书房睡一夜，有时候含蓄而又决绝地让母亲快回自己家。那个“的话”，能够和母亲好上，就有陈幼红的努力，也有魏一伦的推波助澜，他觉得岳母还是有自己的依靠，各家都比较安逸。母亲开始并不喜欢“的话”，她天生喜欢牙齿整洁、说话利索的男人，唇齿不清、满口官腔的“的话”令她生理上不悦，但是，“的话”是个效益很好的国企的处级干部，虽然退休，有房有车，家境不俗，子女经济条件也不错。

二

陈幼红谎称母亲便血，跟部门经理告假回了家。

魏一伦照例在家，在书房的电脑面前。电脑里面是股市行情，或者股吧讨论区之类。每周他外出两到三次，他同学开的一个不死不活的投资咨询公司，他每周二下午要过去开个会，他有个虚职，叫投资顾问；周四下午几个球友固定要去体育中心打球，羽毛球。

陈幼红提着一份快餐往家赶。

她知道魏一伦在家，但她没有按楼道防盗门门铃，而是咬住快餐袋提耳，自己掏钥匙开门，上了6楼，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就越发轻微地转动钥匙，门悄悄地开了，家里像无人般安静。她有点为自己隐秘无聊的心思害羞，所以，一进去就大声咳嗽，动静很大地把手袋扔在鞋柜顶上。在电脑面埋头的魏一伦被她喧哗惊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埋头继续了。陈幼红走进厨房。厨房里是他吃剩的方便面汤，菜板上都是切碎遗漏的白菜葱段，还有鸡蛋壳。

陈幼红坐在餐桌上吃自己的快餐。本来她都是一去一天的，魏一伦知道她朝九晚五，可是，她进门，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算是打了招呼。他真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你怎么突然中午回家了？为什么不叫我多做一份饭？魏一伦都没有问，当然，问了陈幼红也不一定就告诉他下午有个不得了的鉴宝计划。她还要再想想看。夫妻不过同林鸟，反正他也不相信那两块破碗。

陈幼红看了时间，她大约能在家里呆四十分钟。她和母亲约好，在鉴宝大会的新时代广场花圃大钟那里见面。买快餐的时候，她特意买了报纸，母亲所报的内容，她又仔细看了几遍。现在又边吃边看。在专家眼里，他们当地好像还真是未经开发的处女地，无论是收藏之心，还是收藏现状，似乎都很混沌。民间藏龙卧虎，到处是被忽略的、漫不经心的宝藏。这个推断，让陈幼红想象力飞驰起来。她想，说不定她的宝贝一亮相，专家眼睛都直了。他们围过来、愣怔唏嘘、难以置信、痛苦叹息而又爱不释手。想到这，陈幼红莞尔。

魏一伦已经路过她，进了卫生间。听动静在洗头。他总是这样，一出门，必定洗头。果然，他出来拿着干毛巾在镜子前大擦湿发。陈幼红说，要出去？

外地有个同学来。准备陪他转转。魏一伦说。

女同学你就去吧，男同学就别去了。她说。

魏一伦没有解释说男女，而是说，怎么啦，下午有事？你今天突然回来了。

陈幼红有点淡淡不快：他现在才关心啊，如果真是稀世珍宝，和这种男人分享有意思吗？她说，你要不要跟我去？要陪同学你就别去。

你什么事啊？

当然有事。你陪我还是陪同学？

到底什么事？我和人家约好了。

那你就别跟我去。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就对了！没事的。你去吧。

哎呀，我和人家约在先不是，你现在才说有事。

所以你去啊！我又没有反对你去！我随口说的。

魏一伦使劲擦头发。他随后去了卧室，自己在衣柜里找衣服。陈幼红把快餐盒扔进垃圾桶，就看见魏一伦已经衣冠整齐地出来。魏一伦不胖，一直保持运动，看起来还是年轻。多年前，他曾经建议陈幼红减肥，但是，陈幼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干脆放弃。这个模式就像他们的睡觉方式，陈幼红以前喜欢握着魏一伦的小鸡鸡入睡，后来，就渐渐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来，再后来，就全面放弃了，再后来，就分床睡了。

魏一伦在找手机的时候没话找话地说，你今天跑回家到底什么事啊？要不你叫你妈陪你去嘛。

就是我妈要你去的，我是无所谓。陈幼红脱口而出。说完了她有点莫名的后悔。她现在完全清楚自己的心思了，她根本不想让魏一伦参加什么鉴宝，很清楚，这个宝贝是她个人的。离婚这两块碗也是归她的。

魏一伦果然停止了寻找动作，说，你又要去疏通输卵管？

陈幼红做了个呸的表情。魏一伦困惑地走了过来，说，算了，我已经打定主意，我们不生了。别遭那个罪了！魏一伦说得其实很轻淡，陈幼红还是有了点触动感。她说，我要把那两个碗碟拿去鉴宝。

魏一伦显然没有明白，他的记忆里已经没有那个蜜月旅行所购的所谓古董了。陈幼红站起来，把报纸推给他看，自己到卧室大柜子里翻。魏一伦拿着报纸跟了进来，等看到陈幼红掏出破黄报纸里包的破碗，他轻蔑地大笑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让他笑完。魏一伦知道陈幼红和她母亲一样，越平静表示事情越重大。所以，他把报纸拿起了看看。无非是礼貌，他的心已经出门了。要见的是个网友，当然是女性。他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暧昧的东西，那个女人听起来有不少闲钱，很崇拜他，想寻找一些好的理财建议。女的在岛外，说做完一个美容项目后想约他一起喝喝咖啡，谈谈股票。听声音，还是挺好听的，不过，上次有个类似的交友，却遇上了一个年纪起码大他半轮的女人，虽然有钱，可是，很烦心。声音甜美年轻是有欺骗性的。相反，有个嗓音粗哑的女人，和他下网聊天见面时，却给了他大惊喜。美貌随性，喜欢爱抚，叫床尤其放肆动听。只是，在魏一伦连续推荐的股票都不怎样后，那个嗓音粗哑的女人就隐身了。

等魏一伦看完报纸，陈幼红说，你忙你就别去了。我无所谓。是我妈担心它们万一价值连城，说有个保安总好。

魏一伦的心，隐隐活络起来。他第一次对那两块旧碗，有了一点期待。

他找到手机，跟女网友发短信说，临时有个重要的投资洽谈，恐怕抽不出身。

三

陈幼红心里也并不十分愿意母亲掺和进来，但是，这事是她发现、热心促成的，她要参加，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她居然迟到了。

陈幼红在新时代大厦前焦躁地来回踱步。

“的话”有个小别克，自己也会开，第一次约会就用小别克载了她母亲去超市买大米。可是，母亲和“的话”有点意思的时候，那个小别克就经常被他在本地读大学的外甥开走了。气得母亲问，这车是你自己买的吗？“的话”说，如果不是我的车的话，那小子的话还有车开吗？今天，母亲照样指望不上代步别克。她原想建议魏一伦早点出门，拐到新村来接她，可是，陈幼红想起“的话”的车子越来越有名无实，有些不高兴，觉得母亲被轻慢了，就偏要看雪上加霜的效果。她说，我从公司赶回家，煮煮吃吃完怕是时间很紧。母亲立刻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这有直达公交，你们在大厦前面的花圃大钟那里等我好了。两点半！

其实陈幼红和魏一伦也迟到了。路上一个小刮擦，两个司机当街理论半天，把整条路搞得像便秘。陈幼红和魏一伦到的时候，已经是过点了，他们以为母亲会在那里焦急等待，结果却空无一人，大花圃上的钟已经是两点三十七了，其实已经是两点四十一。陈幼红觉得母亲不该迟到，她做事一贯是安稳有序的。打她手机，却没有人接。她猜她在公交车上，她的耳朵一贯不太好。陈幼红踟蹰着。一直无人接听，虽然心里也知道她不会有什么意外，盘算先进去，可是，魏一伦说，我们先进去，她肯定快到了。陈幼红又不干了，说，不要。除非电话通了。言下之意，就是怕母亲有什么意外。魏一伦感到了她不动声色的谴责，便袖着胳膊，在花圃大钟的另一头来回走着。陈幼红仿鹿皮手袋里放着那两块旧碗。

大约在三点十分的时候，她母亲远远地赶来了。她像个大胖发糕，沉重而虚晃地跑过新时代广场大门。等她气喘吁吁地跑近，其实已经没有速度了，但是，她的身形还是做出了奔跑的动作，沉重而抖动，见到他们几乎喘不出话，一个劲地挥手，表示快进场。

陈幼红说，迟就迟了。怎么电话不接也不打一个呢？

母亲说，特意要充饱电，没想到走得急，偏偏忘了拔下。赶紧赶紧，十九楼！

母亲看出陈幼红不高兴，但还是进了电梯才抖包袱，说，公交车真是不能坐了！突然有人钱包被偷，大喊大叫，说是两千多美金，非要司机开到派出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的，小偷可能早都下去了，拉我们这些人去派出所有什么用？！

那你们去了？魏一伦说。陈幼红没问。

这么多美金坐什么公交车啊。魏一伦又说。

那还不是！很多人都这么骂。那个失主闹得太厉害，司机只好把车子开到派出所，大家都很生气，有一个赶上班的人，简直要夺那个方向盘了，车子都要扭翻了，司机大喊，失主就站起来保卫司机，说，你又不是小偷，怎么这么没有同情心？抓到小偷我赔你十美金好啦。更多的人喊起来，我们迟到也要扣钱的，你要赔就都赔！失主快哭出来了。真是！我还没开口，我心里想，你耽误了我家鉴宝，你就是两千美金全部赔我，也不过是我家宝贝的一个零头——唉呀，那车里呀，真是那个乱七八糟啊！

最后还是去派出所搜身了？魏一伦说。

母亲注意到陈幼红没有被这么生猛惊人的意外吸引，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母亲觉得她是生她迟到的闷气。因此也有些意兴阑珊，便敷衍地对女婿说，去了。警察还不是随便问问，大家又吵着赶上班，赶做事。几下子就算了，留下那人自己在那里了。有什么用？

四

因为迟到太多，沿途引路岗都撤了，三个人摸来摸去到了鉴宝大会门口，却被两个靛蓝色西服的先生礼貌挡住，要鉴定通票。说没有票请到左手拐弯的第一个办公室去买。魏一伦说他去买，回来就脸色不开朗，原来一张鉴定通票居然要一百。这鉴宝的边还没有挨到，就去了三百块。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脸色有点不开朗。不过进去就好了。一屋子里气场强烈，充满暴富的隐喻。无数的梦想的翅膀在诡秘地飞旋。

里面一个可容五十人的会议室里，乌烟瘴气，居然都是怀揣宝贝的人。通票上有号，叫到了才能进到里面一个自动玻璃门后面的房间，里面的灯光似乎特别明亮清爽，好像能让所有的宝藏现形。偶尔有穿浅蓝色工作大褂的人严肃进出，不知道到底忙什么。恍惚间，一屋子好像是医院里等候专家看病的人。

陈幼红和母亲在一个系红带的发财树旁的一角坐下，她们身边有两个男人在讨论一对豁口陶质破烛台。魏一伦没有位置，他就在等候屋里走动。看有个角落几个人在品赏什么，很热烈，就踱了过去。一个穿白色唐装的清瘦长者，在仔细看一个旧瓶子。一位老太太期待地看着他。清瘦长者轻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漳州窑白釉筒瓶。明代的。

老太太急问，值多少？

清瘦长者说，估计在百万。长者指着老太太包裹宝贝的报纸和提来的塑料袋说，你看这条裂缝，太可惜了！不能这样对待它，这样随便的包裹，怎么还敢挤公交还转两三次车？清瘦长者发自内心地摇头痛惜。老太太很惶恐。

有人问，如果没有这个裂缝，那它值多少？

老者看了发问者一眼，似乎懒得回答，与此同时，有个干瘦男人，怯怯地问，周老师，您可不可一帮我看看这面古镜，要是……

清瘦老者说，古镜我不是太熟悉，看是可以看一看，你不用当真。

干瘦男人从一个黑色大书包里，小心抱出了一面童毯包裹的、有很多绿锈的铜镜。老者一看，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随后又拿出放大镜，看了几个细节。大家都声屏气敛。魏一伦发现，岳母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纸杯的水。发财树那边，只有陈幼红一个人掖着有宝贝的仿鹿皮手袋平静地坐着。

干瘦的老人体贴而巴结笑着，说，周老师，您直说，没有关系的。我只是爱好，并不指望它发财的。

清瘦老人笑笑，说，我说过，我只是对各代陶瓷有点造诣，所以那方面把握性大一点。你这个古铜镜吧，我看是魏晋时代的，品相虽然差一些，但我估计价值在30万元以上。不过，还是要到里面让真正的专家看了才算数。我是说着玩的。呵呵，大家不必认真不必当真啊。

清瘦老者随意翻转着铜镜，说，这几年，古铜镜价格倒是翻番了。我有个朋友弄到一面从德国回流的西汉铜镜，竟然身价到了三百多万。想想大跃进的时候，多少行家到废品回收站和炼钢厂去捡宝，什么铜镜、铜香炉、铜烛台等，最多的是铜钱，数也数不清，知道吗，我认识的一个人，从那里捡了一百多面从战国到唐宋的铜镜回来。

人群中唏嘘感慨声如潮水拍案。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清瘦老人站起来想走开了，陈幼红的母亲笑吟吟地说，老先生，可不可以劳驾你也帮我们看看？有个小伙子抢说，周老师，你刚答应要看看我这个烛台的！清瘦老先生无奈地看了陈幼红母亲一眼。

等清瘦老者终于移步到发财树这一角时，陈幼红已经对他充满期待了。因为母亲不断把最新鉴宝情况通报给她，有这么一个对各个朝代瓷器都如数家珍的老人，母亲和陈幼红的崇拜之情油然而生，不由梦想联翩。魏一伦的兴致也高涨起来，眼中的热切不亚于岳母。在很多人争抢清瘦长者时，他用坚定有力的身姿，把老者迎请到守着座位的陈幼红跟前。

陈幼红把报纸包住的两块破烂掏出，正在解开时，清瘦老者眉头皱了起来，说，怎么能够把两件瓷器叠在一起呢？互相碰撞会刮坏的。

全家人惶然惭愧。母亲和陈幼红急忙把两块宝贝分开，清瘦老者拿起一块，说，古越窑的。老者眼神自信，你看，这外面的褐色是沁进去的脏东西，里面的青绿色才是碗的本色。这个色泽，就是很难得的秘色瓷。

一个旁观的男人小声惊异：秘色瓷？！不会吧？胎质不白呢。

母亲和陈幼红目光温柔地轮番看着老者和那个惊异表现者，只有母女俩自己知道，这个温柔文雅的目光里，暗含着多少警惕和精明的疑虑。

老者不回答，他在专注地看那只碗，兀自微微摇头。魏一伦假装内行地说，周老师，你确定它真的是秘色瓷？这我是十几年前在河北乡下买的。

陈幼红说，那里被人盗挖过好多古墓……

老者谁都不看，微微点着头，说，秘色瓷以前一直是个传说，直到后来打开法门寺地宫，人们才终于解开了秘色瓷的秘密。

陈幼红和母亲温和淡定地微笑着，胖胖的大方脸上，是赞许的意思。只是她们一式绞握手掌的镇定方式，泄露了她们共同的激动。母亲不时看着陈幼红，想交流一下沉着的兴奋，但陈幼红不看她，也不看魏一伦。她只是认真地看着周老师。

清瘦老者的食指，很怜惜地轻轻划过着那块碗的两个大小不一缺口，他说，秘色越器是唐代创烧的，它的釉含铁量在0.70%左右，正是秘色越器的创烧成功，才使越州的越窑成为唐代的一座名窑。其实真正的秘色越器瓷也只是烧造了一批就停止了。如果，这个能通过里面专家的最后鉴定，那价格……我实在不敢随便估量……

人群里有个男声低语：秘色瓷起码值两百万……

清瘦老者不语。这种庄重的神态，让陈幼红一家人立刻感到那个男人的估价的轻浮。显然，他们家这块秘色瓷，价格远在两百万之上。清瘦老人轻轻打开了另一只碗的包裹报纸。

他怔住了，两眼放光：

——哥窑！这是哥窑瓷啊！

一直很矜持淡定的周老师，居然出现了不能自持的亢奋表情，这个失态的眼神虽然稍纵即逝，但几近贪婪，陈幼红夫妇及母亲全身过电一般，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那一时刻，简直千钧一发。魏一伦也不装了，连忙不耻下问：什么叫哥窑？

老人仔细看着那块像碟子的碗，说，如果你这是宋代哥窑，至少价值千万。至少！即使是明清仿制的，也值不少钱。老者又在微微摇头，他的手指摸遍了那只碗的每一毫米的地方，他甚至闻嗅了一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动作，连外行都破译出他实在爱不释手。

魏一伦没有注意到，家里的两个女人的双颧在微微发红，陈幼红在给清瘦长者递纸杯的时候，居然被魏一伦碰翻了，他正在给老人递烟。水打湿了两块宝贝，报纸全部湿了。周老师的前襟也溅上了水花，陈幼红连忙掏出纸巾，要帮他擦。母亲敏捷地把碗捧护在胸口。

魏一伦说，那个秘色瓷，是不是就是绝版了？后人再也烧不出了吗？

清瘦老者想离去了，魏一伦急忙递上名片，说自己是搞金融投资的，但隔行如隔山，敢问老者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坐坐？老人客气地说，自己闲居在家，没什么名片，听说这里有鉴宝盛会，特意从外地过来开开眼界的。讨教就不敢当了。老人又要离去，旁人也在急切拉他。清瘦老者顺势站起来。这时，鉴定里间门口，一个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出来了，他使劲拍了下巴掌，全场顿时肃静。

对不起，我们很抱歉地通知大家，今天下午的鉴宝时间结束了。领了鉴宝通票尚未完成鉴宝的人，可以选择退票，也可以等明天上午再来。主办方决定延期半天。如果大家都不再需要，那么，今天，现在，本次鉴宝盛会就此落幕了。谢谢大家参与！

有一个声音说，我不退票！

魏一伦喊，明天几点开始？

五

会议室的人开始散乱了。魏一伦立刻把两块碗包起，放进陈幼红手袋，随即，不由分说，把仿鹿皮手袋横挂在自己胸前，然后，警觉异常地环视众人。两个女人一下就认识到，魏一伦的反应恰当的，这些人可不比街上盲流，全部都是开了眼界的识货人，甚至那个清瘦老人，他最后看到哥窑瓷时，眼睛放光的那个贪婪劲，回想起来都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后怕。这个世道，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可信任的，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陈幼红和母亲，自动分布在魏一伦两侧，形成护翼。

三人小心翼翼地撤出人群。进了车就比较安全了，但母亲还是环顾四周，看有没有追兵，幼红和魏一伦也不由在车里大睁眼睛，严谨扫视路面各类可能伪装的闲杂人员。

我们分两路走吧。魏一伦说，这样目标比较分散。妈你打的走。

傍晚了，陈幼红本来还是想送母亲回家，但是，魏一伦镇定果决的语气，让她们一下就强烈感到坐拥价值连城宝贝的沉重。母亲深明大义地点头。幼红要给母亲打的费，母亲一贯是悭吝打的的，但现在，母亲坚决拒绝。

魏一伦和陈幼红慢慢驶离新时代大厦。这辆超期服役的二手的宝马，除了车标，已经没有几个地方还像宝马，但魏一伦实在没有力量再买新车，而一个投资顾问，你总不能买十来万的薪水阶层的车自毁形象吧。

老宝马似乎载不动这两块连城之宝，老熄火。要不等红灯停车，从停车挡就扳不回D档，搞得很多车在后面鸣笛抗议。呆了一会，又可以扳回来了，继续开。一路这么磕磕巴巴地开。魏一伦说，我们还是换个车吧，那种7系宝马，也就八十多万。

也就？陈幼红微笑，看你那口气，就像也就八十多块钱的意思。

现在，八十万在我眼里，确实和八十块差距不大了。我们是上千万资产的人。魏一伦迷人而自信地微笑。

幼红撇了个嘴角，她想表达对魏一伦的不屑，她记着他十几年前对她购买古董时的反对表情，记着他对它们一贯的嘲笑而淡漠。她觉得他几乎没有资格用“我们我们的”口气来谈她的两块宝贝。正如，之前，母亲迟到后，张开闭口说“我家宝贝”“我家宝贝”的口气，这些，对陈幼红都构成了微妙的侵略。说起来，这两块碗的钱，都是她个人出的啊，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不过，陈幼红心情非常恬适，非常非常恬适。她总想微笑，而且，久违的魏一伦的笑脸和健谈，平心而论，还是有些男人魅力的。他们在汽车里，在磕磕巴巴的汽车里，谈笑风生，带着一点点羞涩。生活，品质一般的生活，打磨销蚀了多少人的温存爱意，今天却意外泛起和美涟漪。

黄润西不行了，魏一伦说，他期货做砸了，很惨。就剩下一辆发财时留下的奔六。现在还开着，还是要维持那个有钱架势啊。夏天的时候，一个熟人的孩子顺道搭他的车，三十多度的大热天，没舍得开空调。里面热得跟桑拿房似的。润西自己也一头猛汗前胸后背都湿了。孩子不好意思要求开空调，自己就伸手开窗。别别！润西大叫，赶紧把窗关上！说，哪有开奔驰的人，大热天开窗开车啊！别让人笑话！孩子热得实在受不了，呜咽着说，黄叔叔，我先下去吧……

幼红笑，魏一伦也笑，腾出一只手哥们一样拍着副驾座幼红胖胖的肩。

幼红啊，我们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我们要好好规划一下。魏一伦说。

魏一伦的笑声里有种真诚惜福的感慨，有感染力，他的动作也是大方温暖。以前，在多年以前，他们是有这些亲密举动的，后来，就被生活简约掉了。甚至正常交流。比如，刚才这个令人捧腹的假富人故事。黄润西幼红认识啊，可是，魏一伦已经不会再回家说友人逸事了。如果不是今天，两块瑰宝像强心针扎进生活，他们是绝不可能这样谈笑风生地唠嗑这些甜蜜废话的。他们俩在一个屋子里吃吃睡睡，也真是没什么话想说了。一想到这，陈幼红又有点被人侵略的感觉。做人真没意思啊。陈幼红心里这样闪念着，但依然是春风满面。她心底确实是快乐的，她也暗暗检讨了自己后来不是也懒得和魏一伦多说什么，单位里匪夷所思的事啦，好笑的八卦了，都懒得说了。彼此不过吃喝拉撒简单征询，奋力生小孩的七八年前那段，有过杀鸡取蛋似的疯狂性事，结果，彼此彻底倒了胃口。不亲、不近、不谈、不性、不即、不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现在，两块宝贝要现真身了，就像卤水点豆腐一样，他们突然被激活了。生活性状要彻底改变了。

六

超期服役的二手宝马，似乎在寻找自己的接班人，在汽车城附近，它不明不白地再次熄火。魏一伦笑道，我看，我们就直接进去开了730出来好了。陈幼红深沉地抿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魏一伦密切注意她的反应，立刻说，我们要开始习惯以百万为单位思考生活数据了。嘿嘿。

陈幼红还是抿了抿嘴角。她其实内心轻盈，美好的遐想已经在云蒸霞蔚。但是，她天性能节制情感，她一贯是缜密稳妥之人，再说，万一两块古董最后一钱不值呢？当然，现在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简直像个无力的笑话，退一万步说，一件是假货，至少还有一件价值连城，这是跑不了的。可是，她遗传了母亲为人处世留后路的习性，永远不会得意忘形，另外，她对魏一伦张口闭口“我们”“我们”的用语，敏感而反感。这东西，溯本求源，是我的，是我陈幼红个人的，是我用自己口袋里的钱，在他人的反对下执意买下的，不是什么“我们的”。魏一伦有意模糊所属强化共有，实在令人隐隐不快。凭什么他可以大大咧咧地说“我们要开始习惯以百万为单位思考生活数据了”？如果当初，是他执意要买，并从他钱包里掏钱，这个“我们”才能够成立。

但是，陈幼红一再感到另一种舒适甜润。这是夫妻之间的感觉。这个行将就木的夫妻之情，忽然像冬日的腊梅，毫无绿意的过渡，就爆出了绚丽的生机。魏一伦的魅力，真是久违了，他也像枯木逢春，机智温存、妙语连珠，生机勃发。虽然这归程一路熄火，后车啧有烦言，但没有影响他的情绪，他不时摇下车窗，宽厚幽默地说抱歉，自嘲人穷车破路挤。

商业中心灯红酒绿，华灯初上已是奢侈激越。定力过人的陈幼红也难免走神，经过磐基酒店的名品专卖玻璃幕墙时，内心里像美人鱼一样沉睡的愿望苏醒了一个：我多么想要一个LV的包啊。那些业务员，来行政办这里领提成的时候，要么讨论着名品，要么肩上挎的、手上戴着、脚上蹬的，爱马仕、卡地亚、雅诗兰黛，上上下下都是让潮人们向往的奢侈大牌。陈幼红一贯衣着得体，但能感到大牌业务员投资性地夸奖，她们无非想一团和气手续顺利点罢了。陈幼红心里是不服名牌的气的，有什么呢，凭什么那么贵，她们用了，也未必漂亮。现在，当她和自己价值连城的千万宝贝，在人流车流里穿行时，她猛然醒悟，那些触手可得的大牌，那些遥远飘渺的奢侈，其实一直蛰伏在她生命的冬季，比如，LV那个大包，那个不变的稳重图案，和她自信沉静的气质，再天然协调也不过了。现在，春风吹皱了心田春水。

我喜欢LV的大包。她脱口而出。

买呀！魏一伦说。

你送我啊。

没问题！

一万四呢。

便宜！我们买！

你送我啊？

等估好价，就给你买！第一件事就给你买包！

是你送我的吗？

是呀！

是用你自己的钱给我买？

咳，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魏一伦笑，我的什么，都是你的！

我就要你——自己的钱——给我买！

行啊，没问题！

陈幼红几次要脱口：我的不是你的！但是，她忍住了。她到底抵抗不了魏一伦的温暖喜悦，抵抗不了他久违的、生机勃勃的美妙。她简直有点困惑自己的变化。

二手破宝马终于把他们送到了家。这期间，母亲已经来过三个电话，关于今晚古董安防问题、关于明日出行安全、关于未来资金规划。陈幼红看出母亲小题大做的深层心思，有点不悦，故意轻描淡写说，拉倒吧，没那么严重，到时没准就是两块破碗！屁也不是。你省省啦！我看就是两个破碗。

母亲无语。之后说，也是。早点睡吧。

魏一伦说，你妈那个财迷，今晚该睡不着觉了。对了！让她别跟“的话”说！

废话，她是什么人！再说这跟“的话”有什么关系！

魏一伦笑：虽然她精明，但女人说不准，交代一下总好。陈幼红其实也不踏实，便打母亲电话，她老占线。可能电话没放好。她说。魏一伦说，是太激动了，嘿嘿。魏一伦又说，没准，也可能正跟“的话”汇报呢。

陈幼红狠狠白了魏一伦一眼。

自从母亲和“的话”有点意思以来，“的话”的三个女儿，看幼红母亲就像看横空里杀出的剪径抢匪，没一个人给母亲正常脸色，不是伪善礼貌的虚假客气，就是明显的冷淡或公然的猜疑，有个女儿甚至借别人家一个黄昏恋争夺财产的故事，说，还是咱爸省心，咱爸的财产可都给了三个外孙了！他自己什么也不留。另一个女儿就接腔，咱爸要的是真感情，图钱的女人门都没有。最后一个女儿说，真是，人家也未必都是图老爸的钱来的。

母亲把这些对话，转给陈幼红听的时候，陈幼红很生气，说，那你怎么说？母亲说，我能说什么？我又没有和他明确关系！陈幼红说，那“的话”怎么说？母亲说，他傻笑——天知道真傻还是假傻？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

谁说我一定要跟他？母亲说，现在还不是跳舞练剑唱唱歌？

七

魏一伦的今天的脾气特别温存典雅。

车子拐进他们小区要经过一段正在翻新的水泥路，比较狭小，人挤车、车挤人地通过不容易。虽然这会儿下班的高峰期已经趋缓，人不多，但魏一伦前面两个老人在慢慢走，一个拄着四脚拐杖，拖着一条腿移步，另外一个也许是老伴，也许是老保姆，搀扶着他。魏一伦的车慢慢地跟着他们，没有按喇叭要他们让道，这么地居然走了十来米，两个又聋又慢的老人，显然没意识身后一辆汽车跟着他们慢慢移动，陈幼红焦急之后忽然感动。魏一伦基本是个车怒族，有一次，陈幼红母亲搭他们的车，事后说，七公里的路，他按了十二次喇叭，两次摇下窗，挥拳痛斥和威胁路人或其他司机，还在车里说了四次我操。母亲这么说，是佐证陈幼红控诉他是个急暴性子，母亲笑着说，陈幼红听了也忍不住笑，立刻想起来魏一伦开车还摇窗啐过他车唾沫的丑事。母亲笑道，人说开车最见真性情。挑女婿挑媳妇，你跟他她跑一天车，什么德性，一清二楚。

如果母亲今天跟车，就会发现她的女婿其实蛮有绅士情怀的。比如，现在。

等老人移行的当儿，陈幼红困乏地打了个哈欠，魏一伦扭脸，就在陈幼红的嘴巴不可遏制地张到最圆最大之际，魏一伦的食指，直指她的嘴巴正中心而来，看上去就要直捅喉咙。陈幼红笑了，但还是有些紧张。这是热恋新婚时玩的游戏，第一次魏一伦剑指她哈欠时无法闭关的嘴巴时，她吃惊得无以复加，以为手指要入侵，致使哈欠匆忙潦草。但很快明白不过是惊险游戏，两人一起大笑。之后，无论谁打哈欠，另外一个一定赶将过来，剑指十环。那个动作总是带来两个人的无限开怀。

老人蓦然回首，终于发现后车在陪他们移行多时，赶紧让道，同时点头致歉。魏一伦和他们挥手甜蜜道别。陈幼红却在想刚才历险的呵欠，不知不觉，他们至少七八年没有玩这个游戏了。原来婚姻生活的无趣化，是不能回头检视的。

这个夜晚，说不出的甜润，宽广。

尽管表面上看，和近几年来他俩彼此相对的常态差不多，他们依然话不多，但是，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脸上的宁馨，感受到内心的轻盈，双方似乎都在力图镇定淡泊，表现出了对天大惊喜越来越淡定。这期间，魏一伦轻描淡写地提醒，喂，给你妈去个电话吧。

陈幼红出于对母亲智力的充分信任，直到厨房收拾好才打。这个电话，让她不舒服，母亲居然真的跟“的话”说了他们家的惊天新闻。

陈幼红说，妈，你这是怎么想的？不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吗？

母亲做了分辩，一是“的话”主动打电话的；二是，她本来压根也不愿说这事，主要是被“的话”二女儿气得。母亲说，我要图钱，找比他父亲大的官，别人也介绍过的。反正，我和那老头成不成，我都必须告诉她，不要狗眼看人低，我们是有千万财产的人，睁开你们的势利眼，看看清楚！

你跟他怎么说的——我这事。陈幼红问。

也没怎么说。就说我们参加鉴宝会了。那里，成百万上千万的东西，多得是！

你说我的两块破碗了？

说了。我就要让他们一家眼红！我们不是穷光蛋！

妈，我这碗可能一钱不值。万一真值点钱，我什么人也不想说。我不要人眼红，也不要人羡慕。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不要打扰。

母亲听出了女儿的批评，也听出了女儿从来不说“我们”，而是说“我”。电话因此静了音。陈幼红想挂电话，到底不敢。母亲说，“的话”说，他和我结婚，最好还是先住我这边，省得他女儿们以为我真要谋他的三房两厅！那个嘴最尖的老二，更是狗眼看人低，说什么我的退休金不过比最低保障线多了二百五……

陈幼红听了非常恼怒，但她此刻不想声援母亲。等估价出来，那个时候，生活任何方面的主控权都在她手上，那个糟老头子母亲不嫌弃他，是他的造化，那几个精明势利的女儿更不过大便三堆，走着瞧吧。走着瞧。

陈幼红说，妈你明天还要去吗？

母亲显然已经感受到女儿微妙的语气，她审慎而委屈地迟疑着。陈幼红意识到自己的残忍，笑着说，你不累就再陪我们去好啦。

母亲释然：累什么自家人，你需要我就去。这节骨眼上，自己家人才是最可靠的！

魏一伦在网上紧急恶补古董知识，关于秘色瓷、关于青瓷、哥窑。他手里拿着放大镜，不断用新知识来观察当年蜜月所购的地摊货。因为心里已经被清瘦老者打了底，所以，他现在是越看越狂喜，越对照越亢奋。最后他宣布，这两块宝贝，保守估计，价值两千五百万！老婆啊老婆，你真是仙女下凡啊！这样的慧眼，完全是天生无智师啊！和你的智慧相比，我们这些学问、经验满肚子的投资理财顾问和你相比，简直就是行尸走肉。我惭愧呢，老婆，谢谢，我们家多亏了你啊！你是我们魏家的神仙！

陈幼红仁慈而又鄙夷地接受了这个甜腻的马屁。

傍晚起的大风，阵阵点击卧室拉窗。大好生活里，月色喜人。

浴室里，陈幼红喊，一伦帮我去晒台收个浴巾！

魏一伦拿了浴巾，敲门，陈幼红伸手，却拿不到浴巾，伸出半个脑袋一看，魏一伦像天使一样张开翅膀，浴巾在他怀抱前铺展。魏一伦笑，说，进来。我的城堡。

陈幼红居然有点羞涩，魏一伦上前一步包起妻子，一个深呼吸，把肥胖的妻子抱起，直接进了卧室。很久都没有练习了，彼此的身体有点认生。

缱绻完毕，各自睡去。睡意蒙间，魏一伦咕哝，我就知道你妈要去炫富。

陈幼红听了不悦，但翻身不睬。

魏一伦咕哝，她比我们还激动。真是。

陈幼红说，你比我还激动。

八

一大早，母亲带来电话，说，小魏车况不好，万一半道抛锚了，可是不得了，预防万一，不如让“的话”接送好了。

陈幼红断然拒绝。

魏一伦说，大不了我让黄润西的奔驰给我用。只是，魏一伦看了看钟说，恐怕时间有点紧了——要不我叫他开过来好啦。我们换车！

神经病啊，陈幼红说，你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家有两千万吗！什么事。

魏一伦笑，说，行，行，听你安排！

陈幼红说，看人家中彩票的，才五百万就戴口罩、眼镜什么的，听说还有人戴防毒面具去领钱……我现在就理解他们了，我要那么多人注意干什么，又不是坐地分赃、见者有份啊。

那还是开我的车吗？魏一伦说。

陈幼红说，低调自然一点好啦。我们开你的车去。等鉴定结果一出来，你先护送我妈和我进的士，然后，你的车随后好了。

魏一伦说，我这车磕磕巴巴的，真有人打劫你们，我还救不了你们呢。干脆我们一起打的来回好了，不不不，我们直接送银行保管箱。那才安全稳妥。存了东西从银行回来，我们就直接去汽车城挑辆新宝马，你也该去学车了……

学车？现在？我们单位正要洗牌清人呢！

蛖，真是我的傻婆娘！你搞清楚啊，现在，不是你的老板要不要炒你鱿鱼，而是你——陈幼红——想不想炒你老板鱿鱼！懂吗，你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慨而慷，今非昔比啦！你已经达到了人生新境界，这个新境界就是，你可以对任何人拍桌子！你有最大的尊严！

陈幼红忍不住笑起来。

这时，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一接听，居然是母亲的男朋友。从来没有通过电话的人，这个来电让陈幼红意外又别扭。

哎，小陈，我的话还是不放心啊，这事，不稳妥的话，还是危险的。所以，还是慎重点，因为几千万的话，不是几万啊。我的话，还是亲自来一趟吧。本来我的话，是要去打桥牌的，节骨眼嘛，最信任的人不帮的话，不安心的……

陈幼红冲着魏一伦，把自己肥胖的脸，扭得像天津大麻花。

不要跟伯伯客气，见外的话不好。我的话知道你们的车坏了，所以，心里急。现在的世道，人心的话都跟疯狗似的，我的话还是亲自接送你们……

陈幼红五官端正地说，张伯伯，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谢谢你了。

那，我和你妈来接你们回来！人多的话好办事，我们小区，上个月一个买早餐的，就被人抢了，她走在……

陈幼红挂了电话。挂了电话，陈幼红眯缝着眼睛，鄙夷地微笑。电话又响了，她把电话扔给魏一伦，魏一伦说，我懒得。

陈幼红也不接。电话就在沙发上响着。两人各自进行出门前的准备工作。

电话终于无趣地停了。不一会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陌生电话号码。魏一伦说，我们打的去，你跟你妈说，她可别又去告诉那糟老头子。我看你妈干脆也别去了。

陈幼红觉得也是。但沉吟着，她怕母亲有想法。电话还在顽强地响。陈幼红用沙发靠枕压住，自己拿了魏一伦的手机，打妈妈电话。妈妈很快接了，一接就撇清责任地大声说，我可没有邀他去，是他自己坚决要去的！哼，以前要用他一个车，不是说大外孙在用，就是老三去购物，不然就是小外孙已经偷偷开走，什么时候这么积极主动啊。他爱表现你就让他去吧！我们省停车费、省油！

我神经病啊！陈幼红说。

我就知道他自讨没趣，活该。母亲说。

好了，我的事跟他无关。我们决定打的去了，所以，不去接你了。你千万别再告诉他。你怎么走？

母亲没有马上回答。陈幼红说，你可别叫“的话”送你！我烦！

母亲说，我又不稀罕他送！我还不是不放心你。你若嫌人多，我不去也没关系了。

你当然要去了。陈幼红说，不是说好了的？你也打的去吧。我报销！

母亲笑，我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我打的就是了。

“的话”的电话，居然又响了三次。真是够顽强的。陈幼红厌恶至极地接起，硬邦邦地喂了一声，既不想道歉也不想解释为什么不接电话，哪知电话一通，“的话”欣喜若狂：哎唷，吓我啊，你们没事吧？

陈幼红莫名其妙，说，啊？

没事的话就好啦，电话通得好好的，忽然的话就没有声音了，连续打就再没有人接电话，我的话当场就想，是不是车子出事了……

什么乌鸦嘴嘛你！陈幼红怒不可遏，很放肆地吼过去。“的话”竟然也不介意她不敬老，反而谦恭地：我的话不是担心嘛，我这人一贯心细。你没事的话，就好了……

陈幼红再次掐了他的电话。她说，他再打进来，我就把手机扔下楼！

魏一伦说，你看，有钱人的脾气已经出来了。好，扔！

九

陈幼红和魏一伦一起坐在的士车的后排。魏一伦提护着电脑包，里面有那两块碗碟。现在，它们不再是旧报纸包裹，而是分别用两块红丝绒包好。魏一伦随时把电脑在腿面上托起，怕颠簸震伤了它们。两口子很长时间没有并排坐了，行驶间，魏一伦用手挑了下陈幼红的鬓发。陈幼红假装看车外风景，对这个动作没有感觉。车子又开了一段，魏一伦低声说，哇，你有根白头发呢。说着魏一伦又挑拨她的头发，说，我替你拔掉。

陈幼红说，早就有了，才发现。

哪里，魏一伦抚摸她的头发，你的头发一直很漂亮，这期间，的士师傅因为在一个检修管道地段抢红灯，差点撞到一个推童车的妇女。一个紧急刹车，让陈幼红的头，撞到了的哥椅背，魏一伦死死护住包，肩膀撞到了陈幼红右臂。

的士司机为推卸责任，大声诅咒那个女人瞎走，早晚在死在路上。

魏一伦骂道：师傅，你今天开车最好给我小心点！否则你赔不起！

陈幼红痛得哼哼，说，看出来了，那个包比我性命重。

魏一伦笑，一边伸手要抚摸幼红起包的额角。陈幼红打开他的手，那手又温存地抚摸上去。陈幼红说，这手很无耻。

咦，魏一伦说，我护的是谁的宝贝啊！这么说真没良心。

那你承认这宝贝是我一个人的？

夫妻本是一个人，谁是谁啊，法律上还不是有共同财产一说？谈恋爱买的，可以不算，蜜月买的，我不想要也是违法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就是夫妻！

两人一时无话，师傅没话找话地说，呵呵，上我这车，两分钟我就能搞清楚他们是恋人还是夫妻。我还以为两位是恋人呢。嘿嘿，二位不容易啊！恭喜恭喜。

魏一伦无声笑了，又抬手摸陈幼红后脑勺。陈幼红甩头，但也微微笑了。

电话响了，是幼红母亲打来的。

太过分了！她说，简直厉害得要吃人！他家老大要向你借钱！

陈幼红立刻就听懂了，是“的话”家的大女儿。母亲既然已经发火了，她就很淡然，说，她借什么钱啊？你到了吗？

在路上。电话接了实在气不过，就干脆给你打过来。她说她孩子出国，正急着要筹一笔款子，看你能不能先借她六十万，应个急。

陈幼红笑，是你告诉她我有两千万了。

母亲说，我告诉她！我二百五啊我告诉她！肯定是她父亲跟她吹的！他以为他傍大款了呢。那老大平时精得五块钱都要看是不是假币，现在，一开口六十万！六十万，她也真敢开这个口！

陈幼红笑，好哇，她敢直接跟我开口，我就借。

疯啦你？！母亲叫起来，你还真把她当一回事呀？那三个女儿是怎么瞧不起我们的，你统统忘了？你给了老大，还有老二，还有老三，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家我早就看透了。我告诉你，红，“的话”那种男人，我都要重新考虑呢！一分不借！我们不开这个坏头！

好了好了，陈幼红说，别浪费电话了，马上就见面了。

合上电话，陈幼红苦笑，一伦，看来我妈好像已经是大款了。魏一伦说，是啊，她已经有了很多大款的烦恼。

两人和好，默契地笑。

出租车在新时代广场停下，陈幼红等魏一伦买单，一起从右边下，这时，她的电话又响了。也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春天般繁花似锦的问候：哎呀，我说我怎么最近老是左眼跳，原来贵人就在我们家啦。真是喜从天降。呵呵，猜得出我是谁吗？

陈幼红茫然，对方说，哎唷，连我的声音都猜不出了。女声咯咯笑着。陈幼红以为是自己久违的同学，却不明白她和谁成了“我们家”。对方笑道，幼红，我是丝娜呀！

——“的话”的女儿，尖嘴老三！

陈幼红简直有晴天霹雳的感觉，肯定没有好事，所以，她立刻就鄙夷而愤怒，而不耐烦。但是，她的个性还是温和的，所以，她说，丝娜呀，你好。有事吗？

哎呀，你真是我的贵人！你是我们家的大贵人！你不知道，我已经半个月没有睡好觉了！我有个同事要去上海，把她家的房子便宜卖给我，这不是机会难得吗，你知道，我们老跟爸爸挤也是不行的，你妈和我爸，也不方便。可是，我同事那房子一下子要一次性结清，如果我拿不出，她老公的堂弟要接，急煎煎的，可是，我在先啊，但我一下子又拿不出八十八万，正好你成千万富翁啦，太好啦，太及时啦！大贵人哪，幼红，你赶紧接济我一百万，因为接过来也要装修什么，干脆给我个整数，我出来住，你妈妈也……

你说段子啊，陈幼红咯咯笑，我什么时候成千万富翁了？

你们不是有两个一千年的古董？不是鉴定了吗……

笑死我了！什么一千年，不过是赝品。几百块钱的破碗。我们只是来上个古董知识讲座，你这样说，丝雅、丝婷要笑掉大牙啦。你赶紧找你们亲姐妹筹钱吧，便宜的房子可不是便宜大白菜，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拜。

陈幼红把电话挂了。

等她和母亲汇合，又一起谴责嘲讽了“的话”和他的三个女儿，最后认定后患无穷，就商定把电话关机了。母女都一起关机了。魏一伦笑着点头表示佩服，说，有钱人不是无情无义，只是他有本钱无情无义了。

陈幼红听出他骂人，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今天来鉴宝的人更多了。陈幼红说，怎么还这么多人啊。魏一伦说，因为想一夜暴富的人数也数不完。那个清瘦老者还在，有人在给他看一个花里胡哨的大瓷盆。幼红母亲对幼红说，这个周老师，真的很了不起，你看他肚子里有多少学问哪。幼红盯着老人看了一会，决定亲自过去凑热闹去了。她还没走到跟前，周老师却起身跟那些等候的人们告辞。有人挽留，他笑着摇手坚决走了。陈幼红只好退了回来。

远远地，那个没有被周老师预鉴的男人，明显失落，一个长相像甘蔗头一样，胡子拉杂极干瘦的男人，过去借火的时候，安慰了一句说，不看也拉倒。这周老师，我就没见他说一个东西不好。简直像个托！另外那个男人不解地看着他。那根甘蔗头却吸着烟走远了。

叫到陈幼红号码的时候，夫妻俩起身，也都被人领入进去，陈幼红母亲也自然跟着，不料，被一靛蓝西装礼貌阻拦，说，对不起，太太，里面需要非常安静。一样物品进一位，你们人太多了。

那不早说？母亲说，我买了票呀！一百块哪！开什么玩笑。

蓝西装说，您稍后，我去请示一下。

没事的，幼红说，妈那你就在这等吧。

母亲说，买票的时候怎么不说？那一百块谁赔？

无所谓了。幼红说，反正我们一下就出来了。

母亲谁也不看，幽微地叹了口长气。

里面，是个肃穆静谧的中式大厅，大厅深处，半屏风处，氤氲着如朝阳初起的光芒。一张白色的桌子，就像个手术台。两盏奇怪的灯雪亮而不刺眼地照射着台子。为首的专家却着便衣，胸前挂着奇怪的眼镜，眼神就像数钱数倦的老出纳。三个着白大褂的中青年人在坐在桌边，一式的目光炯炯，似乎比赛遥测着进来的人是不是真的身藏瑰宝。夫妻俩忽然一起涌起“近乡情怯”之感，又好像在迎接一个事先秘知的巨奖开奖。走近手术台的脚步声，消音在厚厚的地毯上，这使他们每一步都带来不踏实的心慌和不踏实的兴奋。

一个米色西服小姐迎过来，说了声您好，收了魏一伦手里的两张票。

她说，这里进行的是专家人眼鉴定程序，如果，您对“人鉴”结果持疑，可以申请进入科学鉴定程序，即“能量色散×射线荧光光谱仪”鉴定，我们这台引进自德国的仪器可为古陶瓷、青铜器、贵金属、矿物标本等进行科学鉴定，它可以精确地测定藏品，特别是古代陶瓷器的“生日”和“出生地”，并为文物开具一份严谨的“元素身份证”。

魏一伦说，那我们直接申请光谱仪鉴定好了。

米色西服小姐说，很抱歉，“科鉴”必须另行收费，每件六百元。我们一般是“人鉴”关过了，再进行“科鉴”才不会浪费资源，此外，藏品的艺术水平、造型特征、市场价值等，也必须由专家鉴定才行。他们在鉴定证书上的签名，是很有价值的。

哦！陈幼红说，鉴定证书要收费吗？

米色西服小姐说，要的。鉴定完毕，如您需要鉴定证书的话，一张证书另收五百。

陈幼红有点迟疑，魏一伦鞠躬点头，快步走向灯光那边的专家群。

魏一伦把电脑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件丝绒布。是那块古碟，就是昨天清瘦老者惊叹的古越窑的秘色瓷。染过发的便衣专家斜瞥了一眼，大手很轻率地抓过，看了看放下，穿白大褂的中青年人也相继拿起，他们显得比较小心谨慎。几个人的交谈，简洁得像接头暗号，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虽然魏一伦恶补了一夜古董常识。因为听不懂，他对这些人莫测高深的眼神和短语，更加崇敬。便衣专家最后一次又拿起，在灯下比较仔细地看了看，即对左右徒弟一样的两个青年人说：

东西没错。

陈幼红魏一伦一起感到气管的轻微痉挛。陈幼红用手堵住了嘴，怕自己情不自禁；魏一伦则大张嘴巴，深深呼吸，力图镇静。

专家说，隋朝的，但是破得太厉害，品相不好，有历史价值而没有经济价值。这个……魏一伦说，算破得厉害？

专家没有回答，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白大褂说，品相太次。没用啦。

你是说——不值钱？魏一伦说。

怎么只想钱呢？历史价值很高啊，这是无价之宝！珍藏吧。专家说。

到底能卖多少钱？我是说，如果我急需用钱的时候。

徒弟模样的年轻人都笑了，一个说，没有经济价值，你卖它干吗？一钱不值。

魏一伦几乎生气了，那你为什么鉴定是无价之宝？

那徒弟轻笑：一钱不值，往往就是无价之宝。这你都不懂？好了，你要鉴定证书的话，请往那边走。魏一伦盯住他，内心万语千言的样子。

专家已经不愿搭理这样的鉴宝人，他压根不看魏一伦，只是倦怠地望着陈幼红，陈幼红连忙掏出另一块丝绒布包。这就是昨天震撼到清瘦老者的、令他目光贪婪的“哥窑”。陈幼红心里有数了，这块碗可是完整的，肯定没有品相问题。万一这些“人鉴”又不靠谱，她一定会再花几百块申请“科鉴”。

陈幼红的母亲在外面，焦急得坐立不安。不知怎么的，她有个感觉，陈幼红夫妇出来可能会对她很散淡地说，不值钱啦，都是假古董、地摊货！幼红会说，两块破碗啊，我早就叫你别激动，我们还是穷人！她肯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个场景的设想，让她感到一丝悲凉。她不由想起幼红死去的父亲。做母亲的，突然感到无言的孤单。人心都是向下长的，她的这颗心，永远向着女儿，至死不悔；而女儿的心，向哪里呢？她没有孩子，不会向下，会不会就因此回向母亲？陈幼红的妈妈，并没有感到一丝信心。幼红打发丝娜的话，说得多么自然真切啊。你知道哪句是真话？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心也硬了。人生就这么回事。她这么想着、猜疑着，有点感伤欲泪。

因为她坚信那东西是真的。她直觉肯定它们超过千万，它们必定是乡下盗墓人弄出来的。绝对。想到这，幼红母亲浑身一阵潮热。

之前阻挡她的那名工作人员过来说，您好。请示过了，买了鉴定票不好退，那么，现在，请您还是进去吧。请勿讨论喧哗。谢谢。

现在？幼红母亲看了看手表，看上去她是对时间问题的反感，但心里，她忽然很清晰地感到，幼红并不喜欢她进去。那是她的隐私。可卖了票不让人进去，是显然不公道的，但是，这一百元的票，是女婿买的，并不是她自己掏的钱。夫妻俩眼看就是千万富翁了，退不退票，实际也是无所谓的。幼红母亲慢慢坐了下来。她心里还是为女儿的未来高兴，也为自己高兴。“的话”和“的话”家的女儿们，爱怎样怎样好了。

新时代广场的草坪大钟，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十三点正。远离广场的成功大道上，一个女人边开车边打电话：今天应该有空了吧魏顾问？我还在岛内呢。女人欢笑起来，那好呀，就在磐基酒店咖啡厅吧，就是靠湖边那个位置。嗯，六点，好的，我去订位子。

（载《上海文学》2010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须一瓜，现居厦门。在《收获》《人民文学》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作品被翻译到海外。前后获得华语传媒大奖、人民文学、小说选刊、上海文学优秀作品奖及《小说月报》百花奖等。著有《淡绿色的月亮》《你是我公元前的熟人》《提拉米苏》《蛇宫》等中短篇小说集及长篇小说《太阳黑子》。

城外的小秋

邵丽

一

小秋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而且，她拒绝了随爸妈到城里生活。反复做工作无效，妈就生气地骂她，命贱，天生不争气。看着女儿一脸纯净地站在那里，爸说，算了吧，考不上咱不上，不来城里就在乡下待着。爸还有另外的心病，小秋的奶奶坚持一个人住在乡下老屋里，三个儿子谁都不跟，更不要说到城里住了。小秋不来城里，祖孙二人做个伴也算是一种不是选择的选择。

上学后小秋的大名才改成任秋慧，她生在秋天，落地奶奶就唤她小秋。一个女孩子，家里人也犯不着为个名儿固执，都跟着唤她小秋。

小秋的爸爸任健成是学医出身，又有点祖传的手艺。任家的几辈人都在乡下做郎中，对跌打损伤头痛脑热什么的，手到病除。原本是想学到爹的手艺，像爹一样守在家门口靠着祖传一把抓的能耐，让一家人吃穿不愁就行了。他爹却逼着他们兄弟三个念书，那两个弟弟都不争气，读来读去读不出个名堂，爹就罢了手。任建成一直念到中医学院，临毕业时看着在家种地的两弟弟青黄不接的脸色，才明白了爹说的“土地能养人，也能杀人”的金玉之言。他再也没有回乡下去，而是像一棵连根拔起的树那样栽在了城里。刚开始在别人的诊所当助理，忍辱负重做了五六年，从理论到实践，从技术到性情，渐渐地做得从容笃定，宠辱不惊。再加上他有几招家传的手段，许多人的顽疾都被他医好了。最传奇的是有一次，一个卖冰棍的妇女在大街上中暑，大伙眼看着她倒在地上翻白眼。任建成掏出银针，一针下去，那妇女躺了一会，竟然爬起来又推起车子喊着“一毛钱一根”走了。口口相传，“任一针”的名声渐远，客户积累到差不多的时候，就在老城区人口密集的地段租了两间门店。到了小秋十七八岁，爹的诊所已经扩大到五六间门面，很像回事了。魏碑体书写的“任一针诊所”五个朱红大字，在城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的余光里，虽然单薄了些，但也蛮有底气。

小秋妈嫁过来就一直在诊所跟着她爸打下手。小秋生下来不足月，像个小猫咪一样大，一天到晚生病，闹死闹活地哭，过了半岁也没长成个大猫。别人家的孩子有啥不妥，抱过来让任大夫掐掐按按，说好就好了。可轮他自个儿，怎么也治不好女儿的病。医不自治，这话他算是服了。小秋七八个月大，爷爷得癌症死了，奶奶被接到城里带孙女。小秋每天哭闹不休，奶奶也口口声声不是吃不好就是睡不好，店里生意又忙得不可开交，小秋妈急得七窍生烟。有一次，在饭桌上奶奶又挑肥拣瘦，儿媳妇就说，唉，一个个都是享不了福的命，早知道是这样，何苦把你们圈到城里受苦？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奶奶就起来收拾东西，死活要带着小秋回乡下去。

小秋妈赔说笑脸说，娘，你何必跟我计较？我说话头上一句脚上一句没个准头。

奶奶说，这回你的话说得正合适，说到我心上了！

小秋被奶奶带回乡下，正是玉米长缨子的时候。豆丁大的女孩儿被抱着经过玉米田，听到风吹叶子刷拉刷拉的声音，黑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看都看不够地看，小细胳膊仿佛经不住风吹，舞动得像玉米叶子一样欢快。在城里奶奶不曾见她笑过，到了田地里，被风一吹，竟然风铃一样笑得咯棱咯棱响。

奶奶想，这孩子，命中属土，合该长在田地里。

奶奶笃信中医世家传下来的“要想小儿安，三分饥饿三分寒”的医训，她让小秋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跟着乡下孩子野跑。非等到小人儿拖着鼻涕喊饿，她才让她吃东西，所以乡下的小秋，吃起东西简直像个饥民。奶奶还买了一只奶羊，每天带着小秋和羊在地里跑，饿了就挤碗鲜奶喂她，只把个把孙女养得瓷疙瘩一样，什么毛病竟然全都没有了。

小秋在乡下跟奶奶长到七岁，被妈妈强行弄到城里上学，好吃好穿地要把女儿改造成一个城里人。小秋却始终活在这个家庭之外，加上两个弟弟合着伙作弄她，整天眼泪都没有干过。一个月不到，瘦得像根牙签一样。看着女儿每天的不开心，爸拉着她的手问，小秋你怎么了？小秋说，我想回家！爸心里一紧，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滑了下去。他说，孩儿，这不是你的家吗？话没说完，看见小秋眼里的泪水，爸呆在那里，好一阵子心里没缓过劲来。

小秋的漂亮不打眼，是那种需要一点一滴地看出来的好，搁在田野里，好比一朵蒲公英花，越看越耐看，有着脱俗的美。到了城里，缩手缩脚的，怎么打量都像个没打开的棉桃。好歹住了一个月，眼看着瘦，夜里睡觉总是在噩梦中哭醒。有一天早上送她去上学，到晚上干脆不回来了。爸妈找了半天没个着落，半夜找到乡下去，看见她在奶奶的床上窝着，一脸的心满意足。气急败坏的妈妈拉过来就打，小秋细嫩的屁股在她恨爱有加的巴掌下由白变红，由红边紫。直到打得自己泪流满面，跌坐在地上，小秋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始终就是一句话，我不回城里了。爸看不下去了，说，由着她吧。妈说，这么小就由着她，大了咋办？爸摸着女儿红肿的屁股，哽咽着说，还由着她。

小秋后来就一直在乡下跟奶奶过，书念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只要身体好好的，任建成也不再要求更多。他在城里待的年头长了，什么样的人和事都经见过，有时倒觉得女儿在乡下，两下里都省心。

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女儿在不经意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这事儿该来的时候没来，不该来的时候突然来了，让他们心里像撒了一把麦芒，不光是疼，还有说不出的膈应。

二

小秋在爸妈的忽视里长大了。任建成根据政府的要求，在乡下给娘和闺女盖了新房子。村里的新农村规划刚做出来，他第一个就响应了。随后应者云集，一年功夫，新村像从地里生出的一片蘑菇，齐刷刷，白嫩嫩的。两层的小楼，一户挨着一户，屋子里都接通了自来水。小秋最喜欢的就是房子带卫生间，有抽水马桶，上厕所再不用害怕冬天的寒风和夏天的苍蝇蚊子了。刚开始盖房子的时候，奶奶死活不同意。爸爸做她的工作说，我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做生意，离不开政府的支持，他们让带个头，我不答应能过关吗？奶奶说，他们敢吃了你？儿子陪了笑说，他们吃我我倒不怕，我怕的是他们不吐不咽，让我不死不活。奶奶想不明白，她是被儿子的话吓得不敢吭声了。小秋最知道，打从搬了新屋，奶奶一天也没高兴过，整天唉声叹气的。奶奶也许是想念她的那些鸡，多少年了，院子里总是养着一群精神抖擞的鸡。在奶奶看来，进屋子不抓一把粮食撒给鸡们吃，这个家就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小秋吃的鸡蛋，都是刚从鸡窝里拣出来的，握在手心里还热乎乎的。新屋没有院子，鸡们没地方住，有一阵子奶奶每天还要奔几里路到老院给鸡们喂食，晚上等鸡收了窝去关圈门。跑了一阵子就跑不动了，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有一天，奶奶恼起来，一股脑地把鸡都杀了。奶奶杀鸡的样子，让小秋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浑身哆嗦。老婆婆两手鲜血，像一个杀红了眼的歹徒，追赶着满院子扑棱棱飞跳的鸡，抓住一只立马让它身首异处，好像对它们有着几辈子的深仇大恨似的。一会儿，整个院子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小秋吓得远远地逃开了，那时候她也许还不知道，她喜欢的很多乡下的东西，像那些鸡毛一样，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被褪掉。

小秋嘴馋，有时会想念奶奶在老屋地锅里蒸的馍馍，面团直接贴在锅沿上炕，每个蒸好的馍馍都有一面金黄的锅焦。她喜欢闻村子里做饭时的味道，秸秆燃烧后升起的袅袅炊烟，飘飘渺渺地荡在房屋和树木的上空。小小的人儿吸着鼻子望天，常常觉得自己正是童话书里的那个小仙女儿。

小秋养了一条叫大黄的狗，上学放学都跟她形影不离。小秋后来不上学了，大黄就跟着她和奶奶下地。家里还有两亩多地，爸爸早就不让她们种了，奶奶坚持种，主要是因为小秋坚决要种。收了麦子，叔叔们帮助把地整理出来，她们就一粒一粒地点上玉米。地头还会种一小片花生，几棵甜瓜，还有长豆角，几根棍搭个架子，爬得枝枝蔓蔓的，结的豆角比小孩子都高。小秋在她的玉米地里，快乐得像个公主，大黄就是她的仆从。

大黄有一个怪毛病，就是从来不在新屋里睡觉，白天在新屋待一天，晚上甭管多晚，祖孙俩关灯睡觉，它就回老屋去，寒冬腊月都留不住。小秋每天起床打开门，狗就会在门口卧着，主仆二人难免亲热一番，像一辈子没见着了一样。可是有一天狗晚上走了，第二天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给城里人偷去下狗肉锅了，想着大黄被凌迟的样子，小秋哭了好一阵子。奶奶从小叔家又抱了一只小黄，说是这狗长不太大，吃狗的人看不上眼。小狗没有在老屋里待过，小秋走哪它就跟哪，晚上不用担心它寻回老院去了。

大家都说，等村里人都迁入安居房，老村子就要拆了。奶奶一听到谁说这话就淌眼泪，她舍不得院子里的树。两棵榆树比小孩子的腰都粗，每年三四月里，榆钱儿开得花团锦簇，用面粉拌了做成榆钱窝窝，蘸了蒜汁吃，舌头都要鲜酥了。她还常常做了让人给小秋的爸妈送到城里去，城里的馆子可做不出那么好的吃食。山墙边的两棵柿子树，结的柿子小碗一样大，一到秋天柿子们挂枝头，热闹得像一树红灯笼，衬托得满院子喜洋洋的。西窗边上的枣树，结的小枣比蜜都甜，够孙女吃上好几个月。奶奶从娘家嫁过来五十多年了，一直在老院子里住，从一个青枝绿叶的小媳妇儿熬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老太婆。奶奶跟小秋说，她最担心的就是老屋拆了小秋爷爷想回来找不到家。小秋笑了，朝奶奶做鬼脸儿，是吗？除了怕爷爷找不到家，恐怕还怕其他人不高兴吧？

奶奶说，这诡谲妮子，看我撕烂你的嘴！

小秋说的那个人，是老倔头郝强。他家地多，几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了，本来想让他把地租给别人享清福。可他坚持把儿子们的地都揽过来一个人种，住老屋离自家的地近。干部们劝他从老屋里搬走，儿子们也劝他。老郝强把脖子一拧，一句话就把他们的想法拍死了。他说，除了爹娘，我就跟这老房子亲，它养了我七十多年。等我断气儿了，你们把我扔出去喂狗都行！老郝强在村头碰见小秋奶奶。小秋奶奶趁着没人悄声劝说他，这气不能赌，我们老胳膊老腿了，死活没啥要紧，可得给儿孙们留条后路，胳膊拧不过大腿！老郝强说，我哪像你，在城里有那么大的家业。我怕啥，大不了去南大院喝稀饭。南大院是指监狱，老郝强这是拿话堵他。小秋奶奶当然知道，老郝强面上对她使性子，其实心里是舍不得她搬走。年轻时两人偷偷地好过，她娘家嫌郝家穷，中意任家的手艺和家道殷实。终身大事怎么能容得她自己做主？小秋奶奶也许坚持过，抗争过，终归不起作用。她娘说，爹娘生了你养了你还得顺着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闹出事来要么你死，要么我死，要么咱俩都死，可是咱家这规矩不能死！等你当了娘这道理你就明白了。

当了娘她果真明白了，三个儿媳妇都是她一手包办的，从头到尾三个儿子没谁敢跟她龇牙咧嘴。

老郝强一辈子都拿眼睛白她。水性，见几个钱就能把心卖了。小秋奶奶也发狠，我想不卖自己的心能有什么办法？你家什么时候上门求过亲？你又有钱让我爹娘买我吗？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稀罕你，应下过要嫁给你吗？老郝强更加愤怒，我爹娘是没有背着钱袋子求过亲，你也并没有应下嫁给我，可你说你不稀罕俺你自个儿都不信，俺家地边上的煮鸡蛋葱油饼不是你偷偷给放的？小秋奶奶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得，她和他赌气，但又觉得确实欠着他的。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老郝强说点什么，她表面上不在意，可心里还是非常作数的。而且恰恰因为心里欠着他，面上就更加矜持。老郝强那边，是得理不让人，倔强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的壳。两个人的坚持，反而更像两个斗气的孩子。想起来，小秋奶奶就有说不出的羞愧和无奈。

老郝强是三庄五村最好的庄稼把式，他种的田哪怕和别人的夹在一起，站在田头一望，高低分寸就出来了。种什么什么好，不但长势旺生，单看那讲究就知道主人是何等的用心。埂是埂畦是畦，漂亮得像是小姑娘的头发辫，被娘耐心地梳理过了，横竖都是好看。他地种得漂亮，人也长得高大敦实，走路腰板挺得倍儿直，脚底下像刮旋风，大姑娘小媳妇见了没有不偷偷瞄两眼的。除了种庄稼，老郝强种瓜果也是一把好手，棉花地里种上一畦甜瓜，麦茬地里点上几棵西瓜。他种的瓜个大心甜，而且还要样儿，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家的土地谁看着都眼馋。小秋奶奶在地里薅草，薅着薅着就摸出两个白里透黄的甜瓜，有时是一个翠绿西瓜，全是挑长得最好的样儿送。小秋奶奶当姑娘时叫翠儿，翠儿不傻，凭那郝强眼睛里星星一样的光亮，两个人你一眼我一眼的，就知道瓜果是结在哪里了。郝强后来也常常收到东西，有时锄地突然锄出来两个煮鸡蛋，一摸还热乎乎的，有时是麻布包着的一张葱油饼，饼烙得酥香，恨不得有一千层曲曲弯弯的心思。郝强舍不得吃，卷巴卷巴揣在怀里，一定要看上半天，直到看得饼会说话了才肯下口。

翠儿嫁了。后来郝强娶了外村的闺女。日子既没调转方向，也不曾改变目的。在乡村生活中，爱情是不作数的，它只是寻常日子的一张皮，要么是它自己蜕掉，要么是被粗粗拉拉的生活磨掉。不过，磨掉了还能再生，伤着了还会愈合。

郝强娶的女人身坯子天生就弱，没少在翠儿家郎中那儿针灸拔罐。任郎中不像个庄稼人模样，身架子不高也不大，团团的，面皮比女人都细嫩。他天生的好脾性，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上知天文地理，下知皇帝老儿的三宫六院。女人在他这医病，还能捎带着受教育，所以能多耽搁会就多耽搁会。翠儿看着那些女人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她想，要是把他和郝强换个个儿，自己躺在他的病床上是个啥心情？想着想着，自己反倒觉得没了意思。

任郎中在时，郝强见了翠儿就发狠，人去了又发呆。翠儿从小姑娘熬成小老太婆，凭人家怎么样都始终是自尊自爱的表情，目不斜视，竟然还是小姑娘家的尊贵摸样。郝强有时实在忍不住犯贱，偷偷往人家地里送瓜果蔬菜，她也不声张，把瓜果收了吃了，见了人仍旧是目不斜视。倒是郝强家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觉出不对，郝强的心思一辈子都没使在她身上，到了却也抓不住个啥把柄。这个心里才是真苦，头晌家里少了点什么，后晌郝强家女人见了小秋奶奶，眼睛变得刀子一样犀利，一眼一眼地好似要把属于她的东西剜回来。小秋奶奶像对待郝强一样，脸上愣是不带任何表情。

先是任郎中不在了。又过去几年，郝强家的女人也不在了。不过小秋发现，自爷爷死后，奶奶再也没拿过郝强爷爷偷偷送到地头的瓜果，也很少跟郝家爷爷说话了，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她也要故意拐个弯儿绕开。小秋说，奶奶，你怎么那么不待见人家？奶奶说，我跟他有啥要说的？小秋说，为什么没有？人家还见天想着给你送瓜果什么的。奶奶叹了一口气，说他要是想给咱们送瓜果，就让孙子光明正大地给咱送来。你爷爷在的时候，我站在大街上跟他说一天都没啥，吃他多少东西也能还他多少，你爷爷也从来不小我的心。现在你爷爷不在了，我能让人家在后面捣脊梁骨吗？就是人家不说，我也不能让你爷爷在那边不踏实。不管奶奶怎么样说，细心的小秋瞧得出来，奶奶说到郝家爷爷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温柔起来，竟然还有一丝小姑娘家的娇羞。

小秋奶奶没有搬到新村的时候，老郝强不肯搬的主意还没那么坚决，后来他看小秋奶奶走了，就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他之所以留下来，主要是为了给小秋奶奶看。别人搬的时候他走那算是撤退，现在再搬就是逃跑，村子里还有谁会拿他老郝强当个人看？况且住着自己的老门老户，不偷谁不抢谁，谁逼他他就跟谁急。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老郝强是个敢喝热汤的人！

三

小秋晚上睡不着，就带着小黄到老村子去转转。她喜欢老村街上的味道，还有老村街夜晚的感觉。尽管大部分院子都空了，但是空了的院子里依然能发掘出一大堆人物，能猜到主人家的模样性情。新村就不一样了，水泥地上生不出故事，所有的房子长相都差不多，连栽棵树都是村里统一发的树苗，家家门口收拾得干净整洁，看不出家里人的脾性。小秋是个心里有故事的孩子，但她的想象在新村那里被屏蔽了。

小秋走一会就走到田里去了，玉米叶子沙沙的响声让她身心舒展。晴天会在那里等她，第一次就是在玉米田里被郝晴天搂住腰的。郝晴天比他爷爷有出息，爷爷恋了人家一辈子，手都没有拉过，他却一下子搂上了人家的腰。

小秋在乡下上学，奶奶不放心，天天提着书包接送。地里活儿忙时，就把她托付给郝家的孙子郝晴天，打小两个孩子就爱在一块玩儿。郝晴天跟他爷爷的性情一脉相承，倔脾气上来了，挨打时敢跟爹娘老子还手。可在小秋面前，他旺盛的火儿好像被水给浇灭了，连一点烟都不冒，让周围的人觉得不可思议。郝晴天上学接，放学送，说实在也没得到小秋几句好听话。有时候，他在小秋面前说一点出格的话，小秋会很长时间不和他说话。明明是他受委屈，最后还得他小心翼翼地赔不是。晴天的奶奶活着时老背着脸骂孙子，跟爷爷一样没出息，一辈子犯在女人手上，到末了屁都搂不着。

郝晴天可没有奶奶说得那样笨，他轻易地就搂上小秋的腰。后来得寸进尺，又摸了人家的奶子，亲嘴儿好像是无比自然的事情。小秋可不是个轻浮的孩子，可是一到玉米田里，她的身子就变得柔软无比。她那时是一株植物，任凭晴天的揉捏，好像是不懂得羞怯的。换到别处，她就变了另一个人，端庄得完全让郝晴天摸不着头脑。

小秋和晴天好成那个样子，却从不在语言上有任何表达，常常让郝晴天心里没底儿。可小秋对郝晴天的好奶奶却是知道的。有一回，郝晴天送小秋一个书包，小秋随手一扔，像是不在意的样子。奶奶还真以为孙女不喜欢，拿它装了鸡蛋，小秋见了，气得眼泪吧擦地把鸡蛋全倒在地上，倾巢之下当然无一完卵。奶奶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再有郝晴天送的东西，凭咋都不敢乱动了。照理孙女在乡下找对象，奶奶是不愿意的，她知道小秋迟早是要回城里去的。可因为郝晴天是郝强的孙子，她就狠不下心肠说她了，仿佛这是还郝家债似的。想到自己的儿子媳妇把孙女交给她了，她又不能坐视不管。常常旁敲侧击地给孙女往这个话题上扯，先说到自己的婚姻。她说，幸亏那个时候我父母看得远，要不哪有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今天享的福？小秋笑了说，奶奶，我觉得你这不是享福，这是认命。奶奶说，啥叫福啊？认命就是福。你看看咱这村子里，只要是自己找对象的，八成都过得不好，离的离分的分；只要是父母包办的，包括你爸妈，不都过得好好的？小秋就说，人想干啥就干啥，不想干的事儿坚决不干，走到哪儿算哪儿不也是认命吗？小秋说话时安静的神情让奶奶心惊。奶奶见她这样说，知道她心里透亮，也就不再打哑谜了，说，你的婚姻事可不是自己能定下的，你看好了的要是你爸妈不同意咋办？小秋仍旧细声细气地说，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个儿说了算，否则我就不嫁呗。奶奶一瞬间脸憋得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可是僵持了一会，她仿佛看见了五十多年前的自己又托生在孙女身上，可孙女显然是比自己当初有主张。这样的小秋，表面上温顺如水，心却是铁打的，爷娘怕是管不了的。奶奶叹一口气说，唉，小秋啊，现在你们说话，说一句就能算一句话，我们那时候说这样的话，连个屁都不算，不认命又能怎么办。现在的孩子有福气啊！她本来是在开导小秋，说出来却像是在羡慕孙女儿了。

小秋和郝晴天上学读的是同一个年级，小秋只读到初中。郝晴天被爸爸逼着勉强把高中念完，他心不在读书上，考不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了业也不出去打工。小秋不愿意到城里去，郝晴天自然哪里都不去。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闯世界了，他的两个姐姐也都在外面做事。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又是那样的脾性，他说不出去，爹娘也只好由着他了。

小秋的爸妈见过郝晴天，任建成是正眼都不给人家一个。那次是小秋的爸妈回来看奶奶和小秋，正好郝晴天在。待他走后，小秋的爸妈还有过小小的争议。爸说，一个壮小伙子，书没念好，什么技能也不学。等爷娘老子都走了，一个人吃风喝沫啊？小秋妈却看着喜欢，孩子长得像个小明星一样，高高大大，比自己儿子都展乎。就说，你也不看看你闺女那不争气样，真找个这样的，我看不比城里的孩子差。再者说了，咱这地儿马上就划到城里去了，要真是成了，倒是咱们的福分。走的时候，小秋妈让婆婆问问郝晴天，说咱家诊所里要人，他愿不愿意去做事。小秋奶奶逮个空儿问了。郝晴天说，我得去问问小秋。见了小秋，郝晴天按捺不住自己的高兴，说，你爸妈想让我进城跟着他们做事，你觉得怎么样？小秋一脸无辜地瞧着人家，把人家汗都弄出来了。小秋说，你自己的事儿你得自己做主，我怎么能决定你呢？郝晴天说，我的事儿不就是你的事儿嘛！小秋说，你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怎么会是我的事儿？小秋的口气和神情让晴天觉得非常沮丧。他想，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你，出去也是为了你，不问你问谁啊？可是他没这样说，他觉得跟小秋说这样的话，说了也是白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像是听不懂人情世事。他只是反问她，那是你们家的诊所，你会回去吗？小秋摇摇头，半天才补了一句，我就在乡下陪我奶奶种地。郝晴天说，要是奶奶不在了呢？小秋说，晴天你真是瞎说八道，我奶奶不是还好好儿的嘛！这话儿说了半天等于是没说，郝晴天一时间着急起来，恨不得砍下一只手来给她，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说真格的，若是能和小秋一起去城里做事情，他是很有些向往的。他现在手中总是没有太多钱，爸妈给的只是个零花钱，要是自己挣了钱，就可以给小秋买许多礼物。城里人谈恋爱都要给对象买个戒指，若是你任秋慧带了我郝晴天的戒指，总不会再说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吧？

小秋不愿意去城里，郝晴天就没有了主张，他回家去把心事说给爷爷听，爷爷一点都不同情自己的孙子。到城里去有什么好，城里人吃的都是有毒的饭菜，在乡下吃的菜都是爷爷亲手种的，绿色植物。你哪哪都别去，就在乡下跟爷爷学种地，爷爷这一辈子想吃啥吃啥，想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可不比城里人过得差。爷爷还说，钱再多有啥用，任家挣钱多，老头子六十不到就死球了，钱一分都带不走。比了他，我可多赚了二十年的命。郝晴天是个傻孩子，不知道爷爷和小秋奶奶的故事，但他觉得爷爷说得有点在理。一般大的孩子出去打工，听说天不亮就得起床，吃的也不好。他在乡下，睡觉不论点儿，太阳晒到屁股还得再赖一会。吃食爷爷可从来不缺他的嘴儿，鸡蛋肉从来未断过，瓜果蔬菜都是从地里现摘的，依着小秋的话说，吃到嘴里还有泥土的香气。

到了下午，郝晴天又到小秋的田里去找她。他以为小秋会为进城的事跟他生分。可小秋仿佛早把那事儿给忘了，坐在田埂上，兀自往手指上缠绕着几根草茎，一脸的快乐和恬静。郝晴天过去，坐在她旁边。晚霞由鲜红变成了紫红，暮霭升了起来。春已经很深了，杨树的叶子已经能发出哗哗的喧响，远处行人的腿脚埋在麦垄里，远远看去像在水上滑行。再远处，能看见城市上空被反射向天空的光线，在暮色里变幻着面孔，看起来忽然有了一点柔情。郝晴天趁势去搂小秋，小秋弯在他的怀里不反抗。他去吻她，她也不躲开。虽然城里没有去成，郝晴天觉得幸福依然如期而至，因此心里是满满的感动。他把小秋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觉得那手柔软无骨，像从地里长出来一片叶子，淡蓝色的脉络时隐时现，让他既非常熟悉，又异常陌生。他顿时心生困惑，这样的手，若真是带上个戒指，还不变得不像个小秋了。

四

村里连着开了几次会，让大家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虽说并没有强迫搬迁的意思，但大家都知道搬迁已是大势所趋。村长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是百年大计，农民都上楼了，离城市近，老村庄的土地腾出来可以建工厂、搞开发。搬进统一规划的新村，卫生条件都改变了，用上了自来水，煤气灶，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日子。按村干部的话说，除了晚上陪自己睡觉的女人没换，该换的都换完了，还有啥想不通的呢？

工作做到最后，呼啦啦都搬完了，就剩下老郝强自己。他成了钉子户，他跟孙子成了这个村子最后的守望者。一个人老几辈都在这熬日子的村庄突然间变得寂静无比。

小秋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心疼郝晴天和他爷爷，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孤独呢？她晚上带着小黄到村子里转悠，突然就会流出眼泪，剩下郝晴天爷俩她已经很心疼，剩下这些空屋，这些树木，这夜晚的声音。村庄在月光里，这样地静美着。她小小的年纪都舍不得，奶奶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年轻的记忆全在这个村庄里活着。庄子推平了，记忆也就没有了。再过上几年，老人们都死了，关于庄子的故事，就彻底消失了。

年轻人的伤感，来得快走得也快。小秋睡一个晚上，等太阳重新升起来，她的快乐就又回来了。她喜欢早早地到田地里去，哪怕是冬天被大雪掩埋的土地，她都欢喜那种肃穆庄严的感觉。郝晴天的爷爷说，雪是麦子的被子，雪下得越厚，来年的收成就越好。小秋不听话，她总是偷偷地把雪扒拉开，看看雪窝里的麦子是不是还绿着。雪窝窝里真是暖和的，正午的时间都能看到从地底冒热烟儿。麦苗们在被窝里眯着眼睛，睡得懒洋洋的。

到了春天，小秋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是痒痒的，田野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快乐无比。小秋和奶奶认真地种他们的那块田地，收了麦子就点玉米。什么苗儿都那样神奇，它们的欢喜让小秋惊讶，芽苗儿在风中舞动的姿态比最好的舞蹈动作都优美。它们是有知觉的，比人都懂得炫耀。老郝强会让晴天给她们送一些菜苗，茄子、辣椒、黄瓜、豆角、西红柿。爷爷教晴天怎么侍弄这些秧苗，什么时候授粉，什么时候打岔，什么时候浇水施肥。爷爷怎么弄，晴天就教小秋怎么弄。到了秋天，小秋家田里的果子，红黄青绿，酸甜苦辣，把祖孙两个的眼睛都耀花了。奶奶高兴起了，就会回家给小秋做好吃的。除了葱花油饼，韭菜鸡蛋盒子，奶奶最拿手的，是茄子面片。先用茄子沾了面，摊在锅底细细地煎黄，西红柿切碎了熬一锅红汤，面片儿擀得溜薄，和煎好的茄子一起，放在熬好的汤里煮了，起锅时搁一点小磨香油，加一撮荆芥或者石香叶子。小秋敢保证，城里再好的馆子都做不出这样的美味，喝一口，眼泪都鲜出来了。奶奶总是说，饭又做多了。就让小秋给晴天家送一盆子去。老使唤人家孩子的力气，得感谢不是。小秋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早就乐颠颠地去了。她乖巧，先盛一碗给爷爷，还卖好，说是奶奶特意给他做的。小秋看着爷爷吃得一脸幸福的样子，心中很是骄傲。郝强爷爷地种得好，奶奶的饭却是村子里做得最好的。小秋等他们吃完，把盆子洗干净拿回家去给奶奶看，好让她知道，人家多稀罕她做的饭。

半山羊村离城里只有二十里路，小秋成长的这些年，城市也在不断地长大，展眼的功夫，站在自家的小楼上都能看见城里人家的灯光了。小秋的爸爸早就说过，省城周围的土地都卖光了，农民都进城做工了，他们的村子，迟早也得变成工厂。到那时，大家都不用再种地了。小秋听不进爸爸的话，她觉得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她听不懂关于城市化进程之类的话，她的心思都在奶奶的两亩田地里。

郝强病倒了。他坚持住在老屋里没有人能把他咋样，但种的土地国家要征收他却抗拒不了。他想不通，拿着前年刚刚与政府签订的三十年不变的土地承包合同跟他们据理力争。坚决不要那点卖地的钱，那不是钱的问题，土地是老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不能卖。他觉得不管任何时候，卖地都是败家子的作为。他的固执和捍卫土地的热情抵御不了市场法则，周围的人都要钱，钱是他们进入城市的通行证，他们黑黢黢的脸能在城市里用钱漂得跟城里人一样白。老郝强觉得，这些人是活得没有一点尊严了。他带着一些人去上访，先去乡里，再去区里，再去市里。开始一些人跟着他跑，是指望多要一些钱，跑来跑去，这些人便被更多的钱打倒了。等剩下老郝强自己时，他把递过来的卖地合同撕得粉碎，甩在区领导的脸上，坐在政府院子里撒泼，派人给送回去，第二天他仍然是冲过去哭闹。终于把人给惹火了，竟然被警车拉到了看守所拘留了十多天。

老郝强病倒了也没人看他，村里人觉得他丢了人。真是老糊涂了，给钱都不要。生产队那会儿，年年都给他劳模，真不知劳模是怎么当的。小秋奶奶让小秋天天送饭给他吃，变着花样儿做，小秋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的愁容，送什么好像都不稀罕了。

征地拆迁工作组进村的时候，郝晴天带着小秋去找他们讲理。工作组的人说，城市化是国家的大政方针，谁破坏它我们坚决不答应！郝晴天说，我爷爷只是护着自己的土地，没破坏人家的任何东西，犯了什么罪你们抓他？工作组说，他冲击党政机关，不是罪是什么？晴天说，你们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人民政府，人民进人民的政府还算是冲击吗？我看你们这些人还不如国民党，电视上人家台湾老百姓指着国民党的主席破口大骂，主席还点头哈腰地认错呢。工作组的人故意逗他说，这小破孩儿，你还想让国民党回来，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啊？晴天说，若是让我们自己说了算，这样的苦罪没谁不喜欢。工作组的人拍了桌子，说，你是不是觉得你爷爷上次太孤独，还想拉他一起去做个伴？晴天才不害怕，他说，是啊，要不是这我还不来找你们呢。他们被警察强行轰了出来。老郝强在门口等着他们，说，我啥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是抓你，我就碰死在他们车上！

工作组还没走，打狗队又进村了，据说这里已经划为市区的范围，最近市里狂犬病有复发趋势，市区周围禁止养大狗了。他们来抓狗的时候，小黄站在门口忘情地叫着，它不知道人类的圈套，只是想着尽一个卫兵的忠诚。听到它的叫声，一群打狗队的人和乡干部一起跑了来。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家伙把套索朝小黄扔去。狗儿不知是什么，顶头冲了上去。套索越拉越紧。小秋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泣不成声。奶奶过去拉住娃娃脸的衣服求他说，这条狗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你们抓它干吗呢？娃娃脸不理她，拉着狗只管往外走。晴天和小秋在后面跟着追。那个刚才和晴天吵架的征地干部嬉笑着对晴天说，娃儿，等着让国民党回来吧，你看电视上，国民党主席看见狗比看见他爹都亲。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小秋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这一件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秋无法承受，感情上像打了一个一个的死结，怎么都解不开。

大家都觉得老郝强是活不长了，怕是得气死，做他工作的村干部也停下来了，等信儿呢。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又起来了。扎把好自己，扛了锄头照样上地。土地已经卖了，青苗费也赔偿过了，谁还收拾那地？老郝强却像过去一样，稳稳地收拾起自己的庄稼。让他惊喜的是，除了他，地里竟然还有小秋和她奶奶。她们正在给玉米松土，好像所有发生的事情，那祖孙俩都是不知道的，没有人能琢磨出她们心里想些什么，她们只顾着和土地说话儿了。慢慢地，一些老人和孩子都到地里来了，尽管地是人家的了，围墙也拉起来，但是庄稼还在，没准儿厂房盖起来之前，还能收茬玉米呢。村干部们气得蹲在地头抽烟，他们能管住谁？连他们自己的父母孩子也都下地了。

没有人明白老郝强的心，对他来说，有地种是多大的福分啊，人就是长在土地里的，如果看不起土地，伺候不好土地，那就是忘恩负义。这次拘留更让他明白了一个理，老是责骂土地的人往往是最爱土地的人，口口声声说爱惜土地的人，实际上在心里把土地看得一钱不值。人与土地这件事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这世道儿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五

对小秋来说，灾难是出其不意地到来的，她是在玉米们被推土机推倒的时候出的事。

玉米棒子已经水仁儿了，大伙都请求工厂再等半个月，但是没有人理会他们。后来有明白人悄悄说，正是他们的请求让开发商觉得不能手软，因为玉米收了之后就是种麦，麦子一旦种上，就更下不了手了。所以一场大雨之后，玉米正在可劲儿生长，来了一帮人和几台推土机，一个上午的功夫，所有的庄稼都被碾平了。豆子花生在老人孩子们的尖叫声里变成了泥土。小秋拉着奶奶刚从玉米地里跑出来，一台推土机朝她们冲过来，她护着奶奶往田埂上走去，脚下一滑，滑到了埂下的水沟里。在奶奶的哭叫声里，小秋像一条鱼那样泡在水里。郝晴天赶紧跑过来拉她，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脸色惨白得吓人。

回家之后小秋就开始发烧，低烧，一口气烧了四十多天，好容易把烧退了，却发现她的腿脚好好的，却不会走路了。小秋的爸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带着女儿看遍了北京上海的大医院，都查不出来什么毛病。任建成无计可施，只好把闺女背回自己的诊所，十八般手艺都使上了，闺女仍一点点起色都没有。小秋妈妈的脸愁得都能拧出水来，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不是个享福的命，不是这儿出事，就是那儿出事。好容易长成个人样，咋又得上这么奇怪的病啊！小秋爸说，可能是冷水激着哪一块儿神经了，估计一时半会儿难以康复，慢慢养养看吧。小秋妈牙疼似的说，既然这样，她想去哪就让她去吧，在城里就没有笑过，回乡下可能心情还好点。还有那个郝晴天，小秋该不会是想见他吧？小秋爸皱了眉头呵斥她，回乡下就回乡下，你把人家扯进来干吗？

郝晴天去过城里好几趟，每次去诊所，小秋爸妈都带着小秋到外面看病去了。后来他好容易找到了他们，要求留下来，只要能和小秋在一起他做什么都愿意。小秋爸说，现在不招员，小秋病着，我们哪还有心思开诊所？他说这话是在堵他，想着自己的女儿好好的时候，没跟他说个明白，这时候再扯上他，还不尽让人说闲话。郝晴天也见到了小秋，看着小秋一脸的平静，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就他们两个在房间那会，小秋欠着身子去拿一本书，差一点从床上摔下来。郝晴天借机过去抱住了她。小秋突然问他，你信命吗？晴天糊涂着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小秋说，什么时候信，什么时候不信？晴天说，该信的时候信，不该信的时候不信。小秋说，你知道吗，我出事头天夜里，一直做梦，身子泡在水里，下半身都是木的。晴天说，也可能是你腿不舒服了才做那样的梦。小秋说，不是，我觉得那是我的命，我现在相信命。比如你吧，是在我的命里还是命外，都是有定数的。郝晴天突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惊奇的明白话，如果这时候我信命，我相信命中注定我在你命里。小秋把书本摊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展平，叹了口气说，人要是能像书里那样生活多好，什么事情都能变回来，再大的烦恼三句五句话就划拉掉了。小秋长这么大也都没有说过这样深刻的话，她说的这些让晴天吃惊，还有点儿听不懂。

小秋和奶奶是十点多钟被送回乡下来的，妈妈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像出远门旅行回来了。刚到村街上，老人和孩子都跑过来看热闹，小秋妈发点心给大家吃。这么俊的姑娘，好好儿的，怎么说瘫痪就瘫痪了呢？她们说。妈妈苦笑着解释，小秋的腿没事儿，不能走路是暂时的，养一阵子就好了。她一路走一路这样说着。小秋则像一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远处，一棵树，或者是一个匆匆走过的人。

郝晴天从车子上扶下奶奶，又伸手抱出小秋，做得好像从头到尾都是这家里一口人似的。小秋爸爸本想拦住他，被小秋妈推到一旁去了。生得高大结实的郝晴天，抱着瘦弱了许多的小秋就像抱着一团棉花。他那疼惜得小心翼翼的样子，让小秋妈看得眼睛潮潮的。想起来她跟小秋爸关于这孩子的争执，心里不禁泛出一阵酸楚。

郝晴天从此像上班一样，天天耗在小秋家里。有郝晴天陪着，小秋的情绪慢慢平复了。奶奶做的饭比城里好吃多了，让她的脸颜色也好看了一些。但是小秋不喜欢出去转悠了，她不能走路，虽然郝晴天可以推着她走，可她自己没有了看的热情。

只有到了晚上，她才让晴天推着她到村子外面去。老村庄没有了，老村庄的消失，细想起来是那么的惊心动魄，好像一把刀把人们的生活拦腰裁去了一大截子，就像灾难片上那些突然消失的世界。树都到哪里去了呢？还有小鸟，还有炊烟。小秋的心痛着，田地已经变成一片一片的厂房和高楼大厦，机器轰鸣。她的身心像眼前的世界一样坚硬而冰凉，话都懒得说。被郝晴天抱在怀里，也没有一丝热情。郝晴天滔滔不绝地讲着可笑的事儿，想让她高兴起来。她似乎都没有回应。小秋回来像变了个人，表情冷静得让他畏惧。他抱着她，忍不住亲她。小秋任由他动作，自个儿却朝别处看去，神色安详。如是者三，郝晴天的一腔热情慢慢地冷却下来。

这个本来简简单单，大大咧咧的大男孩，过去从来不肯静下心思想事情的人，现在被小秋逼得没有了主张。他只是懂得一味地对小秋好，但这个“好”更多的是被他凭空地想出来的。过去小秋带给他的是快乐和憧憬，现在小秋带给他的是迷茫和看不到结局的焦虑。很多时候，任小秋在他眼睛里是两个人。一个是任性的，像沟坎上野生的花草，天然率真，不管不顾地疯长。另一个是理性的，那样内敛，安静到冷漠，而且心思藏得严严的，没人知道她想些什么。晴天不知道，往往不了解的事情，才会小心翼翼，才会害怕损坏一点点。从他爱上小秋的第一天起，他就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所慑服，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迷恋更准确。对，他迷恋她，就像教徒对宗教的迷狂，盲从的力量更大一点。以至于这一天，当两个人真正地面对这些问题时，他才忽然觉得自己的爱情是如此的苍白。那天他还想把小秋抱到外面去，小秋制止了他，让他坐在她的对面。小秋说，郝晴天，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喜欢！晴天的脸因为涨红而显得更加神圣。

你喜欢我，可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呢？

郝晴天觉得这个问题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晰，他试图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我会知道很多，你让我慢慢想！

小秋不看晴天，她的目光迷离着，我们没有地了，我们种不出玉米了。

郝晴天说，你别怕，没有地我将来会找一份工作养活你！

小秋说，郝晴天，你认为我们俩在一起你就快乐了，而你快乐了我就会快乐。郝晴天，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是我现在仍然不快乐。

小秋的话让郝晴天发愁，他的确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小秋快乐？

更多的时候，小秋不说话，被她喜欢着的男孩抱在怀里背在背上，像只睡着的羊。曾经在田地里，她是个疯孩子，晴天的触摸让她不同寻常，她甚至会主动亲吻他，咬他的耳朵，说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傻话儿。现在无论晴天怎么招惹她，都没有一丝反应，郝晴天都有些委屈了，他多爱她啊。他忍不住试着抚摸她身体的敏感处，她的面色一如既往地安详着，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但是她的安详衬得晴天多么轻浮。是晴天自己觉得没意思了，两个人再在一起，就只怯怯地待着。奶奶见了，偷偷地抹眼泪，发愁孙女这样了，若再拴不住个晴天，往后的日月可怎么过？

六

小秋越来越虚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天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仿佛电视上那些故事正跟她对视着，谁也说服不了谁。郝晴天不来看她，她显得很急躁，来看她她又没有多少热情。他每天背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软软地俯在他的背上，没有气息，心跳都感觉不到。郝晴天有时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小秋会不会死？有一次他梦见小秋真死了，在梦里他非常发愁，不知道该把小秋埋在什么地方。过去村子里谁家死了人就埋在自家地里，可他们现在地都没有了。而且他还听人说，没有结婚的闺女家，死了是不能埋坟地里的，随便找个地方葬了，也没个人添坟，过几年坟包平了，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郝晴天突然想结婚，他决定抽时间去城里找小秋的爸爸说一说，若他们肯让他娶了小秋，小秋死后就可葬在他家的坟地里，那样他每年可以给她添添坟，烧些纸钱。他背着死去的小秋，一直往远离城市的方向走。在涉过一条河的时候，小秋忽然说话了，她说，你把我放下来吧，让河水把我冲走算了，这个世界上哪儿都埋不了我。

奶奶可从未准备小秋死的事情，她自己都七十多岁了，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死。奶奶相信忽然哪一天，小秋的腿就会好了。仍然牵她的手去田地里玩耍，她们的菜园子没了，可以去别村的沟坎上采一些野菜，小秋爱吃荠菜饺子，吃饱了，咂着红鲜鲜的嘴儿撒娇，满口的野菜香呢。奶奶每天变着法子给小秋做饭吃，顿顿都不重样。小秋每天打起精神吃饭，就是为了让奶奶喜欢，仿佛她是为奶奶活着，若是奶奶没有了，她说不准真的就会死了。小秋那天说想吃葱油饼，奶奶就让晴天替他到小卖店里买一些新鲜的葱回来。地卖了，村里人吃菜也得买。开小卖店的人要到距城很远的乡村去收菜，天不亮就得走，拉回来的那些菜也像离开土地的人，总是软塌塌的打不起精神来。老郝强说，这东西哪叫菜！连草都不是，草还是青枝绿叶的。他边吃边骂，很多时候宁可吃榆树上的老叶子。有时候郝晴天从小秋家带饭给他吃，说小秋奶奶亲手做的，他才吃得有滋味一点。大病一场之后，老郝强变得很瘦，土地收走之后整天蹲在家里不出门，饭吃得极少，人一下子变得矮小了许多。

郝晴天去买葱，奶奶去厨房和面了。

郝晴天走的时候小秋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徽台正在上演电视剧《娘》。小秋不爱看那些男人和女人互相算计的电视剧，她看不懂那些计谋，看一会就头疼。小秋喜欢《娘》里面的女人，那样善良。那时候的乡下似乎和现在的不一样。那时的乡下人无论穷富，身上都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爱恨情仇都写在脸上。现在的乡下，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表情，看不出他们是高兴还是郁闷。那时的乡村是兴盛的，哪怕是打仗的日子，家家都在为田地忙碌，为生孩子忙碌，村子里人欢马叫，满当当的。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年轻的都到城里做工去了，留下些老弱病残，一副衰败的模样。纵然是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也已经改头换面，在城里眉高眼低地生活，咋就一脸的卑琐模样？小秋厌恶他们，也厌恶这一切。小秋边看电视边想，那么个善良的娘，后来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的孩子到城里去呢？她不喜欢剧中的端午，连她的死她都看不上，若是端午和新四一直在乡下种地，她就不会变坏去害灵芝，那她还用得着死吗？

郝晴天买了葱回来，惊得尖叫起来。小秋正站在电视机前哭泣，她用手指着电视里的画面，泣不成声。郝晴天看到了，端午在玉米地里薅草，画面里一坡一望无际的玉米，绿得耀人的眼睛。面对这一坡的绿，小秋哭得很汹涌，腿不能走路这么久，她始终不哭。可是，她今天好像是要把积攒的泪水一下子都控出来。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郝晴天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把头抵住她的头，说，小秋，我一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怎么爱你！小秋用手搭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在泪光里像燃着一团火。

晴天想起了他做的梦。在梦里把小秋冲走的那条河，在他脑海里波光粼粼。

晴天中午一口气吃了六张葱油饼。吃了饭，他把小秋背在背上出了门。

郝晴天走了差不多十里路，路过几条河他都不记得了，他把小秋背到外村人的玉米田里去了。太阳照耀在他们头上，均匀地向土地泼洒着金黄柔软的光泽。玉米们风姿绰约，棒子鼓胀得丰满圆润，头上顶着红缨子在风中亭亭玉立，那一切的一切，多像一群陪嫁丰厚的待字少女啊！风轻微地撩拨一下，她们就笑得沙沙响。在没有玉米的日子里，一年就这样仓皇地过去了，小秋去年的玉米正是这个时节被碾在地里的，今年的这个时节，玉米生生不息地长在别人的田地里。年复一年，守着田地的人就这样播种他们的日子。四季轮回，春种秋收。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粮食，他们存活的希望在土地里被深深地掩埋着。小秋把郝晴天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她的眼泪刷刷地流着，脸笑成了一朵花。郝晴天把她放下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搂着他的脖子说，郝晴天，站在这里，对着这一坡玉米，你要说一百次，你爱我！

七

听着郝晴天的计划，爷爷的脸色渐渐开朗起来。开始他是半躺在床上听的，这是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姿势，他经常教训孙子的话就是，站要有个站相，坐要有个坐姿。可是最近他自己都觉得撑不住了，光想往床上躺。孙子说到最后，他从床上下来，走到了院子里，说，老天爷，你真是开眼了啊！力气好像突然之间又回到了爷爷身上，他让孙子陪着他，去街上买了两斤卤肉，几个大饼，回头走到半路上，又让孙子去买了一瓶烧酒。祖孙俩吃饱喝足，红光满面，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饭了。

第二天，郝强起了个大早，坐着长途车去了大别山区。郝晴天的一个老姑奶奶，郝强的一个老妹子，嫁到了大别山里。她过去多次捎信让他去，他一直没腾出来时间，今天他要专门去拜访她。车子整整走了一天，到了傍晚才到。老妹看见老哥哥，又惊又喜，半天合不拢嘴。她说，你也不想法自打个电话来，真是咱们兄妹该见面，你要是晚来一天，这次咱们就见不到了，她的孙子专门从东莞回来接她，让她去住一段日子。郝强是知道的，老妹的儿子在东莞开了个鞋厂，生意都做到了外国。把一家人基本上都搬去了，老妹年龄大了不想去，只是一年去住三几个月。老妹的孙子程宣，年龄跟晴天差不多大小，却拿着手机，戴着大金表，一副企业家的派头。郝强想着先把自己的事儿说了再吃饭。老妹嫁得天高地远，好久没有见到娘家人了，哪里有让他说话的功夫？她指挥着孙子孙媳给郝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腊肉腊鱼炖烂了，香得几条街的狗都在院子外面转圈子。小米酒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眼馋。

老郝强没有胃口，饭吃到一半，他停住筷子说，我这次是专门来办事的，如果你们明天走，还是先把事儿说了吧。老妹说，哥啊，什么事儿这么急？要是不行明天我们也可以不走。郝强说，我是想来租点儿地种，家里的地都被政府征完了。老妹吃惊地看着他，说，那不是变成市民了吗？多好啊，你这把年纪还种什么地？郝强说，这跟年纪没关系，地我还没种够。程宣这时插上话说，舅爷，您老没仔细算算，种地真是太不划算了，刨去成本，一年也赚不了仨瓜俩枣，根本不够功夫钱！郝强说，要都不种地，你们吃啥？程宣说，话是这样说，可是咱们这里的人，只要一进城，死活都不会回来了。他们都说，在城里要饭也比在家种地强。咱们这里的地都承包给农业合作社种树了。

听他这样说，郝强放下筷子，一张脸因为失望拉得老长。老妹看见哥不高兴，也没心思吃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给孙子说，你打个电话问问你爹，好像他有个同学在北边农场当场长，前一段你爹回来，他还来找他，要让你爹帮忙找个大户把农场的地租出去，说是农场的人都朝外走了，地都荒着。孙子从腰里把手机拽出来，立马给爹打了电话。他爹在电话里说，一会让农场场长把电话打给他。这边刚把电话挂了，一会儿功夫电话就打了过来。程宣说，我们想去租点地种。那边问，租多少啊？孙子捂住话筒问郝强，多少？郝强伸出俩指头，说，二百！程宣一惊，问，二百亩？郝强说，二百亩！

第二天老妹没走，她让程宣带着老舅爷去了北边。快走到了郝强才弄明白，所谓北边，就是淮河边上。农场厂部就建在淮河大堤上，像一个土匪的寨子。农场场长见了他们俩，带着他们直接去了地里。他以为程宣是租地的大老板，一个劲地跟他套近乎。先是给程宣说去年那场大水，百年不遇啊！他用手比划着周围，这里全泡在水里，淮河不是淮河了，变成淮洋了，我估摸着跟太平洋个头也差不了多少。程宣说，那是，就是太平洋的水比这里的清。你不知道啊，整个农场全部泡在龙宫里了，场长说。我跑到王家坝管理局去找领导，他们拦着不让进，说温总理正在给河南和安徽的头儿们开会。我就在大坝旁边等着，后来看见总理带着他们一大群人走了出来，又站在大堤上看了半天。当时我就祷告龙王爷，让他安排温总理来俺农场看看，他要是来了，指头缝里漏一点，不就够俺们职工吃半年的！后来我给俺的头儿说起这事儿，他把我批评了一通，说我祷告错了，像我这农场的级别，归回良玉总理管。我真是又生自己的气又窝囊得要死，你想想，我哪里认识回良玉啊？郝强听不懂他显摆的是个啥，说，这么好的农场，为啥没人种？场长说，主要是洪水不好伺候，淮河是两头高中间低，水走到咱们这里就走不动了，这里是洪水招待所，它一来没有个十天半月不会走。程宣看看郝强，郝强也不再问什么，只顾自己扒拉着土地看，一会把土放手里搓搓，在鼻子上闻闻，放舌头上尝尝；一会儿用脚丈量着距离。程宣说，那你让人家租地，不是坑人吗？水一来都冲走了。场长说，不是那回事儿，咱这土地肥实，都是洪水走后留下的腐殖土，一年抵人家三年的产量，就是说，收一年就不怕三年被水淹。程宣用头点了一下郝强，说，那你给他说明白吧，不是我租地，是他。他是我舅爷。场长看着老头儿说，是他？这时刚好郝强走了过来，场长说，您老人家租二百亩地？郝强点点头说，二百。场长说，这二百亩地一年的租金，就按二百块一亩，也得四万块啊！郝强把一条布带从腰上解下来，说，这是两万正，算是我的定金吧！

八

郝晴天走进诊所的时候，任健成正在忙碌着，病号一个接一个，忙得他抬不起头。小秋妈也忙里忙外，连跟他说句完整的话的功夫都没有。郝晴天像个病号，坐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病人，他有点惶惑，城里人没有田地，不下力，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腰酸背痛？他们乡下人是因为劳动才会扭伤腰腿，没有闲出病来的。村子里经常病歪歪的人是让人看不起的。而城里人病了，竟然有满嘴的道理，还好意思说是什么富贵病。好像是病来找他们的，而他们是无辜的受害者。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郝晴天站起来往外走。小秋妈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有事要跟她说，赶过来送他。站在门口，晴天一会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一会看看小秋妈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小秋妈一下子呆在那里说不出半个字来。他说，妈，我来没什么事儿，就是中午想请你和爸吃顿饭。他说了诊所旁边一个餐馆的名字，转身去了。小秋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站在那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泪水流了下来，她就任眼泪汹涌地流着，也不去擦它，直到城市喧嚣的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一团明晃晃的水汽。

饭店选在离诊所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小秋爸妈走到的时候，郝晴天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落座之后，郝晴天开门见山，说，爸妈，我要娶小秋，今天就是来给二老商量着怎么办事的。小秋爸沉吟了一下，说，晴天，你的心情我理解。作为小秋的父母，她都这样了，如果找到你这样的好孩子，是我家修了八辈子的阴德。要是在一年前，我们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门亲事。可是现在不行，我们不会把小秋这样子推给任何人。郝晴天说，小秋二十一岁了，她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主了，爸妈也不能一辈子都管着她。小秋爸说，你说错了孩子，小秋从小到大，我们都没管过她，至少没有管住过她。但现在我们要管，我们不能把她丢给别人管。郝晴天说，爸，你这样说，是把小秋当成包袱了。小秋爸说，小秋不是包袱，她是我的闺女。郝晴天说，反正你这是可怜她。小秋不需要可怜，如果你可怜她，等于让她活着比死都难过。小秋妈说，晴天你不也是可怜我们小秋吗？晴天说，我不是可怜她，我是想她明白了什么是快乐，也要让她明白了什么是我们俩的快乐。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郝晴天打开一瓶酒，先给小秋的爸妈斟满。服务员出去后，小秋爸说，晴天，快乐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说出来的，即使是你们知道什么是你们的快乐，可是过日子可不是玩游戏机，你们能玩一辈子吗？郝晴天说，能。小秋爸说，孩子你好好想想，我觉得你这时候提这事儿真的不合适。郝晴天拿起酒杯说，爸妈，我先敬您二老了，然后一饮而尽。他把酒杯放下又斟满喝完，连着喝了满满三大杯，然后才说，从我爷爷起，我们家男人都是一根筋性格，想必爸妈知道我说娶小秋是想好了的。小秋爸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拿眼睛瞅着小秋妈。小秋妈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靠一时的激动。你们俩将来怎么生活，你考虑过吗？郝晴天说，我们俩商量好了。我已经在淮河边的农场里租了二百亩地，小秋喜欢种玉米，我也开始喜欢了。爷爷和爸爸把他们准备盖房子的钱都给了我们，相信我们会把往后的日子安排妥当。还没听他说完，小秋妈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看了看小秋爸，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来，说，这个我已经装了很久了，是我为小秋结婚存下的，你拿去吧孩子，或许种地能派上用场。郝晴天把卡拿过来，握在手心里，说，爸妈，我拿着，这是你们二老对小秋的心，我替小秋谢谢二老。我们最需要的还不是钱，而是二老的理解。如果你们二老没什么特别交代的，那今天我们喝了酒，就定个日子给我们办事吧！

郝晴天进城后，奶奶就开始给小秋收拾东西。在打开箱子的时候，翻检出来一条旧印花围巾。小秋说，奶奶你还放着这么好看的围巾，为什么从来没见你围过啊？奶奶笑了笑说，咋没围过，围过几次。后来老郝强说，看你围着这东西就像看见个狐狸精。唉，因为这是你爷爷给我的定情物，他不待见。不过从他说了以后，我再也没围过。这郝家和任家的关系，还真是越扯越长。小秋说，这么多年了，你也从来没给我讲过你们的事儿。奶奶说，这怎么讲？没法讲，本来就没什么事儿，不讲你还多少有点明白，要是讲了你就越发糊涂了。小秋说，等我们农场办好了，就把你们两个老人一起请过去，好好给我们讲讲。奶奶说，要去还是老郝强去吧，我是不去了，我还是去你爸爸那里享几天清福吧。小秋说，你不是喜欢种地吗，怎么现在却要进城了？奶奶的目光闪烁起来，谁给你说我喜欢种地？我可从来就不喜欢种地。小秋不解地瞪着奶奶。奶奶说，你想没想过，那会子我要是不生法子招惹老郝强打起精神种地，老郝强不早就死了？小秋说，奶奶，想不到你还这么伟大，我感动死了。奶奶不理会孙女的感动，喃喃地说，土地是个神奇的东西，看着种子下去，几个月就能收成那么多的粮食，真跟养一大群孩子差不多。我这一辈子啊，嫁给你爷爷什么都好，只可惜他活不回来陪我再走一次了。

小秋听得越加糊涂起来，她头回觉得奶奶感情的诡异。她这一生，到底是爱爷爷多一点，还是更爱这个会种田地的老郝强多一点呢？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接着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常说一句话，土地能养活人，也能杀死人。可不都叫他说着了！民国三十一年，饿死多少种地的人。三年自然灾害那几年，饿死的不也都是种地的？土地绊住人的腿，走不了啊。小秋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种地都是靠机械，不是人力。奶奶说，虽然是机械，可你没仔细想想，哪个地方的土地多，哪个地方穷得丁当响，哪个地方土地少，那里的人肯定过得富裕。小秋说，奶奶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您也想想，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没有，就是种地的人不能没有，对吧？说着，小秋把围巾拿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奶奶看着她，又无声地笑了起来，说，要说起来，老郝强一家人的命，还是这买围巾的人救下来的。那时候虽然不让私人开诊所了，但是人有个头痛脑热还是得来找你爷爷，所以咱家没缺过粮食。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时候，都是我偷偷往他们家送粮食，要没有那些粮食，还真不知道老郝强在哪里做鬼了。我唯一觉得对不起你爷爷的是，到死老郝强也没看起过他，嫌他不会种地，老郝强要面子，给他家送粮食的事又不能给他明说是你爷爷同意送的。小秋说，你为什么不说呢奶奶？你看咱们原来的老村子，说空就空了，空了就给平了，再过几年它是啥样子都想不起来了。有一天您老人家也会走的，走了就空了，这些事儿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奶奶把围巾拿过来重新叠好收起来，说，管他哪，空就空着吧。反正这事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人啊，过日子就得像种地，只管一茬一茬地收了种种了收，丰歉只有老天爷才能看明白。人要是把以后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日子还有啥过头？

小秋喊了声奶奶，就把自己的头拱在奶奶怀里。她摸着奶奶像劈柴一样粗糙的手臂，竟然感觉到她的脉搏比年轻人跳动得还欢实。

（载《十月》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邵丽，女，生于1965年11月，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现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创作小说散文近两百万字。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以及各种年选等选载。部分作品译介到法国、日本、希腊等国。曾获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拉力赛分站冠军，全国百家媒体“2003年度中华文学人物·最具潜质的青年作家”称号。中篇小说《明惠的圣诞》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我的生活质量》入围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遍地伤花

李德南

0

周克又开始失眠了。

还不到九点钟，周克就躺在了床上。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为了不把枕套弄湿，他将双手垫在了脑袋下面，然后开始凝视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的少女抱着一只陶瓷瓶子，身体很健康地裸露着。这是一幅名画的复制品或仿制品，挂在墙上已有两年。周克一直不知道画的名字，因为想象水瓶里装的是水，他暗自把画命名为抱水瓶的少女。

客厅里不时传来令周克头晕的打斗声与说话声。随着轻微的一声“啪”，电视机给关上了，陈碧玉走进了卧室，披散着的头发如柔软的水草，覆盖了周克的整张脸。他顺从地闭上眼睛，由一种黑暗进入另一种黑暗。周克觉得自己正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身体依然在不断地往下沉。这种下沉，带有一种危险的快意。

周克睁开眼，正想和陈碧玉换个位置，她却单方面地停止了接吻。她伸出食指，贴着自己的嘴唇嘘了一声，然后把手指按在周克的嘴唇上。这个手势，包含着两个意思：以示安静；以示一切结束。周克轻轻地咬住她的手指，觉得拍打着身体之岸的潮水正在无望地退下去。过了片刻，他的牙齿松开了，陈碧玉把手抽回来，摸了摸自己已经隆起的小腹，紧挨着周克躺下。

临睡前，周克去拉窗帘。那时天上还有月亮，沾满了尘土，灰头灰脸的，像是几个月没有洗澡。现在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叮，叮叮，叮叮叮”地落在不远处的一间铁皮屋子上，仿佛有一个失恋的少女在百无聊赖中用勺子敲打着玻璃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沙沙沙”。周克枕着手，凝神听，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抽出一只手，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

周克失眠了，陈碧玉却睡得异常安稳。他想翻个身，又担心会吵醒陈碧玉。那么，是翻身，还是不翻身？这是周克的问题。比起“活着，还是死去”，这个问题看似微乎其微，却足让周克无法入睡。失眠了又只能独自面对漫漫长夜，这并不比经受死亡要轻松。

1

周克决定南下广东，到这个城市来定居，是在两年前。

他现在住着的房子，是外祖母留给他的。在周克母亲出世后不久，周克的外祖父就去世了，他母亲是外祖父与外祖母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她后来也恋爱了，离开这个生活多年的城市，远嫁湖北。她和周克父亲相处得不错，算得上恩爱，可惜周克来到世上还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去世了。一个出世，另一个死亡，同样的事竟然接连发生在两代人身上，很难解释，只好认为是命。也是因为这，周克外祖母后来一直没有再婚，她在去世前就立了遗嘱，要把身后的房子还有一小笔存款都留给周克。那时周克刚大学毕业，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内心充满彷徨，正好趁此机会南下。

周克搭乘火车从湖北到达广州，然后转汽车继续前行。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年纪在十七岁左右的女孩，十七岁，这可是一个女孩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女孩刚上车，周克就注意到她了。她身着粉红色的短裙，外加一双大头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大大的唐老鸭。那是一双童鞋模样的鞋子，穿在女孩的脚上，显得很不相衬。她不再是孩子，而是出落成少女了，异常饱满的身体使得她看上去像一棵生机勃勃的树。从侧面看，她脸部的轮廓非常漂亮，高挺的鼻子线条流畅，尤其好看。

一路上，周克常常佯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以便让双眼可以不时落在女孩身上。行至中途，女孩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周克不再觉得她像树，而是像一只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兽。周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脸部的皮肤娇嫩，还过分的白，甚至能看清那细细的血管。那是一张孩子的脸，搭架在一个如此成熟的躯体上，同样显得很不相衬。

不知道是女孩还是“不相衬”这个词，唤醒了周克的很多记忆，让周克想起他母亲，还有他的继母与父亲，想起他多年来的生活。一同醒来的，还有一个词：错位。因为周克一直生活在错位当中。比如说，周克从小就渴望能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他母亲却在他出世不到一个小时就去世了。母亲去世后，周克跟着父亲生活。身处单亲家庭的他从小就渴望能有一个母亲，哪怕是一个继母。一个家庭，如果缺少了一位母亲，无疑是徒有其形。然而，直到周克过了十岁的生日，他先前所冀望的继母才在他的生活中若隐若现，继而水落石出。

继母身材适中，有一张温和的脸，心肠不错，可以信赖。这是周克父亲择偶的前提。只有这样的女性，才适合走进周克的家，和周克，还有周克父亲，组成一个新的三口之家。可惜的是，这个三口之家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在周克对继母有了依恋的时候，继母意外地有了她自己的儿子。

周克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和那个孩子相遇是在孩子满月那天。刚从一个海滨城市回来的他见到继母时，继母穿着一身暗绿色的衣服，脸色红润，头上的白发清晰可见。继母让周克想起他在王尔德的一本童话书里见过的青鱼。善良的青鱼。能看懂人心思的青鱼。多么好的青鱼。周克突然满怀感伤地发现，可以让他依恋的继母已经悠悠远去，成为一个童话般美丽缥缈的存在。至于那个孩子，他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衣服，头部的颜色和衣服的颜色接近。他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他亲爱的母亲怀里，恰似一只放在热水里煮熟了的龙虾。

周克出神的时候，他父亲兴冲冲地从厨房里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刚冲好的奶。他正沉浸在再次做父亲的喜悦里。继母微笑着对周克父亲说，孩子和哥哥周克很像。周克的父亲一直保持着笑容。“是的，很像，很像呢，都是我们的孩子。”答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周克正在静静地品味着他父亲的笑容，继母突然起了身，伸直臂膀，把那个孩子递给了周克。“来，让哥哥给抱一下。”继母的声音异常柔和，却不容拒绝，周克只得伸手去抱那个孩子。抱住他的那一刻，周克皱了一下眉头。怀中的那个孩子，不知道比一只虾要重多少倍，也比其他的孩子要重得多，像是用铅灌制而成的。

那个孩子原本非常安静，到了周克怀里却开始浮躁不安。两只小手突然像垂死的龙虾的爪一般挺直了；粉红色的脸也成了酱紫色，因为用力过度而拧成一团；孩子突如其来的哭，同样让周克觉得很难堪。周克恨不得把他扔垃圾似的扔掉。好在孩子的母亲并不在意，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笑着说，孩子认生。周克对继母说了句“我不会抱孩子”，赶紧把他还给了继母。回到母亲怀里的孩子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周克和他都如释重负。

继母接过周克父亲手中的奶瓶，试了试瓶中的奶。周克父亲把牛奶调配得很好，无论是温度还是浓度，都无可挑剔。继母开始给那个孩子喂奶，他早已经饿了，刚接触到奶嘴就很享受地吃了起来。周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蠕动着的嘴唇，静静地看着嘴角那滴溢出来的奶，心里难过极了。

新生的孩子，新来的孩子，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周克自以为稳固的三口之家。继母说，孩子和周克很像。言外之意是想让周克觉得，这个四口之家是合情合理的，和此前的三口之家一样充满温馨，甚至更加温馨。然而，一个孩子是不会有两个母亲的，永远不会。周克很快就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处在家庭之外，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他是无家可归的。

后来，周克总是尽量避免在那个三口之家出现。

周克父亲和继母一样，都有一张温和的脸，不怎么喜欢说话。出于对周克母亲的怀念和尊重，他只让周克把他的第二个妻子称作“阿姨”。继母对“阿姨”这个称呼并不介意，不过说起周克母亲的时候，她总是称之为“生母”，而不是“母亲”。她想让周克知道，“母亲”这一词条有两个基本含义：生母和继母。

在父亲和外祖母那里，周克曾见过一些他生母的照片。周克曾梦想成为一个诗人，似乎很多诗人都有一个不幸福的家庭，都有一个不幸福的童年。波德莱尔六岁丧父，七岁母亲改嫁。马拉美五岁失母，此后妹妹和父亲相继去世。爱伦·坡也是很早就失去了生母，留给他的唯一记忆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周克的生母留给他的，却是一些照片。照片上的生母和电影明星章子怡很像，尤其是她们的眼神，都是虚弱与野性同在。周克外祖母给周克讲过不少关于周克生母的事情，周克父亲在缅怀过往岁月时也会偶尔提起她，别的亲戚也常常把周克母亲的名字穿插在唏嘘中，可惜的是，所有的这些都没有为周克搭建起一个立体的母亲。

周克认同这个说法：不是亲历的就不是可信的。从周克能够意识到“我是周克”开始，他就是个经验主义者。他拒绝借用旁人的记忆、错觉、想象和经验来建构生母的形象。这就使得周克对他生母的了解，并不比对章子怡的了解更多一些，也不比对他继母的了解更多一些。对周克而言，生母的面容如此苍白，如此空洞，以致他根本无法唤起对她的爱，哪怕是一丝丝的爱。

可奇怪的是，那天在南下的车上，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很爱母亲。南下的旅途就好像一根脐带，重又接通了周克和母亲的联系。他是爱她的，爱得那么深，刻骨铭心，结果连心都变形了，连感受和表达的方式都变形了。说不爱，那不过是一种徒劳的掩饰，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罢了。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再也无法忍住自己的眼泪。暖暖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就好像他母亲在吻他。坐在身边的那个女孩，善解人意地递了一张纸巾给他。周克真想抱着她大哭一场，痛快地哭一场，可理智制止了他。

2

到达那个南方小城后，周克并没有马上到他外祖母的房子去住，而是住在他的大学同学顾长风家里。那所房子太老了，也有太多能唤醒种种记忆的事物，周克决定先请人对它进行简单的翻新。

正式入住那天，和周克一样喜欢写诗的顾长风带了几个朋友来吃饭。他们给周克带来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幅名画的复制品或仿制品，还有一盆茉莉花，一株很大的仙人球。来客当中有顾长风的女朋友徐娅，还有徐娅的同学陈碧玉。陈碧玉和周克在车上遇到的那个女孩有些像，脸部的皮肤都很娇嫩，很白，能看清细细的血管。同样是一张孩子的脸搭架在一个成熟的躯体上，显得很不相衬。南方的女孩子其实很少这种类型，周克一下子遇到两个，也是巧合罢了。另外还有几个当地的诗人，都是顾长风的朋友，其中一个叫周阳，在市文化馆工作，很健谈。知道周克也写诗，他当即提议大家朗诵诗，还一定要周克带头朗诵马雅可夫斯基的《花花公子的漂亮衬衫》。

朗诵完毕，诗人纷纷鼓掌，然后继续喝酒。空气中酒精的气息越来越浓，诗人们接二连三地醉倒了在沙发上。周克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脚却越来越轻，整个人像是被一堆柔软的羽毛给托了起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徐娅面带迷惑地告诉他：昨晚他梦里哭了，哭着喊妈妈。

此后几天，这一伙人经常碰面。陈碧玉并不写诗，她刚刚从一所师范学校毕业，也还没有找到工作，之所以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是因为她和徐娅是同学。

周克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可那张脸长得实在漂亮。周阳说他像法国天才诗人兰波，徐娅和陈碧玉则觉得他像好莱坞演员里纳奥多。徐娅还开玩笑说，陈碧玉和里纳奥多一起演《铁达尼号》的女主角温丝蕾特也挺像的，应该和周克一起比翼双飞。当时周克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至于陈碧玉有没有，那就不清楚了。

不管怎样，在往后的那一个月里，他们还是经常在一起玩。其中有一次，周克、顾长风、徐娅和陈碧玉一起去看电影。买到的座位是分成两组的，徐娅很不客气地将陈碧玉和周克安排在一起。电影里，葛优扮演的是一个抛弃妻子、谎话连篇的角色，影片以悲剧性的情节开始，慢慢朝喜剧的方向铺陈。陈碧玉看得很投入，周克却经常走神。这场电影，让他想起了读大学时的一次恋爱经历。

周克刚进大学不久就认识了一个叫小麦的女孩，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欢乐的时光。这种欢乐，后来被一个意外破坏了：大学二年级那年，小麦怀孕了。这次宫外孕最终导致小麦的子宫被切除，小麦从此失去了成为母亲的可能。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她经常会重复地做一个情节大致相同的梦，梦中的那个孩子有张拼图般的脸，一半是周克的，一半是小麦的。小麦常常梦见那个孩子朝她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跟我来。那个孩子用冰冷的手拉着小麦，让小麦跟随他/她走到一片空荡无人的野地里，让小麦伸手去摸一个长方形的玻璃盒。那是他/她的小棺材，里面装着一团模糊的血肉。出于恐惧，小麦听从了那个孩子的意思，顺从地把手指伸向了那个物体。天啊，真是冰冷彻骨！指尖刚刚触到那个物体，小麦就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指尖涌了进来，整个身体都冻僵了似的。小麦赶紧把手移开，结果那个孩子生气得要命。他/她用同样冰冷的目光望着小麦说，妈妈，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这是我的血肉，你怕什么呢？是你把它抛弃的，你怕什么呢？不要怕，你伸出手去摸一摸。再说了，你以后都不能有别的孩子了，你的身体已经被刀叉给掏空了。你还是伸出手，摸一摸我的血肉。

第一次对周克讲述这个梦的时候，小麦的牙齿一直在格格作响，周克则忍不住想吐，想去洗手间。从那以后，周克就常常失眠，常常瞒着小麦吃安眠药。他们也很少再有身体上的接触，每一次试图努力，周克总会觉得那种快意中包含着无法预见的危险，小麦也会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这样熬了一年，他们还是分手了。如果不是因为看这场电影，周克可能不会想起这段经历，而一旦想起，他就觉得事情就像发生在昨天。

电影散场以后，周克负责送陈碧玉回家。时间尚早，他们去酒吧坐了一会。他要了一些酒，也就两瓶啤酒吧。以周克平时的酒量，这是完全受得住的，可那天他竟然喝醉了。他晃到酒吧的洗手间里，想吐，可进去后大脑和双腿就不听使唤了。周克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出来，送上了车。再后来的事，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意外地发现，陈碧玉正躺在自己身边。她把身子侧向周克睡着的那一侧，左手搂着她自己的腰，右手搁在周克的肚皮上。

周克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个夜晚留给他的全是一些无用的信息，至于那些至关重要的细节，周克一个都没有记住。

陈碧玉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周克没有看她。直至她离开房间，周克才发现，淡绿色的床单上有一些血渍，看上去像三朵梅花。叶片凌乱的梅花让周克有一个错觉：陈碧玉是从那几朵梅花中跑出来的，现在她又消失在已经枯萎的梅花当中了。

周克独自坐在床上抽了很多烟。仙人球静静地躺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种缺乏力量的笨重。陈碧玉送的那盆茉莉竟然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正散发着迷离的淡香。四周的一切，看起来也都是新的，可周克并不觉得开心。

3

那天下午，周克约了陈碧玉。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约她出来，毕竟发生了这样意想不到的事情，至于约她做什么，该怎样表态，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好在陈碧玉也没有要他表态，甚至什么都没有说。他约她，她就跟他出来，如此而已。他们静静地绕着那个小城的河堤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双腿实在抬不动了，陈碧玉才提议休息一会。他们开始静静地望着河水。周克发现，不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老鼠。它鼓胀着肚子，腹部朝上，顺水而下，仿佛是在仰泳。离死老鼠不远处有一只安全套，耷拉着脑袋，浮在水面上，极像一条垂头丧气的狗。落水狗。

周克又提议他们继续向前走，陈碧玉说，那就去防洪大坝那里坐一会吧？周克说好的。他们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考虑到那段时间河岸常常有人被抢劫，陈碧玉建议换一个地方。周克问，想去哪里呢？陈碧玉想了想，说，不如还是去酒吧？照旧是去昨晚那间。周克要了酒，还是不说话，陈碧玉就有些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酒刚送上来，陈碧玉仰首就喝了很大的一杯，看得周克两眼发呆。陈碧玉又喝了一杯，周克就觉得自己的眼角好像在抽搐。陈碧玉又喝了一杯，还打了个嗝，说，你也喝啊，今天怎么不喝？说话的语气弱弱的，好像又很强硬。周克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一共喝了六瓶青岛，这次竟然都没有醉，起码都还能走路。没过多久，天就开始下雨。他们淋着雨往前走，倒觉得喝酒后头脑反而更清醒了。身体照旧是很疲乏，大脑却有些兴奋。

中途，陈碧玉的脚崴了一下，好在她的手在匆忙中拉住了周克的衣服，这才不至于摔倒。她靠在周克身上，抬起脚，低头看。被水浸泡得有些泛白的脚，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从里面红墨水似的不断地渗出，瞬间就被雨水稀释了。

“我的脚被玻璃渣子给扎伤了，走不了路了。”陈碧玉忍不住哭了。

“那我背你吧。”

周克俯下身去背陈碧玉，她哭得更厉害了，突然狠狠地捶了一下周克的肩膀。捶完后好像解气了一些，哭的强度也慢慢减弱。她还不时伸手来擦掉落在周克脸上的雨水。雨一直在下，落在他们四周，也落在他们身上，一股清凉笼罩着他们。周克想问陈碧玉是回她家还是到他家，可是没敢问。最终他决定先背她回自己家，因为她家实在太远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后，周克本想赶紧把陈碧玉放在沙发上，却发现上面堆满了书，只好把湿漉漉的陈碧玉放在了床上。潮湿沿着干涸蔓延，很快地，床也变得湿漉漉了，像一艘靠在岸边的船。周克又替她把鞋子给脱了。黑色的鞋子随意地躺在地上，恰似两块刚刚被打捞上岸的贝壳。血早已经止住了，脚上的伤口虽然小，但清晰可见。整只脚比先前显得更白，更柔软，极像一尾被刺伤了的鱼。

陈碧玉的头发仍然是湿的，落下的水滴瞬间就进入了床单内部。不知什么时候，陈碧玉把脸藏在了水草般浓密的头发里。

“还疼吗？”

“疼。”

透过头发，周克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躲藏在洞穴里的眼。陈碧玉是一只兽，被围困的小小的兽，在渴求突围的兽。陈碧玉的双眼将周克的思绪拉到了一个没有边际的境地。

等周克回过神时，陈碧玉已用一只手箍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贴在他的背上。周克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坐到床上去，陈碧玉顺势抱住了他。一张小小的脸轻轻地贴住周克的颈部，让周克闻到了类似于热带雨林的气息。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那个抱水瓶的少女。那个裸露着的身体似乎正散发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热，周克甚至能感觉到那水瓶的重量。那是一只装满水的陶瓷瓶子，灼热，瓶内的水那么满，快要溢出来了。周克焦躁地看了看少女的眼，又觉得那就是陈碧玉的眼。

周克低下了头，正好看到躺在房间角落里的仙人球。它身上的刺长短大致相等，此时都在努力地向外伸张，伸张，伸张。在灯光的映照下，茉莉叶片的颜色更深沉、更鲜活、更丰盈，仿佛随时都会溢出，脱离叶片的结构，成为独立的存在物。那些绿叶间又多了几朵白色小花，似乎在呼唤，在呐喊，在喘息。其貌不扬的花，此时此刻也充满能量，正肆意地散发着香气。茉莉的香味是如此的浓，在封闭的房间内浓雾一般弥漫着，甚至还渗进了周克的身躯，和滚烫的血液融为一体。一种危险的快意，在周克体内冉冉升起。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里满是蝴蝶，正在迷乱地冲撞着，连斑斓的羽翼都撞伤了，还是无法飞出去。过了一会，那快意还在，周克倒觉得安全了。茉莉的香味越来越浓，使得他们的身体都失去了应有的重量。那些被围困的蝴蝶，终于冲破了周克的胸膛，开始随着暖风飞向蔚蓝色的天堂。

有时候，时间是可以被遗忘、被忽略、被掩盖的，暖暖的风终于过去了，那些快活的蝴蝶也累了，纷纷降落到地面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周克觉得封闭的房间内再一次飘起了一阵雾，浓雾覆盖了一切，也包括时间。雨仍然在下，并不大，室内也能听到雨滴滑落的声音。心脏和心脏在跳动，一样的节律，闹钟似的嘀嗒、嘀嗒、嘀嗒。周克静静地听着，听雨，听心跳。

可供睡眠的船温暖、柔软，周克很放松地顺流而下，漂向黎明。陈碧玉也是的。雨还没有停，一滴一滴的眼泪似的在城市上空轻轻地落着。

第二天早上，陈碧玉醒得要比周克早。她的身体侧向周克睡着的那一侧，左手搂着她自己的腰，右手搁在周克的肚皮上。周克也跟着醒了过来。雨早已停了，饱满而结实的阳光透过阔大的树叶与窗帘的缝隙，落在房间内。房子外面有几株芒果树，正好是芒果成熟的季节。成熟后的芒果遍体金黄，散发着特殊的清香。有几只麻雀站在窗外的树上啾啾地叫着，不时扑腾着翅膀啄食金黄色的果肉。几只金色的大蝴蝶也在悠悠地拍动着翅膀，在绿叶和果实之间穿行。

他们静静地望着落在彼此眼睛里的阳光，周克心胸里的蝴蝶又苏醒了，开始翩翩地飞舞。陈碧玉则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只鸟，披着一身色彩绚烂的、柔软的毛，正用翅膀拍打着身体的牢笼。他们心神领会地把身体藏在了被子下面，再次躲在了阳光的背后。陈碧玉有一张孩子脸，她的皮肤照旧是属于孩子的。周克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热爱这个身体。它通体透明，如此纯粹，没有任何杂质。这个身体仿佛没有过去，有的只是现在，以及值得期待的将来。它可以让周克忘记他的过去，进入忘我状态。它不给周克带来任何负担，却给周克带来无穷无尽的欢愉，周克情愿永远躲藏在阳光后面，永远躲藏在这个身体后面。

4

此后一连几天，周克和陈碧玉很少外出。周克很愿意把自己封闭在那个有茉莉花香的空间里，那里是一个快乐王国，一个唯美的小世界，他喜欢和陈碧玉一起躲藏在世界轻的一极。

直到每月都要到来的暗红色潮汐开始拍打陈碧玉的身体之岸，周克才暂停了和陈碧玉的短暂而又频繁的身体接触。他们常常穿着拖鞋在傍晚穿过广场，在那个南方小城漫无目的地走路。

有一天傍晚，下着雨，街灯提前亮了，世界既潮湿又模糊，陈碧玉走进了一间女性用品专卖店，周克则站在灯光闪烁的店门前等她。他身后有一块广告牌，上面的广告语家喻户晓：做女人挺好。这样的细节似曾相识。以前，周克也是这样站在女性用品专卖店前面，站在“做女人挺好”前面等待小麦。每次进女性用品专卖店，小麦常常会抱怨说，做一个女人太麻烦了。自从经历了那次手术，这种麻烦省却了，小麦却一点都不开心。也不知道现在的她会不会比从前快乐？

暗红色潮汐依然在拍打陈碧玉的身体之岸，她打算回一趟家。她让周克和她一起回去，去见见她家里人，周克推托了，说下次再去。

不久前，周克大学的班主任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让他赶紧往学校寄一份就业证明。

周克毕业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工作却还没有着落，他有大半的同学也还没有找到工作，自然让班主任万分着急。早在毕业前，他就告诫大家：中文系的学生不好就业，因此一定要抓住机遇，迎接挑战，坚持先就业后择业的原则。班主任一次一次地重复这口号，除了因为他真的担心学生的就业问题，还因为他要担忧学院就业率的高低以及他个人政绩的好坏。由于周克这样的学生迟迟不能就业，班主任只得像往年一样故伎重演：让学生们先想办法“办理”就业证明，再继续寻找工作岗位。

陈碧玉回家后，周克给顾长风打了个电话，问有关工作的事情，还把班主任的意见说给顾长风听。

“他妈的，都还没有找到工作怎么就能办理就业证明了呢，这不是要人造假吗？为人师表，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我见过无耻的，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周克也讨厌造假，不过他更讨厌让学校和班主任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找不到工作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学校名气不大吗？这样的野鸡大学，压根就不该开办。他妈的，还好意思咄咄逼人呢。”顾长风又说道。

周克听着觉得挺有道理的，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首先是自己没有本事考上好大学，这怪不得谁。再说了，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有已经就业了的。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不争气。这么一想，周克的心就软了下来。还没有找到工作就已经是往学校和班主任脸上抹黑了，连学校要一张假的就业证明也不能做到，就真是说不过去了。于是他对顾长风说，造假就造假吧，现在整个中国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对付过去算了，咱们也省心。顾长风还气在心头，坚决不干，周克只得独自到马路边的电线杆前抄了一个电话号码，找到一个专门办理各种证书或证明的人，以一百块作为交换条件让他“办理”了两张就业证明。

周克把那两张盖有鲜红印章的“证明”投进邮筒，接着便去当地的人事局报名参加当地一间中学的招聘考试。顾长风不肯去，说是对为人师表没有兴趣，周克只得独自前往。

面试的考官有三位，两男一女。两个男的一个胖一个瘦，首先对周克进行提问的是个胖子。胖男人手拿报纸，正沉浸在阅读中，直到旁边的瘦男人提醒他是时候开始工作了，他才看了周克一眼，目光再次回到报纸。

“叫什么名字？”

“您好，我叫周克。”

“什么学校毕业的？”

“XY大学。”

“XY大学在哪里？”

“湖北。”

“好的，以下的问题是面试的重点，希望你认真回答。第一个问题是：假如你是一位中学老师，你的妈妈和你的学生同时掉进了河里，又都不会游泳，你会选择先救谁？”

周克的脸一下子就换了一种颜色。这个问题让周克满肚子都是火。以前只听过说有女朋友喜欢问男朋友，如果男朋友的妈妈和她同时掉进水里会先救谁，还没有听过这样的版本。这本来就是个无聊的问题，翻新一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实在想不出，回答这个问题和做一位老师有什么关系。

“我选择先救妈妈。”周克还是忍住了怒气。

“为什么？”胖男人依然把头埋在报纸里。

在回答之前，周克早已经料到会有这样一个“为什么”。对于周克来说，一万个学生也抵不上他妈妈。如果他妈妈（生母）能在他身边和他过上一年，甚至一天，他都愿意用一万个人的性命，包括他的性命去交换。

“能告诉我你的看法吗？”胖男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

周克并没有说出他的理由，虽然他知道如实回答很可能会让主考官生出几分同情，从而让他得到这份工作。他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主动暴露他母亲在他出世不久就去世的事实。

“不好意思，我实在想不出，能否回答好这个问题和是否能够胜任老师的工作有任何联系。”周克强压着怒气说。

胖男人突然笑了起来：“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其实我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并不在于答案本身，而在于考察你的耐性。很显然，你缺乏耐性，还有些鲁莽。我个人认为，你不适合做一名老师。”

他一脸严肃地对周克说：“我想，你更适合做一名司机。”

周克顿时怒容满面：“何以见得我更适合做一名司机？”

男人再次笑了起来，把手中的报纸递给了周克。是当地的一份晚报，报纸的头条是周克所在城市的市长在昨夜遭遇车祸，肇事司机正在逃亡。那个市长在百姓当中口碑极坏，正是他把这个城市的国有资产以极低的价格卖了个清空。

“一个鲁莽的老师对学生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一个鲁莽的司机有时候倒是会阴差阳错地造福百姓。”胖男人下结论说。

周克一言不发地走出考场，把手中的报纸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周克应聘失败后不久，陈碧玉回到了周克身边。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跳进了周克怀里。

“你猜猜看，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陈碧玉故作神秘。

“不知道。”

陈碧玉离开周克的怀抱，把袋子打开了。原来是一袋糖果。周克这才想起陈碧玉和他说过，她妈妈是开糖果店的。她带回来的糖果有好几种，都是品牌的，可惜周克不喜欢吃。

“我的牙齿不好，不能吃太多糖。”

周克实话实说。看到陈碧玉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赶紧补上一句：“不过我一天吃一颗还是可以的。”

陈碧玉很得意地笑了起来。她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递到周克嘴边。周克张开嘴，正要吃，陈碧玉的手突然撤了回去。她咬住糖果的一端，仰起头，得意洋洋地望着周克。周克忍无可忍，开始和陈碧玉争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周克才争抢到了一个甜甜的吻，而她嘴里的甜蜜让周克忍不住继续充当强盗的角色。

除了糖果，陈碧玉还带来了一包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收集起来的糖纸。由于条件得天独厚，陈碧玉喜欢收集糖纸。

“你喜欢这些糖纸吗？”陈碧玉问。

“喜欢。”

“那归你了。”

“行啊。”

“不过给你之前，我们先做个游戏。”陈碧玉故作神秘地笑着说。

周克有些迷惑，问陈碧玉，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将一张糖纸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目光迷离地望着他。受到了莫大鼓励的周克就这样亲吻陈碧玉，糖纸在他们的嘴唇之间吱吱地响，仿佛封闭的空间内有一只小老鼠在欢快地叫着。小老鼠的可爱形象使得陈碧玉禁不住把头偏离了原有位置，避开周克的嘴唇，“咯咯”地笑了起来。一笑，陈碧玉嘴唇上的糖纸就如一片羽毛，轻轻飘起，然后缓缓下落。周克未等它完全着地就搂住陈碧玉并开始吻她，和她奔向世界的轻的一极。

5

暗红色的潮汐已经退下去了，周克却没有继续把他和陈碧玉封闭在确定的快乐王国里面。有人给陈碧玉介绍了一份做幼儿园老师的工作，她很高兴地上班去了。可周克的工作还没有落实，外祖母留给他的那笔钱也快用得差不多了，周克陡然觉得自己的压力大了起来。为了寻找工作，他每天都在那个南方小城流连。

在这期间，周克和顾长风见了几次面。顾长风告诉周克他曾到文化馆找过周阳。顾长风在不少重要的诗歌刊物都发表了诗歌，希望能凭这进入文化馆。知道他的来意后，周阳笑了很长时间。

“兄弟啊，你以为现在还是80年代，还能像余华那样凭几篇文章就能成为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啊。现在可是政治挂帅，经济唱戏。说经济挂帅，政治唱戏也行。甭管谁挂帅，谁唱戏，文化都是不受重视的。说什么文化搭台，这早已经成了戏话了。文化倒台才是事实。没有钱没有权的话，光凭本事我们这你是进不来了，你可知道在这单位，除了我和另外两个真正能干活的编辑外，其余的都是皇亲国戚。别说我，可是连文化局局长都没有办法安排人进来，只有市长才有这个权力。”

碰了这样结实的壁，顾长风免不了又是一阵臭骂。

此后不久，顾长风和周克一起参加了一次当地报刊的招聘。那里招聘记者与编辑，他们表现得都还不错，最后却被另外两个有后台的人挤掉了。他们在大街上走着，越想越郁闷。在等公交车的时刻，顾长风赌气说，我们还不如做司机，开公交车去。这应该没有潜规则了吧。周克也苦中作乐，说，行啊，每天还可以看看街上的风景。顾长风翻了翻白眼，说，那我们明天就去报名。

周克本以为这只是开玩笑，没有想到第二天顾长风真的就来了，周克硬生生地被他拉去报了名。

正式开始学车了，周克才发现自己坐在驾驶座上会晕，并且十分讨厌汽油的味道。一个晕车的司机，这听起来多少像个笑话。可周克就是这种状况。好在驾驶技术是可以培训的，晕车的不适也可以通过不断的训练来减轻。学期快要结束时，周克差不多适应了汽油的味道。

顺利拿到驾照后，周克并没有按设想的那样开公交车，而是开起了长途客车。顾长风也是的，他干了半个月，嫌不体面，累，无聊，没有精力写诗，于是辞了工作，窝在家里继续当啃老族的族长，有空就和附近中学文学社的人一起混，准备酝酿一场诗歌革命。徐娅对他非常不满，觉得这样下去两个人毫无前途可言。他们吵了很多次，不但没有达成共识，分歧还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分了手。

周克所在的那辆长途客车，名义上属于市汽车运输公司，其实是私人财产。客车和客车之间，是存在竞争的。为了获得更大的利润，客车的老板无一例外地会要求员工们不失时机地超载。春运期间超载的现象最为普遍，因为那时候乘客所缴付的车费比平常要高出一倍甚至好几倍。周克的老板也不例外。

第一次超载行驶让周克沿途都在担惊受怕。那时候，客车的过道上坐满了人，怨声载道。这还算是有点人性的，据说有的客车为了载客，还会把乘客安排在车底下原本用来摆放行李的地方。春运期间是交通警察出现次数最多的时刻，为了避免和交通警察相遇，避免和高额的罚款单相遇，避免和老板的指责相遇，周克沿途把车子开得飞快。深圳和那个南方城市之间的路和周克的生活一样，充满曲折，结果有大半的乘客因为客车的飞速行驶和方向的频繁转换而头晕目眩，在车厢里吐得死去活来。

脱险后，周克才发现他的晕车症已经彻底克服了。这大概是神经受到刺激后的非正常反应，不管怎样，这都算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更有意思的是，平时的竞争对手因为春运期间客满为患，此时都已化敌为友。他们的对手已经不是同行，而是身穿制服、手拿罚款单的交通警察。他们沿途常常会互通信息，告诉同行们何处有危险，行车须谨慎。连周克这个不怎么合群的人，也突然有了一个属于他的江湖。只要是江湖中人，就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肝胆与共。这让周克像以前着迷于诗一样，着迷于这“贼捉（弄）兵”的游戏。在那段时间里，周克第一次品尝到了做客车司机的乐趣。他甚至觉得，做客车司机比做诗人更有趣，在“车江湖”比在“诗江湖”更有趣。

那段日子里，周克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高速公路上度过的，然而只要回到家他就会发现，他的身体和陈碧玉的身体比以前更有默契了。它们总是在同一时间想着拥抱对方，在同一时间向对方敞开，然后在同一时间封闭，等待下一次心有灵犀。那实在是一个城堡般坚实的快乐王国。

可惜的是，好的时光总是太短暂。春运很快就过去了，他的生活一下子走向了下坡路。“车江湖”并不有趣，只要是江湖就总是险恶的。昔日看上去关系很铁的武林盟友其实只是笑里藏刀，此时开始明目张胆地拔刀相向，客流量的减少使得他们像争夺武功秘笈或争当武林盟主一样疯狂地争抢乘客。周克所在的客车有专门的售票员，争抢乘客的任务属于售票员小黑，不属于周克。那不是周克的战争。战争的硝烟和火药味，战争的残酷，战争的轰轰烈烈，都和周克无关。周克成了一个忧郁的观望者。

周克既失去了对手，又失去了朋友。表面上，他和小黑属于同一阵营，当然还包括周克的老板。然而，在那个阵营里，周克也失去了归属感。

周克缺乏归属感，首先是因为那个阵营缺乏平等。在老板面前，周克的腰板不够直，直不起来；在周克面前，老板却觉得腰板还是挺直一些好，要不当什么老板呢。他常常抱怨说，客车的轮胎磨损过快，客车的耗油量过大，客车的满座率或超载量过低。让周克最为难受的是，这位小学都没有毕业的老板常常在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刻，无所顾忌地暴露他的学历和周克的学历。都说剑增奇气，酒发雄谈，老板雄谈一阵后，总会得出这样一个坚如磐石的、让周克无从推翻的结论：

“超！现在的大学生算个鸟，还不是替我这个小学生打工！”

周克和地位在他之上的老板不免隔膜，和地位在他之下的小黑也合不来。在长途客车上，售票员的工作不是售票检票那么简单，还需要拉客。他们在粤语里有专门的称呼：拉客仔。更为贬低的一个词是：车狗。暗地里，老板对小黑最经常的称呼就是“车狗”，在小黑面前却“小黑”、“小黑”的叫得异常亲切。自以为受到老板青睐的小黑，只知道老板瞧不起周克，不知道老板在背后也损他。暗地里，他也瞧不起周克。他和老板学历相等，觉得替老板打工是理所当然的，周克也替老板打工，他就觉得不可思议了。面对周克，他表面功夫是有的，然而和周克也不亲。他也喜欢喝酒，不过酒量并不好，只要两瓶啤酒落肚准会情不自禁地吐露真言：

“超！现在的大学生算个鸟……还不是，还不是替我……替我老板这个小学生打工！你说是不是？”

在这样一个团队里，周克总有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感觉。更为痛苦的是身在曹营，却不知道汉在何处。令周克伤感的是，那些和他一样的“中间阶级”竟然丝毫不伤感。他们工作时精力充沛，在工作之余也精力充沛地打牌、搓麻将、K歌、泡妞。周克既不会打牌，也不会搓麻将，K歌的水平也有限。追逐女人的水平就更不用说了，他是长得帅，有先天优势，可惜后天失调，要不是陈碧玉主动，估计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是天生的被动派，做了客车司机后又特别倒霉，没有什么人对他主动出击。想到这些，周克顿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6

周克也曾尝试寻找新的寄托。有一段时间，他爱上了听摇滚，特别喜欢艾薇儿，尤其是她的专辑《酷到骨子里（Under My Skin）》。听摇滚确实可以缓解旧有的焦虑，宣泄内心的压抑，不幸的是，新的不快又随之产生：像他那个年纪、那种身份的人，只能借助一位年纪比他小的小女孩的声嘶力竭来排忧解难，连周克自己都觉得丢脸。丢脸丢到骨子里了。他想开始重新写诗，却找不到什么感觉，缺乏想象力，一下笔就形而下，毫无境界。他想这可能是长时间脱离诗群的缘故，后来休息的时候便与顾长风一起参加了一次诗歌活动。

他们生活的那个城市有一个刚成立不久、规模很大的教育城。学校大，经费多，在社会上有影响，拉赞助容易，社团也就容易办得红火。其中文学社的骨干社员受顾长风影响挺深，甚至连他们办的刊物《纪念碑》都是顾长风给命名的，有一次出刊以后，他们还专门请顾长风去做一场演讲，周克也跟着去了。

演讲的主持人是《纪念碑》的主编，一个留着海子式胡子的男生。他先是彬彬有礼地请出了《纪念碑》的赞助商：一家眼镜店的老板。老板站在讲台上言简意赅地表达了他对诗歌事业的热爱和信心，接着重点介绍他的眼镜店。

三十分钟后，顾长风开始作一个关于艺术创作的演讲，主题是“艺术家如何看见常人所无法看见的”。演讲时顾长风使用了一件特殊的道具：王小波的一尊塑像。塑像的王小波不知被谁脱光了衣服，硕大的头脑微微扬起，一如既往地表情茫然，完全看不到他在作品里体现出来的机智与幽默。尤为引人注目的是，王小波的两腿叉得很开，一副大脚板让人觉得可笑、可叹。而最为可笑可叹的是，观众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王小波那正处于疲软状态的生殖器。

顾长风正是抓住了这“最为可笑可叹的一点”来展开他的讲演：雕塑家如何能看见这位小说家的生殖器？如果无法看见，那么雕塑家如何描述它的面目？这种描述具有合法性吗？合法性的根据在哪里？

在座的几位女学生，因为无法面对王小波的裸体或裸体的王小波，在顾长风提问的时刻礼貌地离开了；剩下的诗歌爱好者则怀着大无畏的精神留在了演讲现场。问题是，他们绞尽脑汁也无法跟上顾长风的思路，个个痛苦不已。

周阳事先并不知道演讲的内容，这时候听了，也觉得有些难堪。可顾长风并不知道他的感觉，他正沉浸在伟大的演讲中。他开始讲述艺术创作中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虚构。他说，艺术家正是通过虚构看到常人所无法看到的东西。在这一点上，艺术家比常人享有更多的权利。在艺术的领域里，什么样的虚构都是合法的，什么样的想象都是合法的。在艺术世界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胆大妄为。雕塑家当然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脱掉王小波的衣服，可以胆大妄为地脱掉王小波的裤子，让他一丝不挂。

演讲完毕，顾长风还朗诵了他不久前写的、名字叫《厕所里的禅》的诗：“厕所，也就是卫生间/需要有人进去/需要有人提供厕纸/香烟，脚印，还有粪便//厕所，是一个/绝对私人的空间/真的不骗你，绝对私人/你进去，不用想问题/当然也可以想问题/你进去，可以咳嗽/当然也可以不咳嗽//厕所，我不止一次地/带着纸张，香烟/诗歌，爱情以及其他/进去。出来时/我两手空空，大脑空空，身体也轻松。”

在场的学生，对顾长风的演讲不甚明了，顾长风的诗他们倒是觉得浅显。“厕所，也就是卫生间”，在他们看来，这好比说一加一等于二。问题就在于，他们觉得这首诗过于浅显，无法和“厕所里的禅”这个主题对应起来。顾长风又是知名诗人，在那么多知名杂志都发表过诗，他说诗里有“禅”，那就肯定是自己还没有参透其中的禅机。

顾长风后来又以“身体写作”、“下半身写作”、“口语写作”、“垃圾派写作”等诗学理论对《厕所里的禅》进行阐释，他们还是无法领略这首诗的妙处。顾长风让他们迷惑不已，可是透过顾长风的言辞，他们准确无误地嗅到了顾长风的反叛精神与先锋精神。他们对顾长风连一知半解都还谈不上，沟通无限更是滑稽之谈。然而，顾长风身上所散发出的叛逆精神是如此的浓，他们毫不犹豫地把顾长风的名字放置在了各自的英雄谱上。演讲结束，他们纷纷涌到顾长风身旁，和顾长风合影，索要顾长风的签名。

其间也有一些人跑过来让周克签名，询问周克个人的情况。有的学生以为周克是大学老师，或者是某某杂志的编辑，纷纷将他们写的诗作送给周克“雅正”。周克也只得将错就错，万万不敢坦白自己是开客车的。他一边应付着这群一半是天真一半是世故的学生，一边暗暗后悔不该来凑热闹。

等到学校将要熄灯的时刻，诗歌爱好者们终于慢慢地散去了，只剩下三个男生在顾长风和周克周围流连。那个长得像海子的主编，还有《纪念碑》的另外两个编辑没有回学校宿舍，仍然沉浸在诗的氛围里。周克这才注意到，其中有个编辑留着于坚式的光头，还有一个戴着顾城式的帽子。周克想，他们应该是于坚和顾城的粉丝。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周克原本以为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他想借故提前离开，可顾长风和那几个学生都极力挽留，实在没办法逃脱，只得继续陪同。

为了祝贺他们精神世界里的《纪念碑》所取得的成绩，他们走出校园，在一家小商店里买了啤酒和小吃，然后奔向现实世界里的纪念碑。他们走进烈士陵园，在耸入云霄的纪念碑前点燃了十来支蜡烛，开始喝酒。透明的蜡烛在风中燃烧着。摇曳的烛光，照亮了诗人微红的脸，照亮了诗人火热的心。

不知道是言词提升了酒量，还是酒量增加了言词，顾长风越喝越激动，同时越说越激动。看到蜡烛将要燃烧完毕，顾长风提议说：“我们再生一堆火吧。”

离纪念碑不远的地方刚好有一堆干柴，还有一些早已经干枯的花枝，生火如顺水推舟一般容易，很快就有袅袅的白烟，在清冷的月色下缓缓升起。他们真的生出了一堆火，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声音同样让他们激动，顾长风还特地念了一句海子的诗：“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借此火得度过一生的茫茫黑夜。”

听到顾长风提起那试图以梦为马、最终却以铁轨为马的诗坛偶像，那个留着海子式胡子的男生突然来劲了，他说：“要是有几个女生在这里就好了，要是有几个小姐姐在这里就好了。”作为对顾长风的呼应，他使用了海子喜欢的词：小姐姐。

直到此时，他们才突然想起，在场的竟然全部是男性。留着于坚式光头和戴着顾城式帽子的男生都被“小姐姐”这个词给击中了，留着于坚式光头的男生也以于坚的诗呼应：“你说得太对了，这点我们早该想到，可问题是，‘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又不肯弯下腰去。’”

留着海子式胡子的男生和戴着顾城式帽子的男生刚想表示“我也有同感”，不料顾长风很生气：“他妈的，女人算个鸟！我们是诗人王，不需要女人！”他们只好保持沉默。后来他们再次喝酒。喝完了最后一口酒的顾长风把微微散发着热气的玻璃瓶子抛向了半空。酒瓶在空中停留片刻后开始返回地面，在着地的瞬间散发出了干脆利落的破碎声，使得那个戴着顾城式帽子的男生喊了一句：“诗歌万岁！诗人万岁！诗人王万岁！顾长风兄万岁！我们诗人永垂不朽！”

这句口号激动人心，顾长风拿了一瓶新开的啤酒，提议说，吹了！这话让周克听了心头直发憷，另外的几个却纷纷响应要“吹了”。周克还在犹豫，顾长风已经开始仰首喝酒，没过多久就把一瓶酒给“吹”掉了，再次把手中的酒瓶抛向半空。玻璃粒子四散，本已渐渐暗下去的火再次变得亮堂。情非得已，周克也仰起头去完成“吹”的动作。“吹”完以后，他再次抬头望望天，正好看到一只夜鸟飞过。鸟的身影，突然幻化为两只，三只，五只……越来越多的鸟影，在周克的眼前飞舞着，像一只只白色的幽灵。

世界在摇晃，向左倾，向右倾，跟着是一阵动荡。周克闭上了眼。世界开始下沉，周克却无所依傍。一股恶气从心胸开始往上涌，周克只得捂住嘴，冲向大理石栏杆，靠在上面使劲地吐了起来，似乎在他的血肉之躯内也有无数只幽灵般的鸟。不，那不是鸟，而是蝴蝶。鸟可没有那么轻盈。此时，那些蝴蝶正在翕动羽翼，试图脱离周克的身体。周克觉得这像是一场梦，他自己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那些蝴蝶。不，他就是那些蝴蝶，蝴蝶也就是他。

看到周克在吐，顾长风和那三个男生都走了过来，站在周克身后。没有谁能够说得清，究竟有多少只蝴蝶潜藏在周克的胃部。他一直在吐，吐，直吐得哭了起来。周克一哭，那三个男生顿时手足无措。顾长风走近周克，用手轻轻地拍着周克的背，同时安慰说，吐吧吐吧，吐出来就好了，没事的。周克觉得更难受了。那三个男生也走近了，交错地说，周克兄，使劲吐……使劲吐，吐出来就好了，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了，周克兄，他妈的，使劲……

7

参加那次活动后，周克对诗的兴趣更淡了，也不愿意和诗人接触。他工作的时候精神恍惚，回到家里也提不起精神。

有一天，陈碧玉再次对他说，我妈妈想见见你，她都和我说了好多次了。她说你再不来，就不准我和你交往了。周克只得点头，买了几盒据说有滋补作用的燕窝和一些据说有养颜作用的水果，跟随陈碧玉去了她母亲的糖果店。

第一次见陈碧玉母亲，周克心里未免有些紧张。当时她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柜台里的糖果很合拍。她的脸和身段和陈碧玉的都很相似，只是脸上的皮肤没有陈碧玉的那么娇嫩。她也热衷于美容，竭力保持少女时代的娇嫩，只是再细致的护理，也抵挡不过时间之手的描画。

看到周克，陈碧玉母亲也让他吃糖果。周克照旧吃了一块大白兔奶糖。初次见面，彼此都很客气，相安无事。这让周克放心了一些：他总算没有让陈碧玉母亲为难，没有让陈碧玉为难，也没有让自己为难。遗憾的是，这种皆大欢喜的情形没有维持多长时间。虽然开的是糖果店，生意不大，但越是这样的小商人，就越是容易有一种世俗的精明。等到第二次见面，她就不再客气了。

“周克，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是个大学生，为什么不选择去教书，不去从事别的工作，怎么就当了一个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客车司机？”

陈碧玉的母亲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周克对这样的问题非常恼火。陈碧玉和周克还没有结婚，只是男女朋友而已，这样问也太不客气了。可是在陈碧玉母亲看来，第一次见面没有发难就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周克只得实话实说：“现在工作不好找啊，做什么都难。”

“你说的也是事实，现在的大学生不值钱了。如果是在以前，不得了啊。”陈碧玉母亲若有所思地说，“不过周克，你当初为什么不考一所好一点的学校？如果你读的是名牌大学，毕业了还是能找到不这么差劲的工作的。”

她说的话确实不错，可惜中国的大学不是周克开办的，想去哪都行。读高中时，周克的文科成绩还行，理科却一塌糊涂。如果能选择，周克还想去剑桥大学或哈佛大学呢，以他的成绩，能考上个本科就不容易了。可这些话，他又不能说出来，说了准会让她更瞧不起。

“是了，要不你考一考公务员吧。你不是很喜欢写作吗？做公务员最合适了，一张报纸，一杯茶就是一个上午，下午再和同事们聊聊天，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陈碧玉她爸爸就是这样，多滋润。你考上了就有很多时间写作了。”

周克一听到公务员这个词就头皮发紧。在他看来，公务员要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懂得察言观色，虚与委蛇，这样才能左右逢源，自己哪具备这样的素质。特别是现在，万般皆下品，唯有公务员最高，大家都争破头了，哪会轮得到他。周克又不好意思承认考不上，只好以坚硬的笑敷衍，可陈碧玉母亲不上当，马上把话挑明了：“怎么，你不愿意？嫌我说的话多余？”

周克的笑更坚硬了：“不是不是，最近太忙了，以后再说吧。您等一下，我去看碧玉她在做什么。”

周克不单在陈碧玉母亲发问的时候保持沉默，后来还常常和她保持距离。不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和她见面的。除了她说话露骨，伤人，周克也讨厌她那种世俗的精明。他第二次去拜访的时候，刚好有一辆面包车正慢慢地从店门前经过。那是一家生产洗发水的公司正在替它那尚未因为大肆的宣传而成为品牌的产品做广告，在免费派发洗发水与沐浴露。高音喇叭发出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包括陈碧玉母亲。她短跑健将般飞快地跑到广告车旁，芭蕾舞演员似的娴熟地踮起脚尖，又舞台剧演员似的夸张地把双手伸在半空。

“给我多一些！多给我一些！我会好好替你们宣传的！”

她竭尽全力地喊，叫，声音有爵士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沙哑，技压群雄。站在广告车上的，是一个模仿了裴勇俊或者梁朝伟的文雅的年轻男子。他也被陈碧玉母亲吸引住了，非常大度地给了她一瓶家庭装的洗发水和一大瓶的沐浴露，还用长条的袋装洗发水往她的脖子绕了一圈。为数众多的意外收获，还有一簇又一簇的艳羡目光，让陈碧玉母亲觉得非常快乐，非常满足。站在人群当中的她像得了奖的奥运健将或颁奖典礼上的明星一样，激动地扬了扬手中那奖杯一般的免费产品。

“伯母，这洗发水不好呢，伤头发，您千万别用。”尽管心里不喜欢，周克还是勉为其难地试图讨好她。

“我才不会用这样的洗发水洗头。洗发水，我还是信赖宝洁公司的，至于是沙宣还是海飞丝，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我要这些，是用来洗衣服或清洁地板的。”她很得意地回答说。

她的话，她的快乐，她的满足，让周克觉得很悲哀。他主要是替自己感到悲哀。陈碧玉他是喜欢的，她漂亮，听话，也爱他。他们俩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一个快乐王国，一个唯美的小世界。可周克不喜欢她母亲，她对这个王国或小世界有一种瓦解的作用。然而，她是陈碧玉的母亲，周克无法把她排除在外。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和她保持距离，即便她在身边，也尽量保持沉默。

即使不见面，不交锋，周克还是无法完全排除因她而产生的烦恼。陈碧玉的脸和身段和她母亲的很像，周克担心，有一天陈碧玉会在各方面和她母亲相像，那样的话，他是不会再爱她的。有时候从陈碧玉母亲身上，周克也确实能隐约地看到未来的陈碧玉。不是早就有人说过的吗？如果您想知道您夫人将来的样子，去看看您丈母娘的尊容就行了。周克的担心就在这里。初识之时，陈碧玉的脸无比娇嫩，过分的白，甚至能看清上面那细细的血管。那是一张孩子的脸。来到周克身边一年多，她的脸发生了一些变化：照旧是白，可是皮肤比以前粗糙了一些，细细的血管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细的黄色斑点。那张孩子的脸，已经遥不可及。

除了外表相似，周克更担心她们在精神气质上越来越像。从目前的情形看，周克还是很喜欢陈碧玉的。她爱他，对他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可以说很顺从。这让周克有上帝般的感觉。她对周克的顺从，依赖，有时难免让周克觉得是一种负担。在外表上，陈碧玉是孩子和少女的结合。在精神上，她则完全是个还没成熟的孩子。陈碧玉缺乏独立的能力，更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她能独自从她母亲的糖果店走向周克的家，不过再走远一些就有迷路的可能。周克不会忘记，她有一天去城北的市汽车运输公司找自己，结果却去了城南。她还经常混淆红灯和绿灯的功能，甚至逛女性用品专卖店都希望周克能陪同。这些，周克都能接受。他希望能保持这种现状，不希望陈碧玉受到太多她母亲的影响，可陈碧玉是她女儿，哪能将她们完全隔离开来呢？陈碧玉有时候也喜欢听她母亲的。她母亲对周克不怎么满意，多次建议陈碧玉另外找一个男朋友。这一点陈碧玉坚决不同意。她也不满意陈碧玉现在的工作。做幼儿园老师收入这么少，有什么出息？她希望陈碧玉能换好的单位，像什么中国电信、中国移动一类的。有一天看到其中一家的招聘信息，她就真的让陈碧玉去报名考试了。

陈碧玉不想去，她就喜欢现在这种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状态，可以没心没肺，多自由自在。可是她妈让她去，一再要求，她也没有办法。想着那样的公司要通过也难，就报名敷衍一下吧，一了百了。周克想想也有道理，也同意她这么做。可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就阴差阳错地通过了。我怎么可能通过呢？陈碧玉说。怎么没可能？她母亲反驳说。你长得好，像我，还有小酒窝呢，笑起来甜得像蜜。你爸当年就因为这被我给俘虏了。像这种单位，不就是长得漂亮就能进嘛。服务行业，漂亮就是资本，要不我让你去面试干啥，去丢脸啊。这次可好了，赶紧去参加上岗培训。

陈碧玉就只好去了。去了才发现，自己还挺喜欢那的，在幼儿园工作，没心没肺是好，可到那有成就感啊。公司的一个副总就经常说，能进我们公司可不容易，即使被我们公司炒了鱿鱼，到其他公司也还是优秀员工。听她这么一说，陈碧玉就很高兴了。她母亲更高兴，逢人便说我女儿到什么公司上班了。后来很多熟人见到陈碧玉，说的也都是好话，她也就慢慢地习惯了沐浴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

可是周克不高兴。

他确实不想陈碧玉变得那么“通情达理”，因为那都是俗人的情，俗人的理，通达了才悲哀。另外，那公司的福利确实太好了，比他的要好得多。两相对比，周克就觉得自己不如陈碧玉。一个男人在赚钱能力上输给了女人，那就真是“万般皆下品”了。他很明确地说不希望陈碧玉去。可陈碧玉对那种被人羡慕、夸奖的感觉，已经不再是习惯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享受，着迷。她怎么放得开呢？非但放不开，还反过来要说服周克。我也是为我们好啊，我们还要换房子呢，你以为我们结婚就住现在这房子啊，当然要买新房了。新婚住新房，二婚住二手房，这才合理。现在房价这么高，我的收入不高一些怎么供得起？再说了，我能干，你就不用那么辛苦。我越是能干，你不是越轻松吗？我也没有呆在家里做阔太太的命，这次你就不要反对了，好不好？当我求你了。

陈碧玉确实觉得自己是在求周克，可在周克看来，这哪像是在求，简直是在理论，是在训话。尤其是“新婚住新房，二婚住二手房”这话，直把他听得目瞪口呆。说“新婚住新房”没什么，可“二婚住二手房”这样的话哪像是他所认识的陈碧玉能说出来的？结婚时要贴“驦”字。两个喜，讲的就是两情相悦。照这么说，干脆改贴“钱”字得了。现在“裸婚”不也蛮流行的？人家压根就不提什么房子。周克心里越想越气，却又只好憋在心里。其实陈碧玉也就是这两天参加培训期间偶尔听一个同事这么说，当时不怎么留心，突然说到买房子的事情就顺带说一说而已。她引用同事的话也是侧重前半句，后面的只是附带罢了，根本没细想，也根本不知道周克听了会这么纠结。可周克哪里想到这一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周克只得由她。陈碧玉就很高兴了，越来越觉得进这公司是正确选择。

8

周克还是继续做他的司机。

大约是在陈碧玉开始参加培训两个星期以后，周克在从深圳返回这个南方小城的途中遇到了一个要求搭车的女孩。车费的全额为一百五十元，小黑是个性情中人，觉得眼前的女孩比较可爱，因而主动打折，只让她付一百二十元。不料女孩只愿意给四十，气得小黑一下子把车门关上了。可没过多久，他又把车门打开了，对女孩说，你要是答应在路上陪我聊聊天我就让你上车。女孩点了点头，小黑就让她上了车。

为了能和她方便地说话，小黑特意把她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女孩刚开始还挺守信用，可慢慢就不愿意应付小黑了。小黑长得实在太黑，又不是古天乐，不帅，无法提起她的兴趣。她更喜欢和驾驶座上长得像好莱坞巨星的周克说话。看到美人不但以貌取人，还以德报怨，以冷眼相待，小黑恨在心里，又不好发作。后来实在没有任何兴致了，看到乘车的人不多，还有空位，就撇下他们，跑到后面睡觉去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做的后果是让周克在劫难逃。

看到小黑走了，女孩的兴致反而更高了，开始更主动地撩周克说话。

“司机，我今晚都没有喝水，渴死了。你能给我一些吗？”

“你问小黑要去，他有瓶装的纯净水，他是乘务员，归他管。”

“我不跟他要，把你的杯子给我。”

“我有传染病的。”

“你长得这么帅，被你传染也是一种福气啊。少啰嗦，赶紧拿来。”

周克只得把水杯递给她，女孩咕噜、咕噜地把杯子里的水给喝完了，又告诉周克她并不是存心给那么一点钱，本来有的，可昨晚心血来潮，把搭车的钱拿去做头发了，刚才还后悔来着。不过现在好啦，头发做了，还搭上了车，真是一石二鸟，一举两得。应该说一举三得才对，因为还遇上了一个长得像里纳奥多的司机，养眼啊。

“是了，司机，你叫什么名字呢？”

“周克，周围的周，克服的克。”

“你不应该这样介绍你自己的，你应该说周杰伦的周，吴克群的克。现在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周克这个名字是谁起的？难听死了，好在你人长得帅。”

“唉，我最近在减肥呢，每天都不能吃饭，就吃两只苹果，喝四瓶牛奶。还有，我刚刚换了发型，好看吧？我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做头发，这半年都换了四个发型啦，也不知道回到家后我爸爸妈妈还能不能认得我。喂，司机，司机叔叔，你说说话啊，你不和我说话我会闷死的。”女孩再次嘟起了嘴。

“你没有看到这窗户上的标语吗？‘请不要在汽车行驶时和司机说话’。”周克看着女孩笑了一下。

“那好，那你听我说吧。每次坐车回家，我都觉得特别无聊，因为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听我说话。这次是最快乐的一次。司机叔叔，到站后我请你吃早餐吧，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女孩又一次嘟起嘴对周克说。

第二天早上车到站了，她再次要求周克和她一起吃早餐。周克去了，还自己付了钱，这使得女孩对周克更有兴趣了。早餐完毕，她坚持要去周克家里坐一下，以便深入地了解周克的日常生活。想到陈碧玉在外面培训，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周克就带她去了。

女孩到了周克家里，开始到处参观，后来还跑走进了周克的房间。

“这张床不错。坐了一个晚上，你都不让我睡一下，这下好了，好宽大的一张床。我好累呢，借你的床睡一下。”女孩子话还没有说完便躺在了床上，伸展四肢，摆出了一个‘大’字。

“我也觉得好累，昨晚一路要开车，还被你吵个没完。”

女孩朝周克眨了眨眼：“那好，我们赶紧补一觉。”

周克没搭理她，转身去了浴室。由于牙不好，每次吃完东西，只要条件许可他都会马上刷牙。

周克刷完牙，还用清凉的水洗了个脸，再次回到房间时，女孩已经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睡着了。周克望着她，突然觉得她是一个不美丽但是很可爱的小天使。看了她一阵，周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那红棕色的、被肆意修饰过的头发，后天的蜷曲让周克想起了包裹着玉米的根须。很多年前，不少女孩都喜欢直发，满街都是留着直发的女人，可现在更多人喜欢的是这种从大自然获取灵感的发型。

那是一个在睡梦中的小天使。她的下颚很美，周克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那是天使的下颚。她的脸上还有细细的茸毛，周克心想，天使的脸上应该也是有茸毛的。周克也觉得自己过于无聊，不过神学家们既然可以关心一个针尖上究竟能够站立多少个天使，他也就有理由算计天使的脸上是否有茸毛。

就在这时候，女孩突然“噗嗤”地笑了一下：“你干吗呀，受不住诱惑了啊？”

周克本来没有别的想法，听她这么一说，干脆俯身抱住了她。女孩不再说话，她的呼吸有点摇滚乐的味道了，喧嚣，杂乱无章。天使一般的脸孔，此时更像被饱满的阳光照耀着的苹果。

周克一动不动地抱着她，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靠近自己的背，就顺理成章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找到她的嘴唇后，周克随即把眼睛闭上了，由一种黑暗进入了另一种黑暗。女孩因为激动，也不敢睁开眼，也在黑暗之中。他们抱着对方，恰如抱着一团火。

吻了一阵，周克重又张开双眼。他轻轻地掰开女孩的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湿漉漉的嘴唇，转身走向衣橱。获得了自由身的女孩睁开眼，茫然而无辜地看着周克蹲下身，在衣橱前费劲地掏啊掏。良久，周克回到女孩跟前，魔术师似的扬了扬手，在女孩面前摊开。

看到周克变戏法似的变出来的东西，女孩的脸变得更红了。女孩在她的漂亮女舍友那里见过周克手上的东西，知道那是一只安全套，就有点紧张了。

“你怎么买这个牌子的？为什么不用Dure×的？”女孩开玩笑说，想要借此缓和自己的紧张。

“只有这个牌子的。”

“没有Dure×，不如不做。”

听到女孩的话，周克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知道女孩说的正是Dure×的广告词。她对这一广告词的熟习，让周克觉得蛮有意思，又觉得有点悲伤。

“这个牌子的广告词也不错啊。杰士邦，情动心动，随性而动。”周克说。

女孩什么都没有说，就嘟了一下嘴。

“你是不是经常用Dure×？”周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她。

抱着周克那沉重的肉身的女孩依然红着脸，不知道如何掩饰她的无知。事实上，她对Dure×的所知十分有限，那句台词不过是从她的美女舍友那里借过来的。她的美女舍友在情场很熟练，可她本人实际上没有什么经验，吓唬人罢了。本来刚上大学，没经验就没经验，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经验也不见得光荣。可是她另外两个不怎么漂亮的舍友也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她们经常在宿舍互相交流，经验就好像成了一种准入制度似的。她不想被排除在外，只得装作见惯风雨，饱经沧桑。装了一个学期，结果还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言行举止都丝丝入扣，滴水不漏，有时连自己都信以为真了。现在看来，耳濡目染和身体力行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在周克面前，狐狸的尾巴总想往外露。周克让她觉得非常难堪，她却细心地隐藏着自己的无知，还想继续装下去。

“那是你们男人才用的，我们才不用呢。”女孩悄声说。

“那你男朋友用不用？”一旦感觉到女孩的语气变了，周克顿时变得不舍不饶。他觉得这句话问得真是妙极了，忍不住得意了一下。

女孩的脸变得更红了。是的，活了这么多年，她有过两个男朋友，一个是网友，还有一个也是网友。他们有过身体接触，可止于拥抱，哪像现在这么色胆包天。周克的话使得她非常生气，她用涂抹成玫瑰色的指甲狠狠地捏了一下周克的背。然而，再锋利的指甲也不过是玫瑰新生的刺，伤不了人，最多也就是引起周克的无穷联想罢了。

“老实说，你是不是有N多的男朋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看到女孩嘟起嘴，不再说话，周克更得意了，开始得寸进尺。趁着女孩嘟嘴的时刻，他偷偷地将手中的塑料袋子咬开了一条缝。

听完周克的话，女孩更生气了，压根没想到周克会这么可恨。她想实话实说，又不甘心就此认输。她暗地里调整了一下，貌似轻松地对周克说：“是的，多着呢。让我数数看，应该有十多个吧，好像是十六个，要不就是十五个，也有可能是十七个。”

周克不再说话，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十六个也好，十五个也好，十七个也好，任何一个数字，都远远超出周克的想象。

女孩觉得周克被骗了，顿时以为自己已经反败为胜。人总是这样，不懂得急流勇退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好的。女孩有些得意了，再次策马扬鞭，决心乘势反击，对周克穷追猛打：“喂，司机叔叔，你是不是害怕了？怕的话你就说出来。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是并不缺乏经验。我可是人小鬼大，是个情场老手。”

撒了一个这么大的谎，女孩非但没有脸红，反而觉得笼罩在心灵上空的阴霾已经消散殆尽。错以为周克已被打得落花流水，女孩有一种风卷云舒的快意。周克的确是输了，对女孩子也完全失去了兴趣。“你说得很对，没有Dure×，不如不做。”他的一只手捏紧了手中的袋子，另一只手告别似的捏了一下女孩的脸，感觉像是在捏一块过期的奶酪。

周克起身走向了洗手间，把紧捏着塑料袋子的手高举至抽水马桶上方，魔术师似的突然松开。手中的袋子，在半空中像一架小型的滑翔机，毫无章法地转了几个圈，最后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一汪水当中。接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按了一下冲洗的按钮。

9

把女孩送出家门后，周克躺在床上潦草地睡着了，不知道陈碧玉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在睡梦中兀自忧伤的周克隐隐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顿时吃了一惊，给吓醒了。知道那只放肆的手不过是陈碧玉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不过陈碧玉的形象让他再次吃了一惊。陈碧玉那柔顺的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蜷发，蓬松的头发黑色和黄色间杂，上面还别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状的发夹。

“你怎么换发型了？”

“是负责培训那位经理的意思。她觉得我年纪太小，太幼稚，会被顾客欺负，建议我换一个看上去会成熟一些的发型。”

“能适应现在的培训吗？”

“刚开始觉得挺辛苦的，习惯了就没什么，留心他们制定的规则，留心看那些做得好的人怎么做，自己跟着模仿就可以了。”说话的同时，陈碧玉轻轻地捏了一下周克的手。睡思昏沉的周克正在动员那正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脑袋，以便组织合适的言词，陈碧玉又说开了：“你觉得我现在的发型好看吗？”

“好看。”周克不假思索地说。

“你也觉得好看就好，我就担心你不喜欢。本想问一下你的意见的，怕你说我自作主张，又担心你觉得我什么都要依赖你。说真的，刚开始我也很不习惯。”陈碧玉喜滋滋地说。

周克仍然在对他的大脑进行动员，它却不听周克使唤，好在陈碧玉不需要他说什么。她伸手摸了一下周克的鼻子，手指掠过隐藏在脂肪下的喉结，继续往下划。抵达周克的肚脐时，周克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陈碧玉抱一只椰子似的抱着周克的头，有节奏地亲吻周克。与此同时，她在细心地观察周克的脸部表情和气息变化，学习如何察言观色。这是她今天接受培训的内容之一。

她也在渐渐地投入。然而，在她正要肆意地投入的时刻，她突然发现周克的枕头上有一根可疑的头发。她中止了接吻，还把周克给推开了。在周克躺过的枕头上，她一共找到了三根不算太长、蜷曲得非常厉害的头发。它们既不属于周克，也不属于陈碧玉。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头发？”陈碧玉开门见山地问。

周克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来过？”陈碧玉开始隔山打牛。

周克继续保持沉默。

“是不是有女人来过？”陈碧玉渐进地突入谈话的内容。

周克很想说些什么。他有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来过？是不是背着我带女人回来了？”

周克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在“是”和“不是”之间进行了选择：“是的。”

“那你和她都做了什么呢？”陈碧玉快要哭起来了。

周克很想说，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可他们确实是做了一些什么。他很想告诉陈碧玉他到底做了什么，那颗喜欢瞌睡的头脑却依然不想工作。

陈碧玉用力掰开周克的手，起身走向衣橱。周克茫然而无辜地看着她蹲下身在衣橱前费劲地掏啊掏。良久，她转过身，双眼含着泪对周克说：“怎么少了一只？”

周克真后悔刚才那般随意地把它扔进了抽水马桶，然而他不可能再把它从里面变出来。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回答。这让陈碧玉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她转身走到窗前，泪水随即下雨似的“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其中一株茉莉上。揪心的痛楚，让陈碧玉觉得快要窒息了。

周克也觉得在此时此刻闭上眼睛是不对的，他不是基督教徒，不妨理直气壮地相信：思想犯罪和事实犯罪是有很大区别的，思想犯罪其实算不上犯罪，不必接受惩罚。在中国的法律里面也是说得过去的。周克想得更多的是，这将是他和陈碧玉的一个边界。至于在边界后的是沿途幸福，还是一地鸡毛，那就看他的了。必须得慎重。周克看着陈碧玉颤动着的双肩，开始酝酿开场白。

陈碧玉不是从法律的角度、道德的角度，而是从爱情的角度去评价周克的行为。一旦想到有个陌生女人和周克躺在了她和周克共有的床上，还不知道做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陈碧玉就气得要命。她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周克，周克却背叛她，暗地里做那样的事情。一直以为周克是个靠得住的人，现在看来不是。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全是坏东西，可耻的坏东西。

陈碧玉一下子觉得自己很失败，此时此刻，再没有什么比失败感更能引起她的仇恨了。泪眼朦胧的陈碧玉顿时觉得身边所有的事物都是周克的合谋者，和她是敌对的。眼下的茉莉花是她喂养的，一定也看见了那可耻的一幕，可是它为什么不早点通风报信，现在也还一言不发，不给一点反应？叛徒。太可恨了。陈碧玉狠狠地折了一枝，杀一儆百。

折完以后，陈碧玉又觉得杀一儆百不能解恨，斩草除根才有快意。她很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猛然用力把窗台上的那盆茉莉推下窗台。随着“当啷”一声，瓷质的花盆碎了，陈碧玉的心也跟着碎了。她想起这样的茉莉在房间内还有四盆，最好是把它们搬出来，扔掉，统统扔掉，连同对周克的感情，扔掉，统统扔掉。可是她不能转身，不想看到周克，她再也不想见到周克了，那个不失时机地寻花问柳的周克太可恨了。

在陈碧玉眼前，可以扔的东西，就只剩下块头笨重的仙人球。她有一种错觉：周克就是那仙人球，那仙人球就是周克。那仙人球浑身是刺，总是不失时机地做坏事。周克也是这样，总是不失时机地寻花问柳。

“真是谁碰上谁倒霉，”陈碧玉看到那刺就讨厌，“真是可恨。”

陈碧玉有种无法抑制的欲望：她要狠狠地扇他一巴掌。她伸出右手，朝仙人球的方向挥了一下，疼痛一触即发。周克仍然在酝酿开场白，突然听到陈碧玉尖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他反应过慢还是陈碧玉操之过急，开场白还没有酝酿好，陈碧玉竟然就做出了如此歇斯底里的动作。看到那只变了形的手，那张扭曲的脸，周克吓坏了。备受惊吓的大脑这时候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他鲤鱼似的一跃而起，瞬间就跳到了陈碧玉身后。

“你疯了？”

“你才疯了！你这个骗子！色狼！”

陈碧玉哭得更厉害了。听到周克说她疯了，她再也无法压住心头的怒火，接二连三地将剩下的几盆茉莉给扔了出去。看到陈碧玉连她最喜欢的花都扔掉了，周克的火气随即飘散，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缩小了许多，成了一个小小的玩具。为了避免陈碧玉再次用手去拍打仙人球，周克猛然推了塑料花盆一把。白色的花盆“噗”的一声摔下了楼。周克没有去看那仙人球，不过他很清楚，在重力的作用下它可能已经摔成好几块。他又想起陈碧玉扔掉的那些花，现在楼下肯定已遍地伤花。

仙人球已经遥不可及，陈碧玉不可能再拿它来做出气筒，周克的担心却并没有散去。如果陈碧玉因为伤心过度而从这窗户一跃而下，后果就更严重了。周克赶紧抱住了陈碧玉，她整个地被周克抱得紧紧的，丝毫不能动弹。

“你放开我。”

周克并没有听她的，相反，抱得更紧了。这一抱，让陈碧玉的心情好受了一些。这个男人总算还有点良心。再次说话的时候，陈碧玉的语气软了一些。你放开我吧。周克却是没有放手，陈碧玉的语气更软了：“你放开我吧，让我抱一下你。”

周克顺从地松开了双手，又担心这是个骗局，双手虽然松开了，但是依然作着防护的姿势。陈碧玉转过身，把哭得一塌糊涂的脸靠在周克胸前。周克的双手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陈碧玉，陈碧玉的心情慢慢地好了起来。说到底，眼下这个男人还是很在乎自己的。

不过陈碧玉并不打算这么快就饶恕周克，她想起了今天培训时那女主管所说的话：“对顾客和对自己的男人一样，都要懂得欲擒故纵。”她当时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晕死了，都是什么跟什么嘛，对自己的男人也要欲擒故纵，那还有什么爱情可言，忒搞笑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女主管说的话十分有道理。主管就是主管，男人就是坏，坏透了。你真情，他假意，不欲擒故纵不行。

虽然陈碧玉很想通过拥抱来安慰自己那受了伤的心，但是，要学会欲擒故纵呢。对于陈碧玉而言，周克是失而复得，可是以后也有可能会得而复失。那就把这当作是一次操练吧，来好好学习一下什么叫欲擒故纵，不管是对自己的生活还是对以后的工作都有好处。对他就更有好处了，这样的坏蛋，不给他一点颜色和教训怎么行。一想到这，她就觉得这样的操练实在太有必要了。

陈碧玉突然洋洋得意地咬了一下她的嘴唇。因为用力过猛，她感觉到了疼。她灵机一动，意犹未尽地在周克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就不是疼，而是痛了。周克“啊”地叫了一声，双手一下子松开了，陈碧玉趁机离开了周克的怀抱。周克在无意间抬起头，恰好看到对面楼上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双手捧着一只水杯，双眼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想起自己的身体正赤裸着，周克顿时又气又恼，同时又庆幸：幸好她手中捧着的是一个白色的茶杯，而不是一部小型的DV。

10

等周克拉上窗帘，陈碧玉已经“啪”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开始“咚咚咚”地走下楼。发现陈碧玉已仰天大哭出门去，周克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他赶紧潦草地穿上衣服。出了老街，转个角，再往前走就是环河路。陈碧玉脚步飘摇地走在前面，周克衣冠不整地跟在后面。要赶上陈碧玉没有什么难度，问题在于他不敢跟得太紧，因为闹别扭的男女总是特别惹人注意。

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防洪大坝上，陈碧玉才停了下来。她坐下，背靠栏杆继续哭。周克开始徘徊不前。是继续往前走，还是不再往前走，这是个问题。走上去，是马上开口说话，还是保持沉默，这也是个问题。是认错，还是解释，这还是个问题。

最终，周克选择了往前走，开口说话，认错。他在陈碧玉身边蹲下，说：“碧玉，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听到周克的话，陈碧玉觉得更委屈了，眼泪再次簌簌地往下掉。陈碧玉能原谅周克，却不能无视周克的错。他们脚下，被拔高了的水在轰隆隆地响着，在防洪大坝附近钓鱼的人不会听得清他们说什么，可是周克依然觉得场面尴尬。

周克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把陈碧玉拉起来，再次把她抱在怀里。

“碧玉，碧玉不要闹了。我错了，不要闹，我们从今以后一直好好的。”

周克的话里充满酸楚和哀怜。女人到底是水做的，陈碧玉的心肠再硬，也不过是冰，是冰就总会融化。终于，她点了一下头。

此后他们去了医院。周克站在一旁看医生替陈碧玉清洗惨不忍睹的手，把它包扎成熊掌模样，相比之下，周克觉得自己的心伤得更重，早已经千疮百孔。

回家的路上，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周克很后悔道歉的时候太没原则，毕竟，那次偷情虽然平凡，却是不结实的，又虎头蛇尾，完全有可能而且有必要把它推翻。现在呢，木已成舟，解释说不准还会成为掩饰。因此，周克放弃了把伤口再次揭开的打算。

夜晚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了。

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一日，周克觉得异常疲乏，却仍然无心睡眠。周克想和身边的陈碧玉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茫然而无辜地望着她，直至眼泪把茫然和无辜给覆盖住。

“周克，对不起，我今天不该这样闹的。你不要生气好吗？”陈碧玉有些后悔了。

听到陈碧玉的话，周克更觉得今天的事情太过滑稽。他突然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滑稽戏，缺乏严肃认真的意义。可他能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

“是的，我们都不要再闹，我们都要好好的。”

“你不是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我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那我该怎么办。我想，我肯定只能从那护河大坝上跳下去，死了算了。”

陈碧玉哭得更厉害了，周克苦涩地笑了一下。

陈碧玉说完话便把脸凑了过去，周克只得伸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陈碧玉倚在周克身上，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摘掉了头发上那蝴蝶形状的发夹。披散着的头发如暗藏杀机的水草，缠住了周克的整张脸，周克的大脑里浮现了这样一个形象：一只肥胖的青蛙，被长长的水草绑住了手脚。在想象中，那只麻烦缠身的青蛙开始慢慢变得透明，最终成为一层薄膜，然后缓慢地飘向周克，把周克的身体紧紧地套住。套在周克身上的薄膜消失了。那只青蛙和周克融为一体了。周克觉得自己的手脚被绑住了，却没有尝试挣扎和逃脱，而是闭上眼睛，由一种黑暗进入另一种黑暗。他置身于黑暗的深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身体依然在不断地往下沉，带着危险的快意往下沉，沉向肉体之海、虚无之海。

周克从来没有想过，欲望之潮会在这样的一个时刻涌上他的身体之岸，来得实在不是时候，然而，陈碧玉需要它来，希望它来。周克这才明白了，他并不是陈碧玉的神，并不是陈碧玉的上帝。周克本以为，他和陈碧玉的快乐王国是以他为中心的，现在他才发现，那不过是错觉。真正的事实是，陈碧玉才是中心，才是上帝。

周克的眼泪顿时如早春的雨，说来就来。泪眼朦胧中的周克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从今以后，一切都听陈碧玉的。她要做主，做上帝，那就让她做吧，有什么要紧的。虽然目前周克还无法把他的灵魂完全交给陈碧玉，但是身体可以。他是不会再珍惜那个空荡荡的身体了，不会珍惜它了。他听任陈碧玉把它拿过去，带走，随她怎么处置。虽然知道有杰士邦先生的陪同会好一些，但是在关键时刻，周克放弃了这一想法。

（载《作品》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李德南，男，生于1983年，广东信宜人，上海大学哲学硕士，现为在读博士生，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与批评，兼作小说、随笔与散文。

十万个为什么

方格子

叶黎这学期开始带班，按说年纪爬上四十，是不应该再像年轻人一样，做个职高的班主任，四下里看看，除了她，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教师在带班，尤其这个艺术类的班级，个性极度张扬。年级组长看叶黎的志愿上写着：班主任，曾经私下里问过她，是不是家里出了状况。在这个学校，约好了似的，大凡家里出了状况的人，都会要求带班，大家都知道，当职高的班主任，无疑是对自己身心的锻炼，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的坚韧，基本不敢接手。倒不是说，职高的学生多么恐怖，而是大家都知道，职业高中，学的科目不一样，个性的发展也有很大差别，孩子们到了这里，似乎是挣脱了九年被束缚的日子，终于可以伸展一下拳脚了——出来混，谁怕谁呀——基本是老师怕学生出事。你的教学方式就是金刚钻，没有个三分三，还是不要来碰这块玻璃，搞不好伤了自己。

叶黎要求带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缺钱。她也很清楚地知道，带班的后果会很不堪，头发提前花白，腰酸背痛职业病。或者，更直接说，更年期早点来临。

填好表格，叶黎接到电话，医院打来的，而且是急诊室，叶黎哆嗦着问，他的情况怎么样？对方说，出了一点血。叶黎于是满脑子就被血淹没了。

她放下电话，请个假，冲出办公室，差点撞到一个前来交作业的学生，学生后退一步，说，对不起，老师，我挡您道了。

叶黎一怔，又笑了笑，这个笑是挤出来的，叶黎知道很做作，就收了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边建飞躺在急诊室，眼望天花板，他唠叨着，我要去上班，谁把我拖到这里来的。一边护士说，你不要吵闹了，那是个好心人呢，雨下这么大，你又出血了，要不是那个人打车把你送来，很危险的。

建飞试图翻个身起来，被护士按住了说，先打一支破伤风针吧。等你爱人来了，再办个住院手续，不要小看这出血，一不小心，会成大病的。程建飞狂躁的内心少许平静了下来，他仰起头，道，你一个小护士，懂什么。我哪里有这福气住院啊，我一天不去上班，就要扣五十元钱，我一天才挣三十元。这个算术你不会吧。

护士叹口气，出去又回过来，道，算你运气，刚好出台了个政策，急诊病人可以先治疗再付钱，不然，都不知道你还要流多少血呢。

是吗？程建飞不屑地问了一句，有点不认账，他说，也不知道谁开恩了。

护士没有搭理，帮他做了皮试，一边做一边问程建飞以前有没有什么药物反应，有没有遗传病，有没有动过大手术，又说，等二十分钟，没有反应就可以打破伤风针了。

等护士走出去，程建飞一个翻身就起来了，头有点晕，大概是刚才摔倒时头先着地，他摸了摸后脑勺，一看手心，居然有血，他想起刚才护士一直在帮他左膝盖和手腕上的疮口消毒，小护士大约没有看到我的头也破了吧，知道了，还不知道又要大惊小怪到什么地步。

输液室这会儿很冷清只有程建飞一个人，暖气开着，其余三张床都空了，他下床，拖上鞋就走出来，正好看到叶黎冲进来，叶黎这会儿看上去全然不是一个美术老师，好像刚从伙房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头发上粘了一片叶子，可能是打车过来的，习惯性晕车使叶黎的脸色蜡黄，她的嘴唇乌青。她没有看见丈夫程建飞，径直就往急诊室去，建飞建飞地叫起来。这边程建飞弯下腰穿好鞋子，又绑了鞋带，从叶黎的背后走过，走出急诊室。

来到医院门口，他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衣服，往前走，他的自行车还在路上，从这边过去，应该有条小路可以通到出事的马路。程建飞在这个城市生活二十年，以前送过牛奶，还送过煤饼，大家小巷他都熟。

穿过几条街道，三四个弄堂，出了弄口，远远就见到自行车斜斜地靠在花坛上，他过去，扭了扭铁锈斑斑的车龙头，龙头很紧，他走到车前，腿夹住龙头，用手死命地扭了几下，终于对直了，手很冰，他呵出几口热气温了温手，跨上车，刚好电信大楼的老式钟敲了七点。这么一折腾，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早饭是来不及卖了，相信同事会帮着，但是，主任那里怎么交代呢。他一边踩着踏脚板，一边痴痴地想着主意，不能说睡过头了——同事有一次迟到，交代说闹钟忘记闹响铃了，被主任训斥，是你的心在闹了吧。扣五十元不说，还得连续上一周的早班。或者，直接说，出了车祸——主任第一反应一定是，恭喜你啊，还能活着回来赚钱，看来钱能使鬼推磨，钱吓跑了鬼。程建飞想，我可不想让主任当众羞辱呢。

但是，该怎么说呢？程建飞看马路上呼啸着往来的车，仿佛横下一条心来，说，只要不扣钱，让他骂去吧，又不痛。就在此时，电话响起来，是叶黎。叶黎说，程建飞，你在哪里？我去医院，找不见你。回到家，还是没见到你。你流血了，医生说你流血了程建飞。叶黎说着就听不见声音了。

断然掐了电话的程建飞这时觉得几个伤疤齐刷刷疼痛起来，小腿似乎重新被撞了一次，蹬着蹬着像要撕裂，后脑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冰彻寒骨。程建飞听到妻子的声音，内心柔软起来，像一块坚冰被融化了——到底叶黎没有错，为什么就不理她呢。他可以想象得到，叶黎的担心和舍不得，这次意外的小小的车祸，直接受害者是叶黎，看她的精神状态就知道。想到这里，程建飞回拨了过去，叶黎听到程建飞的声音，居然在电话里哭起来，程建飞说，哭什么呢，我好好的。

护士都说你流血了，要打破伤风针，你在哪里。叶黎估计又流了一滴清水鼻涕，叶黎伤心的时候，总是眼泪和清水鼻涕组合着流淌。

我没有请假。程建飞被忽然追过来的一阵风吹得鼻子酸痛起来，道，我舍不得被扣五十元。

叶黎虚弱地说，建飞，让他们扣吧，你受伤了别去单位好吗。

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那么多火，程建飞对着前面的树吼了出来，我他妈一天才挣三十元，请一天假扣五十元，叫我喝风去。就你舍得，你挣多了是吗？你挣多了是你，别到我这里摆阔。

走进食堂，大家都各自在忙着，小东趁空过来，轻声说，老程，主任来过了，卡也看了，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程建飞知道事情有点大了，看起来要被处罚，结果有两种，或者扣五十元，再连续上一周早班。说到上早班，可不是简单的事，这是一所省级重点中学，三千多学生，无论是教学管理还是后勤，都参照了省级标准，上学期开始，还引进了日本餐饮的“五藏法”，都国际化管理了，当然不能马虎。早餐花样很多，面点有七种，粥分成了红枣粥，黑米粥，白粥，青菜小米粥，外加皮蛋粥。食堂的人最惧怕的就是烧早餐，因为繁杂，你必须在凌晨两点就起来，准备工作做充分，到四点左右开始正式做，这样，到六点四十开始，学生来用餐，几乎手脚并用，要命的是，你做早餐，除了外加五元钱补贴外，你的工作时间和其他工友一样，要一直做到傍晚六点半。整一天都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中。

程建飞窝了一肚子火，想着要不要去主任办公室说明情况，又一想，主任的那张刀削过的脸，真不想看到他。他走到门口又回来，转过身去厕所，去抽根烟吧，现在全民控烟了，食堂当然禁止抽烟。他来到厕所，忽然从窗口看到了小东，小东正提了一桶油，蹑手蹑脚地往旁边走，程建飞凑近了窗口，看见小东正费力地把一桶油往下水道的孔里倒，油很轻，扑腾着往壶口冲，不一会儿，一桶油就倒完了，小东四下看看，很快把桶丢在一堆杂物中间，那里有很多用空了的油桶，还有盐袋，米袋。

程建飞抽完一根烟，回到炉台边。看前面小东正卖力地在杀乌龟，一把刀下去，龟肚子就剖开来了，血四散开去。

下班的时候，程建飞看到食堂门口的墙上，贴了一张黄色招贴纸，上面一排名字，“程建飞”三个字被打成宋体，排在第三位，扣工资五十元，理由：旷工。小东的名字排在第一，扣工资三十元，理由：迟到八分钟。程建飞呆呆地看着这张告示，有点恍惚。小东推了自行车过来，看到布告栏这张黄纸，有点司空见惯的样子，哼了一声，跨上自行车，踩了两脚，又停下来，一只脚立在地上，道，老程，我说嘛，你得去说一下，不说，就算你做死，他们照样算你旷工，谁让我们是奴才命。

奴才。程建飞听到这个词，吓了一跳，很陌生了，好像是父辈们祖父辈们常常说起的，说那时给地主家做奴才。程建飞摇了摇头，他有点后悔，要是听小东的劝告，一到食堂直接去找主任，告诉他自己被轿车擦了一下，摔倒了，又被另一辆后面上来的电瓶车撞了，腿上，胳膊上，后脑勺都出血了。但是，程建飞想起之前有一次，自己感冒了起不来，晚到了十分钟，主任当着同事们的面就训斥开了：你可真准时呀，都像你这样，社会还要不要进步了，不用解释，我不会听你解释的，还站着呢，等着掉馅饼呀！掉了馅饼也轮不到你呀！

程建飞咬了咬牙，跨上自行车，自行车旧了，一阵挣扎的声音，他出了校园后门的传达室，骑出去十来米远，又回了过来，他看到主任刚才在传达室，好像在接电话。他返回，主任正好从传达室走出来，程建飞说，主任。

主任挥了挥手，道，我听说你被撞了，命可真大哩。这次算是你运气，就不扣钱了。

叶黎做好饭，只是等不到程建飞，她几次站在阳台上看车来车往的西堤路，又堵车。这个城市，已经变成车轮上的废墟。真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的车。叶黎拨了程建飞的手机，关机。叶黎的心像被掏空，慌慌张张地，空落落的，按时间，程建飞应该到家了吧。可是，天都黑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叶黎像一只被追杀的兔子，无处躲藏，她匆匆下楼，站在路口，冬天的每一缕风里，都藏了细密的针，呼啦啦吹过来呼啦啦吹过去，叶黎抬头看看自家的窗口，灯光被风削弱了一些，居然是冷的。叶黎开始往前走，她裹紧身子，车一辆一辆从她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阵急促的风，叶黎觉得特别冷，她忽地想起四个字：寒风吹彻。不知道程建飞到家没有。他伤那么厉害，都流血了，我却找不到他。这么想着，叶黎开始往回走，摸一下口袋，发现忘记带钥匙了，她失魂落魄地往家跑，刚到楼下，就听见阿布——是一只狗，是流浪狗。有一次建飞在深夜的草地上看到它，它受伤了，显然是被虐待后逃出来的。那时，阿布才两三个月大，正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程建飞拣了宝贝一样把阿布抱回来。

现在，叶黎听见阿布的惨叫，每一声里都包含着绝望和祈求，还有无奈，和末日。叶黎知道，程建飞又在犯迷糊了，每一次，程建飞想不明白一个事情，都要蹲下来，问阿布，求解。阿布的不言不语常常给程建飞安慰，有时也被程建飞看作是轻蔑。

阿布的狂叫声在叶黎敲响房门时停止，程建飞开门，满脸怒气，手里握着一根棍子，喋喋不休的样子，道，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居然睡到我们床上去。

叶黎看到阿布——它是一只狗，它没有父母亲人，没有朋友，只有这个家里的人才是它的依靠——语言不通，无论给它多少骨头，它是永远在异乡——叶黎常常这么想。阿布蹲在凳子底下，用舌头舔脚趾，那里有血，叶黎慌乱地蹲下去，说，你又用鞋子踩它的脚趾了吗？程建飞，它的耳朵破，你总是用棍子打它，它是一只狗呀。叶黎的双眼模糊起来，万般的无奈顷刻之间涌上来，她很想抱着阿布哭一场，大声的，让眼泪汹涌。然而，她想起程建飞也受伤了，慌忙着又站起来，从程建飞手里抽出棍子，丢到角落，阿布又被吓得踮脚跳到自己的窝里去了。

我买了云南白药，来，洗一下，我给你敷上。叶黎觉得自己被剥离了一些东西，感到触目惊心地痛，又不知道是哪一处在疼痛。

建飞没有说话，走过去对准阿布的肚子，踢了一脚，阿布又一次惨叫起来，它的无处躲藏叫叶黎内心充满了荒凉。她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的，两个人之间居然有那么多不融洽，十五岁的儿子常常在房间摔东西，以抵抗家里陆续发生的冷暴力，或者针对那只狗的暴力，这个九零后，动不动就来一句：混搭。混搭。完全不是一个系列的牌子嘛。叶黎在哭笑不得之际，曾经问过儿子，为什么你爸爸变得那么暴躁。是不是妈妈什么地方做错了。混搭是什么意思？你不要老是说这种妈妈听不懂的话。

儿子很快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道，老妈，就是一只咖啡色的书包，上面配了一只绿色的口袋，又在绿色的口袋上镶了黑色的边——和你说不清，就是什么都混在一起。你和老爸就是混搭。

叶黎有点窝火，儿子长大了就知道在大人面前肆无忌惮，想想还是小的时候能懂得做妈妈的心思。她记得有一次，叶黎说，你得省着点花钱，我们家没有大的经济来源，只靠你爸和我打点零工过日子的，那时儿子才九岁，他握紧了拳头，道，妈妈，不要怕，等我长大了，会撑起这个家的，这个家一定会兴旺起来的。叶黎这会儿想到这句话，却觉得有点心酸。

叶黎打开门，阿布从门缝挤着冲了出去。建飞走进厕所，重重地关上门，又打开，说，我真是连狗都不如，我连教训一只狗都不能。叶黎手里那个装了云南白药口服液的盒子掉到地上，浅咖啡色的药液渐渐地渗透在盒子上。

事实上，叶黎和建飞有着那个年代平常的恋爱时期和结婚时期，当初叶黎是个挡车工，因为那时纺织厂效益不好，叶黎又是合同工，除了按计件工资所得外，没有其他任何保障。建飞的父亲那时是国营铸造厂的书记，建飞也在铸造厂锻造车间，工资很高，当时建飞和叶黎谈朋友时，建飞父亲很不满意，觉得叶黎工资低，又是纺织厂挡车工，职业病多，年轻时看不出来，等到老了，建飞你有得苦头吃了。

叶黎嫁到程家，几乎是丢光了脸面——程父只给了建飞一排大衣柜，后来借故要出差，连婚礼都没有参加——真是做得出来。叶家母亲倒是很坦然，说，只要建飞人好，管他父亲作甚。

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面，很快的，建飞和叶黎共同经历了改制时期，国营的好像没有了，股份制了，后来的事风一样迎面扑来，几乎容不得小两口有所准备，建飞下岗——其实以前那个岗位也只是因为有父亲罩着，顶职这个说法早就没有了。这样，建飞就成了在城市生活的乡下人。而叶黎，因为本来就是一个合同工，合同期一到，自然就不用去上班。这样，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生个小孩呢，就得为生计奔波了。说起来，儿子的到来，有点悲欣交集的味道，那时，叶黎在一家服装厂找到了一个熨烫活计，拿的还是计件工资，那是一个丝绸服装厂，熨烫很少有人愿意做，因为火候难以把握，时间更加掌控困难，用的是蒸汽，蒸汽太急了，丝绸很快就起皱褶，另外，时间稍稍久一点，那面料就会疲软，服装厂经理说，丝绸是娇贵的，也只能穿在贵人身上。后来，服装厂经营不善，倒闭了，工资自然是没有的，倒是抵回家一大堆轻飘飘的丝绸服装，睡衣睡裤，还有沙滩裤，围巾。有点搞笑，那时叶黎已经身怀几甲了，想着，没有工作也好，那个熨烫的活还真不是孕妇做的，很多人说有辐射。建飞在啤酒厂找到一份工，两个人日子拮据是可想而知的，只是，新婚，加上叶黎已经有了身孕，恩爱可以用一句黄梅戏来唱出来“你我好比鸳鸯鸟”，虽然不是那么田园气息，却是如胶似漆。叶黎搬回家抵作工资的一盒子丝绸服装，建飞一件一件试穿，穿到那件长袍睡衣时，建飞感叹一句，到哪一天，叶黎，我们要到哪一天，才能穿着丝绸睡衣睡觉呢。

叶黎拍拍床沿说，这种衣服有什么好，一钩就破了，我不喜欢这种没有筋骨的布料。

说完这句话，叶黎想起经理好像说过，贱骨头最最不配穿丝绸了，他们不懂得品质，他们会说这个布料不好。叶黎想到这里，就住了口。

大约是七八个月前吧，叶黎回到家，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到桌子上——她的编制落实了。很偶然的，简直就是天上调下来一个馅饼，不偏不倚砸在叶黎的头上。事情说起来真是好笑，这个县正打造“最具美感城市”，要美，就得设计，设计，就得相对专业的美术设计人员，学校有比较专业的设计人员，叶黎就是那个时候被发现的。这就需要回想当年，叶黎身为纺织工人期间，楼下开了一个裱画坊，那时裱画是什么叶黎搞不清，只看见那个人用一个刷子在一块木板上刷水，再把一张画刷上去，这样刷来刷去就好像把画贴在了墙上，过一段时间把画揭下来，修整后装上镜框，后来叶黎才知道叫装裱。裱画坊生意很清淡，倒是那个中年人很勤奋，每日里趴在床上画画，叶黎幼小时也是喜欢在墙上画来画去，她于是常常要到裱画坊去看他画，然后，中年男人给了叶黎一些散纸。叶黎好像这个时候才真正树立起远大的理想来，在这之前，叶黎的理想是有份工作，不要三班倒。和画画相比，叶黎觉得以前的理想真是说不出口，完全只是活下去。

因为有了底子，后来，职业高中急需一名美术教师，而叶黎的一幅画之前在首届全市美展中得了个银奖，揣着这个资本，叶黎大着胆子去应聘，这是很认真的考试，有笔试，要画速写，还要现场上一堂课——好在叶黎从来没有上过课，本来是软肋，倒成就了她，因为她的课很跳跃，才思敏捷的样子，其实是她常常把握不了。

夫妻俩第一次看到一张薄薄的卡片，叶黎道，卡里面有钱。夜晚，两个人躺在床上，建飞的下巴抵在叶黎的额头，那是他们夫妻第一次拥有一张卡。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建飞说，我们家从来都拿钱买东西，拿一张卡去买东西，心里好像不太踏实。里面有多少钱呀。叶黎又往建飞的怀里钻进去一点，道，我都说三百次了，这张卡就是五百元钱，你是喜欢得疯了吧。

建飞翻个身又抬起身子，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银色的卡又被他捏在手里，叶黎一把夺下来，丢到床头柜，建飞道，你疯了，摔破了怎么办。那声音是兴奋的，藏了万千欢喜和由物质衍生出来的欲望，他一伸手把被子往上拉，又向叶黎的身子探寻过去，那里叶黎早已经褪去了那件千锤百炼的陈旧T恤，就只剩下一个光洁的身子，这个夜晚，夫妻俩仿佛第一次品尝到了云雨之间的美好，都可以比喻成新婚了，或者也可以说是浪漫到极致——虽然寒酸了些，在灯光的映衬下，也还是有一些暖意的。

似乎掀开了新的一页，建飞和叶黎偶尔也会去江边走走，或者三口之家去超市，那张超市卡由建飞保管，然而，每一次去超市，建飞都不舍得花钱，有时候三个人去超市，看啊看啊，调味区看看，建飞觉得贵，说楼下小店一块五角的酱油，这里要卖两块。儿子看中了一本练习本，开始以为是一本书，封面用很卡通的字体印着“十万个为什么”，很“丝柏秀”的那种，标价是六块五角。建飞翻了翻，道，我以为是一本书，十万个为什么，我以前就听说这本书，都是知识，你看看，原来是一个本子，里面还有花头经，空白横格少了那么多，不划算，不买。叶黎乖巧，什么也不看，道，我好像不用买什么的——她多么想买那一套蕾丝花边的内衣。建飞在这一点上很体贴叶黎，说，叶黎，想买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叶黎说，建飞，你买一个剃须刀吧，家里那一把，老旧老旧了，我爸都已经不用那种老式家伙了。建飞一只手放在裤袋里——叶黎知道他捂着那张卡，怕飞了，还有一只手摸了一下胡子，说，又不是种胡子，要好的工具，剃掉胡子，还要这么高级干什么，浪费啊。

三个人从傍晚六点左右，一直在超市走啊，绕啊，等超市打烊时，清点一下物品，居然只买了三样东西，一本超薄型的英语练习本，建飞强迫儿子买的，儿子英语不好。一筒玉米面条，细面，建飞说，玉米我们以前叫六谷，现在都不种了，买一筒六谷面吃吃看。

另外一个就是叶黎强迫建飞买下的一只剃须刀，有一个清爽的男演员做广告，建飞喜欢这个男演员，拿着剃须刀拼命回忆这个形象代言人曾经演过什么，叶黎说，建飞，你看你看，我看他还没有你长得地道，胡须一剃，果然好看多了。

刷卡的时候，收银问，有贵宾卡吗？夫妻两个愣了下，儿子说，没有。收银就直接刷了，后面有个女的递过来一张卡，说，用我的吧。收银刷了一下，不经意说，你的积分都达到一万了，可以领取很多赠品了。那女人没有多少表情，说一句，那赠品有什么好东西，算了吧。

叶黎和建飞不知道这整个过程——他们很少来超市，在他们的印象中，越小的店越是适合他们这样捉襟见肘的家庭，一小包味精，二十斤米，一瓶酱油，好像家里需要的都可以在小店找到——最主要的是，当他们的钱包青黄不接时，小店还可以赊账，因为熟人熟面，大家都知根知底，就算把家里最窘迫的境况说出来，也不会影响彼此的印象。

这一次，他们总共花去二十五元钱。因为那个女人援助了贵宾卡，优惠三角五分。

后来，建飞开始不喜欢去超市，和叶黎的关系也无端发生了变化，叶黎曾经不断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是，无论她怎么检讨，还是无法找到症结。

秋天的时候，学校组织美术班的学生去云南，丽江吸引了大批美术爱好者，叶黎作为美术老师，当然的去了，同去的还有另外几个老师的家属——一般情况下不适合带家属——家属强烈要求一起去，这样，就变成了特殊情况，叶黎动员建飞也一起去，道，我们那年结婚我就一直梦想一个旅行结婚，要有牧师为我们作证，为我们祈祷。建飞不等叶黎说完，就打断了叶黎的话，我看你是越来越高级了，你什么时候变得高级起来了。

叶黎道，高级？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带了家属去——反正费用可以一起开支掉。

建飞挥了挥手，道，别人是别人，我是要上班的。

叶黎说，我们请假吧，我帮你请。我们来回十天，大不了扣掉个五百元。

建飞又一次粗暴地打断了叶黎，什么，大不了五百元钱，叶黎，我舍不得这个五百元。我一天才赚了三十元，你只会画画，算术太差了。

第二天晚上的火车，叶黎自作主张把建飞的行李都准备好了，正巧儿子也在家，儿子对丽江表现出了心向往之。建飞有一瞬间的向往与迟疑，说，真有那么好吗？他们那里的人就不要上班挣钱了？儿子说，老爸，我在书上看到，有个四方街，可以让人忘了时光，忘了烦恼。建飞说，说得和天堂一样。

叶黎开始做建飞的思想工作，一点小小的计谋，她调动同事关系，事先打电话给食堂主任，帮建飞请假，因为同事的爱人在建飞学校当个什么主任，请假很顺利。然后，就到了晚上，晚上似乎就是叶黎的天下，是周日，儿子已经去学校，叶黎这一次有点固执，因为是秋天，在家里洗澡已经不可能，伤风感冒是万万要不得的，她拎了换洗衣服，也帮建飞拿一些，说，建飞，我们去洗个澡。建飞说，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洗澡啊。建飞在食堂，每天都要挥汗如雨，衣服干的时候很少。但是，低碳时代，食堂主任规定，一周里员工只能在周一和周四洗澡，其余时间不得使用热水。建飞有的时候气不过，也会顾自到洗澡间洗一次，他出的汗太多了，如果不洗澡，衣服都粘在身上。然而，第二天，主任就把他叫去，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一个人破例，别人就会仿效。云云。听起来，建飞觉得主任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名字叫刻薄。建飞握紧拳头，在桌子上砸了一下，食堂主任道，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在叶黎的反复开导下，建飞居然也同意去浴室洗澡。夜晚，外面刮起风，建飞开始关心明天的天气，道，叶黎，你明天出差，衣服都要多带一些，叶黎道，反正你也去，有你在，我不怕冷。建飞觉得叶黎在痴心妄想，他怎么会有闲工夫出去旅游呢。

因为洗了澡，似乎为夜晚夫妻增添一些情趣，只是建飞却觉得有点累，他怀抱着叶黎，几次挡住叶黎试探过来的手，轻声说，等你回来。

叶黎却不管那么多，她就要建飞累着，累了，他第二天不能在五点半起床，最好一直睡到下午，那么，收拾一下行李，两个人就可以顺利出游。叶黎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先把自己的衣物褪去，这是她强有力的杀手锏，她背靠着建飞，身子开始摩挲起来，建飞确实累了，他有所坚持，不言不语，只是把叶黎火辣辣的身子往边上推开去。

叶黎哪里肯轻易放弃，她有点粗暴地翻开建飞的短裤，握住了他，叫叶黎不解的是，建飞的反应平平，几乎没有力量，这使叶黎很沮丧，她这一会儿开始想起来，好像这一年多来，建飞渐渐变得疲软起来，建飞有点羞涩，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叶黎说，建飞，你换个工作，我们托托人。建飞说，我是男人，家里的事不能都要你一个女人操心，我会觉得我活在这个世界没有用。

叶黎嗔怒地拉了拉建飞，建飞说，你再拉，就断了。

两个人觉得有点暧昧，有点温馨，夹杂了一些辛酸的味道。建飞道，叶黎，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在这个世界上，连猪狗都不如。

叶黎有点惊诧地起了身，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的日子一天一天在好起来，再过几年，我们节约一点，以后可以另外租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住。

我那天在超市，看到有个男的，一下子买了六只锅子，锅子你知道吧。就六只锅子，三万多块钱。叶黎，别人都在过什么生活了，我们还在为吃饭看人脸色。

叶黎起身，在夜色里，她半个雪白的身子露在外面，建飞，我们不要说这些好不好。我们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别人大富大贵和我们没有关系呀。

建飞道，你起来做什么，还不躺下来。他一伸手，把叶黎拉到了被窝，两个人，怀了千百个念想，开始沉默起来。外面，一阵一阵的风，在叶黎听来，似乎在哭，她讨厌风声。谈话到这里几乎可以结束了，叶黎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是多么可笑，想用柔骨来软化建飞，想要他的内心柔软，其实，这些恰恰又成了一把细而尖的刀子，在割裂着建飞的身体。复又入睡，叶黎想放弃说服建飞去丽江，忽然有觉得所有的话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她把头窝在建飞的胸前，建飞的呼吸开始沉重起来，好像有了睡意，又觉得这样的睡意是不应该有的，建飞把叶黎的身子翻过来，在后背抱住了叶黎，他握住叶黎的胸，叶黎的手回过来，握住了建飞，好像这样才能抵达到双方的内心，给予最最现实的依靠，他们互相安慰着，用各自的身体，他们开始了长久以来第一次接吻，建飞在无声无息中企图进入叶黎——叶黎感觉到建飞原来已经无法进入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叶黎决定给建飞买一件羽绒衣御寒，建飞一再强调不要买得很贵，反正是去食堂，油烟熏起来，衣服很快就会破坏掉。另外，建飞添了一句，像我这样的人，穿得光鲜有什么意思呢？叶黎一愣，知道建飞又在想那件事了，道，建飞，你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你以为做人就只是那样了？叶黎没有说出那件事的实质，但是，建飞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低下，道，做人如果没有那件事，还有什么意思？叶黎马上从精神的高度来批评建飞，道，一个人要有远大的目标，比如，等我们儿子大了，看他一点一点的成熟……

话没有说完，就被建飞打断了，建飞这次的语气没有火暴性子，他轻声轻气地甚至都是慢条斯理了，道，叶黎，我忽然悟到一点什么。

叶黎道，什么？建飞你悟到了什么？你不要说出太高深的理论。

建飞道，叶黎你没有感觉到吗？做人其实很像是做游戏……

叶黎道，做游戏？你想说的是游戏人生吧……

建飞忽然掏出一包烟来，点着了一支，道，我们都在做游戏，闯关游戏，一级二级三级，就算是闯到最高级了，又怎么样？赢了吗？因为这个游戏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结果会有意义吗？建飞呼出一口烟来，道，反正都是一个死。

叶黎吓了一跳，建飞，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是不能想问题的，做做吃吃就好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建飞道，叶黎，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老百姓，靠的是廿四根肋骨在撑着找饭吃。但是，都是活了一辈子，我们的活怎么这么累呢。

下班时，叶黎特地买了几样菜，打了个电话给建飞，道，建飞，今晚回来吃吧，我想做个菜给你尝尝。

那边传来老虎的吼叫，叶黎听不清建飞的话，喂喂喂，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就挂了。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建飞电话打了过来，叶黎，我刚才在烧菜。

叶黎说，不是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了？还烧？学生要加餐呀！

建飞道，哪里，是校领导请客，在我们食堂吃饭呢。

叶黎道，等你下班我再烧，我等你。

建飞道，你买了什么菜，我吃不下，口渴，只想喝水。

叶黎说，你回来就是了。

建飞一打开门，就闻到了一种药材的味道，他耸了耸鼻子，道，煎药？

叶黎道，已经做好了，你洗个手我们吃饭。

建飞脱下球鞋，换双棉鞋，道，路上结冰了，差点滑倒。

叶黎道，建飞，你骑车要慢一点，头盔又不戴吧。来来来，我买了件羽绒衣，你试试看。

建飞一边穿羽绒衣一边说，叶黎，我说过多少次了，骑个脚踏车，还戴个头盔，像个怪胎，算了，我把围巾系紧一点就是了。你烧什么菜呀，都是药味道。啊呀，穿上羽绒衣就是暖和。多少钱？

叶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帮建飞拉上拉链，出得房间，到厨房端了一只小砂锅出来，道，快把垫子放好。

揭开锅盖，只见黑咕隆咚的，因为温度很高，锅子还在泛泡泡。

叶黎拿出一个勺子，小小地舀了一点，吹了吹，伸到建飞面前，你喝喝，可香呢！

建飞喝了一口，咦，是有点香，不过有点腥味，到底是什么菜，以前从来没有吃过。

叶黎道，吃吧吃吧，反正是营养餐了。

叶黎盛了两碗饭出来，建飞突然说，想喝点酒。青梅酒家里还有一点，是五月份叶黎的学生送过来的，以前叶黎总不太赞成建飞喝酒，总共也只有三斤酒，过去大半年了，搁在那里。叶黎看建飞心情不错，说，那我也来一点。

两个人各倒了一小盅，叶黎不会喝酒，只是嘴唇湿一下，建飞先小啜一口，啊呀一声，道，叶黎，突出两个字“好喝”！叶黎说，果子酒当然好喝。

对了，你都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菜呢。

叶黎一个劲地劝建飞，吃吧吃吧，我总不会害你吧！

建飞放下筷子，叶黎，你不说，我就不吃了。

叶黎嗔怪地白了一眼建飞，轻声说，补药，建飞，这是补药。

建飞这才反应过来，他赶紧用筷子在锅里拨弄了一下，说，咦，不会是什么鞭吧。叶黎。叶黎赶紧夹了一块给建飞，建飞吃在嘴里，说，难怪闻到了腥味。

这餐晚饭因为有了补药的渲染，吃得有点内容起来，建飞喝一口酒，就一口菜，就要开句玩笑，身体倍儿棒。叶黎开始只是笑一笑，说，慢点吃慢点吃，反正都是给你吃的。吃着吃着，叶黎忽然觉得心酸起来，建飞以前多么健壮啊，像一头牛，一到晚上，就把叶黎当作一块田来耕耘。有的时候，还会打个暗号，一下班就往家跑，那时叶黎刚刚应聘到了职高，没有做班主任，美术老师嘛，相对还是比较清闲的，这样，建飞就会迫不及待地往叶黎办公室冲，叶黎一看建飞来了，就像接上了暗号，马上站起来，说，啊呀，家里还有点事，主任，我能不能先走一步。

两个人完全是在憧憬，叶黎坐在建飞的脚踏车后面，把头靠在建飞背上，建飞用力踩脚踏车，身子一扭一扭的，叶黎的头也跟着一动一动。叶黎问，建飞，你这样踩着是不是很吃力。

建飞腾出一只手来，往后摸摸叶黎的脸，道，这点力气算什么，我有的是力气。然后，叶黎就不再说话，把脸贴着建飞的后背摩挲一下。等到了出租房楼下，两个人你追我赶，建飞当然很多次会突然蹲下来，轻声说，来，我背你。叶黎常常不推辞，张开双臂趴到建飞背上。这个时候，建飞就开始进入实质性的话题，叶黎，不知道被什么惹了一下，很想了。

叶黎在背上很诚恳地坦白，我也想的。建飞假装怀疑，道，真的？叶黎咬住建飞的肩膀，很结实的肉，道，嗯。

那时的日子，对于建飞来说，是人生的辉煌期，他在冬天也会大汗淋漓，每一次都会说，叶黎，上帝就是安排得好，你就该是我的。叶黎有的时候不解，问，什么意思？建飞就说，你看，我们多少快活啊！叶黎就又要批评建飞，不能说快活，要说幸福。建飞还是不肯依了叶黎，道，我就喜欢说快活。

看着建飞沉醉在酒里，叶黎忽然说，建飞，我背上好像被虫咬了。有点痒。

建飞说，冬天怎么会有虫爬到你身上，来，我看看。叶黎一听，说，算了。

建飞看叶黎那神态，又喝了一口，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的样子，用手指点了点叶黎的耳朵，放下筷子，一弯腰就把叶黎抱起来，叶黎本想挣扎一下，以淡化自己的阴谋，又觉做作，头一伸，啜住了建飞的嘴，建飞嘴里还有很浓的酒味，两个人像是久别重逢，热切地接吻，两个人都有泪水，这是他们结婚十多年来，第一次在这种氛围下流泪，是动了感情的。叶黎感到自己反应很明显，胸开始发胀，建飞的状况也很乐观，刚才叶黎已经试探过了，趁着激情赶紧宽衣，不要忘了拉上窗帘，不要忘了关上房门，阿布这个精灵，除了不会说话，和人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好了，建飞在叶黎身上欢腾起来，他的动作显得很粗鲁，仿佛找回了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他几乎带了一点强暴的意味，叶黎虽然希望建飞生猛一些，但是，她还是觉得了不妥，建飞似乎不把自己当妻子，而是敌人，甚至在他进入叶黎之前，用双手按住了叶黎的胸，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叶黎发现自己的胸膛要被压碎了，她忍着她忍着，她等待着建飞，可是，就像是失去了方向，建飞寻找了好久，还是有点词不达意，横冲直撞了一会儿，终于像在太阳下暴晒很久的茄子。

这是一次非常失败的尝试，因为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叶黎的目的很简单，让建飞恢复自信，就算是一次也可以，事实上，建飞确实是不能了，尽管后来两个人努力很久，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晚上，对于叶黎来说，可以说是悔恨交加，要是自己不这样刻意就好了，好像这一次的精心准备，就是为了正式证明建飞的不行。建飞疲惫不堪地睡了一会儿，终于起来，开始穿衣服，叶黎问，建飞，你怎么啦？

建飞很低沉地说了一句，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我睡儿子房间去。

叶黎不说话，她知道，这一刻，说什么也没有用。

同学会的通知是冬至那天别人告诉他的，建飞其实不想去，当时，他在电话里对同学说，我请假很困难的，我们学校管得很严，再说，学生要考试，吃饭的人特别多，我们五个人在干七个人的活。

同学在电话里就说他薄情寡义，无奈，他勉强答应下来，回到家，和叶黎说起同学会的事，叶黎说当然要去的。衣服反正刚刚买，皮鞋，对，建飞，反正要过年了，早晚要买一双的，不如早点去买好，这次同学会可以穿，我们不会比别人差的。

建飞听着有点不舒服，道，我们不是去比赛。叶黎，你想得比我复杂多了。

叶黎说，我觉得自己也变了。

第二天，他向食堂主任请假。

食堂主任一抬眼皮说，有什么事比赚钱重要？

建飞一下子说不出来，直接说吧，觉得好像这个年纪，还像小年轻一样开同学会有点赶潮流。但是，其他又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他沉吟了一下，说，反正我明天要请假的。

反正？食堂主任的眼光从电脑上移到他身上，道，你的意思我同意也要去，不同意也要去？哦，差点忘了，明天有个考察团要来我们学校，你们楼上楼下都要上班。你烧大锅，如果明天你真有事，就去吧。

建飞忽然就说，算了，我不请假。

食堂主任的手指敲了几下键盘，说，我没有时间和你说那么多。你变化真快。好吧好吧。明天的加班费会高一点的。

第二天，建飞没有参加同学会，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建飞开始还接几个，解释说，在外面回不了，后来干脆不接电话。

考察团人员不少，有满满两桌，建飞被分配烧三个菜，一个是清炖土鸡，一个是清汤蝮蛇，还有一个是干烩龙虾。这几个是建飞的拿手菜，只是因为他被分配到烧大锅菜，自己的手艺很少有机会展示，只有等到大家来不及了，他才被叫去帮着烧。烧大锅菜是个卖命的活儿，一口阔大的烧热的锅，放上油，等油烧熟后，就要把一百来斤左右的蔬菜大筐端起来，倒入大锅，一把巨大的锅铲要迅速翻动，靠的都是体力——好像这么说也不对，蔬菜也是烹饪呀，只是计算工资的时候，建飞的工作被列入了纯体力活，除了每个月加二十五元体力费外，工资划到最低一档，按食堂主任的话来说，你是厨师，就得有手艺，就像评职称，光靠体力是不够的。

建飞好几次都和主任要求，能不能再要个帮手，他的体力实在吃不消，一个学校三千多个学生，他的负责两千多学生的蔬菜，他的手上不是被筐割破，就是被蒸汽熏伤起水泡。叶黎很心疼，买烫伤膏，买依马打红花油，买创口贴，建飞却总是安慰叶黎，吃这点苦算什么。一直到后来，算工资的时候，建飞觉得自己的付出和所得距离实在远得离谱，去主任那里争取了几次，未果，建飞总觉得自己在向这个世界乞讨，他常常想要逃离，但是，又不知道要到哪里。

建飞开始认真地烧清炖土鸡，内心来说，他是喜欢并且热爱这份厨师工作的，厨师现在已经被尊称为营养师了，社会地位也比较高，只是自己现在是一个省级重点高中的食堂厨师，又有什么前途呢？建飞有的时候一边想问题一边做菜。今天这个清炖鸡建飞花了很多心思，光是调料就用了十七种，那些材料当然不能直接和土鸡一起下锅，得先在清水里过一下，再放入一只砂锅，砂锅很密封，文火，煨二十分钟后，用网勺捞去材料，再把一只新鲜杀的土鸡放入砂锅。

现在，厨房飘荡着土鸡的香，这种香按照小东的话来说就是，闻到说不出话来。

土鸡被端上去了，“闻到说不出话来”的香，那鸡肉一定很鲜嫩的吧。建飞觉得有了一些成就感，他甚至暗暗下了决心，以后，要认真对待每一个菜。

又过了四十来分钟，建飞的几个菜都送上去了。建飞去浴室冲澡，看见浴室门锁着，见鬼，今天是周四，不让洗。建飞用毛巾抹了一把汹涌而下的汗，踢了一脚浴室的门，回到更衣室。刚要换衣服，只听主任呼叫着他的名字过来了，建飞，建飞，快快，到包厢去一趟。

到包厢？什么事？建飞愣着不想动。

主任有点着急，走呀走呀！愣着干什么？

建飞说，我换个衣服。我的衣服湿透了，都是汗。

主任说，不换了不换了，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儿呢！包厢服务员传话下来，让你上去一趟，领导找——啊呀，建飞，你实话告诉我，你的菜是不是出问题了，真叫人担心。

建飞冲在主任前面，他不相信自己的菜有问题，每一个菜他都是精心烹制的，坦率地说，他很少有机会烧这么精致的菜，以前在饭店打工时烧过，后来逮着机会反复练，因此，这几个菜烧出去，他心里踏实。

包厢的门上挂了一块牌子：宴会厅。里面很热闹，建飞到门口就站住了，等着主任赶过来开门。建飞跟着走进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儿哪！那个是校长吧，文质彬彬的，戴了副眼镜，这边是教务处主任，女的，一头长波浪烫发，还有一些面孔就很陌生了。建飞有点局促，主要是因为他的衣服不对，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说得直白一点，那完全是一个淹死鬼模样，白色的工作服被汗水紧紧地贴在身上，虽然是平头，但是，看得出也在水里浸泡过，还有那条裤子，连着工作服一直湿到了膝盖处，脚上一双高帮雨鞋——建飞原想着到浴室冲一下高帮雨鞋，鞋子里的汗水，倒出来的话，有一斤重。

主任到了包厢，也显得有点乡巴佬，都有点低头哈腰了，说，领导好！厨师来了！

大家于是就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建飞，建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用毛巾擦不断涌出来的汗，包厢的空调开得很暖和，估计有二十八度，他的整个身子刚从那口大锅旁边走过来，他所有的经脉都处于强热度状态。

一个声音响起来，建飞，建飞。你是建飞。

建飞朝那个声音看过去，一个白净的男人正在叫着自己的名字，他是谁呀！建飞一时有点糊涂，他学着食堂主任的口气，说，领导好！找我有事吗？

因为建飞的开口说话，大家这才定睛看清楚了面前这个人，一身油腻的工作服，一张因出汗过多显得苍白的脸，一条看不清颜色的灰不溜秋的裤子，居然还穿了双高统雨鞋。

主任问，领导找建飞有事吗？是不是菜出了什么问题。

主任这么一说，大家都朝着刚才招呼建飞的那个人看，那个人忽然有点局促起来，挥了挥手，说，没事了。没事了。

建飞是忽然回过神来的，刚才喊自己名字的这个人，不是同学吗？叫什么来着，唉，看自己这记性，真是不行了，痴呆了，叫……叫……

建飞来不及叫出同学的名字，就被食堂主任推出来，说，没事了，没事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小插曲，在建飞的内心埋下一颗哀伤的种子。在回家的路上，被风一吹，他就想起同学的名字来，叫郭连达，听说大学毕业后，在省城的教育系统工作，莫非今天食堂主任说的省里有领导来考察，说的就是郭连达。那刚才，郭连达为什么叫出自己的名字了，却又没有相认。

小东在后面追上来，小东骑的是一辆电瓶车，没声没响的，他放慢速度，和建飞挨着一起，老程，听说你被叫到包厢训话。怎么回事？菜出了差错？

建飞回头看看小东，小东的脸显得很清白，少了血色。建飞说，小东，你的脸这么白，是不是身体不好。

小东说，老程，做我们这一行的，除了流血出汗，还有什么，我也怀疑自己生病了，去医院查，都好，说是要加强营养，还说汗是一个人的精华，不能过量流失。这都是他们自说自话，谁不想坐办公室，吹吹空调啊。

建飞说，谁说我被训话。建飞突然就冒出来一句，我的同学在包厢吃饭。

小东一下刹车，电瓶车发出刺耳的尖利的声音，建飞听得难受，说，你怎么了？

小东跨下电瓶车，推着走，他让建飞也下来，两个人开始走路。可是小东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的，真的我不知道你同学也在吃饭。要知道，我就不那么做了。

夜色很重了，冬天的夜晚，看不见星星，不远处的旷野上，雾气笼罩着。建飞叹口气，道，他认出我来了，我们是高中同学，上下铺呢，他住上铺，我住下铺，有段时间，他身体不好，不愿爬铺，就和我一起睡，高中后半学期，我们两个人一直到放假。

小东羡慕起建飞来，说，同学在省城教育系统做官，那你也要提拔了，至少不用在大灶烧菜，那不是人干的活，骡子背石头上山，也没有你那工种苦。

建飞摇了摇头，他想再好好回忆一下自己和这位同学的趣事，转念一想，算了。他跨上自行车，说，他根本不认识我了。

小东也跨上电瓶车，他不想认你了吧。这帮狗娘养的，不知道在喝谁的血。

建飞停下自行车，一只脚踮住，说，小东，我也觉得很难过，有的时候我都要爆炸了，世界太不公平了。但是，我们平头老百姓又能怎么样呢。

小东说，我有我的办法。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吧……说到这里，小东住了口，老程，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不想害你，我已经决定不做了，到明年，拿了开年红包，一百元也好，我拿了就走。

建飞说，小东，现在没有门路找工作难啊。我们都认命吧。

小东朝雾蒙蒙的夜色吐了一口，我呸死他们！老程，你怎么会知道呢？你就蒙着个头做事，所以你会很安心，你知道吗？那些领导，今晚喝的酒是多少钱一瓶的吗？六千块，你不相信吧。六千块啊，我们半年的工资，每一次，他们来喝酒，食堂主任都要提前把货准备好，我看了单子，每一餐饭，他们要吃掉四万多块钱。我们的工资呢，你算过没有，我做了七年了，到手的是多少钱？一千七百元，一千七百元钱。包厢服务员说，每一次他们吃完饭，那些狗娘养的，都要把瓶里没有喝完的酒倒在剩菜里，还说，不让那帮小子喝，他们知道这酒好喝，都想喝，但是他们买不起，还说是为了我们好呢，免得我们心理不平。

建飞的头嗡地就大起来。他对着小东吼了一句，就你这烂嘴，在瞎说些什么！

小东在后面呼啸起来，他们以为外面都是地沟油烧的菜，回到自己食堂来吃饭是安全的，告诉你吧，我每天都在收集地沟油，我把他们好的油倒掉，用地沟油烧给这帮狗娘养的吃。

远远地，建飞忽然车头一歪，从脚踏车上掉了下来。

回到家，建飞的手肘还在隐隐作痛，儿子今晚不用自习，在家。看到爸爸满脸晦气的样子进了门，儿子很快溜进房间。从去年开始，儿子莫名其妙，眼角膜常常过敏，而读书是最费眼睛的，去医院看了好几次，都说要注意用眼卫生，这个说法叶黎的解释很明白，就是要少看书，或者说，要用正确的姿势看书，不在光线暗淡的地方看书，所以，有的时候，儿子看书晚了，叶黎就心疼地劝，算了，儿子，早点睡。要注意用眼卫生。

建飞可不是这么想，建飞常常用自己的文化水平来衡量自己的工作岗位，他觉得我现在流血出汗，就挣了一千来块钱，不就是因为没有文凭吗？在儿子未来的出路问题上，夫妻俩常常提前进入分歧，末了，建飞都会吐出一句，你们国家的人说话总是有道理的，我们哪里有说话的份啊。

叶黎这才会醒悟过来，说，建飞，我也是刚刚才吃国家的饭……

话没有说完，就听见阿布惨叫起来，建飞拿了一根棍子，正抽阿布的头，左一下，右一下，阿布是一只狗，到底遵从了主人，服从于主人，尽管它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如果说有什么做错，那就是成为了一只建飞家的狗。它惨叫着，欲找个地方躲藏。然而，建飞庞大的身子抵住了它的出路，它只有叫，喊叫——除了这样做，它还能怎么样。建飞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他哐当一声丢掉棍子，蹲下来，想抱一抱阿布，见阿布的嘴角和鼻孔有血流出来，阿布看到建飞丢了棍子，趴在建飞的脚背上，呜咽起来。叶黎赶紧躲到儿子房间，儿子，快点睡吧，你爸他彻底变了。我们不要惹他。

建飞很快摔上门，带着阿布出门去，叶黎看见建飞换下来的工作服，一双高帮雨鞋搁在一边，短裤是完全湿透了，叶黎开始洗衣服，衣服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汗味，冬天多么冷啊，可是，我家建飞的衣衫每一天都是湿漉漉的，叶黎洗着洗着就开始抽泣，她开始想像建飞在锅台边是怎样忽然把手割破了，又怎样忽然被一下子冲出来的蒸汽烫伤了手背，或者，怎样被校长的小舅子指手画脚地道不是，建飞的日子过得多苦啊。可是，建飞为什么忽然对我敌意起来，以前我也是一个临时工的时候，我们的共同话语很多，有梦想，有憧憬，为什么，我们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建飞却变得歇斯底里了呢。

半夜，叶黎起夜，看到儿子的房间亮着光，看起来不像是电灯，她开了房门进去，发觉儿子正打开一只MP5在放音乐，屏幕散发出蓝幽幽的光，叶黎走过去，发觉儿子已经睡着了，耳机还塞着，叶黎帮儿子摘下耳机，又帮他掖掖被角，走出来，却发觉阳台上一点微弱的火，她吓一跳，走过去，一看，才发觉是建飞，他什么时候起床的呀，刚才我还看见他睡着的呢。叶黎过去，说，建飞，你怎么也起来了。

建飞说，睡不着。

叶黎后来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当时，她觉得很正常的，因为似乎有了合适的语境，她脱口而出，这儿子，真淘气，不知从哪里弄来个MP5，听着都睡着了，还没有摘掉。明天让他把这个东西还掉。

就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在建飞听来，仿佛是天大的错误，他一下子暴跳起来，把一根刚抽的烟往阳台一丢，道，我拎他起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还知道向别人借东西了。

叶黎的身子一挡，道，建飞你要干什么，深更半夜的，儿子要吓坏的，明天我好好训他一顿就是。

建飞哪里肯依。两个人就在阳台上推搡起来，叶黎说，建飞你要干什么。建飞你冷静一点。建飞这会儿像失控的马，一下就把叶黎拎开去，吼叫着，你给我死起来。叶黎在背后抱住了建飞，建飞，我们去房间，我们去房间，你要吓着他的，儿子还小。

建飞的身子一扭，又要走，叶黎说，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我死了你就会好过一点的。建飞回身，看了看叶黎，那眼光，叫叶黎无法形容，她没有犹豫就伸出手，对准自己的脸闪了两个耳光，这两个耳光用尽了叶黎所有的力气，她觉得嘴角有什么流下来，她舔了舔，咸咸的，她感到整张脸像被刀刮去了皮，火辣辣的。一下子平静下来，叶黎忽然觉得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头伸过去，哗哗地冲起来，她感到彻骨的寒，仿佛整个身子都被按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第二天，叶黎请了假，在家休息，她开始整理东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整理，整理好了干什么，她只觉得应该找点事做，她也尝试着画画，当她打开画夹时，又觉得可笑，觉得玷污了艺术。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电梯，一直往下，往下，大约是到地狱去。过两天，学校打电话来，她才去上班，到单位，同事说起自己的工作辛苦，叶黎自然地说，我都觉得在天堂了，我老公每天回来，工作服是湿透的，高帮雨鞋里可以倒出两三斤汗来。你不知道，短裤都是湿的。

同事开玩笑说，你老公短裤湿的，是不是汗水啊，不会是那个吧。

叶黎把一杯刚冲的茶泼到同事的脸上，道，你这个狗娘养的，去死吧你。叶黎才发觉，人逼到极限，是没有道德可言的。

这样，叶黎就被学校处分了，好在叶黎平时和同事相处都不错，也因那位被泼茶水同事的宽容，叶黎被扣去一个月奖金和工资，作为对那个同事的赔偿。事情就这样平息下来。

离婚是建飞提出来的，那天，也没有什么预兆，只是因为儿子说，想去配副隐形眼镜，叶黎没有多说，她想饭后单独和儿子谈谈，告诉他，你的眼睛角膜炎，配隐形眼镜对眼睛损伤很大。正在吃饭，叶黎就扯开话题，年关近了，过年要买点什么东西，依旧是三个叔叔，两个伯父，加上建飞大哥二哥家，还有小孩子的东西也不能少。叶黎忽然想起来，放下碗筷，走到房间，拿出一个很小的红纸包，居然又是一张超市卡，叶黎笑眯眯地说，建飞，我们年终福利。听财务说，有三千呢。

建飞很专注地吃饭，他看了看桌上那张卡，说，三千，真多。又低头吃饭。儿子开始算，三千块钱可以到超市多少次。一会儿，叶黎的电话响起来，是同事打来的，说下周一晚上大家聚餐，要过年了，要好好地庆贺一下，还有红包发呢。叶黎关手机时，唠叨一句，关了关了，休息天也搞得这么忙。儿子就添一句，说，忙才有钱呀。

建飞抬头看看儿子，夹一筷子菜，又夹一块鸡肉给儿子，忽然很沉静地说，叶黎，我们离婚吧。

叶黎正扒一口饭，以为听错了，说，建飞，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建飞说，我不想重复，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叶黎，我什么都不要，我一个人走出这个屋子就可以。

叶黎问，为什么。建飞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

儿子还不知道自己说错话，又说，都要过年了，还说这不吉利的话。爸，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手续很简单，是协议离婚，叶黎觉得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挽回这段婚姻，确切地说，是留不住建飞了。她把建飞的大哥二哥也都请来做说客，大哥二哥都持怀疑态度，觉得是不是两口子在开玩笑，都过年了，就算有个口上口下的不痛快，过个年，都会被喜气冲淡的。但是，建飞已经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要不是叶黎再三解释，大哥二哥还以为建飞有了外遇。这样，离大年三十还有两天，建飞终于和叶黎办了离婚手续。因为房子本来就是租住的，也没有大的财产需要分割，倒是叶黎觉得事情很莫名其妙，整个事件仿佛是一个梦。

她在离婚前一个晚上，把建飞喊出去，到江边走了走，本来想问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但是，两个人走着说着，却回想起了当年，那时他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奔波，觉得生活很有目标，如果能够赚到多一点的钱，他们甚至想在城里买个二手房，他们还回忆起儿子小的时候很多淘气的事，有一次，睡着睡着，到半夜发觉儿子不在床上，原来是挂在蚊帐上了。还有一次，儿子刚刚换牙，看到从自己嘴里掉出一粒牙齿，又看到血从嘴里流出来，哭起来，问爸爸，是不是自己要死了。他觉得死很不好，因为眼睛一直要闭上的，就看不见爸爸和妈妈了。

夫妻俩在江边一边走一边说话，气氛相当融洽，在一个亲水平台上，建飞还碰到了同事，同事打了个响指，说，恩爱夫妻一线牵啊。

快走到鹿山脚下，叶黎停住脚步，认真地问建飞，建飞，你和我在一起十六年，是不是我们的缘分真的断了。

建飞没有回答。建飞只是把手搭在叶黎的肩上，轻轻地说，回家吧，叶黎。外面太冷了。

叶黎说，我们两个人如果实在不能在一起，不一定要离婚，我们可以先分开过，建飞你觉得哪天我们能在一起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建飞忽然说，我不想连累你们。我也过累了。

建飞的东西也真的不多，全部整理起来，也就装了两个盒子。大哥二哥过来，帮建飞搬东西，建飞已经在西堤路找到一个房间，有单独的卫生间，可以做饭，按建飞的话说，条件很不错。大哥过来劝叶黎不要太难过，建飞变成这样大家都不知道。

这个大年三十无疑是人间地狱，对于叶黎来说，她不知道世界出了什么问题，和建飞的感情依旧，可是为什么要分开呢。她记得有一次建飞说过一句怄气的话，说，我和你是两个阶级的人了。什么时候，一家人都有了阶级之分，叶黎知道，就算再怎么想，也是不会懂的。

春节结束后，叶黎开始上班，她的整个春节是在迷惘中度过的，包括儿子，儿子一再问，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过，爸爸他在哪里过年。他一个人不冷清吗。被问得多了，叶黎就会陷入深深的漩涡，她有一次打了一个电话给建飞，告诉建飞家里的电线被老鼠咬了，在冒火花，建飞很快赶过来，他看起来气色不错，情绪也还可以，只是，眼里像藏了一把刀，随时要拨出来，刺了谁。叶黎关照建飞要照顾好自己，建飞忽然说，我反正烂命一条，总有一天，我要消灭这个社会。

叶黎说，我们又不是小年轻了，建飞，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建飞说，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做了一件大事。

叶黎慌起来，说，建飞，你绝对不能做傻事的，我们有儿子，你有哥哥，有亲人……

建飞说，叶黎，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临走时，到儿子房间看了看，发觉那个本子，去年年初买的，封面上写着“十万个为什么”。建飞放下本子，说，我也有十万个为什么要知道。

后来，叶黎接到建飞同事电话，说，建飞没有来上班，昨晚告诉同事说，要去消灭什么。现在建飞神神秘秘的。同事问，你们家没有出什么事吧。

叶黎挂了电话，赶紧打建飞的小灵通，果然关机，她性急忙慌地分别给建飞大哥二哥打电话，也给自己的姐姐妹妹打电话。

叶黎骑了个脚踏车，先来到市政府门口，远远看去没有什么动静，赶紧回头，又来到建飞上班的学校，看到传达室也没有什么异样。叶黎这才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建飞在哪里。叶黎又赶回家来，加了一块围巾，出去，临关门时，阿布冲过来，要跟着，这个畜生似乎也明白一点什么。叶黎就由着它跟在身后。

叶黎开始往江边找去，阿布一会儿冲在前面，一会儿又跟在后面，到达那片小树林时，阿布旺旺叫着往前冲去，叶黎跳下脚踏车，一边走一边建飞建飞地叫，她听到阿布冲进小树林，她赶紧放下车，也钻了进去，这会儿，叶黎才看清楚，在那边枯黄的草地上，树林边，建飞很安静地坐着，他的头发已经被露珠浸湿，太阳透过树梢，掉落在建飞湿淋淋的发梢，阿布在建飞身边蹦跳，建飞见阿布过来，一把搂住阿布的身子，把头窝在阿布的身上，阿布欢快地甩动尾巴，整个身子晃动着，它伸出舌头，到处舔建飞，手上，脸上，脖子上，建飞缓缓地站起来，阳光从建飞身上掉落，在草地上铺开去，草尖上都是露珠。阿布开始在草地上打滚，建飞看着阿布欢快的样子，一弯腰，也打了个标准的虎跳，身姿健朗，他接连翻了几个漂亮的虎跳，等他最后一个虎跳停下来，看到叶黎正流着泪，劫后余生的狂喜，张开双臂，扑过来，建飞犹豫一下，也张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臂，拥住了叶黎。

（载《长城》2011年第5期）

作者简介：

方格子，女，浙江富阳人，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高研班学员。在《收获》《人民文学》《天涯》等杂志发表小说，作品两度入选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排行榜，多次入选各种年度选本，获《小说选刊》全国短篇小说奖，部分作品被译介国外。出版短篇小说集《锦衣玉食的生活》，中篇小说集《冥冥花正开》。